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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允蓓念的是日语系,她在上大学之前的名字就叫秦秀梅,后来觉得太没个性就改掉了。霍九建怎么都想不通为什么西都大学里真有一个叫秦秀梅的女孩,还刚好被郑能谅撞见,这概率简直跟中彩票头奖差不多。他也为说谎付出了代价,就是在“快乐老家”请所有当事人和目击者搓一顿,包括郑能谅、冉冰鸾、秦允蓓、宋颖哲,还有那位被他称为“秦秀梅”的漂亮老乡。
“快乐老家”是外语学院附近为数不多的比较体面的餐馆之一,和“向阳小居”名气相当。所谓体面,应当符合以下条件:一、服务生看上去不像乞丐;二、餐馆内外没有假乞丐;三、顾客不会因为点了不该点的菜而沦落为真乞丐。
“快乐老家”之所以是“比较”体面,因为它只满足了其中两条标准:环境幽雅管理井井有条,服务生衣着光鲜仪表堂堂……美中不足就是顾客结账的时候快乐不起来。但霍九建看上去相当快乐,忙前忙后菜也没吃上几口,最后买单的时候还一边掏钱一边傻笑。大家终于知道了假“秦秀梅”的真实姓名——梅歆芾,的确是霍九建的老乡。据霍九建坦白,他之所以编个假名字来蒙大家,是因为他之前也根本不知道这个漂亮老乡的名字。
秦允蓓哇了一声:“九哥,你可真是全宇宙上下五千年来最纯情最木讷的男生了!”
霍九建脸刷的一下又红了,连忙找个借口避风头:“呃,我去看看小龙虾好了没。”
“别忙活了,”冉冰鸾拉住他,“从头到尾就看你这啊那的张罗个没完,把服务员的存在感都刷没了。”
郑能谅趁机给霍九建倒满一杯啤酒:“九哥,咱不能忘了这顿饭的主题啊,你给人家小梅扣了个那么土的名字,不得敬上一杯赔礼啊?”
“哪里土了?哪里土了!”秦允蓓笑着抗议道,“不行!你也得敬我一杯赔礼!”
郑能谅吐了吐舌头,也把自己的酒杯高高举起,对霍九建说:“瞧瞧,为了劝你一杯,我也搭进去了,还不赶紧将功赎罪?”
霍九建只好硬起头皮去向梅歆芾敬酒:“不……不好意思,你名字……瞎编的。”
秦允蓓马上起哄道:“九哥又说错话了,人家名字都是认认真真起的,怎么是瞎编的?再罚,再罚!”
“唉唉,小蓓,没个先来后到啊?先罚的我,我这杯还没跟你喝呢。”郑能谅连忙帮霍九建解围。
秦允蓓一瞄酒杯,又凑上前一闻:“什么呀你这是?葡萄糖?还是武林第一奇毒?无色无味的啊!”
郑能谅解释道:“我呀,酒精过敏,从小滴酒不沾,以水代酒,请多多包涵。”
秦允蓓将信将疑地向他的好友们求证,霍九建和冉冰鸾知道郑能谅会喝一点,不过几杯就醉,也只在极特殊的场合才喝,于是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那行,我一杯啤酒,你五杯白水。”秦允蓓爽快地举起杯子,跟他轻轻一碰,一饮而尽,俏皮而挑衅地看着他,不给他说不的机会。
郑能谅见一个姑娘如此豪气,也不能怂了,当下捧起桌上一瓶还剩三分之二的大瓶矿泉水,二话没说,咕嘟咕嘟全灌了下去,一抹嘴巴:“怎么样?够诚意吧?”
众人齐声叫好,秦允蓓也冲他一竖大拇指:“宰相肚里能撑船,你这肚子啊,简直可以让十个宰相在里面举行游泳比赛了!来来来,咱们慢慢切磋。”说着,招手示意郑能谅坐她身边去。
郑能谅却猛地推开椅子,兔子似的向包厢外蹿去,逮着服务员就问:“厕所在哪?!”
