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根发光的细丝在接近。她跳回一步,关闭舱门。丝线加快速度,但这回它不够快。门关上了。
<h3>试 验</h3>
爆炸将扶梯室里的安纳瓦克吓了一跳,他被震得晕头转向,呼吸困难。膝盖在痛。他咒骂着。范德比特偏偏踹中了自从海狸号坠毁以来一直给他带来很多麻烦的那个膝盖。
他发现许多扶梯间都塞住了。舰船斜得很厉害。唯一的道路是通过机库甲板的斜板,于是他跑回去,走另一条路往上,直到他爬得够高,可以去斜板上了。他爬得愈高,就愈热。上面出什么事了?这嘈杂不是好事。他跌跌撞撞来到机库甲板上,看到浓浓黑烟从敞开的门飘出。
他突然好像听到有人在呼救。他向机库走近几步。“有人吗?”他喊道。
视线很差。面对黑烟,天花板上昏黄的照明灯几乎不管用。但现在可以清楚听到呼救声了。
克罗夫的声音!
“珊?”安纳瓦克走进黑烟里。他倾听,但没再传出呼救声。“珊?你在哪儿?”
没有回音。
他又等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跑上斜板。他这才发现斜板已经陡得像滑雪时的跳跃助跑斜坡了。他一弯腿,翻滚身体沙沙滑下去,祈求至少能有几根注射器不会摔破。他的骨头是否能完好无损,很值得怀疑。但既没折断也没破碎。他扑通掉进下方水里,水减缓了些许冲击力。他抖抖身子,四肢着地爬出去,看到不远处韦弗和约翰逊正将一具尸体拖向底层甲板。
舱面覆盖着薄薄的一层水。
人造水池!它通进走道。如果独立号继续倾斜,这个区域就会被彻底淹没。他们必须赶紧。
“我找到注射器了。”他喊道。
约翰逊抬起头来,“时间也差不多了。”
“这是谁?你们拖的是谁?”安纳瓦克费劲地爬起来,向他俩跑去。他瞟了一眼尸体。是鲁宾。
<h3>飞行甲板</h3>
克罗夫蹲在飞行甲板的尽头,一筹莫展地望着舰桥燃烧殆尽。
一个长得像巴基斯坦人的男子哆嗦着躺在她身旁。他一身厨师打扮。除了他俩之外,没有人想到逃到这里来,或是没有人成功逃到了这里。那人直喘大气,立起身来。
“你知道吗?”克罗夫说道,“这是智慧物种争执的结果。”
厨师盯着她,好像她是个怪物似的。
克罗夫叹口气。这地方下面就是右侧升降机的平台。那里有个通道通往机库甲板。她冲着里面喊过几声,但没人回答。她将随燃烧的船只沉没。
如果有救生艇,可能也没有多大用场。在航空母舰上,人们第一个想到能救人的是飞机。如果有救生艇,也需要有人将它们从固定处解开,放下水去。但能这么做的人都消失在烈火里了。
黑烟向他们飘来。讨厌的沥青烟雾。她不想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吸进这种东西。
“你有烟吗?”她问厨师。她想他一定以为她彻底疯了,但他掏出了一包万宝路和一个打火机。
“淡烟。”他说道。
“哦?因为健康吗?”克罗夫微笑道,在厨师给她点火时猛吸了一口,“很理智。”
<h3>费洛蒙</h3>
“我们把这东西注射到他的舌头下、鼻孔里、眼睛和耳朵里。”韦弗说道。
“为什么要注射在那里?”安纳瓦克问道。
“因为我想那里最容易流出来。”
“那就也给他注射到指甲下面。再加上脚趾甲。最好是到处都注射。愈多愈好。”
底层甲板空无一人,技术人员显然都逃走了。他们将鲁宾脱得只剩内裤,一切都进行得十分匆忙,约翰逊把注射器吸满浓缩的费洛蒙,递给安纳瓦克。注射器只有一支碰坏,其余都完好无损。鲁宾躺在人造堤坝上。那里的水只有几厘米高,但水在上升。为小心起见,特别将他头上一小块胶状物扔到位置较高的地方。他的耳朵里还黏着一点,安纳瓦克将它清理了出来。
“你们也可以注射在他的屁股里。”约翰逊说道,“我们的量足够。”
“你认为这管用吗?”韦弗怀疑地问道。
“他体内剩余的 Yrr 只有一点点,几乎不可能制造出相当于我们给他注射的这许多费洛蒙。如果它们中计的话,就会认为它们是来自他的。”约翰逊蹲下去,递给他们一把盛得满满的注射器,“谁要?”
韦弗心里升起厌恶感。
最后他们一齐动手。尽可能快速在鲁宾体内注进费洛蒙溶液,直到注进将近两公升。有可能近一半又重新流了出来。
“水上升了。”安纳瓦克说道。
韦弗倾听。舰上到处都在发出吱吱声和咕咕声。“也变暖了。”
“是的,因为甲板在着火。”
“行动吧。”韦弗抓起鲁宾的胳肢窝,将他拖起来。“我们要在黎出现之前办完。”
“黎?我想,皮克将她缴械了。”约翰逊说道。
安纳瓦克瞟他一眼,他们将鲁宾的尸体拖进底层甲板。“你信吗?你可是了解她的。不可能这么容易让她缴械的。”
<h3>第三甲板</h3>
黎暴跳如雷。她不停地跑上走道,冲进一扇扇敞开的门里寻找。那颗该死的鱼雷肯定在什么地方!只是她没看对方向。它肯定就在她鼻子底下。“快找,你这头蠢牛。”她斥责自己,“太蠢了,连根鱼雷管都找不到。蠢牛。愚蠢的婊子!”
