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得意地笑:“那是,我熬汤的时候都算好的,这个点你就该起来尿了。”
“你……是不是在汤里下了利尿剂?”
“还下了迷魂药呢,你到底尿不尿?”
“没事,我憋一憋,天亮就好了。”
“憋?中华鳖精吗?痰盂不就在这里。”
“刚憋回去点,不那么想尿。”
“憋坏了肾我可不要你了。”
“那我自己尿就行了。”
“你是准备尿裤子上,还是洒一地啊?”
“不会的,我叫护士帮忙下。”
“护士不也是女的?她的手更香点?”
“不是那意思,人家是专业的。”
“我也是专业的,以前还在农场里给母牛挤过奶呢。”
“……”
“行了,别麻烦护士了,肥水不流外人田,我来帮你把着就可以。”
“这样我尿不出来。”
“我口哨吹得可好了,不信你听,嘘……嘘嘘……”
“好好好,别吹了,我尿还不行么。”
“来,我把痰盂给你拿到阳台上去,免得吵着人家,还能吹吹风、赏赏月,多好。”
“是不是还要边尿边吟诗啊?也不怕冻坏我命根子。那痰盂太脏了,我去厕所里上。”
“随你,来,慢点,小心这里有个架子。”
“不用扶,我脚又没伤。咦,走廊里怎么没人?”
“你就死了那条心吧,也就我对你不离不弃。”
“厕所里也没人?”
“没,快进来吧。”
“瞧你这熟练淡定的样,不是第一次进男厕了吧?别到那里面去了,用门边这个池吧,就算被人发现你也能溜得快一点。”
“助人为乐是好事,我干嘛要溜?说吧,接下来怎么操作?”
“嗯……这样,你帮我把扣子和拉链解开,裤子往下一点,然后脸转过去,我自己尿就可以。”
“不用手把着也行?那还不尿得天女散花一样啊?”
“我又不是喷泉,不会漏外面的。”
“漏裤子上也不行啊,到时候不还得我来洗。来,我给你把着,我不看就是了。”
“不……嗯!你干嘛?我还没……霸王硬上弓啊,你这也……你手套戴了没?!”
“当然戴了,我还嫌脏呢,别乱动!小心扯断咯!”
“诶,你拔萝卜呢!轻点,可以了,可以了,再往下一点,对着池子,眼睛别看!”
“废话,眼睛不看怎么对得准?”
“我会告诉你的啊,好了好了,就这个位置。”
“嘘……嘘嘘……”
“吹毛口哨啊!”
“你倒是快尿啊!”
“你手指夹那么紧我怎么尿得出来!练二指禅呢!”
“你们男人尿个尿可真麻烦!给母牛挤奶都没这么难伺候!那我松手咯,你可别尿歪了。”
“放心吧,我可是DeltaForce老手,枪法准着呢。”
“专心点,快尿,乖。”
“呼!好了。”
“好了就好了,抖什么抖啊?都甩我身上了。”
“男人尿完都会哆嗦一下的,这是常识。”
“恶心死了,还有没有别的花样?爽完了吧?爽完了我就给你穿裤子了,别叫人瞧见咯。”
这时,一位年轻的女护士打开值班室的门,揉着眼睛朝女厕所走来,听到她刚说的这句话,再一看二人暧昧的姿势和尴尬的表情,顿时又羞又怒又鄙视:“变态!”这真是个问题,一开始秦允蓓说要给他买成人纸尿裤。他实在无法接受年纪轻轻就躺在床上尿在裤子里的画面,再一想将来这丫头很可能抓住这个把柄笑话他一辈子,便果断拒绝了。秦允蓓又建议他穿一条开裆裤,不用手也能尿。他又愤然拒绝,理由同上。最后他想了个办法,就是迅速和同病房的另一位手脚利索的男病号套近乎成为朋友,然后出双入对上厕所,让这位新朋友助他一臂之力。可惜这办法只能白天用,夜里睡得好好的总不能摇醒人家去给他把尿。他朝四周看看,只有他醒着,走廊里也没动静。床边有个痰盂,他嫌脏,又不想惊动秦允蓓,便决定悄悄溜到走廊的厕所里去解决。他像揭豆腐皮一样轻轻撩起被子一角,还是没能躲过她敏锐的耳朵。
“是尿尿吗?”她从弹簧床上倏地一下弹起,一对大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亮。
“呃……我说起来看流星雨你信吗?”他尴尬道。
“你尿成流星雨我信。”她说。
他无奈叹息:“你真是我膀胱里的蛔虫,什么时间有尿都比我先知道。”
她得意地笑:“那是,我熬汤的时候都算好的,这个点你就该起来尿了。”
“你……是不是在汤里下了利尿剂?”
“还下了迷魂药呢,你到底尿不尿?”
“没事,我憋一憋,天亮就好了。”
“憋?中华鳖精吗?痰盂不就在这里。”
“刚憋回去点,不那么想尿。”
“憋坏了肾我可不要你了。”
“那我自己尿就行了。”
“你是准备尿裤子上,还是洒一地啊?”
“不会的,我叫护士帮忙下。”
“护士不也是女的?她的手更香点?”
“不是那意思,人家是专业的。”
“我也是专业的,以前还在农场里给母牛挤过奶呢。”
“……”
“行了,别麻烦护士了,肥水不流外人田,我来帮你把着就可以。”
“这样我尿不出来。”
“我口哨吹得可好了,不信你听,嘘……嘘嘘……”
“好好好,别吹了,我尿还不行么。”
“来,我把痰盂给你拿到阳台上去,免得吵着人家,还能吹吹风、赏赏月,多好。”
“是不是还要边尿边吟诗啊?也不怕冻坏我命根子。那痰盂太脏了,我去厕所里上。”
“随你,来,慢点,小心这里有个架子。”
“不用扶,我脚又没伤。咦,走廊里怎么没人?”
“你就死了那条心吧,也就我对你不离不弃。”
“厕所里也没人?”