须臾,郑能谅揉着肚子打着饱嗝回到包厢,受到英雄般的热烈欢迎。
宋颖哲从餐桌中间的瓷瓶里抽出一枝塑料花,双手递到郑能谅面前:“借花献佛,不成敬意。”
秦允蓓扯下长长一条卫生纸,一边朝郑能谅的脖子上挂一边唱:“远方的客人请你留下来……”
郑能谅接过花,抚摸着卫生纸,感慨道:“差点把命都留下来了。”
冉冰鸾扶他入席,笑道:“酒渴思吞海,名不虚传哪!”
霍九建拍着手,赞不绝口:“生子当如郑能谅!”
郑能谅一瞪眼:“你丫就知道占便宜,都当兄长了还嫌辈分不够啊!”
秦允蓓咯咯一笑:“谅仔,你可是我见过最够意思也最有意思的南方人了。”
郑能谅还没缓过劲来,又打了个饱嗝,连忙低下头猛咽口水,却被宋颖哲打趣道:“哟,被小蓓这一夸,谅仔都害羞了呢,脸蛋就和胸前的红领巾一样,更鲜艳啦。”
“哪有红领巾?那是胸毛。”郑能谅脱口而出的自嘲顿时引起一阵哄堂大笑。
秦允蓓热情地夹起一只小龙虾,放在郑能谅的盘子里:“表现这么好,奖励一下。”
郑能谅撇了撇嘴:“塞牙缝都不够,好歹给只母的。”
“母的就够塞牙缝了?”
“母的可以下崽啊。”
“小龙虾靠一只母的就能繁殖?”
“这不还有我嘛!”
秦允蓓一愣,旋即哈哈大笑:“你口味可真重。”
郑能谅剥开虾壳,吮了吮手指:“嗯,我们淳源人就喜欢口味重的菜,无辣不欢。”
“淳源?是那个产‘三头’的淳源吗?”秦允蓓眼睛一亮。
郑能谅也很诧异:“是啊,这你都知道?”
秦允蓓嘿嘿一笑:“吃货的基本修养嘛,兔头是我最爱,我也特别能吃辣。对了,淳源离我家还很近哦,说起来咱们算是一衣带水的邻居呢。”
“这么巧?你哪的?”
“石头城。”
“南京?那你刚才说我什么‘南方人’,还以为你是北方的呢。”
“我是北方的啊,秦淮不是南北分界线么?我就住在秦淮北岸。”
“我说,南北分界那个秦淮是秦岭淮河,不是秦淮河,你这地理是美术老师教的吗?”
“……不管,反正我家比你更靠北,就是北方。”
“好吧,北方姑娘,既然你说你也特能吃辣,那就舍命陪君子吧。”郑能谅说着也给她的碗里夹了一只小龙虾。
“唉,”秦允蓓连连摆手,“最近长痘痘,不能吃。”
郑能谅马上凑过去盯着她的脸左看右看:“哪有痘?”
秦允蓓脸一红:“谁说痘痘只能长脸上?”