她脚下的舱面再次下沉。她踉跄地走着。又有舱壁破了。走道更斜了。独立号现在倾斜得如此厉害,海浪很快就有可能打上舰首的飞行甲板了。不可能持续多久了。
突然她看到了鱼雷。
它从一个敞开的门洞里滚了出来。黎发出一声胜利的欢呼,扑过去,抱住鱼雷,从走道往上跑向扶梯间。皮克的尸体半悬在那里儿。她拖出那具沉重的身躯,沿梯子往下,跳下最后的两米,抱紧栏杆,以免摔下。
第二颗鱼雷就在那里。
这下她情绪高亢起来了。剩下的易如反掌。她继续奔跑,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因为有几个扶梯间被东西塞住了。清除它们需要花费太长的时间。那要怎么从这里出去呢?她必须返回。重新上去,回到机库甲板,从斜板走。
她抱住两颗鱼雷,像抱着她最珍贵的财产,迅速往上爬去。
<h3>安纳瓦克</h3>
鲁宾沉甸甸的。他们穿上潜水衣,合力将鲁宾拖上右侧码头。甲板上的情形十分荒谬。码头两侧像助跑斜坡一样竖起。木板地面撞击舰尾舱门的部位明显可见。水池里的水将四艘固定的橡皮艇抬了起来,正流进通往实验室的走道。安纳瓦克听着钢板的咯吱声,心想这结构到底还能承受重压多久。
三只潜水艇斜吊在天花板上。深飞二号移到了丢失的深飞一号的位置,另两条船被拴在一起。
“黎想乘哪艘下去的?”安纳瓦克问道。
“深飞三号。”韦弗说道。
他们检查操纵台的功能,试了试不同的开关。什么反应都没有。
“一定可以的。”安纳瓦克的目光扫过操纵台。“罗斯科维奇说过,底层甲板有一个专用的、独立的电路。”他俯身趴在操纵台前,仔细阅读上面的文字。“这个。这是将它放下去的功能。好,我要深飞三号。这样如果黎再出现,就无法用它干什么坏事了。”
韦弗扳下机关,沉下去的却不是中间的潜水艇,而是前面的。
“你不能将深飞三号……”
“能,可能有什么机关,可我不熟悉。我以为它们是先后下去的。”
“无关紧要。”约翰逊不安地说道,“我们没有时间好浪费了。就坐深飞二号吧。”
他们等那只船升到码头的高度。韦弗跳过去,打开两个驾驶舱的顶盖。鲁宾的身体浸满了水和他们注射进去的东西,当他们将鲁宾拖上船时,感觉沉重得不可置信。他的头左右晃荡,眼睛混浊地盯着虚无。他们一起连拖带推,直到鲁宾扑通一声掉进副驾驶舱里。
这下好了。他的冰山。他早知道有一天会被它拉下去的。冰山会消融,他将沉到陌生海洋的底部……
去和谁会面呢?
<h3>韦 弗</h3>
“你别开,利昂。”
安纳瓦克吃惊地抬起头,“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说得很明白。”鲁宾的一只脚还伸在外面。韦弗踹了它一下。她觉得这样粗暴地对待死者很可怕,尽管鲁宾是个叛徒。此刻他们无法虔诚。“我下去。”
“什么?为什么突然变卦?”
“因为这样更合适。”
“不,绝对不行。”他抓住她的肩,“卡伦,这有可能会丧命的,这是……”
“我知道会有什么结果。”她低声说道,“我们的机会都不是特别大,但你们的更大。你们乘船走,祝我好运,好不好?”
“卡伦,为什么?”
“你一定要听原因是不是?”
安纳瓦克盯着她。
“请允许我提醒一下,我们在浪费时间。”约翰逊催促道,“为什么你们不留在上面,让我下去呢?”
“不行。”韦弗坚定地望着安纳瓦克,“利昂知道我说的对。我用左手就能操纵深飞,在这方面我比你们优越。我曾经搭阿尔文号到达大西洋脊,数千米深。我比这里任何人都更熟悉潜水艇,而且……”
“胡说。”安纳瓦克叫道,“我同样能熟练驾驶这东西。”
“……另外那下面是我的世界。深深的蓝色海洋,利昂。自从我小时候起。—自从我十岁起。”
他张嘴想回答什么。韦弗将食指按在他的唇上,摇摇头。“我来开。”
“你来开。”他低语道。
“好了。”她回头看看,“你们开闸放我下去。我不清楚一旦闸门打开会发生什么事。也许 Yrr 会直接攻击我们,也许什么事都没有。我们往好处想吧。我下去之后,你们等个一分钟,只要形势许可,就乘第二只船逃走。不要跟着我。要紧贴海浪,设法远离船。我可能必须下潜很深。然后……”她停了一下,“哎呀,会有人将我们捞上来的,对不对?这东西上面有卫星发射器。”
“你需要两天两夜才能到达格陵兰海和斯瓦尔巴群岛。”约翰逊说道,“而燃料不够。会出事的。”
她的心情沉重起来。她迅速抱紧约翰逊,想起两人从设得兰群岛一起逃离海啸的情景。他们会再见的!
