“对,其他人。”我回答。
“其他人,是人类吗?”它说。
“就这样,我继续在传送信息。”凯沃写道。
事实上,凯沃在后来对月球人的描述中经常会修改之前他所认为的东西,因为通过一些新的事实,对月球人的很多印象确实改观不少。所以,在之后引用凯沃的信息时,我们也要进行一些更正。凯沃的第九、第十二以及第十六条信息也是破碎不堪的,我们也只能从这些残缺的信息碎片中帮助人类及其后代了解这个神奇的月球世界的生活状态。
“每一个月球人自出生起就拥有月球上的公民地位,日后它会接受相关的适应手术以及日常训练,让它更加适合它自己的位置。所以说,每一个月球人都不会有超出它地位之外的想法,因为它根本没有范围之外的能力和器官。比如菲乌就会问我‘为什么会有别的想法’之类的问题。
“拿一个数学家来打比方。这个月球人在出生后就会在老师和教练的引导下从事数学工作,在这个过程中,假如这个月球人产生了除了数学追求之外的想法,它的老师就会及时制止。同时,老师还会用心理技巧鼓励它从事数学工作,并对之感兴趣。如此,这个月球人的大脑就逐渐地成长、变大(起码是执行数学的那一部分),至于它身体的其他部位,只要长到能够供养生命的程度就可以了。生活中,除了吃饭和睡觉,这个月球人唯一感兴趣的东西就是数学研究,这单一的工作也会带给他乐趣,而它的社交圈也局限在同行的群体之间。随着大脑的逐渐生长,它身体的其他部位也随之萎缩,例如心脏和消化器官,都会越来越小。它的那张长得像昆虫的脸也被大大的脑袋隐藏了起来。这位数学家除了会说各种数学公式之外,对于其他的任何提问都好像没听见似的,就像个聋子,甚至连笑都不会。数学家将它的毕生情感都奉献在数学这门学科上,这就是它的社会功能。
“再比如,月球野兽的放牧者。也是从很小的时候,它就要被老师引导去思考关于月球野兽相关的问题,并且要跟野兽一块生活。老师要引导它能够从野兽相关的东西中获得乐趣,帮助它学会看管和追赶野兽。它必须被训练得拥有健壮的身体,而且动作灵敏。它的身上还要被绑上绑带状的东西,那东西很紧,但是在训练和习惯之后,它会毫无感觉。穿上这种绷带,放牧者看上去就是一个有棱有角的具有野兽气息的月球人。时间久了,放牧者就对月球中心的各种东西丧失了兴趣,而对于不了解月球野兽的月球人,它们也会嗤之以鼻,甚至产生憎恶感。放牧者的语言词汇都是与月球野兽相关的,它的思想也不例外。它喜欢自己的这份放牧工作,能够快乐地完成任务。此外,其他的月球人也都有各自的兴趣和职责,它们分别组成了属于自己的那个完美的群体。
“做脑力工作的月球人大概分为三类,这些人承担着各种智力任务,显然它们在月球社会中属于上层阶级。而在智力阶层之上,就是月球的核心人物,再往上,就是我最后才见到的月球之王。智力阶层的月球人其大脑因为不受地球人颅骨的限制可以无限地生长,这一点不同于人类,人类的大脑总是会被颅骨包裹。根据等级不同,三类月球人在社会中所拥有的地位和影响也不同。
“第一类智力人群是做行政工作的,例如菲乌,它们中的每一个人都有自己专属的管辖范围。在此要说明一下,月球上计算空间大小是按立方体计算的,而不是地球上的平方。第二类就是菲乌带去我房间的第四个月球人,它们长得大大的脑袋,属于某方面的专家,经过严格的训练。第三类则是博学家,比如契帕夫,它们是整个月球社会的存储库。契帕夫在社会中拥有很高的地位,相当于地球上排名第一的语言教授。
“正因为有了第二类和第三类这种智慧月球人,而且它们的大脑不受限制地无限生长,所以月球上有一个极有意思的现象,那就是不像人类一样发明各种东西来辅助智力工作。月球上没有书籍,更没有什么图书馆之类的东西,所有的知识都被存储在月球人的大脑中。你可以想象,就像美国得克萨斯州的蜜罐蚁把蜜储藏在自己大大的肚皮里一样。显然,月球上的智慧阶级就像是活动的大英博物馆。
