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月 18 日(2 / 2)

弗兰克·施茨廷 5677 字 2024-02-18

他继续走。灰狼惊讶地停了一会儿,才又大步跟上安纳瓦克。

“这是两码子事。印第安人一直与大自然和谐共处,他们用动物的皮毛……”

“省省吧!”

“这是事实啊。”

“你知道你有什么问题吗,杰克?正确来说,你的问题有两个。第一,你假环保人士之名,行捍卫印第安人之实。印第安人的生活形态早就改变了。第二,你根本不是印第安人。”

灰狼脸色苍白。安纳瓦克自问还可以刺激这个大块头到什么程度。灰狼有好几回因为伤害罪,上了法庭。他单凭一双手,就能永远结束这个话题。

“你干吗说这些鬼话,利昂?”

“你只有一半的印第安人血统。”安纳瓦克说。他站在海獭池前,看着水中深色的躯体如巡弋飞弹般快速游过,皮毛在晨光下闪烁。“不,不仅如此。你印第安化的程度大概同西伯利亚的北极熊差不多。因为你不知道自己的归属,因为你一事无成。只是自以为有所谓的环保事迹,就任意在那些被你认为要负责的人头上撒尿。不要把我扯进去。”

灰狼在阳光下眯起眼睛。“你说的话真难以入耳,利昂。”他说,“为什么我听不到人话,只听见废话?到处都是杂音、声响,好像一车车鹅卵石倒在铁皮屋顶上。”

“去!”

“见鬼了,我不是来吵架的。我到底想从你这里得到什么?不过是一点支持而已!”

“我没有办法支持你。”

“你看,我还好意来通知你我们下次活动的讯息。我大可不必这么做。”

安纳瓦克竖起耳朵,“你们要做什么啊?”

“赏观光客。”灰狼笑得很开心,洁白的牙齿如同象牙般闪闪发光。

“那是什么玩意?”

“嗯,这个嘛,我们要出去拍你的观光客,惊讶地盯着他们。我们要把船开得很近,用力抓着他们,好让他们体会被人家色迷迷看着、摸着,是什么滋味。”

“我可以禁止你们的行动。”

“你没办法禁止,这是个自由的国家。没人可以管我们什么时候、从什么地方开船。你懂吗?活动是准备好了,但你若稍有反对,我可以考虑让它告吹。”

安纳瓦克凝视着他,接着转过头继续走。“反正也没有鲸鱼。”他说。

“因为你们把它们赶跑了。”

“我们什么事也没做。”

“是啊,人类永远没有错,错的是那些愚蠢的动物。它们不断地游入飞来飞去的鲸叉之间,或者不停摆弄姿势,因为它们想为家庭相册多提供些照片。不过,我听说它们又来了。最近几天不是出现了一些座头鲸吗?”

“是有一些。”

“你们的生意很可能一败涂地。你要冒险让我们把你们的业绩曲线再往下拉吗?”

“去你的,杰克。”

“嘿,最后一次机会啰。”

“真令人安慰啊。”

“天啊!利昂!至少随便在一个场合为我们说句话。我们需要钱,我们是靠捐款过活的。利昂!就站一次出来嘛。这是好事一桩,你难道不懂吗?我们追求的其实是同一件事。”

“我们追求的不是同一件事。再会,杰克。”

安纳瓦克加快脚步。他其实很想跑,但不想给灰狼留下逃跑的印象。灰狼那个环保人士站在原地。

“你这个死板的混账!”他从后面吼着。

安纳瓦克不回话,目标坚定地走过海豚馆,往出口去。

“利昂,你知道你的问题是什么吗?也许我不是真正的印第安人,不过,你是!”

“我不是印第安人。”安纳瓦克喃喃自语。

“喔,真抱歉!”灰狼吼着,仿佛听见他的话。“你与众不同,是吧?为什么不留在你的根源地,为什么不在人家需要你的地方?”

“混账!”安纳瓦克咒骂了一声。他气炸了。先是那个笨女人,接着是杰克·灰狼。今天因为实验成功,原本该是美好的一天,然而现在的他,只剩下被掏空和不悦的感觉。

你的根源地……那个没大脑的肌肉男在妄想什么?竟拿他的身世来指责他?