“勇敢的姑娘。”约翰逊说道。
然后她双手托起安纳瓦克的脸,在他唇上深深地、结实地吻了一口。她真想永远不再放开他。他们交谈得那样少,最适合他俩的事情也做得那样少……现在可别多愁善感啊。
“保重。”安纳瓦克低声说道,“最迟再过几天,我们又会重逢了。”
她一步跳进驾驶舱。深飞轻晃了一下。她趴下去,爬到正确的位置,操纵闭锁装置。两个圆盖缓缓落下,关闭。她扫一眼仪器。看样子一切正常。韦弗竖起大拇指。
<h3>活人的世界</h3>
约翰逊走近操纵台,打开闸,移动船只。他们眼看着深飞落下,钢门分开。黑暗的海洋出现了。没有什么钻进来。韦弗从里面打开固定装置,放开船只。它扑通落下,下沉。玻璃圆顶里的空气微光闪烁。颜色逐渐变淡,轮廓开始模糊,最后小船只剩下一个影子。
然后不见了。
安纳瓦克顿感一阵刺痛。
这个历史上的英雄角色已经分配好了,那是给死者的角色。你属于活人的世界。
灰狼!
也许你需要一个介质来告诉你鸟神看到的东西。
灰狼就是阿克苏克所说的介质。灰狼正确地解释了他的梦。冰山融化了,但安纳瓦克的道路不是通向深海,而是通向光明,通往活人的世界。
通往克罗夫。
安纳瓦克打了个哆嗦。当然!他怎能只顾忙着逞英雄,而忘了在独立号上等着他的任务呢?
“现在怎么办?”约翰逊问道。
“B 计划。”
“什么意思?”
“我还得上去。”
“你疯了吗?去做什么?”
“我想找到珊。还有默里。”
“那里没有人了。”约翰逊说道,“可能全舰都已经疏散了。我最后一次见到他们时,他俩在作战情报中心里。有可能他们是最早飞出去的。”
“不。”安纳瓦克摇摇头,“至少珊不会。我听到她的求救声了。”
“什么?什么时候?”
“在我下来找你们之前……西古尔,我不想拿我的问题麻烦你,但我一生中无动于衷的次数太多了。发生了一些变化。我不再是那样的人了。你理解吗?我再也不能不管了。”
约翰逊微笑着。“不能,你不能这样做。”
“听着!我只试一次。这期间你把深飞三号放下,做出发的准备。只要我在接下来的几分钟里找到珊,我就回来,我们离开这儿。”
“万一你找不到她呢?”
“那还有深飞四号将我们大家从这里带出去。”
“好。”
“真的可以吗?”
“当然。”约翰逊摊开双手,“那你还在等什么?”
安纳瓦克犹豫着。他咬紧嘴唇。“如果我在五分钟后没有回到这里,你就一个人离开。明白吗?”
“我会等的。”
“不,你只等五分钟。最多五分钟。”
他们拥抱。安纳瓦克跑下码头。隧道通往实验室的地方,全都被淹了,但独立号似乎还保持着一定程度的稳定。最后这几分钟里船没有继续前倾。
还有多久呢,安纳瓦克想道。
水拍打着他的踝骨。他往里走,用自由式游了一段,脚踩到底时则涉水走了几米。在机库斜板附近,天花板倒向水面,但还有几米距离。安纳瓦克从关闭的实验室门旁游过,来到拐弯处,抬头往上看。这期间有些斜板变成了平地,有些变得更陡了。通向机库甲板的那一段斜板阴森森地突起。最上面飘着一团黑烟。他必须用四肢往上爬。尽管穿着潜水衣,他仍觉得冷。即使能够成功乘坐潜艇离开,也不能保证可以从这场灾难中幸存下来。
不。他必须活下来!他必须再见到卡伦·韦弗。他果断地往上爬。
比他想象的简单。斜板的钢板上有凸挡,用来挡住车辆和行进的海军。安纳瓦克的手指扣住凸挡。他一点点地往上爬,靴子蹬在横撑上,抓牢。愈向上温度愈高,他不冷了。黏糊糊的烟进入了他的肺。他爬得愈高,烟雾就愈浓。飞行甲板上又传来隆隆声。
开始起火时,克罗夫发出过呼救。如果她在起火时活了下来,现在也许还活着。
他气喘吁吁地爬上最后几米,吃惊地发现机库里的可见度比斜板上好。隧道里浓烟聚集,而这里,艇外升降机的通道形成了通风口,将烟雾吸进来同时又让它散开。这里像烤炉里一样又热又呛。安纳瓦克拿衣袖捂住口鼻,跑进机库甲板。
“珊!”他喊叫道。没有回音。他期待的是什么?期待她张开双臂向他跑来吗?“珊·克罗夫!珊曼莎·克罗夫!”
他一定是疯了。但疯了也比做活死人好。灰狼说得对。他像个活死人一样行走在这个世界上。这种疯狂实在好多了。
“珊!”
<h3>底层甲板</h3>
约翰逊单独一人。他坚信安德森打断了他几根肋骨。至少他感觉是这样。每动一下就疼得要命。当他们将鲁宾的尸体悄悄运进潜水艇时,他好几次都想大声喊叫,只是咬紧了牙关,不想成为累赘。
他感觉他的力量在渐渐散失。
他想起他舱室里的红酒。这是多大的耻辱啊!正好现在他想喝一杯。虽然这样治不好断裂的肋骨,但能让痛苦变得容易忍受些。哪怕是和自己干杯,因为除了他好像再没有一个会享受的人还活着了。他过去几星期里认识的那许多可爱和讨厌的人之中,根本没几个像他这样对美具有独特的灵性。
或许他就是一只恐龙。一只精品恐龙,他边想边将深飞三号降到码头的高度。
他喜欢这个。精品恐龙。他正是这样的。一个因为自己是个活化石而感觉享受的活化石。着迷于未来和过去,它们经常混在一起,让人经常根本不知道正生活在哪个时代,因为过去和未来同样鼓舞着幻想。
波尔曼……这个德国人会懂得欣赏一瓶优质葡萄酒的。其他就没有人了。苏·奥利维拉会感到有趣,同样地他也会为她端上超市里某种差强人意的饮料。灾难城堡里,有谁有这样高的品味,懂得欣赏一瓶美味的波美侯产的红酒呢?也许只有……
朱迪斯·黎。
他想最后一次不顾他的肋骨痛,跳上深飞,呻吟一声,膝盖哆嗦着站住了。然后他蹲下去,打开带有密封机械的活门,拔掉顶盖的闩子。顶盖慢慢升起,竖直。两个驾驶舱敞开在他眼前。
“全部上船。”他大喊道。
奇怪!在斜竖的底层甲板上,他独自一人待在潜水艇上。你永远不会知道人生的下一站将在何方。
朱迪斯·黎?