“一些并不是专门从事行政管理的月球人看到我的时候的确很有兴趣,它们会特意走过来看我,还会问一些问题,这些问题菲乌都会一一解答。这里的人看上去真的很奇怪,各处都充斥着人群,走来走去的,身后还会跟许多随从,有的仆人,有的在前面开道,有的抬轿,还有的负责拿降落伞……不同的是,月球上的专家们却对我视若无睹,好像根本没有我这个人似的,而它们相互之间也互不理睬。就算是偶尔对我感兴趣了,也不过是吵吵嚷嚷的一阵,都在展示它们自身的才能。博学家似乎都沉醉于一种悠然的状态,但仔细观察又显得有点呆滞,像是中风了一样。不过要是有人质疑它们渊博的知识时,它们随时都会跳起来与对方战斗。博学家们通常在仆人和个子矮小的月球人的保护下四处行走,身边还会跟随着身材瘦小但是比较活泼的雌性月球人,我猜想那应该是它们的妻子吧。有趣的是,由于博学家们的脑袋越长越大,所以一些人根本没法自行走路,只好由旁人把它们抬在轿子里,远远地看上去,轿子上的月球人根本就像是一团摇摇晃晃的胶冻之类的东西。这种博学家我刚刚才遇到一个,那些月球人让我来摆弄这些仪器放松心情,我在来的路上碰到的。那个博学家的头非常大,头皮光滑且薄,它待在担架上,晃晃悠悠的。它的随从里还有类似宣传员的古怪生物,脸型像个喇叭,嘴里喊着博学家的生平事迹,分别在博学家的前后行走。
“实际上,月球知识阶层由于体型的原因,它们的身边都会跟随各种各样的随从,负责各种各样它们无法做的事情。比如领路的人,抬担架的人,以及其他的仆人。这些随从除了是它们的侍者之外,更像是知识阶层身体的其他部分。还有如邮差、搬运工等随从也是经常跟随左右。邮差的腿有点像蜘蛛的腿,能够抓着降落伞。另外还有其他器官比较发达的随从,比如有的随从喊话的时候差不多都能把死人叫活。在我看来,这些随从除了干自己应该干的事情之外,其他的时候就像个呆子一样,执行命令就是它们活着的目的。
“据我猜想,那些在螺旋的路上来回走的绝大多数的月球人都是劳动阶层,还包括手中抓着降落伞的以及搭乘气球的月球人。它们中的一部分生下来就是劳动力,像是机器,我一点也没有夸大其词。拿月球野兽的放牧者来说吧,它们因为要使用其中一只手来干活,比如提东西、抓东西、驱赶等,所以这只手就逐渐地变成了有三五个甚至是七个手指的叉子。至于另一些月球人,我想它们不过是月球核心阶层的附属物。一些月球人的眼睛后面长着像兔子一样大大的耳朵,我觉得它们大概是具有钟表的功能。而一些做精密化学工程的月球人,它们的嗅觉非常灵敏。还有一些月球人的工作是踩踏板,所以这些人的长得十分扁平,连关节都是硬邦邦的。再有像做吹玻璃工作的月球人,它们长得就像是肺叶。
“在我看来,每一个平凡普通的月球人对自己所从事的工作都非常适应,能够逐渐变成出色完成某项工作的相貌和体型。例如,一些细致的工作由身形非常小的月球人来做,它们自身就小巧精致,我甚至都能将它们放在手掌心里。还有一种月球人是负责给月球上各式各样的小机器增加动力的。另外我还见过一种非常健壮的月球人,我想它们应该充当着警察一类的职务。这些月球人负责指正一般月球人平日里所犯的各种错误,而它们自身定是自幼就被培养得非常顺从。
“虽然现在还不太了解,但是我想根据工作岗位制造不同月球人的过程一定很有趣,我就曾见到过有些年纪很小的月球人被关在罐子中,它们的上肢伸在外面,大概是要让它们逐渐变成能够操控某种机器的人。它们被关在罐子里的身体必须要忍受饥饿,而伸在外面的胳膊则是用有营养的药品来注射以保证生长的,可见它们的科技是多么发达。菲乌跟我说,最初的时候这些小小的月球人还必须要忍受身体变化所带来的痛苦,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它们逐渐就没有了这种感觉。如果并非这样的话,那就是我将菲乌的话理解错了。之后,菲乌又带我去参观了另一种月球人,它们承担着邮差的工作。邮差的身体非常柔软,我去参观的时候,它们正在接受训练,身体被拉长。说实话,我在看到这一幕时确实感到不太舒服,我甚至认为这么做是不对的。不过我希望我的这种感觉尽快消失,以免影响我对月球社会的深入观察。月球人的手在罐子外面挣扎,大概是在要求归还它们即将丧失的其他可能性。月球人在幼年时就要被打造成机器,而地球人则是长大成人后才会变为机器,这么说来,我并不觉得地球就比月球更加人道,甚至有相反的看法。
“最近,当我不知道是第十一还是第十二次来观摩这个仪器的时候,我对月球人的生活有了新的发现。这次我没有选择走螺旋的路,也没有通过中心海洋的码头,而是被它们带领着抄了一条近路过来了。我们走过了一条又长又黑的横坑,这条道路弯弯曲曲的,非常偏僻,随后进入了一个洞穴,又矮又宽,里面很明亮,还有扑鼻而来的泥土味。这里生长着一种菌草类的植物,它们乱七八糟地生长着,看起来很像蘑菇,呈青灰色,大概跟人差不多高,有的比人还要高。洞穴里的亮光就是这种类似蘑菇的东西发出来的。”
