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小跑了起来——沿着那完全看不到尽头的桥面。
“现在,你终于开始相信我说的话了。”盖伦的声音里多少有些得意洋洋的味道,“千万年来,人类总是迷信自己亲见的所谓真相,可当他们看到自己理解不了的东西时,却又开始怀疑自己的感知……如果换个环境——比如在审讯室里,那么我的话一定会被当成是疯子的无稽之谈;但是在这里,在这个集结了西帝科技精华的最伟大造物面前,我们这些低等生物反而可以更平和地交流。”
“当然,我知道你们现在最想问的是什么——这里,这个造物,被西帝人称为‘边境’,它只是三十六万种作战方案中的一个。随着时间推移,其他的所有方案都失败了,剩余的西帝人渐渐明白,结局已不可逆转,因此不得不提前启动最终逃脱计划,在这座‘边境’还没有完全建好的时候就将其匆匆封闭。”
在银河系更遥远的旋臂上都能找到西帝人的遗迹,在此地建立什么“边境”完全是不合道理的事情——我原本以为遗迹入口那“边境”的字样只是某种代号,但现在看来,西帝人确实是在想以此地抵御什么东西。
“正如你们所见,这‘边境’并不存在于我们的空间,实际上,它不存在于任何空间。”盖伦的声音继续道,“西帝人的生命不仅仅是永恒,而且可以在物质与非物质形态间自由移行,可以在不同的维度中以不同的存在形式存在,而这一切,都不需要借助任何额外的设备……想象一下,如果以我们现在的科学技术,继续发展一百万年、一千万年,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我们的身体,我们的灵魂,我们看待宇宙的角度?”
听到这陶醉的语调,我不禁想到,即便是被如此吹嘘着的西帝人——我们当然早就知道他们的厉害,却还是灭亡了,就像昨夜的流星雨那样一去不返。
“对,但他们灭亡了。”盖伦的录音,仿佛听见了我的心声一般,“难以置信对吗?一种可以在不同维度中自由穿梭的生物,一个可以在数天之内游历整个银河系的文明,最后还是灭亡了……而且最可怕的是,他们拼尽了全力——他们组建了以光年来计量阵型规模的庞大舰队,制造了可以在几秒内毁灭一个星系的超级炸弹,释放了能够吞噬所有物质的人工奇点,但他们却没法力挽狂澜。西帝人在意识到自己已经濒临灭绝之时,终于决定放弃与不可战胜者之间的征战,转而寻求一个让文明存续下来的办法,所以他们集结最后的全部资源,制造了‘边境’。‘边境’的真正防线并不存在于你们所处的三维空间之中,而是通过隔绝内外之间‘信息’的关联,来阻止‘不可战胜者’的逾越——这远比你们所想象、所能理解的‘制造一条防线’要难上许多,你们现在的这个宇宙,并不完全是原先的模样,西帝人在最终封闭‘边境’的时候,不得不永久改变它的一部分基本属性——而那也仅仅是修建‘边境’的一小部分代价而已。”
不知是不是错觉,我发现自己正在桥面上健步如飞,但说不清是自己的速度变快,还是身边的时间流逝变慢了——大桥两侧的景物实在是太过遥远,并不能作为参照物。
“但结果如你们所见,”盖伦的声音突然沮丧了起来,“如我自己亲眼所见,西帝人百虑一失,这个‘边境’,这个本应该挤满了无数西帝人的伟大避难所,里面空空如也,没有谁需要我来侍奉,也没有谁需要我来帮助,事实上,我已经是那个文明最后的见证者。而这悲惨的结局,仅仅只是因为在封闭之前,有一个——只是一个不可战胜者渗透了进来,在上亿年的岁月中,它缓慢地侵蚀着这里,一人接一人,一个房间接一个房间,一块殖民地接一块殖民地……它的耐心正如它的冷酷无情,而被封闭在‘边境’之内的西帝人,丧失了同更高维度交换‘信息’的能力,也就没有办法用你们可以理解的方法繁殖与进化,只能在亿万年的绝望与无奈中看着身边的光芒逐渐消失,直至永暗……最终,称霸了无数个世代的西帝人灭亡了,在比星辰大海还要遥远许多的征程中,被蛰伏在宇宙深处的精灵淘汰,成为茫茫虚空中的又一粒尘沙。”
“宇宙深处的……精灵……”我突然想起之前他也提到过一两次的那个长词,有些不安地重复了一遍,“‘不可战胜者’?”
“对,不可战胜者,”盖伦的声音再一次接过话来,“你们不可能理解这个词语的恐怖,因为你们无法像西帝人那样从信息的角度去看待整个宇宙,而即便是不死不灭、自以为已经掌握了宇宙真理的西帝人,也无法解释它们究竟是什么。它们的生命形态、它们的活动方式、它们的社会结构,无从获知。在接触它们之后的数千年里,西帝人同它们爆发了无数场战争——不,那不是战争,而是单纯的入侵与屠杀,西帝人从来没有取得过哪怕一场战役的胜利,也正因为此,它们才有了一个如此可怕的称谓——不可战胜者。”
盖伦突然有了好几秒钟的沉默,继而又是两声有些骇人的咳嗽:
“哦……这该死的克露露人,动作真是快……我明知道他要在这里反抗,却还是被捅了一刀……如果不是需要有人来做最后一个诱饵,一定要亲手拔了他的毛……”盖伦又痛苦地哼了一声,“你们也一定很疑惑吧?为什么在科考队的资料中没有看到克露露人的存在?其实,如果不是你们手里的这面盾牌,我也不能断定曾经有一个克露露队友。”
看来盖伦身上的那个所谓“自计算信息体”确实不是全知全能——它并不知道我早就嫌麻烦把盾牌给丢弃了。
“如果我的计算没错——应该不会错,在你们的资料里,我的这支科考队中应该只有9个人,而且你们应该都已经找到了尸体对吧?”盖伦的声音顿了顿,“你们好好想想,一支科考队,怎么可能只有9个人呢?”