他宁可将这瓶酒倒进格陵兰海。为某些人保留它,也是对美的一种敬重。
<h3>黎</h3>
她上气不接下气地赶到机库甲板。黑烟笼罩了一切。她试图在烟雾中辨认出什么来,在那后面似乎有个人影在移动。
然后她听到了:“珊!珊曼莎·克罗夫!”
那个喊叫的人是安纳瓦克吗?她犹豫了片刻。可是现在杀掉安纳瓦克还有什么用呢?舰首最后的舱门随时可能向海水让步。船可能断裂。一旦到了那一步,独立号会像块石头一样沉下去。
她跑向斜板,望进一个浓烟滚滚的洞里。她的胃开始痉挛。黎既不害怕也不觉得累,但她自问要怎么将两颗鱼雷弄下去。一旦再弄丢这些东西,它们会掉进黑暗的水里。
她将双脚横过来,一步一步侧身走下斜板。又暗又闷。最糟的是烟雾,她相信会在烟雾中窒息而亡。忽然她失去平衡,一屁股坐下去,双腿伸直,迅速下滑。她紧张地抱紧两颗鱼雷,感觉粗糙的甲板表面和横撑狠狠地敲打着她的腰椎,她翻着筋斗,看到黑色的水向她扑来。
水溅向四面八方。黎转了一圈,浮上来大口吸气。她没有放开鱼雷!
隧道墙里响起沉闷的哭声。她推身离开,悄悄游进建筑物,绕过弯角,朝底层甲板游去。水温正好,一定是从水池里流出来的。隧道里的灯灭了,但底层甲板有独立的供电系统。最前面更亮。走近时她认出了斜伸的码头,舰尾的密封活门此刻正威胁似的吊在人造水池上方,两艘潜水艇中有一艘悬吊到码头的高度。
两艘船?深飞二号不见了。约翰逊身穿潜水衣在深飞三号上来回走动。
<h3>飞行甲板</h3>
克罗夫再也受不了了。巴基斯坦厨师虽然有烟,但除此之外也帮不上什么大忙。他哀叹着蹲在舰尾的船缘,无计可施。其实克罗夫自己也是,根本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她不知所措地盯着熊熊的火焰。但她打从心底深处最痛恨的就是放弃这个念头。对于一个连续数年、数十年谛听太空,只希望接收到外来智能的信号的人来说,放弃的念头显得太荒唐了。它根本不合适。
突然一声巨响。一团巨大的火云在舰桥上方升起,像放鞭炮似的闪烁并噼啪作响。甲板猛地一抖,火苗立刻从地狱里向他们奔来。
厨师惊叫一声跳起来,大步后退,踉踉跄跄翻出了船板外。克罗夫想抓住他的手。那人保持了一秒钟的平衡,脸都吓歪了,摇摇晃晃,大叫着跌了下去。他的身体重重地落在斜立的舰尾活门上,然后弹了起来,从克罗夫的眼中消失。叫声中断。她听到啪咚一声,吓得从船板上退回。
她站在火焰中央。周围的沥青在燃烧。热得要命。只有舰右侧还未笼罩在火星雨之中。她第一次感到绝望和悲观从心中升起。形势毫无希望。她或许有办法拖延,但无法改变。
酷热逼得她后退。她跑向舰的右侧,那里是舰外升降机的连接部位。她该怎么办?
“珊?”
这下她产生幻觉了!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吗?不可能。
“珊曼莎·克罗夫!”
不,不是幻觉。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这儿!”她叫道,“我在这儿!”
她睁大眼睛转头寻找。那声音从哪儿来的?飞行甲板上并没有人。后来她明白了。
她弯下身,小心不让自己跌下去。空气中充满烟灰,但她仍清楚看到了下面倾斜的舷外升降机平台。
“珊?”
“这儿!我在上面!”她使尽全力气喊叫。突然有人跑到平台上,仰起头来。
是安纳瓦克。
“利昂!”她喊道,“我在这儿!”
“我的天啊,珊。”他仰头盯着她,“等等,你待在那里,我来接你。”
“怎么接呀,小伙子?”
“我上来。”
“再也上不来了。”克罗夫叫道,“这里一切都烧红了。舰桥,飞行甲板,这里是一座燃烧的地狱,跟它相比好莱坞版本屁也不是。”
安纳瓦克激动地来回奔跑。“默里在哪儿?”
“死了。”
“我们必须离开,珊。”
“谢谢你提醒我。”
“你体育好吗?”
“什么?”
“你能跳吗?”
克罗夫盯着下面。体育好!我的天。她曾经体育很好。在香烟被发明之前的某段生命里。这里至少有 8 米高,也许是 10 米。更何况倾斜使平台变成了一个滑道。“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你有更好的主意吗?”