“这些能吃吗?你们吃吗?”我向菲乌发问。
“能啊,它们就是食物。”菲乌回答。
“天哪!那是什么东西?”我喊。
“我猛然间看到了一个外形十分丑陋的月球人,而且体型非常之大,它正趴在菌类的中间,而且一动不动。我被吓了一跳也即刻停了下来。”
“死人吗?”我虽然这么问,但事实上在月球上我还没见过死人,这个问题让我自己也感到有点奇怪。
“不,不是的,它是个没活干的工人。让它吃点东西然后继续睡觉吧,没事情可做醒着有什么用,等到有工作可以干的时候再苏醒过来。对了,不要让它随意走动。”
“啊!那边还有!”我又喊道。
“慢慢地,我发现这片菌类的土地上趴着很多这种一动不动、脸朝下待着的月球人,居所它们都喝了一种药,类似麻醉的,保证它们不能醒来,直到有工作需要它们的时候才会让它们恢复正常。我看到了大概几十个这样的月球人,形状各异,我还特意把其中几个翻转了过来,以便于我仔细查看。当我在翻转它们的身体的时候,我听到了它们沉重的呼吸声,它们并没有因为被别人动弹而醒过来。让我记忆犹新的是其中一个月球人,因为当时的光线和姿势原因,我把它看成了一个地球人的形状,而且是直挺着身板的那种。这个月球人的双臂是又长又细的触须状的东西,这是因为它从事的工作是精细类的,大概是工匠吧。它睡觉时的神态让人觉得是适应了痛苦的,当然,我这么说是很不靠谱的。后来菲乌又把它推向了菌类丛中,在翻滚过去的时候它身上的昆虫特性才让我看到了,不过我心里还是觉得有点别扭。
“我的这种不加思考就胡乱发表观点的做法正是人类长期养成的不良习惯。地球社会也好,月球社会也好,任何一个复杂的社会都会存在劳动力过剩的时候,如此就会致使一部分人失业。而在月球上,它们给失业的月球人注射了麻药,让它们睡觉,这总比被开除并流浪街头要好得多吧。如此高智能的人都不讲求道理,这就更加让我不想回忆起那些一动不动地趴在菌类丛中间的月球人了。虽然这条路距离发送信息的仪器最近,但是日后我宁愿绕远道也不愿意走这条路了。
“我走在自己选择的道路上,随后来到了一个非常巨大的洞穴中,这里昏暗无比,里面吵吵嚷嚷的,拥挤不堪。也就是在这里,我看到了类似母蜂的月球世界的母亲们。这里有一处墙壁,墙壁上有一个六角形的开口,月球母亲们就朝着这开口向外张望。一些人在一堆玩具和保佑符中随意地挑选着,这些东西都是能工巧匠们做好了呈献过来的,为的是讨好月球母亲。一些人则在大片的空地上散步。制作手工品的月球人在下面一层工作,那是一个小小的洞穴,就像狗窝。月球母亲们的头很小,它们都把自己打扮得看上去很富丽,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有的看上去非常漂亮,不过有时候看起来也很奇怪。
“至于月球人的性别问题,我也不是知道很多,比如它们的婚嫁习俗和生育问题等。不过随着菲乌的英文水平逐渐提高,我对月球人的无知程度也逐渐减少。要我说,大多数月球人都是中性的,这与蜜蜂和蚂蚁的情况相同。话说回来,一些地球人也未必会依照自然的法则去生活,他们也会选择不生孩子,不成为父亲或是母亲。继续来说月球人,我所观察到的情况就是普通月球人的生活,而要生养下一代的任务就落到了月球母亲的身上。月球母亲在月球上是一种十分特殊的群体,它们的数量不多,身材高大且结实,这对生育来说是有利的。假如我正确地理解了菲乌对我说明的内容的话,这些月球母亲除了孕育下一代之外,它们从来不做抚养的工作。因为月球母亲的性情似乎不大稳定,它们对幼崽们时而温柔宠溺,时而又大发雷霆,所以月球人干脆将出生后的幼儿全都交由另一种雌性的月球人来照看,它们是过着单身生活的,相当于女性的工人。”
凯沃发送的信息到这里就中断了,十分遗憾。综观这一章的信息,显然是断断续续且不完整的,这真让人抓狂。不过在看过了这些破碎的信息之后,我想我们对于月球那个奇特的世界也还是有了一些模糊的印象。凯沃发来的这些信息都是人类之前完全没有思考过、甚至不敢想象的,那个世界有各种新的东西,它们以磅礴的气势向我们压来。那是一个神奇的(黄金就像地球上的木头和铁一样多)族群,一个我们必将要与它们争夺统治权的族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