“没,快进来吧。”
“瞧你这熟练淡定的样,不是第一次进男厕了吧?别到那里面去了,用门边这个池吧,就算被人发现你也能溜得快一点。”
“助人为乐是好事,我干嘛要溜?说吧,接下来怎么操作?”
“嗯……这样,你帮我把扣子和拉链解开,裤子往下一点,然后脸转过去,我自己尿就可以。”
“不用手把着也行?那还不尿得天女散花一样啊?”
“我又不是喷泉,不会漏外面的。”
“漏裤子上也不行啊,到时候不还得我来洗。来,我给你把着,我不看就是了。”
“不……嗯!你干嘛?我还没……霸王硬上弓啊,你这也……你手套戴了没?!”
“当然戴了,我还嫌脏呢,别乱动!小心扯断咯!”
“诶,你拔萝卜呢!轻点,可以了,可以了,再往下一点,对着池子,眼睛别看!”
“废话,眼睛不看怎么对得准?”
“我会告诉你的啊,好了好了,就这个位置。”
“嘘……嘘嘘……”
“吹毛口哨啊!”
“你倒是快尿啊!”
“你手指夹那么紧我怎么尿得出来!练二指禅呢!”
“你们男人尿个尿可真麻烦!给母牛挤奶都没这么难伺候!那我松手咯,你可别尿歪了。”
“放心吧,我可是DeltaForce老手,枪法准着呢。”
“专心点,快尿,乖。”
“呼!好了。”
“好了就好了,抖什么抖啊?都甩我身上了。”
“男人尿完都会哆嗦一下的,这是常识。”
“恶心死了,还有没有别的花样?爽完了吧?爽完了我就给你穿裤子了,别叫人瞧见咯。”
这时,一位年轻的女护士打开值班室的门,揉着眼睛朝女厕所走来,听到她刚说的这句话,再一看二人暧昧的姿势和尴尬的表情,顿时又羞又怒又鄙视:“变态!”
4
在秦允蓓细致入微的照料下,郑能谅的身体恢复很快,十来天就出院了,又在309宿舍休养了数日。舍友们都回家过寒假去了,秦允蓓便把厨具餐具悉数搬进309宿舍,将田螺姑娘的精神发扬到底。她本来想把床单被褥和洗漱用品也搬进去,可逃不过看门人老纪的火眼金睛:“小鬼!烧菜做饭当保姆可以,安家落户过日子可不行。”
于是,秦允蓓白天形影不离地陪着郑能谅,晚上熄灯前回女生宿舍,好在他的石膏已拆,行动并无不便。看着活蹦乱跳还胖了一小圈的郑能谅,秦允蓓满心欢喜地开他玩笑:“你打算怎么报答我这起死回生之恩呢?”
郑能谅用略显生硬的双臂捧起一截甘蔗放在嘴前,深情地唱了起来:“感恩的心,感谢有你……”
“去你的,一首歌就想打发啊?”秦允蓓笑道,“别忘了我不光救了你的命,连这一身清白都赔进去了,你可要对我负责。”
郑能谅作无辜状:“这些天我行动不便、身残志坚,有贼心没贼胆,有贼胆也没贼力,怎么可能玷污你的清白?”
“哼!那天在医院厕所,可是有目击证人的。”秦允蓓言之凿凿。
“好吧,我会负责的,三天之内,保证灭她的口。”郑能谅嘴上逗着她,心里却早已起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往日的点点滴滴似炙热的气泡般滚滚涌出,慢热的他终于被她的文火煮熟了。
当天夜里,郑能谅到校门口的传达室给家里打了电话,告诉爸妈说他今年不回家过年了,留在西都陪女朋友。思子心切的二老先是失落,一听缘由立马喜出望外,追问了一大串隐私问题,还要求他马上把女朋友的照片寄回去给他们审阅。郑能谅挂了电话,便来到秦允蓓的宿舍,说想看看她的相册。虽然觉得有些奇怪,秦允蓓还是把相册给了他,只见他从相册里挑了一张最淑女的照片,说要留个纪念,放进钱包的透明夹层里一试,尺寸刚好。上次游完少林回来,他买了个和之前同款的钱包,那个透明夹层一直空着。秦允蓓深知这个空位的意义,见自己的照片被放进去,当然满心欢喜,满口答应。第二天,郑能谅带着钱包来到学校附近最大的一家照相馆,将照片复制了一张,寄往淳源。这事他没让秦允蓓知道,怕她骄傲。
郑能谅在西都过的第一个年温馨又充实,他从没见秦允蓓如此活力四射,每天笑容满面地拉着他玩遍西都大小景点和大街小巷,回到宿舍又忙里忙外张罗饮食起居,像个待嫁的新娘,满怀期待,不知疲倦。碍于盗格空间的存在,他依然坚守着接触的底线,她也尊重他的方式,并不急于将精神上的亲密关系向肉体层面延伸。
在享受二人世界的欢愉时,郑能谅也没有忘记更要紧的使命,出院一周后,他让秦允蓓去医院再配一些止疼药。等她一走,他便穿戴整齐,跑到西电军校,开始打听祝班长的消息。知道祝班长的人不多,但莫大队长很好找,他已经不记得郑能谅这个好记的名字,直到眼前这位少年提起那个在联欢会上获了一等奖的《单个军人徒手队列动作》时才依稀恢复了部分记忆。
谈起祝班长,莫大队长一脸的恨铁不成钢。本来学校已经把祝班长列入留校任教的初选名单,莫大队长也对他青睐有加,可大半年前,他忽然像变了个人,每天晚上烂醉如泥,白天闷头大睡,不出操,不上课,也不和任何人说话,谁都不明白为什么。领导找他谈话,他呆若木鸡,朋友们来劝他,他也充耳不闻。没过多久,他就因为在酒吧和人打架被行政拘留,校方考虑到影响,就把他开除了。后来的事莫大队长也不清楚,出于曾经同台演出的交情,他给郑能谅提供了几个跟祝班长关系不错的人的联系方式。目送着郑能谅走到门口,莫大队长如梦初醒地一拍桌子:“哎呀,想起来了!你给我写的那篇毕业论文真是牛!”