“没有。”
“我可以开潜水艇带我们出去。”安纳瓦克伸出手,“快跳!我接住你。”
“算了,利昂。你最好让开。”
“别讲废话了。跳!”
克罗夫最后回望一眼。火焰临近了。它们在舔噬她,饥饿地窜来。她闭上眼睛又睁开。“我来了,利昂!”
<h3>底层甲板</h3>
见鬼,安纳瓦克哪儿去了?约翰逊蹲在轻轻摇晃的潜水艇上,望着下面。到现在为止,网关黑暗的水里还没浮上来什么看似 Yrr 亲自驾临的东西。何必来呢?何必进攻呢?它们只需要耐心等待,等这条船沉下去。最后 Yrr 还是征服了独立号。
五分钟到了。原则上他可以逃走了。那样还剩一只潜水艇,可以将安纳瓦克和克罗夫带出去。
尚卡尔呢?这样会有四个人。他不能离开。如果安纳瓦克带着克罗夫和尚卡尔回来,他们需要两条船。
他开始低声哼起马勒的第一交响曲。
“西古尔!”
约翰逊转过身。上身一阵刺痛,疼得他透不过气来。黎就站在船后的码头上,拿手枪对着他。她身旁放着两根细长的管子。
“请你下来,西古尔。请你别逼我开枪杀你。”
约翰逊抓住深飞系在上面的钢链。“为什么要逼你?我想,你喜欢这种事。”
“下来。”
“你想威胁我吗,朱迪斯?”他干笑着,思绪飞转。他得想办法稳住她。挑衅,恫吓,尽可能拖延,等安纳瓦克回来。“如果我是你,我就不会开枪,不然你的小小潜水艇就完蛋了。”
“你什么意思?”
“到时候你就会看到的。”
“你说。”
“说出来太无聊了。你过来,黎总司令。别这么扭扭捏捏。你开枪打死我,自己找出来吧。”
黎在犹豫。“你拿这条船怎么了?你这个该死的傻瓜。”
“你不知道吗?我可以告诉你。”约翰逊吃力地站起来,“甚至还能帮你修好它,但在这之前你得先跟我解释解释。”
“没时间了。”
“是啊,多蠢啊。”
黎怒目瞪着他,垂下武器。“你问吧。”
“你已经知道问题了。—为什么?”
“你当真要问这个?”黎喘着粗气,“请你动动你那发达的大脑吧。你以为没有美国,世界还会存在吗?我们是剩余的唯一稳定因素。只有一种持续有效的模式,是对每个社会里的每个人都正确且绝对有效的,那就是美国式。我们不能允许全世界来解决 Yrr 的问题。我们不能允许联合国这么做。Yrr 给人类造成了很大的损失,但也带来了庞大的知识。你想看到这知识落入谁的手里呢,西古尔?”
“落在能最妥善使用它们的人手里。”
“非常正确。”
“但我们大家都致力于此啊,朱迪斯!我们不是立场一致吗?我们可以和 Yrr 协商。我们可以……”
“你还不懂吗?我们不能跟它们协商。那不符合我们国家的利益。我们,美国,必须得到这个知识,而且还得想尽一切办法不让其他人得到。除了把 Yrr 从世界上消灭掉,没有别的选择。和平共处就等于是承认我们失败了,是人类的失败,是对上帝的信仰的失败、是对我们统治权的信赖的失败。而且和平共处最可怕的是,它会带来新的世界秩序。在 Yrr 面前,大家都是平等的。每个高科技国家都可以和它们交流。谁都想跟它们结盟,得到它们的知识,最后甚至有可能征服它们。—谁能做到这一步,就将继续统治这颗星球。”她向他走近一步,“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海底的那个物种拥有一种我们至今做梦都不敢想的生物技术。只有通过生物途径才能跟它们结合,那么,这世界到处都可以完全合法地进行微生物试验。我们不允许这样。除了消灭 Yrr,别无选择,没有对美国有利的选择!我们不能让任何人这么做,联合国的胆小鬼们也不行,每个流氓都在联合国里占有一席之位,拥有发言权。”
“你简直是疯了。”约翰逊说道,忍不住咳嗽起来,“你到底是怎样的人啊,黎?”
“我是一个热爱上帝的人……”
“你爱的是你的飞黄腾达!你是彻头彻尾的自大狂!”
“我爱的是我的国家!”黎叫道,“你以为什么?我知道我的信仰。只有美国能够拯救人类……”
“以便一劳永逸地确定角色的分配,是吗?”
“那又怎样?整个世界总是要求美国扮黑脸,而我们正在扮这个黑脸!这才正确!我们不能允许这世界相互分享 Yrr 的知识,所以我们必须消灭它们,保存这个知识。此后我们将主宰这颗星球的命运,没有哪个不喜欢我们的暴君和独裁者还能再次怀疑这一统治地位。”
“你打算做的,是消灭人类!”
黎咬牙切齿。“噢,这种没有理论依据的话,你们科学家竟能脱口而出。你们从不相信,我们能征服这个敌人,消灭它们就能解决我们的问题。你们只会发抖、抱怨,说灭绝 Yrr 会破坏这颗星球的生态系统。但 Yrr 已经在破坏它了!它们在灭绝我们!如果我们这样做可以长期身为统治物种,难道不该忍受一点对环境的破坏吗?”
“你是唯一想统治这里的人,你这个可怜的疯子。你想怎样统治虫子,阻止……”
“我们先毒死这个,再毒死另一个。只要 Yrr 不再挡路,我们就可以在海底为所欲为了。”
“你在毒杀人类!”