在人家需要你的地方!“我就在人家需要我的地方。”安纳瓦克嗤之以鼻。

一个女人经过,困惑地看着他。他环顾四周,发现自己站在街上,气得发抖。他走去开车,前往萨瓦森的小码头,搭渡轮回温哥华岛。

隔天凌晨六点他就醒了,盯着卧铺舱低矮的天花板好一会儿,决定要去赏鲸站。

粉红色的云层如絮般层积在地平线上。天色渐亮,镜子般的水面映照出四周的山、小屋和船。几个小时后,第一批观光客就会到来。安纳瓦克走向桥尽头的橡皮艇,爬上木制的平台,望着外面好一会儿。他爱死了大自然苏醒时的沉静气氛。没有讨厌的人来打扰。斯特林格那个让人难以忍受的男友,此时仍躺平在床上,不会吵他半句话;而爱丽西娅·戴拉维这种人也还沉睡在无知的梦中吧。

还有杰克·灰狼。他的话回荡在他脑中,久久不去。灰狼也许是个笨蛋,却总有办法在伤口上撒盐。

两艘小艇滑过。安纳瓦克考虑是否打电话给斯特林格,说服她一起出海。的确有人看到座头鲸,显然它们只是姗姗来迟。这事一方面值得高兴,另一方面却无法解释它们前些日子到哪里去了。也许有办法辨认出其中一些座头鲸。斯特林格的眼力很好,安纳瓦克也希望她作陪。她是少数不会对他身世问东问西的人:从不好奇他是不是印第安人、还是比较接近亚洲人,这类有的没的。

珊曼莎·克罗夫也问他同样的问题。奇怪,他应该告诉她更多自己的事才对。她这个 SETI 研究员现在应该在回家的路上。

你想太多了,利昂。

安纳瓦克决定让斯特林格多睡一会儿,自己出海。他到赏鲸站里拿了笔记本电脑,连同相机、望远镜、录音机、水下麦克风、耳机、秒表,放到防水袋里,还拿了杂粮棒和两罐冰茶,一起带到蓝鲨号上。他缓慢行驶在海湾中,离开房子好一段距离后,才开始加速。橡皮艇的前端翘起。风打在他脸上,一扫思绪。

没有乘客和中途休息站,省时多了。不到二十分钟,就抵达银灰色海面上的小岛群。云和云相距遥远,彼此缓缓移近。他放开油门,减速前进。朦胧晨光中,橡皮艇逐渐远离海岸。

他尽量不让快养成习惯的悲观想法乘虚而入,开始寻找鲸鱼的踪影。的确有人看见鲸鱼。不是居留者,而是来自加州和夏威夷的过渡者。

抵达外围海域后,他关掉引擎。四周立刻陷入一片沉寂。他喝了一口冰茶,带着望远镜坐到船首。

经过很长一段时间,他似乎看到了什么。但是那暗黑的拱起物很快又消失了。

“出来吧,”他轻声低语。“我知道你在这里。”

他使劲搜寻着海面。好几分钟过去,没有任何动静。忽然,远处水面出现两个影子,同时传来枪响般的声音。那拱起的影子上方升起一道白色的蒸气云,宛如烟雾。安纳瓦克瞪大了眼睛。

座头鲸。

他笑了起来,高兴地笑。和其他的鲸豚专家一样,从喷气的形态他就能鉴定种类。大型的鲸鱼,每回换气喷出的水量有好几立方米。肺部的旧空气被压缩,从很窄的喷气孔喷射而出。一出来,马上冷却,凝结成像泡沫般的蒸气团。即使是同一种鲸鱼,气团的形状和高度也有所不同,端看潜水时间和体型大小。此外,风力也是一个因素——但是这种像树丛般的典型气团,的确是座头鲸没错。

安纳瓦克打开笔记本电脑,档案里存了好几百只固定洄游此处的鲸鱼特征。没有经验的人光从鲸鱼的外表,几乎找不到能鉴定种类的线索,更别说要识别单独的个体了。何况还牵扯到视线不佳的问题,例如灰暗的海面、雾气、下雨,或是闪耀的阳光,都有可能影响视线。尽管如此,每只动物仍有它的特征。鲸鱼潜水时尾鳍常会露出水面,因此最简单的鉴定方法就是看尾鳍。尾鳍腹面有其特别的图案,形状、结构及边缘都不一样。安纳瓦克的脑子里自然是存了许多尾鳍的特征,但是计算机里的相片会使工作轻松许多。

他几乎可以确信,以前曾见过远处那两只鲸鱼。

过了一会儿,黑色的背部又出现了。一开始,几乎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喷气孔浮起来一点点。接着又是巨响,气团几乎应声出现。这一回,两只鲸鱼没有马上潜入水中,反而把背部抬得更高,矮钝的背鳍也浮出水面,缓缓向前游动一下,又切入水中。安纳瓦克清楚认出它们带有隆起的背脊。鲸鱼又潜进水里,现在,终于渐渐显露出尾鳍。