郑能谅笑笑:“还是你的导师牛。”
拿着莫大队长提供的名单,郑能谅很快就打听到祝班长现在在一家名叫“陌上珠”的夜总会里当保安。回学校的路上,他酝酿好了接下来的计划。
一推开宿舍门,秦允蓓就扑上来要拧他耳朵:“刚好点就跑出去野!医生的话当耳边风!手机也不带!差点报警了!”
郑能谅敏捷地一缩头,躲过险些开启的盗格空间,叫屈道:“冤枉!我这不就是听医生的话,多呼吸新鲜空气、多活动活动筋骨嘛!闷在宿舍里都快成木乃伊了!”
“说!去哪了!”秦允蓓板着个脸。
“本来在附近东走走西逛逛,就想透透气,路上听人说西电军校那边有个小商品展销会,我琢磨着你这些天照顾我这么辛苦,也该表示一下,所以就过去……”郑能谅一边搬出早已编好的说词,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手指粗细的小物件,递到秦允蓓手里。
秦允蓓见有礼物,气立马消了一半,好奇地摆弄起来:“这是什么?”
“迷你手电筒,防水的。”郑能谅对刚才在西电军校门口遇到的那个发展销会传单的小姑娘充满感激,要不是她,这故事就没那么容易编了。
“好可爱呀!小小的,我正好想要一个呢!这样晚上就不怕停电了,走夜路也不怕没路灯了,你可真是心有灵犀又体贴啊!还是紫色的呢!我最喜欢紫色了!”其实不管他送什么,秦允蓓都会这么赞不绝口,至于他的擅自离校之罪,早被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你喜欢就好,”郑能谅趁热打铁地提了个建议,“既然我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你又这么开心,不如明天找个地方一起庆祝一下吧。”
“好呀!你说去哪?”这时候他就是提议去阶梯教室学习《时间简史》到天亮她也会答应的。
“陌上珠,听说过吗?”郑能谅迫不及待要去和祝班长接头了。
“夜总会?”这简直是比《时间简史》更难理解的东西,秦允蓓瞪大了眼,“你怎么会想去这种地方?不对,你怎么会知道这种地方?”
郑能谅料到她会有这反应,不慌不忙答道:“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没见过猪跑也听过猪的大名,我知道这种地方又有什么奇怪呢?医生不是说了么,想康复得快,就要保持心情愉悦,多听音乐。夜总会里不就是歌舞升平,让人心情愉悦的吗?”
秦允蓓眯起双眼,警惕道:“听音乐?别有所图吧。”
郑能谅很想将祝班长的事如实相告,但事关盗格空间和凶杀案,只能暂时先瞒着她,便用一句理直气壮的反问打消了她的顾虑:“有所图还会让你一起去么?”
陌上珠夜总会位于繁华的长乐街,热闹如景点,气派胜宫殿,象征身份的座驾来来往往好似日内瓦车展,身着名牌的男女进进出出仿佛奥斯卡盛典,要不是有见多识广的秦允蓓在前面开路,郑能谅恐怕就跟卡夫卡的小说《城堡》里那位土地测量员一样,到死也进不去这座近在眼前又遥不可及的“城堡”。
“啧啧,8号这身材,就跟8似的,前凸后翘中间细,这嘴唇红的,跟吸血鬼一模一样,只要是个男人都会被她吸成干尸啦!”“快看15号,是不是有点像苏菲玛索?那眼神,含情脉脉,那秋波,夺魄勾魂!在看你,她在看你呢!哈哈,你都被勾得说不出话来了吧!”“36号也不错,有俩酒窝,好深呀,跟你有的一拼。笑起来好迷人,别愣着啊,美女冲你笑呢,给点反应嘛!”
望着眼前一溜千娇百媚的公主,任秦允蓓多么津津有味地点评,郑能谅始终就跟入了盘丝洞的唐三藏似的,面不改色心不动,即使心动也绝不能让她看出来。他捏起小茶杯,云淡风轻地嘬了一口,点点头道:“好茶。”
“拜托,那是白开水。”秦允蓓一脸无奈。
郑能谅笑笑:“跟你在一起,白水也能喝出茶滋味。”
秦允蓓对这个马屁很满意,可还是忍不住批评他:“有你这样玩的吗?看表演你说太俗太吵,进舞池你说太乱太脏,去吧台你又不会喝酒,这包厢够安静也够干净了吧,你却只顾喝水,你这是上夜总会还是开研讨会啊?”
郑能谅坐直了身子,轻咳两声,一本正经道:“那我们就来开一个关于如何上夜总会的研讨会吧。”
秦允蓓狠狠踩了他一脚:“正经点!”
郑能谅坏笑着指了指四周:“你真逗,在如此不正经的地方叫人正经点。”
“到什么山头唱什么歌嘛,地方是你挑的,既然来了就好好玩咯,我刚推荐的几位姑娘,你觉得怎么样?”秦允蓓向来不善伪装,尽管竭力做出真诚的模样,但顽皮的眼神和憋不住的笑意已经让郑能谅察觉到这是个陷阱。
“不怎么样,”他一字一顿地答道,“在我眼里,除了你,任何姑娘都不怎么样。”
秦允蓓要的就是这句话,甜蜜得说不出话,不等她进一步试探,郑能谅马上对领班说:“让公主们都下去吧,来几瓶伏特加和雪碧,我俩自己玩。”
“哟,老玩家啊,还知道伏特加兑雪碧。”秦允蓓对他刮目相看,又问,“你能喝?不是酒精过敏吗?”