“你知道吗,西古尔?消灭人类也是一个机会。事实上,如果空间宽敞一点,对这颗星球也很有好处。”
黎眯起眼睛,“请你别再挡我的路。”
约翰逊纹丝不动。他抓紧钢链,缓缓地摇摇头。“这艘船无法使用。”他说道。
“我不相信。”
“那你就等着瞧吧。”
黎点点头,“我正在这么做。”她抬起握枪的手臂射击。约翰逊想躲。他感觉子弹射穿他的胸骨,带来一阵寒冷和疼痛。
混蛋开枪了。她向他开枪了。他的手指先后松开钢链。他迟疑着,想说什么,转身向前跌入驾驶舱中。
<h3>舰外升降机</h3>
在他看到克罗夫跳起的那一刻,安纳瓦克突然怀疑起这样是否可行。她在空中张开手脚,跳得太偏左了。他后退,冲向一旁,张开双臂,希望冲撞力不会将他俩推进海里去。她那么娇小,撞上他的威力却像一辆疾驶的公交车。
安纳瓦克仰面跌倒。克罗夫跌在他身上。他们一起沿斜面滑下去。他听到她在喊叫,还有他自己的喊叫。在他尽全力想用脚抵住地面的同时,后脑勺则在沥青上摩擦着。这是他今天第二次跟舷外升降机发生过节,他热切地希望这是最后一次—无论如何。
快到边缘时他们才停了下来。
克罗夫盯着他。“你还好吗?”她沙声问道。
“我好得不能再好了。”
克罗夫从他身上滚下,想爬起来,脸一扭,又跌倒了。“不行。”她说道。
安纳瓦克跳起来,“怎么了?”
“我的脚。右脚。”
他在她身旁跪下,抚摸她的踝关节。
克罗夫呻吟起来,“我想是断了。”
安纳瓦克停下来。是他的错觉,还是船刚刚又向前倾斜了一点?平台在滑轨里吱吱作响。“抱住我的脖子。”他扶克罗夫站起来。她至少能用一条腿一跳一跳地走在他身旁。他们顺利来到机库里。这儿简直伸手不见五指。而且变得更陡了。
怎么从斜板下去呀,安纳瓦克想道。它一定变成最陡的悬崖了。
他突然感到怒火中烧。这里是格陵兰海。北方高纬地区。他来自北方高纬地区。一个因纽特人。百分之百的因纽特人!他生于北极,属于这里。但他肯定不会死在这里,克罗夫也不会。
“走。”他说道,“继续。”
<h3>深飞三号</h3>
黎跑向操纵台。她想,浪费太多时间了。我不应该跟约翰逊进行这种无意义的争执的。
她让深飞升起一点,悬在码头上方,直到靠近她的头顶为止。她看到两个空筒。火箭筒还在,但有两颗较小的鱼雷已取出,以便为装有毒剂的鱼雷腾出位置。好极了!深飞的武器装备仍然很可观。
她迅速将鱼雷塞进筒里,固定住。这个系统设计得完美无缺。鱼雷一发射,假设射进蓝色云团,一颗小炸弹就会使毒剂在高压下被射出来,分散到水里。其余的由 Yrr 自己来处理。这是整个计划中最出色的:Yrr 一旦感染,就会在一场神奇的连锁反应中群体自我消灭。
鲁宾干得好。
最后她再次确认是否固定好,便让深飞返回闸上方,将它放下,直到它轻轻落在水面。没时间穿潜水衣了。她必须小心。她匆匆跑下梯子,跑向船,爬上去。深飞晃了一下。她的目光落进敞开的驾驶舱里,约翰逊躺在里面,一动不动,脸朝下。
这个固执的傻瓜。他为什么不能往旁边倒下,跌进网关里呢?现在她偏偏还得扔掉他的尸体。
她突然感到些许遗憾。她有点喜欢和欣赏过这个人。也许,在另一种情形下……
艇身一颤。不,太晚了,没时间扔掉他。事实上这也无关紧要。副驾驶的座位也能控制船,功能可以切换。她在水下还可以扔掉约翰逊。
某个地方的钢板大声裂了开来。
黎匆匆爬进潜水艇,关闭顶盖。她的手指滑过控制板。舱内充满低鸣声,一排排灯光和两个小屏幕亮了起来。全部系统都做好了准备。深飞平静地停在格陵兰海深绿色的水面上,准备穿过三米粗的网关下潜,黎感觉无比兴奋。
她终于还是成功了!
<h3>避难所</h3>
约翰逊坐在海边。面前的大海风平浪静,星辰密布。他多么渴望再回到那儿一次呀。他眺望着他的心灵地形,充满敬畏和幸福。他奇怪地体验自己没有身躯、没有冷暖的感觉。和平时有点不一样。他觉得,好像他本身就是海,是海对面的房屋,四周沉寂漆黑的森林,灌木丛中的声响,明月。他是所有这一切,所有这些东西都在他心里。
蒂娜·伦德。
多可惜呀。她不在这里,这是多么遗憾啊。他应该送她这片宁静的,这深深的安宁。但她死了。在大自然强烈反抗、沿着海岸如霉菌般侵袭发展的民族时,就那么被冲走了,就像一切被冲走一样,只有他视网膜上的这幅画面未被冲走。海洋是永恒的。这个夜晚不会结束。孤独过去后,将是舒适的虚无,自私者最终的享受。
他想要这样吗?他真的想要孤独吗?
为什么不呢?孤独有一系列异常珍贵的优点。你独享十分宝贵的时间。你倾听内心,听到惊人的东西。另一方面,通向孤独的边境在哪里呢?
