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柯尔连连摇头。她想起了圣诺弗的编年史。“‘此外,她的子孙后代将散布到各个星星上去’……奥曼会很高兴的。”她想。
“你们已经能够将人类的受精卵进行体外妊娠了吗?”尼柯尔说。
“差不多了吧。”鹰人答道。
他们又一次陷入长久的沉默之中。
“你干吗从来不告诉我主监控的事呢?”尼柯尔后来问道。
“不允许,起码在你们苏醒前不行……而后来又没涉及这个话题。”
“圣米伽勒说的都是真的吗?有关上帝,大动乱,还有许许多多宇宙的事?”
“就我所知,即是如此,”鹰人说,“至少在我们这些星系中是这样安排的……这里谁也没有真正见过一个主监控。”
“有没有可能,”尼柯尔问道,“这整件事只不过是某种神话,是个比你更先进的高智能生物编出来的,用来正式向人类作解释的呢?”
鹰人迟疑了一阵:“那种可能性的存在……我可没法知道。”
“要是过去就在你们星系中编制了某种不同的、另外一种解释,你会知道吗?”
“用不着,”鹰人回答说,“我记忆中有什么东西,不能完全由我负责呀。”
尼柯尔的行为仍然异常,常常沉默好一阵,又突然提出一些毫无关联的问题。有一次,她问为什么有的诺德号有四个舱,而其余的只有三个。鹰人解释说,在每十个或者十二个诺德号里,知识舱会将诺德三角体修建为一个四方体。尼柯尔想了解知识舱有何特别之处。鹰人告诉她说,那是有关这个星系的这一部分资料的储藏室。
“那是个半图书馆半博物馆的地方,以各种形式储存了大量资料。”他说。
“你有没有进去看过呢?”尼柯尔问道。
“没有,”鹰人回答说,“但我目前的系统就囊括了那儿的所有资料……”
“我能去看看吗?”尼柯尔问道。
“一个大活人必须经过特许才能进入知识舱。”鹰人说。
尼柯尔再次开口说话时,问到了再过一两天就要转移到诺德号去的人会怎么样。对这些简单问题,鹰人不厌其烦地一一进行了解释。他说,人类会跟其他几种动物住在居住舱,里边是一种实验性环境,他们会受到严密监控。理蒙娜、迈克尔及其一家也许会,也许不会跟即将人住的人有联系。
在到达海星号前几分钟,尼柯尔下了决心。“我只想今天晚上在这儿呆一夜,”她慢慢地说,“跟大家道别。”
鹰人好奇地望着她。
“要是你能得到批准,”尼柯尔又说,“希望明天带我去知识舱……一旦离开海星号,我要暂停使用一切药物……如果心脏支撑不了,希望不要抢救。”
尼柯尔通过宇航员头盔,望着前面短途飞船窗外。“确实是时候了,”她对自己说,“但愿我有勇气别改变主意。”
“是的,妈妈,”艾莉说,“我确实理解,真的……但我是你女儿,我爱你。无论对你是怎样合情合理,要我永远再也见不到你,我绝对高兴不起来。”
“那么我该怎么办呢?”尼柯尔说,“让他们把我变成某种生物性女人,这样我就长生不老啦?在左邻右舍中当个尊贵老夫人,一天到晚不可一世,乱摆架子?这当然不太合我的口味呀。”
“可大家都敬重你呀,妈妈,”艾莉说,“这儿一家人爱你,你可以花很多年功夫去了解西蒙娜和迈克尔一家的所有情况……决不会成为我们任何人的包袱……”
“那不是问题的真正所在,”尼柯尔说着,把轮椅转了过去对着一垛空墙,“宇宙在不断更新,”她好像是对艾莉,又像是对自己说。“一切东西——个人,行星,恒星,甚至星系——都有生活周期,有生也有死。没有什么能永不泯灭。就连宇宙自身也不例外……变化和更新是这一过程的核心。八爪蜘蛛对此非常理解,那就是为什么计划处决是他们补充人员观念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的原因。”
“可是,妈妈,”艾莉在背后说,“除了战争时期,只有那些对社会所作的贡献,再也弥补不了自身消耗的八爪蜘蛛,才会列入处决名单哪……让你活着对我们又没有什么损失……而且你的智慧和经验依然非常宝贵。”
尼柯尔转过身来笑了。“你真是个聪明绝顶的人,艾莉。”她说,“我得承认你的话有些道理。但你为了一时需要,忽略了我决定中两个要点。那两点我都作了详细说明……为了你或者其他任何人都难理解的原因,对我来说,能够选择自己的死亡时机,非常重要。在还没成为包袱,还没被社会主流活动淘汰之前,还依然受到家人朋友尊敬爱戴时,我就要作这样的决定。第二,我已经察觉到,在转移以后的那个世界,不会再有我的明确位置。因此,不能在思想上找借口,认为趁自己还能动,对别人还不是包袱,可以进行必要的大规模器官移植……从这么多不同观点看来,现在似乎是我引退的最佳时机。”