“所以我喝雪碧,你喝伏特加。”
虽然这个玩法很不公平,可被灌足了迷魂汤的秦允蓓已决定舍命陪君子。郑能谅诚意满满,巧舌如簧,端着饮料一个劲地劝酒,敬她的真心付出,敬她的慧眼识珠,敬阴差阳错的缘分,敬南辕北辙的情路,敬清风明月的夜幕,敬身处异乡的孤独,敬一去不返的青涩时光,敬遥遥无期的美好未来,一直敬到国泰民安、世界和平,才把她灌醉。
郑能谅轻轻摇了摇她,没有反应,试了试脉搏,还算平稳,便扶她躺下,让她枕着扶手侧卧在沙发上,又脱下外套给她盖好,并把空调打高了几度。望着她红扑扑的脸蛋,他有些内疚,只好用“救人要紧”来安慰自己。他叫来一位女服务员,给了她五十元小费,叮嘱道:“我出去办点事,你帮我照顾一下她,如果她翻身子,马上给她恢复成这个姿势,不能仰着也不能趴着;如果吐了,一定要把嘴里的呕吐物清理干净再让她躺回去;如果醒了,告诉她我很快就回来,喂她喝点果汁或者温开水,千万不能喝茶;如果她说哪里不舒服,你马上送她去医院。记住了吗?”
“呃,麻烦您再说一遍,慢点,我拿笔记一下。”
郑能谅耐心地复述了一遍,边说边对着秦允蓓比划,总算让女服务员明白了每一个细节,也对这份工作的价值有了更深刻的认识:“先生,这五十块可不够。”郑能谅又塞给她五十元,默记下她的工号和姓名,才放心离去。
见到祝班长的时候,郑能谅差点认不出他来。一年多没见,他变得又瘦又黑,脸庞磨出了棱角,从前的阴柔气荡然无存,曾经总在眼底游荡的困惑、烦躁与傲慢也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波澜不惊的冷峻和生无可恋的淡漠。看着郑能谅,他并不惊讶,也没有故人重逢的亲切,淡淡道:“医药费还差多少?”
郑能谅理解他的变化和处境,便开门见山地表明来意:“你女朋友有东西寄存在我这,我来还给你。”
祝班长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寒意,目光骤然一紧,旋即散开,飘向身旁的同事:“我跟他去拿下东西,你帮我顶几分钟。”说完,便领着郑能谅左拐右拐,闪进最角落的一间空包厢,反手关上门,用力抓住他的胳膊,沉声问道:“玉儿给你什么了?在哪里?!”
“没有东西,我也不认识她。”说完这句话,郑能谅只觉得胳膊仿佛被血压计的袖带突然加压,勒得发胀,忙解释道:“但我知道她的事!你不要紧张,我是来帮你的!把手松开,听我说。”
祝班长放开他,戒心不减:“你帮我?怎么帮?”
郑能谅调了调呼吸,理了理思路,才答道:“接下来我说的话可能有悖常理,可能无凭无据,但每一句都是真话,你可以不相信,但要明白,我是来帮你的,我们的目的一样,都是为了抓住凶手。”
祝班长点点头:“这一点你已经证明了,如果你想害我,只要把我的目的告诉他们就行。说吧,你怎么知道这事的,又打算怎么帮我?”
“其实一开始我也不相信,那天那家伙用棒球棍敲了我三下,你们都以为我晕过去了。可我躺在那里,脑海里却浮现出一幕可怕的画面,那是一个女孩,跟我一样被一根棒球棍击倒在地,然后被丢进了护城河……”
“谁打的?看清脸了吗?一个人还是几个人?凶案现场在什么地方?怎么去的护城河?!”
为了将棒球棍是凶器这一信息告诉祝班长,又不泄露盗格空间的秘密,郑能谅不得不编出个画面来。但画面中不能有太多细节,以免混淆真相误导祝班长,所以这些问题郑能谅实在回答不了,只能继续编:“那画面就跟幻觉一样,破碎又模糊,看不清凶手,看不清环境,就隐约看到女孩、棒球棍、护城河这些。”
“既然是幻觉,你怎么会信以为真呢?”
“军训的时候你不就知道么,我好奇心特强,平时爱看一些古怪的书和电影。所以当时以为是幻觉,事后总觉得蹊跷,于是我翻查了过去几个月的报纸,没有找到有关联的消息,然后我又去护城河周围向当地人打听,才知道大半年前那里打捞出一具女尸,这才知道真有其事。”
“那你怎么知道是玉儿?你又没见过她。”
“那天我被打的时候,你不是和司机一起出来劝阻那家伙么?我倒下前依稀看见了你的样子,后来你来医院给我送花,根据护士的描述,不难确认你的身份。而以我对你的了解,你绝不可能跟那些地痞混在一起,其中必有隐情。于是我又去西电军校拜访了莫大队长和你的几个朋友,知道了你大半年前的那次性格突变。所以我就大胆推测,你想为女朋友报仇,圈定了嫌疑人的范围,然后混入其中寻找凶手,而我的出现碰巧让凶器浮出水面。这样的话,所有的疑点和线索就都能串起来了。”
祝班长的疑虑烟消云散,不禁对眼前这不速之客刮目相看:“想不到仅凭当头一棍,竟能猜出这么多事,军训时真是小瞧你了,幸好你不是他们一伙的。”
郑能谅总算将故事编圆了,心中窃喜,嘴上谦虚道:“胡思乱想的啦,就像你说的,猜猜而已,要证实还得找你。刚才见到你时,你的模样和反应告诉我,我猜对了。”
听完这话,祝班长下意识瞥了一眼黑亮如镜的大屏幕,猛地一拳砸在墙上,怒道:“就算拼上这条命,我也要让那畜生血债血偿!”
“放心,凶手肯定跑不掉的,”郑能谅安慰道,“既然那根棒球棍是凶器,它的主人就是第一嫌疑人。应该就是那个打我的人吧?他看上去凶神恶煞的就不像好人。”
祝班长摇摇头:“不是蛇皮干的,一开始我也怀疑过他,可后来查过,玉儿遇害前的一个月里,他都在广州,不可能来西都行凶。棍子不是他的,上个月龙哥请我们几个去郊外玩,不知哪个落在这车上的。那辆车也是公司跑业务用的,很多人可以拿到钥匙。”
郑能谅想了想,说:“那就抓住作案凶器和案发时间这两个点,找出玉儿遇害那天这根棍子到底在谁手里。”
“嗯,我会查清楚的,”祝班长抬手看了看表,便要去开门,“我们该走了,在这儿呆太久会惹人怀疑的。”
郑能谅一把拦住他:“别查了,我们应该报警。本来我想直接报警的,可担心警方介入会给你带来危险,他们也不会相信我的幻觉故事,只有加上你的调查结果才有说服力,你现在应该已经掌握一些证据和线索了吧?”