他突然感到害怕。
害怕痛。那吞噬着他的胸膛,令他透不过气来。他霎时感觉到了冷。他开始颤抖。海洋里的星星被风吹成红色和绿色的灯光,发出电子的嗡嗡声。整个画面渐渐模糊,转为某种发光的、有棱角的东西,他不再坐在海边,大海没了,而是被挤在一个隧道里,一个柱筒中,一根管子里。
他的意识一下子返回了。你死了,他想道。
不,他没有完全死。但他感觉到,只剩几秒可活了。他躺在潜水艇内,正要将毒剂送下海,去用一桩更大的罪行来对付 Yrr 的罪行,如果存在 Yrr 的话—一桩谋害 Yrr 和人类的罪行。
闪烁在他眼前的,不再是星星,而是深飞的仪表板。它们在运转。他抬起目光,透过透明的圆顶,看到底层甲板的边缘正向上推移。他们在闸室里。
他以不可思议的意志力成功地转动头颅。他在相邻的座舱中认出了黎漂亮的身影。
黎。朱迪斯·黎开枪打死了他。差点打死。
船在往下沉。铆接在一起的钢板后退。他们马上就要出发了。那时候就没有什么东西、没有什么人能阻止黎将她那致命的毒剂释放进海里了。
不可以这样。
他将双手伸出,张开手指时,他出汗了。险些昏倒。操纵台在那里。他躺在驾驶舱里。黎将控制器切换到了她那边。她在副驾驶座位上操纵着船,但这是可以改变的。一按键,控制器就会换到他这边。
切换功能在哪里呢?
罗斯科维奇的主任技师凯特·安·布朗宁对他进行过培训。她训练得很彻底,他学得很认真。他对这种事感兴趣。深飞预示着一个深海下潜技术的新时代开始,约翰逊从一开始就对未来感兴趣。他知道这个功能在哪里!他也知道其他仪器的功能,知道要达到他所希望的结果,必须做些什么。他只需要回想。
你回想。他的手指像垂死的蜘蛛在键盘上爬行,沾满了血。他的血。
你回想呀!那儿。那个功能。在那旁边……
他没办法做更多了。生命在从他体内流失,但他还有最后的力量。那就足够了。驶进地狱吧,黎!
<h3>黎</h3>
朱迪斯·黎从圆顶里盯着外面。在她头顶不到几米处,是设着网关的钢壁。船缓缓落向海面。还有一米了,也许不到一米。她将发动螺旋桨,然后陡直俯冲,驶往一旁。如果独立号在接下来几分钟里沉没的话,她想尽量远离些。
她什么时候会遇上第一个 Yrr 群体呢?如果是比较大的群体,可能会有麻烦,这她知道,然而她无法想象它们究竟有多大。或许虎鲸也会袭击。遇到这两种情况,武器会为她射出一条路来。没有理由担心。
她必须等待蓝色云团。射出毒剂的最佳时机就在结合前的那一刻。
这些该死的单细胞生物会感到吃惊的。有趣的想法。单细胞生物会吃惊吗?
她忽然奇怪了起来。刚才仪表板上发生了什么变化?一盏小控制灯熄了,显示控制器在她旁边……
控制器!她失去了控制器!所有操纵功能都被切回了正驾驶那一侧。相反地,有一个灯号在闪烁,图形显示出四颗鱼雷,两支小的,两支较大的。
一支箭头在闪烁。
黎惊得长叹一声。她拿拳头捶打仪表板,想重新切回控制权,但射击命令仍无法取消。显示灯号在她水蓝色的眼里继续闪烁,并无情地倒数着:00.03……00.02……00.01……
“不!”
00.00
她的脸呆住了。
<h3>鱼 雷</h3>
约翰逊发射的鱼雷飞出箭筒,在水里穿行了将近三米,最后在网关的钢板上爆开。
巨大的压力波攫住了深飞。它砰地撞在后壁上。网关里激起一股巨大的水浪。当潜水艇还在翻滚时,第二支鱼雷又爆炸了。半个底层甲板飞上了天,声音震耳欲聋。一个火球冲天而起,而深飞,深飞里面的两个人和那有毒物,都彻底消失在其中,好像他们从未存在过一样。碎片砸进甲板、墙壁,砸坏了舰后的浮力箱,深飞转眼就浸满了水,数百吨的海水穿过那人造水池底部的焊接口涌入。
独立号的舰尾往下沉去。船身也开始迅速下沉。
<h3>逃 跑</h3>
当爆炸的冲击波掠过船身时,安纳瓦克和克罗夫已经来到斜板边缘。震动使他们摔倒。安纳瓦克被抛上空中转了一圈,看到斜板隧道上被烟雾熏黑的墙壁在旋转,随即头朝前地栽进黑色的深渊。克罗夫在他身旁边跌边转,然后从他的视线中消失。有槽的钢板撞着他的肩、背、胸和髋部,将皮肤从骨头上刮了下来。他站起来,又被一阵冲击波抓住,抛得转了一圈,以致有一瞬间他以为又被抛了回去。他耳中的噪声难以言喻,好像整艘舰船都在破碎。他继续不停地跌落,高高地划出弧形,又落进冒泡的水中沉了下去。
无情的漩涡立刻攫住他。他耳朵里哗哗作响,手脚胡乱拍打,一心只想离开漩涡,连上和下都分不清楚。独立号不是从舰首方向开始下沉的吗?怎么舰尾一下子就浸满了水呢?
底层甲板。它爆炸了。约翰逊!