郑能谅反应奇快,目光刷的向下一扫:“拜托,长屁股上那叫痔疮。”
“讨厌,长你嘴上才好!”秦允蓓把那只小龙虾又夹到郑能谅的盘子里,“你能者多劳吧,我就算可以吃,也嫌剥壳太麻烦。”
郑能谅笑着将刚才剥好的龙虾肉送到她嘴边:“大小姐,这服务够到位吧。”
秦允蓓忙一侧脸:“咦,上面还有你的口水呢。”
郑能谅不假思索地缩回筷子,伸出舌头把龙虾肉前前后后舔了个遍,再送回去:“喏,干净了。”
两个人唇枪舌剑你进我退,把一桌人逗得前俯后仰,都忘了霍九建才是这饭局的发起者和主角。霍九建也很乐意被众人忘记,因为他觉得能看梅歆芾一眼都是幸福,能和她同桌共餐更是妙不可言,要是和她说上一句话简直能快乐地飞上天。但他根本不敢贸然上前搭讪,生怕一个不得体的动作或者一句不合适的话语让自己在她心目中的形象大打折扣,以至于从开局到散场,他与她都几乎没有交流。
第二天,郑能谅就迫不及待地坐上绿皮火车,经过将近三十个小时的长途跋涉,回到了久违的淳源。他见到了父母望穿秋水之后露出的笑容,还有光阴偷偷刻下的痕迹;闻到了朝思暮想的故乡的空气,那是江南小城特有的恬静气息;吃到了无可替代的汽糕、兔头等众多美食,味道比从前更迷人;听到了无所不在的老旋律,虽然少了那些传遍西都大街小巷的新潮流行乐的时尚动感,却多了几分怀旧的亲切。
郑能谅从西都带回一只彩绘泥塑和一块小玉石,并不昂贵,却是精心挑选,泥塑是照着他手里那张照片上孟楚怜的模样定做的,玉石正反面也请人分别刻上了“楚”、“怜”二字。他记得孟楚怜对西都的向往,相信她一定会喜欢这两件礼物,于是带着它们坐了五个小时的大巴,前往孟楚怜所居住的城市。他从小企鹅那里打听到了她的住址,想给她一个惊喜——在他看来,走很远的路去见一个很想见的人,是一件无比浪漫的事。一路上,他不厌其烦地哼着《漂洋过海来看你》,幻想着上百种她收到礼物时的反应,不时露出令旁边乘客心神不宁的诡异笑容。
孟楚怜的家很好找,黄金地段,依山傍水——不是西都大学那种“依山傍水”。远远望去,在迎春花和翠竹的掩映之下,一座白墙红瓦的西式别墅分外醒目。小区门口两道拱门当中有一间岗亭,形状极似一只蒜头鼻,左右两根电动升降杆一字紧锁,宛如一对肃然低垂的眼睑,只有在豪华轿车经过的时候才毕恭毕敬地抬起来。全副武装的保安像几只绿头苍蝇,叮在这张不苟言笑的门脸上,偶尔扑腾一下。
郑能谅下意识地低下头,看了看一身与环境格格不入的装束,捏了捏装着两件廉价礼物的口袋,心底发虚,手上冒汗。他知道,如果这样大摇大摆走过去,肯定会遭到苍蝇们的轰逐。除非孟楚怜出来迎接,他才有资格进入这小区,可那样就没有惊喜了,绝不能前功尽弃!他一边焦急地想着对策,一边左顾右盼,忽然发现前方百米开外的人行道上出现一位步履蹒跚的老妇人,五六十岁模样,衣着体面,右手提着一只老母鸡,左手拎着一个沉甸甸的塑料袋。
郑能谅快步上前,亮出一对招牌式的酒窝:“大妈,我来帮您拿吧。”
老妇人抬起头打量了一番这名不速之客,觉得他虽然打扮有些土气,可面相看起来挺和善,便把胳膊一抬,道:“这点东西我还拿得动,你扶我一下就行。”
“好嘞,”郑能谅便小心地握住她的肘部和腕部,扶着向前慢慢移动,“大妈,您脚没事吧?”
老妇人叹了口气,悻悻道:“别提多倒霉了,去了趟菜市场,回来路上几个缺德小鬼在路边放鞭炮,一点心理准备都没,邦邦邦邦一顿吓,我这把老骨头差点吓散架,脚还给扭了。”
郑能谅皱了皱眉头:“这帮小屁孩真是胡闹呢,万一吓出心脏病什么的可怎么办?可是大妈,您脚扭了怎么不叫辆出租车送您回家呢?”
老妇人转身朝后指了指:“嗨,就在那个路口转弯的地方扭去的,马上都到家了,还叫什么出租车?”
“哦?您家在哪?”郑能谅刚才主动上前帮忙只是出于本能反应,此时一听似有柳暗花明之意,果然,老妇人朝旁边的围墙努了努嘴,说出了他最想要的答案:“喏,就这。”
郑能谅灵机一动,马上露出惊讶的表情:“这么巧啊,您也住这小区?几号呀?”
老妇人也有点意外:“5-7,小伙子你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