“不能报警!”祝班长坚定地一挥手,“我在玉儿的葬礼上发过誓,一定要亲自找出凶手,让他体会和我一样的痛苦。何况我花了这么大功夫才打入他们内部,好不容易逼近真相了,不可能说撤就撤。加上你今天提供的线索,我很快就可以找出凶手了,绝不能报警便宜了他们!”
“越接近真相也越危险,就算要继续,也应该跟警方取得联系,好歹有个照应。”
“越多人知道才越危险。你不用劝我了,真想帮我,替我保密就好了。没必要担心我,我又不是成心找死,会保护好自己的,你看我这几个月不混得好好的么?”
“那我可以帮你一起找凶手!”
“你已经帮过了,剩下的你帮不了,这种事可不是你一个学生能干的。”
“学生怎么了?我也看警匪片和侦探书的,侦察与反侦察多少懂一点,还学过军体拳呢,三五个都不怕!”
“真打起来,王八拳更管用,”祝班长露出一丝久违又短暂的笑容,又正色道,“好了,不开玩笑,等下开门我先走,你在屋里等几分钟再出去,往走廊另一头走到底,右拐到底再左拐就是大厅。记住,这事不要跟任何人再提起,以后也不要来找我,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如果你报警,只会打乱我的计划和节奏,出了事就是你害的,明白了没?”
郑能谅知道再劝也没用,只好点点头,感慨道:“想不到你是这么重情的人,要是知道你现在为她做的这些,她一定后悔当初跟你分手。”
“她出事前几天还在长沙给我打电话,说要来西都,想跟我重新开始,谁知道那是我们最后一次通话,如果不是为了来见我,也许她就不会……”祝班长握在门把上的手因用力而颤抖,声音也渐渐沉了下去。
忽然一阵手机铃声响起,听上去近在咫尺。祝班长反应迅速,一把拉开门,喝问道:“谁?!”
话音未落,一个黑影倏然扑入他怀中,夹着酸臭的酒气和绵柔的香水味。祝班长抓住对方的肩膀刚要往外推,郑能谅却叫了起来:“阿珧!怎么是你?”
戴珐珧像一具断了线的木偶,在祝班长的双手间摇摇晃晃,一听郑能谅的声音,才撩开散落在额前的秀发,痴笑着说:“咦?这不是……你也来这种地儿?还以为你就会……会……会……”
“你认识?”祝班长警惕地问道。
“嗯,一朋友,学校里的。”郑能谅边说边上前帮他把戴珐珧扶进了包厢,安顿在沙发上,抬头一看祝班长满脸不安的神情,忍不住开玩笑道:“瞧把你紧张的,她都醉成这样,就算不小心听到我们几句对话,酒醒后也都忘干净啦,难不成还要杀她灭口?”
祝班长没有笑,快步走到门边,朝四周看了看,回头对郑能谅说:“我先走了,不能让人发现我还跟你在一起,管好她,记住我刚才说的话。”不等郑能谅回答,他就闪出门外,在走廊上留下一串急促的脚步声。
包厢里剩下孤男寡女,戴珐珧躺在沙发上,似乎已经睡着,一身酒红色的薄纱无袖连衣裙随着呼吸轻轻抖动,深不见底的领子和空空荡荡的后背令春光一览无余。郑能谅蹲在沙发前,无心赏风景,只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脑海中时而浮现出数月前发生在公交车上的一路纠缠,时而跳跃至几天前医院厕所里的一场合作,时而回想起半小时前另一个包厢里的一番对饮,以及对饮时他所敬的点点滴滴。他开始担心秦允蓓,同样烂醉如泥的她也可能闯入某个陌生的房间,投入陌生的怀抱,即使没有乱跑,那个服务员也未必会尽心尽责照顾好她,她可能被冷风吹到而着凉,可能吸入呕吐物而窒息,可能磕磕碰碰而受伤……他越想越坐不住,霍然起身走到门边,冲走廊里喊道:“服务员!服务员!”
“呕……”戴珐珧突然一个翻身,从沙发上摔了下来。
郑能谅连忙跑回去扶起她,叹道:“唉,每次都醉,酒量不行就少喝点嘛。”
“谁说不……不行?你来!比比!”戴珐珧边说边扑到桌上找酒。“酒呢?谁把酒都收走了?”她又把视线投向墙角的小冰箱,踉踉跄跄地发起了冲锋,被郑能谅一把拽住:“不能再喝了!”她挣扎着叫道:“不行!一定要比!”
郑能谅虽然戴了手套,却也经不起这般折腾,一边试图抓住她挥舞的双手,一边往后缩着身子保持距离:“不用比,你最厉害,你酒量最好了。”
戴珐珧忽然停止挣扎,瞪着他问:“你躲什么?我身上很脏吗?很臭吗?!”
郑能谅一愣:“啊?没有没有,就是……有点味道。我酒精过……”
“是这个味道吗?”不等他说完,戴珐珧猛一挺身,撅嘴向他袭来。
有过公交车那次前“车”之鉴,郑能谅也留了一手,马上屈肘格挡,正好卡住她的锁骨,避免了再一次被强吻的命运。不料戴珐珧来势太猛,一下将他冲翻在地,整个人压在了他身上。幸运的是,虽然她穿得很少,但他裹得很严实,两人并没有发生直接的肌肤触碰。可惜他还来不及庆幸,就见万千青丝如瀑布般倾泻而下,那张红苹果似的俏脸也直扑他的面门。
他飞快地抽出双手,一手托住了她的脑袋,一手护住了自己的脸,然而还是有几缕头发在惯性作用下趁虚而入,冲在最前面的已扫向他的双瞳。他退无可退,也没有更多的招数,只能下意识地闭上了眼。
5
阳光有些刺眼,海棠果分外红艳,应该是从暗处瞬间进入明处造成的错觉,也可能是头发入眼造成的不适。郑能谅有些惊慌,是刚才的突然袭击留下的余震,也有些愧疚,感觉像做了对不起秦允蓓的事,还有些担心,生怕被人撞见他和烂醉如泥的戴珐珧纠缠在一起的尴尬场面。
小麻花也对他的遭遇深表遗憾:“你说你,本来是她不省人事,你可以为所欲为,结果弄成了你不省人事,她可以为所欲为。瞧你俩现在这姿势,莫非你喜欢被动?”