什么东西打在他脸上。一只手臂。他伸手抓住,抱紧它,双腿踩水,但没有前进的感觉。他被抛得侧过身,又被拉了回去,被同时拉向各个方向。他的肺很痛,好像在呼吸液体的火似的。他忍不住咳嗽,感觉他在水下的 8 字形回旋滑道上发晕。
他的头突然浮出了水面。昏暗。
克罗夫也从他身旁浮上来。他还抱着她的手臂。她透不过气来,闭着眼吐水,又沉到水下。安纳瓦克将她拉回来。周围净是白沫和漩涡。他仰起头,看到他们位于斜板隧道的底部。拐向实验室的弯角和底层甲板所在的位置,洪水在翻腾。
水在上涨,冷得要命。直接来自海洋里的冰冷之水。他穿着潜水衣,暂时不会冻坏,但克罗夫身上没穿潜水衣。我们会淹死的,他想道。或者冻死。无论如何,都是完了。我们被困在这艘可怕舰船的腹内,它在进水。我们将和独立号一起沉没。
我们将死去。我将死去。
无名的恐惧向他袭来。他不想死。他不想结束。他热爱生活,他是那样爱它,他还有许多事情要弥补。他现在不能死。没有时间。下一回吧,但现在绝对不适合。
恐怖得难以忍受。
他又沉到了水下。有什么东西擦过他的头。不是特别硬,却将他往下按。安纳瓦克踩动双腿,挣脱出来。他奋力浮上去,看到了撞他的东西,心里一阵狂喜。
一艘橡皮艇从底层甲板里冲了出来。应该是爆炸的压力波将它冲掉了。它漂在冒泡的水面上,打着转,斜板隧道里的水愈涨愈高。一艘功能正常的橡皮艇,有着舷外发动机和防雨舱。可以坐八个人,对两个人来说绝对够大了,里面装满应急设备。
“珊!”他喊道。他看不见她。只有哗哗作响的黑色海水。
不,这样不行。刚才她还在我身边的。“珊!”
水继续上涨。一半以上的隧道都淹没了。他伸手抓住橡皮艇往上爬,回头寻找。不见克罗夫。
“不。”他吼叫道,“不,该死,不!”
他爬进橡皮艇里。艇身猛晃了一下。他四肢着地爬向另一侧,低头望进水里。
她在那儿!她半闭着眼睛漂在艇边。海浪冲打着她的脸。刚才艇身挡住了他的视线,所以看不见她。
珊的双手虚弱无力地动着。安纳瓦克弯下身去抓她的手腕。
“珊!”他对着她的脸喊道。
克罗夫的眼睫一跳。然后她咳嗽,吐出大口的水。安纳瓦克使劲拖她。他的手臂痛得那样厉害,让他以为他做不到,但意志告诉他,这是拯救珊曼莎·克罗夫的唯一办法。
回家时千万不要没有了她,他似乎在说,要不然你可以立即重新跳下水去。
他呻吟呜咽,嚎叫诅咒,又拉又拖,终于她突然上了船。
安纳瓦克仰身跌倒。他再也没有力气了。
别放松,内心的声音说道。你坐在橡皮艇里,这样还不够。你必须抢在大船将你带进海底之前出去。
橡皮艇愈转愈快,在上升的水柱顶上舞向机库甲板。再一下就要被冲进巨大的厅里了。安纳瓦克直起身,又立即跌倒了。也好,他想,那我们就爬吧。他用四肢爬向驾驶舱,拉着把手爬起来。他的目光落在仪器上。周围的小方向盘摆设得跟蓝鲨号差不多。一幅熟悉的画面。他应付得来。
他抬头观看。他们正冲向斜板上端。他抱紧,等待合适的时机。
突然间他们出了隧道。一道海浪将他们吐了出来,冲进机库,机库里现在也开始浸满水了。
安纳瓦克发动舷外发动机。
没反应。快,他想道。别装腔作势,你这破玩意儿!快转。
又没反应。快转啊!破玩意儿!破玩意儿!
发动机一下子轰隆响起来,橡皮艇冲了出去。安纳瓦克向后跌倒。他抓住驾驶舱里一根把手,拉着它返回舱里。他双手抱住方向盘。橡皮艇在机库里飞蹿,一个急转弯,全速冲向通往右侧平台的通道。
通道在他眼前萎缩。
他愈靠近,通道就愈矮。甲板进水的速度快得令人难以置信。水从下面、侧面涌进来,一道道灰色的波浪。转眼间机库八米的甲板高度只剩下四米了。
不到四米。三米。舷外发动机痛苦地嚎叫。不到三米。快!
他们像颗炮弹一样射出去。舱盖重重擦过通道表面,橡皮艇最后落在一道浪尖上,在空中悬了一会儿,啪一声重重落下。
大海汹涌。灰色怪物翻卷而来。安纳瓦克抱紧方向盘,指节都泛白了。他冲上下一道浪峰,跌进峰后的深渊,再重新冲上,跌下。然后他放慢了速度。慢点好。现在他看到海浪虽然高,但不是很陡。他将橡皮艇转了个一百八十度,听任涌来的下一道波浪托起,缓慢驶向前方。
那景象很恐怖。
灰蒙蒙的海里,独立号熊熊燃烧的舰楼冲向浓烟缭绕的天空。看起来有如大海中里一座火山爆发了。飞行甲板也已沉到水里,只有燃烧的废墟还在与不可逆转的命运抗争。他远远地驶离下沉的大船,但火焰的呼呼声仍不断传来。
他望着这一切,透不过气来。
“智慧生物。”克罗夫在他身旁钻出来,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发黑,不停颤抖着。她抓紧他的上衣,受伤的腿弯曲着。“它们净惹麻烦。”
安纳瓦克沉默不语。他们一起观看着独立号下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