他快速拿起望远镜,想捕捉尾鳍腹面,但没有成功。无所谓,反正它们在。赏鲸守则第一条就是耐心。游客到来之前,还有一点时间。他打开第二罐冰茶,一边吃杂粮棒。

没多久,他的耐心就有了回报,离船不远处,出现了五个突出物。安纳瓦克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愈来愈快,兴奋地等待尾鳍出现。这些动物近在咫尺。他太专注于眼前的演出,完全没注意到船边的影子。影子已比他还高,他转过头来,吓了一大跳。

他忽略了别的座头鲸。

那鲸鱼的头部无声无息抬出水面。它离船很近,几乎碰到橡皮环。它潜出水面的高度将近三米半,紧闭的嘴喙上长了藤壸及节瘤。嘴部上方,拳头大小的眼睛正瞪着橡皮艇里的人,视线几乎和安纳瓦克的脸一样高。有力的胸鳍底部浮在海浪上。

它的头抬出水面,像岩壁一样静止不动。

安纳瓦克从没遇过这样令人难忘的欢迎仪式。他好几次近距离看过这些动物,摸过它们,也攀附在它们身上,甚至还骑过它们。在离船很近的地方,灰鲸、座头鲸和虎鲸经常把头伸出海面,好寻找地标、鉴定橡皮艇。但是这回不同。

安纳瓦克甚至有种感觉,不是他在看鲸鱼,而是鲸鱼在观察他。它的眼皮和大象一样皱褶,眼睛直盯着船里面的人,对橡皮艇似乎一点兴趣都没有。鲸鱼在水里看得很清楚,只要一离开海水,那非常突出的眼睛就成了大近视眼。不过,距离这么近,它看安纳瓦克的清晰度,应该和安纳瓦克看它是一样的。

为了不吓着鲸鱼,安纳瓦克缓缓伸出手来,摸着它光滑、湿润的身体。鲸鱼丝毫没有要潜走的样子,眼睛慢慢转来转去,视线最后又停在安纳瓦克身上。这一幕几乎可说是亲密得有点诡异。安纳瓦克开心得不得了,不禁自问它这样观察良久的目的是什么。一般来说,哺乳类动物环视一圈只需要几秒钟的时间,而且它如此垂立,需要不少力气。

“你这段时间跑到哪里去了?”他轻声问。

船的另一边,传来轻微的拍水声,轻得几乎听不见。安纳瓦克转过头,几乎同一时间,又一个鲸鱼头冒出水面。第二只鲸鱼小一点,但是距离也很近。深色的眼睛同样盯着安纳瓦克。

他忘了摸另一只鲸鱼。

它们要做什么?

渐渐地,他有种不舒服的感觉。这样被盯着看,滋味很不好受,而且很怪异。安纳瓦克从没遇过这样的事。虽然如此,他还是弯下身,很快从袋里拿出一台小型数字相机,高高举着说:“就这样不要动。”也许他犯了个错。若真如此,那么在赏鲸史上,这是第一回座头鲸反抗相机的例子。仿佛有人下命令似的,两个巨大的头部同时潜入水中。两座小岛同时消失在海里。只听见轻微的咕噜声,出现了几个水泡。辽阔的海面上,安纳瓦克又是孤独一人。

他环顾四周。太阳刚升起,雾挂在山间,海面慢慢转成蓝色。

不见鲸鱼的踪影。

安纳瓦克用力吐了口气,才感觉到心跳得很狂野。他把相机放回打开的袋子,再拿出望远镜,思索别的办法。两个新朋友应该离得不远。他拿起录音机,戴上耳机,把水下麦克风慢慢放进水中。麦克风非常灵敏,有办法接收到上升的气泡声。耳机里充斥各种杂声,独独没有鲸鱼的讯号。安纳瓦克满腹期待等着,希望听见典型的鲸鱼讯号,却没有动静。

他只好把麦克风又拉回船上。

过了一段时间,很远的地方出现几个喷气团。它们还在那里。但不管他愿不愿意,回去的时间到了。

回托菲诺的途中,他想象观光客看到这幕演出会有什么反应。消息一定会马上传出去。戴维和他盛装的鲸鱼!恐怕有应接不暇的询问。

太棒了!橡皮艇驶进海湾的平静水面,他看了一眼四周的森林。一切似乎太美好了。

①印第安语,统治自然界的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