“你还喜欢被虐呢!”郑能谅伸出脚尖一勾一提,顺手握住黄金分戈的柄,朝小麻花横扫过去。他本想虚晃一戈吓唬这个多嘴的家伙,谁知那根大舌头正好伸出来要反驳他,他收势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寒光四射的刃口迎上了唾沫四射的舌头。
“啊!”伴着小麻花一声惨叫,锋利的援瞬间没入舌头,阻力通过黄金分戈传到郑能谅指尖,吓得他慌忙撒手。戈柄一端重重砸在地上,将舌头往下扯出一大截。
“哎!哎……”小麻花又疼又急又气又口齿不清,“蛋勒,蛋勒……结尺额……”
郑能谅挠着头:“你在说啥?”
小麻花痛苦地翘了翘舌尖:“戈,戈,拔!”
“哦!”郑能谅重新拾起戈柄,定了定神,说,“你忍着点,我要拔出来咯。”
“嗯。”
“等下!我这一拔会不会把整根舌头扯断?你会不会失血过多而死?我这算谋杀还是过失杀人?哦,你不是人……对了,突然拔出来的话血不会溅我一身吧?这衣服可是小蓓送给我的新年礼物呢,咦?你这舌头上怎么没有……”
“嗯嗯,嗯嗯,拔!开点……嗷!”
“呼!拔好了!嘿嘿,刚才我故意问这些废话,就是想转移你注意力,这样拔出来的时候就不会那么疼了,电影上学的,聪明吧?”
“聪明个大头鬼!舌头差点让你扯断!给你脸了是不?敢对我下毒手!”
“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刚才就做个样子吓唬你,谁知道你真把舌头伸出来配合我了……”
“谁配合你了?你跟我斗嘴,我当然要回应了!”
“唉,一场误会,没事就好。”
“什么没事?!这么大一窟窿!”
“坚强点,就当穿了个舌钉嘛,何况血都没掉一滴,对了,怎么没有血呢?”
“我是素问镜,又不是树袋熊,不是动物当然没血,可不代表我不会疼啊!你知道蛋疼有多疼吗?”
“真不好意思,我还以为你这么神通广大,黄金分戈伤不到你的呢。”
“你不是自夸很聪明吗?就不会想想,黄金分戈能割下树上的金蛋,我也是长在树上的,凭什么就伤不了我?”
“也对,可你们设计盗格空间的时候就不会考虑周到一些吗?比如把你的舌头设计成刀枪不入,或者在盗格者和素问镜之间设置一个缓冲带,或者给你们素问镜罩个铁笼子,让盗格者没有机会用黄金分戈伤害你们。”
“铁笼子……动物园看猴子呢?!搞什么缓冲带?谁会想到有你这样胆大包天的盗格者!盗格空间有史以来还没有出现过这么过分的事!”
“有史以来?盗格空间也会修史吗?那我是不是会被载入史册?史上蹂躏素问镜第一人,哈哈哈!”
“史上最不守规矩最喜欢抬杠的盗格者还差不多。懒得跟你废话!你该做选择了,后会有期。”
“哎!这就溜了?我还有个问题没问呢。”
小麻花把舌头往前一伸:“戳了这么大一窟窿,还好意思问问题?!再说,刚才聊了半天,你也没少问吧!”
郑能谅面带愧色地看了眼舌尖侧面那个拳头大小的洞,舔了舔嘴唇,诡辩道:“刚才聊的都是私事,这个洞也是私人恩怨,我现在要问的是关于人家姑娘未来命运的问题,咱不能公报私仇不是?”
“舌头不方便,下次再跟你斗嘴,拜拜!”话音未落,那根麻花舌就哧溜一下缩进树干里去了。
郑能谅只好独自面对选择,定睛一看离他较近的那颗金蛋,脸瞬间红得像满树的海棠果。画面上,戴珐珧背对着他,身穿白色浴袍站在衣柜前,左手一件蓝色吊带背心,右手一件红色连衣裙,对着镜子来回比划了几下,摇摇头,统统丢到一边,又取出一件宽大的黑白格子衬衫,一试,笑了。她抬手在胸前轻轻一拨,浴袍像瀑布般落下,露出令人窒息的胴体。
许多年以前,郑能谅的同桌梁晨谛曾向他展示过类似的画面,用一种神奇的小贴纸。贴纸正面是各种衣着暴露的美女照片,拿打火机在背面轻轻一烫,就能抹去所有遮羞之物。慕名而至的人越来越多,连看破红尘的任赣士也屈尊一试,试完不以为然地讲了一通物理和化学的原理,并要求再试一次,用实践证明他的分析不是无稽之谈,结果因为按着打火机舍不得松手,把美女贴纸烧成了灰烬,用实践证明了欲火焚身不是无稽之谈。
与当年的好奇与兴奋不同,面对眼前这一幕,郑能谅更多的感觉是紧张和羞愧。在浴袍滑落的同时,他下意识地捂住了眼睛,这并非在装清纯,装也没人看。他只是觉得偷看朋友的身体是一种不礼貌不光明的行为,何况她还对他表达过好感,而他又拒绝了她。但他马上又意识到自己不得不看,因为他必须对画面进行判断并作出选择。他深吸一口气,悄悄张开指缝,发现画面上的她并没有转过身来,也没有穿上衣物,就那么亭亭玉立在镜子前欣赏着自己的身体。他试着把手放下,用一种科学探索的眼光去直视画面,把镜前的她当作一件事而不是一个人来看。起初他发现很难自欺欺人,但一想到秦允蓓,想到她的美,想到她的好,想到她还在外面的某个包厢里等他回去,他就豁然开朗了。他终于明白,眼前这位姑娘只是他生命中的一个过客,是命运安排的一场测试,终将成为过去。他也渐渐意识到,在盗格空间,他面对的不只是未知的困惑,还有无尽的诱惑;选择的不只是别人的未来,也是自己的人生。
郑能谅认真地观察这个画面,不再有杂念,只见戴珐珧欣赏了一会儿自己的身体,忽然转过脸来,冲他嫣然一笑,仿佛知道他在后边窥视一般。这个诡异的举动让他爆出一层鸡皮疙瘩,刚要开口对画面里的她做解释,就发现这个想法实在荒唐可笑——金蛋只是预示未来,可从没听过能跟未来的人交流,若是能交流的话,那选择简直太容易了。
他定下神来,又仔细看了看画面,终于发现刚才不曾注意到的细节:透过镜子的反射,可以看到在她身后的双人床上,铺着一床厚厚的被子,被子与床头灯相交的位置,歪着一颗脑袋。戴珐珧刚才的回眸一笑,是给床上那人的。
郑能谅长舒一口气,可这口气刚呼出一半便戛然而止:床上那人竟然还是他!