“正如我从开始就跟你说的,”艾莉说,“你那冷静理智的分析,无论正确与否,都不能作为考虑问题的惟一因素。本、尼基和我,还有其他人,感情上会失掉什么呢?而且一旦了解到你此时的死是完全可以避免的,我们会更难受……”
“艾莉呀,”尼柯尔说,“我回来跟你和其他人告别的原因之一,就是要减轻我死后你们的悲痛……咱们再想想八爪蜘蛛吧,他们就不悲伤……”
“妈妈呀,”艾莉打断她的话,忍着又要掉下来的眼泪说,“咱们不是八爪蜘蛛,我们是人哪……我们会伤心的……我们所爱的人死了,就会感到凄凉。咱心里也明白,死亡不可避免,是宇宙规律的一部分,但无论如何,我们会哭,会感到深深的失落……”
艾莉歇了口气。“难道你忘了理查德和凯蒂死的时候,你自己的感受吗?……你都给压垮了哩。”
尼柯尔慢慢地回味着,看着自己的女儿。“我知道这不容易,”她想,“也许我不该回来……如果我要鹰人告诉大家,说我死于心脏病发作。或许还好一点。”
“我知道,看到机器人取代了你在迈克尔和西蒙娜家的位置,”艾莉柔声说,“你心里不舒服……但也不该太过分了啊。他们所有的孩子孙子迟早会知道,没有谁能取代真正的尼柯尔·沃克菲尔。”
尼柯尔叹了口气,觉得自己这一仗快打败了:“我得跟你坦白。艾莉,我是觉得在西蒙娜和迈克尔的家里,没有了我的位置。但如果说我的决定仅仅是为了另外一个尼柯尔,也未免有失公允呀。”
尼柯尔累极了。她原计划睡觉前先跟艾莉谈话,然后是本,最后才跟剩下的一群人一起谈。艾莉可比她预料的难对付多了。“可你是否现实呢?”尼柯尔问自己说,“难道你真认为艾莉会说,太棒了,妈妈,有道理。你要走了我很难过,但我完全理解。”
有人敲了敲套间房门。门开了,鹰人看着两个女人。“我冒犯诸位了吗?”他说。
尼柯尔笑了。“我想该休息一会儿了。”她说。
艾莉告退去上洗手间,鹰人走到尼柯尔跟前。“谈得如何?”他弯腰对轮椅里的尼柯尔说。
“不太顺利。”尼柯尔答道。
“我想我来是要告诉你,”鹰人说,“你参观知识舱的请求批准了。假定你在短途飞船里向我描述的基本情况不变的话……”
尼柯尔活跃了起来。“太好啦,”她说,“现在,但愿我能鼓足勇气,把开了头的事办完。”
鹰人拍了拍她的后背。“你能办到的,”他说,“你是我们碰到的最不一般的人。”
本的头靠在她胸前。尼柯尔仰身躺着,双手搂着儿子。“也许这是我这辈子的最后一个晚上了。”想着想着就要睡去。忽然,她吓得全身一抖,但又尽量控制住了。“我可不怕死,”尼柯尔对自己说,尤其是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以后。
鹰人的来访,又给了她力量。后来接着跟艾莉谈话,尼柯尔承认,艾莉的话很有道理,她也并不想让家人和朋友伤心,但她已决心要执行自己的决定。尼柯尔又向艾莉指出,本和她,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还有其他人,在她去世后,还有一次个人成长的机会,因为他们当中,再也没有受欢迎的权威性人物了。
艾莉告诉尼柯尔,她是个“顽固的老太太”,但是,出于对她的爱和尊敬,艾莉要在剩下的几个钟头里全力支持她。艾莉也问过尼柯尔,她是否故意做了什么,来加速自己的死亡。尼柯尔哈哈大笑,告诉女儿说,没有必要采取什么特殊步骤,因为鹰人跟她说过,要是没有什么补充药物,她的心脏出问题,只是几个钟头的事。
跟本谈话没有那么困难。艾莉自愿帮忙解释一切,尼柯尔接受了她的好意。本知道母亲很痛苦,身体很不好,但不知道异类们有解决她的问题的医学能力。艾莉跟本保证说,麦克斯、埃波妮娜、尼基、开普勒、马利乌斯、还有玛利亚,都会天天陪着他。
当尼柯尔告诉那一大群人自己的决定时,只有埃波妮娜满眼含泪。麦克斯说,他并不那么意外。玛利亚表示,没有花更多时间跟自己的“救命恩人”在一起,感到很难过。开普勒、马利乌斯和尼基自己都闹不清楚,当然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准备上床的时候,尼柯尔决定,第二天一早就先去找蓝医生。跟自己的八爪蜘蛛朋友好好道别。刚要关灯,本走近母亲,说这可能是母子团聚的最后一夜,问是否可以跟她躺在一块儿,“就像我小时候那样”。尼柯尔同意了。等本依偎在她身边,她一眶泪水才禁不住从腮帮滚落下来,湿了她的耳朵,也湿了身下的床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