他的大脑一片混乱,不知这是小麻花跟他开的玩笑,还是他眼花看错了。他使劲揉了揉眼睛,又确认一番,这不是玩笑,也没有看错,那眉眼,那酒窝,除非他还有个双胞胎。“我怎么会在她床上?下个猴年马月……五年后?我们都毕业了,小蓓呢?阿珧的男朋友呢?我跟她这样……不怕触发盗格空间吗?到底发生了什么……”海棠树的叶子和果实没有兴趣听他的自言自语,匆匆而逝。
郑能谅也不敢再多想,手起戈落,让这颗金蛋和那香艳而古怪的未来画面一并归于尘土——无论这一幕背后有怎样的故事,他都不想让它在未来成真,不愿让秦允蓓因此受伤害。
完成了选择的他如释重负,忽然想起树上还有另一颗金蛋没看,虽然现在已无法再选择,但他还是好奇那是一幕怎样的未来。他仰起头,刚要向枝叶深处望去,就觉得眼前一黑,瞬间被送回了现实世界。
“不可能,他从不喝酒的,他酒精过敏呢。”耳畔传来秦允蓓的声音。
“那就不知道了,我们包厢的卫生间被人占了,我只好出来找地方方便,一进这屋,就看他一个人躺在沙发上,以为是喝醉了,也没多问。”伴着抽水马桶的冲水声和翻盖声,戴珐珧从卫生间走出来,一边用纸巾擦手,一边朝沙发看过来,发现郑能谅睁开了眼,便笑道:“喏,他醒了,什么情况你问他吧。”
秦允蓓低头一看,又喜又急:“你没事吧?怎么睡得跟死猪似的?幸好遇到阿珧,不然被人拐卖了都不知道呢!到底发生了什么?”
郑能谅和她一样困惑,冲戴珐珧问道:“你不是醉了吗?怎么……”
“是啊,刚吃了点醒酒药,头还疼着呢。”戴珐珧一边把纸巾丢进垃圾桶,一边揉着太阳穴。
“你怎么知道她醉了?你不是晕在沙发上吗?”秦允蓓好奇道。
郑能谅瞥见戴珐珧偷偷对他使了个眼色,意识到刚才那一幕谁也没法解释清楚,为了不让秦允蓓起误会,他只好顺着戴珐珧的话编下去:“是这样的,你刚才醉了,我就出去给你买醒酒药,回来的时候进错了包厢,一推门就撞见个发酒疯的醉汉,硬说我是他未婚妻,要跟我去拜堂,拉拉扯扯起来。那家伙块头大,我哪是对手,被他一掌拍在额头上,本来就有伤,就晕过去了。又过了一会儿,迷糊间看到有个人影摇摇晃晃闯进了卫生间,不用说又是个醉鬼。我心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自己的晕劲还没过去呢,就继续躺着休息了,没想到这人是阿珧。”
戴珐珧心里清楚,郑能谅在借瞎编的醉汉调侃她刚才的失态之举,便冲秦允蓓笑笑:“咳,都怪我长了个没特色的大众脸,不像你五官精致身材出众有识别度。对了,上次你帮我洗澡,还没好好谢谢你呢……诶,我今天喝太多,不知道瞎说些什么,不过你千万别误会,我这人喝多了只瞎说,不瞎搞,我跟他孤男寡女在这屋里可什么都没做哦。”
郑能谅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马上接过话茬开玩笑道:“孤男寡女要做点什么,都会先把门反锁上的,哪能被人这么容易捉个现行嘛。”
“那是,像你这样裹得严严实实跟个爱斯基摩人似的也做不了什么。倒是我,一看就是个不三不四的交际花。”戴珐珧嘴角挂着自嘲的笑容,幽怨地打量着自己,话里的酸味越来越浓,似乎刚才的醉意还未散尽。
心直口快的秦允蓓全然没抓住这番话的重点,还一个劲地哄她:“哪有,你这套衣服可衬你的身材了,我就是肚子上有些赘肉,没有自信穿你这样,羡慕都来不及呢。至于他呀,一直都那么古板保守,夏天也穿长袖长裤,别提多丑了!好像露出点肉就会被人占了什么便宜似的。你忘了,上次去游泳,他还穿了套潜水服呢,蛤蟆皮哈哈!”
“我那是怕露出腿毛胸毛吓到小朋友。”郑能谅不想再讨论衣服、身材、孤男寡女之类的话题以免节外生枝,便对秦允蓓说:“好了,时间不早了,阿珧喝了不少酒,别耽误人家休息,你刚才也醉得不轻,改天再聊吧。”
“你不说我都忘了呢,我的几个狐朋狗友还在那边包厢里嗨歌,”戴珐珧自知在正主面前不宜过多纠缠,便对二人挥挥手,“那就不送二位了,祝你们一路顺风、一夜好梦。”
秦允蓓心底一暖,一边扶起郑能谅,一边翻他口袋:“你刚给我买的醒酒药呢?给阿珧用吧,她更需要。”
郑能谅身上哪有什么醒酒药,正尴尬间,却被戴珐珧及时解了围:“不用找了,刚才我进屋的时候看见地上有一盒,以为别人掉的,就顺手拿来用了,不然也不可能这么活蹦乱跳地跟你们聊天了。”说着在身上飞快地摸了一通,又转身看看卫生间,嘟哝道:“剩下的那些,我记得好像放在柜子……还是马桶盖上的,啊?不会被我稀里糊涂冲走了吧?”
秦允蓓连连摆手:“不用找了,酒醒了就好。”
郑能谅暗暗佩服,戴珐珧这一番话和表演既填补了他刚才那个故事里道具的漏洞,又解释了她短时间内从醉酒到清醒的转变,还完美地勾勒出一幅孤男寡女在包厢里和谐共处的画面:他在沙发上昏睡,不具备作案能力;她在卫生间里吃醒酒药,不具备作案时间。
告别了戴珐珧,二人离开包厢,穿过迷宫般的长廊,朝大门走去。秦允蓓紧紧握着郑能谅的手,尽管隔着手套,他的掌心仍能感到源源不断的温热。
“哎,我们走太急,应该送阿珧回她朋友的包厢才对,她刚醉过,一个人不知道行不行?”秦允蓓面露忧色。
“没事的,她醉得还没那么厉害,”郑能谅忽然为刚才的谎言感到有些内疚,“不要人家说什么你都信。”
秦允蓓迷茫地看着他:“不然呢?”
郑能谅放慢脚步,一边比划一边分析给她听:“呐,假设她不是她,我不是我,单纯从逻辑的角度来看这件事,本来不在一起的一男一女同时开错门进入同一间包厢的概率有多少?碰巧一个昏迷、一个喝醉的概率有多少?更巧的是,他俩还是认识的,一个带了醒酒药,正好被另一个捡去用了,而另一个酒醒之后,既没离开包厢也没跟他发生点什么,这种事,一般人都会怀疑的吧?”
秦允蓓抿起嘴,露出无奈的表情:“你也知道,上学期我逻辑课只拿了40分。”
“我说的不是逻辑是常识!”郑能谅不禁为她的没心没肺感到着急,“有些事怀疑一下、追问一下或许就交代了呢。”
秦允蓓却一点也不急,笑着反问道:“呵呵,交代什么?我还不了解你吗?你能有什么可交代的?再说了,为什么要交代呢?每个人的身体和灵魂都是属于自己的,根本无须向别人交代。”
迎着她真诚的目光,郑能谅终于释然一笑:“哟,想不到你也会说出这么有哲理的话。”
“近朱者赤,还不是被你熏陶的,”秦允蓓挽住他的胳膊朝公交车站走去,“自打跟你在一起,我就感觉自己比以前更有文化更有思想了,气质上去了,品位提高了,眼前的世界焕然一新。”
郑能谅忍俊不禁:“气质品位不好说,但你这拍马屁的功夫已经跟裘比轼有的一拼了。”
“没开玩笑,真的有变化呢,你看我这气色,是不是比以前更好了?皮肤是不是更水嫩了?整个人感觉特别精神,特有胃口,吃什么都香!”秦允蓓轻轻晃着身子,娇笑道,“这是不是就是传说中爱情的力量啊?”
“你的特有胃口、特别神经是与生俱来的,不是我的功劳。”郑能谅的内心认可爱情力量之说,也认定了这个可爱的姑娘,可嘴上还是改不了拿她开玩笑的习惯。
秦允蓓虽然天真单纯,却不乏女人对爱特有的敏感性,一脸得意地对他说:“承认吧,跟我在一起,你也变了。”
“变胖了?还是变傻变丑了?”郑能谅犟嘴装傻。
“变得喜欢我了,哈哈!”秦允蓓说完,快乐地张开双臂在风中转了好几个圈,笑声和舞步震动了苍穹,抖落漫天雪花。
郑能谅的脸滚烫似火,令白色的精灵们一触即融。他用力搓了搓脸,说:“没发现啊,你脸皮也变得厚起来了。”
“你没发现的事还多着呢。”秦允蓓做了个鬼脸,不等他接茬,便拽起他冲上了刚刚靠站的公交车。为了尽快转移话题,稀释她那句话造成的羞涩与尴尬,投完币,他轻声追问道:“还有啥事我没发现的啊?”
“嘘……”秦允蓓竖起食指,“听,好空灵啊。”
驾驶座旁斜插着一只调频收音机,正在播放西都音乐台的“交通之声”,郑能谅一听便知这一曲是恩雅的《Exile》,几个月前在杰叔的网吧里就被网管的循环播放洗了脑,一口气买了好几张她的专辑。
郑能谅笑着点点头,扶秦允蓓在驾驶座后方的座位上坐好,一同欣赏这首能让人瞬间安静的好歌,无论驱除雪夜的寒冷,还是化解尴尬的气氛,它都能不辱使命。
6
回到宿舍后,郑能谅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总觉得今天去找祝班长的决定似乎有些唐突,也许他提供的凶器线索有助于找到真凶,却也可能对祝班长的情绪和计划造成意外的干扰,使其做出不安全的举动。这就如同在盗格空间选择未来,有时一个出于善意的、看似有益的选择,却会带来相反的结果。他想起了八年前第一次在盗格空间做出的那个选择,不禁更为祝班长担心。
几天后,郑能谅一个人跑去“陌上珠”夜总会找祝班长,却听领班说他已经辞职了,而且没人知道他的住址和联系方式。郑能谅顿时有种不祥的预感,连忙到市公安局报了警。做笔录的是位面善的年轻警官,姓吕,问得很仔细。为了让事情听上去合理可信一些,郑能谅没有提暴露凶器的那场袭击,也没有提一波三折的包厢密谈,只说祝班长是在独自追查女友玉儿被杀真相的过程中突然失去联系的,并告诉吕警官,曾听祝班长说过有个绰号叫“蛇皮”的刺青汉子与玉儿的死有关。核对完笔录并签字后,郑能谅留下了吕警官的联系电话便回去了,接下来所能做的,只有耐心地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