听到这里,我不禁惊讶地停住脚步,而尼雅也别过头来,与我一阵对视。
不需要回想,一支西帝遗迹科考队的配置是作为“规章”写在公司行动条例中的,它应该包括5名西帝文明专业的考古学家、两名队医、一名生物学家、一名天体物理学家、一名异星地理学家、一名语言学家、一名来自遗迹开发科的领队、两名遗迹开发科科员和负责护卫的两名职业士兵,一共是16人。
“这是怎么回……”
“听他继续说!”尼雅极罕见地打断我道,“接下来的话很重要!”
这时我突然注意到,就在我们停步的地方——事实上,就在尼雅动力装甲脚尖前方几寸,一道笔直的沟壑贯穿了整个桥面,虽然十分纤细,但依旧肉眼可辨。
“不可战胜者,是在西帝人学会凭空创造‘信息’时出现的,它们也许没有明显的智能,但对‘信息’的理解绝对远在西帝人之上。它们能够将‘人’的‘信息’抹除——不是杀死或者档案处理上的那种‘抹除’,而是真正意义的‘消失’……这个被抹除的人,也不光是简单的立即消失,他在整个时间线上残留的痕迹会一并遭到因果性的屏蔽,无论即使他在天涯海角,即使他能够穿梭维度或飞天遁地,在被‘抹消’之后,他所有的‘信息’——现在、过去、未来,都将完全消失,连别人对他的印象也不复存在,我们管这种现象称为‘虚无化’,而大规模的‘虚无化’就叫作‘虚潮’。到最后,只有那些无法主动创造信息的死物能够留存下少量无关紧要的残渣。正如西帝人的命运一样:辉煌万世,最后却只剩下了一座座空旷寂静的无名遗迹,零星地散落在星宇之间……”盖伦突然顿住,深吸了一口气,那嗓音仿佛穿越了时间与空间,直透我的心底,“啊!你一下就明白了我的意思,对吧?被‘抹消’之后的残渣,比如这面没有留下使用者名字的盾牌。”
比如这面没有留下使用者名字的盾牌,比如那把没有注册信息的突击步枪,比如从我们面前慢慢滑落的野战通信终端,比如那7个未被使用过、空空如也的睡眠舱……
我再一次与比肩而立的尼雅呆呆对视,这一回,我们俩都只是傻傻地半张着嘴巴,听着盖伦把那个呼之欲出的结论缓缓道来:
“单独的不可战胜者,需要花费27分35秒的时间来抹消一个智慧生命,对于通常的文明而言,这虽然是可以忽略不计的损失,但对于被封闭在‘边境’中而无法增殖的西帝人来说,却是毁灭性的。最后一个西帝人,消失在1500万年前,在那之后,这个无垠广大的世界变得一无所有,那‘不可战胜者’只能静静地等待下一批猎物的到来——首先是我们的科考队,然后是你们的救援队。”
不安的揣测和发自肺腑的恐惧,在盖伦的这一句话之后变成了令人惊骇的现实——
“尼雅!”我像是害怕有什么人或者什么东西在偷听一般,尽量压低了声音,“你还记得——”
“不,”她双目无神地抢答道,“我……不记得了。”
尼雅知道我想问什么,同样也洞悉了我现在的感受,而从那茫然失助的表情来看,她心头的震撼丝毫不亚于我。
“我们的学者发现‘虚潮’并不只发生过一次,它所摧毁的文明也绝不只西帝一个,它们潜伏着,直到再次有人触犯了‘信息’的禁忌。现在,好好回想一下吧,我的朋友,万物皆有因果,在来到这里之前,你发现了多少可以证明你的同伴不断减少的蛛丝马迹?”
提出了这个问题之后,录音又出现了大段的空白,头脑中只剩下那诡异的电流声在回响。
不,不对,不可能的!盖伦貌似毫无破绽的话里,一定有什么不合逻辑之处——如此坚信着的我,就像一个在暗夜中迷路的小童,发现了似乎是萤火虫一般的微弱光亮,以为那就是黎明。
“我们先冷静冷静,尼雅。对,就像盖伦说的那样,让我们好好回想一下。”我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但没有成功,语气反而愈发焦急,“你和我,乔安还有枭12,一共是四个人对不对,我们走出了虎式多脚,进入遗迹,之后我们去了哪里?”
“霍卡……”
“我们在入口那个墓穴一样的鬼地方卡了大约10分钟,然后到了一个巨大的空腔,不不不,首先是那个球形的房间——非常光滑、标着‘边境’的那个,对吧?我们仍然是四个人。”我干笑道,“然后呢?我们进入空腔,在一个断崖边看到了‘光之螺旋’——一个能量源。”
“霍卡,听我说。”
“哦!然后是那个机器怪物!”我兀自比画起来,回忆着、描述着当时的经历:“你在那里还冥想了一会儿,对不对?花了多少时间?10分钟?15分钟?”
“霍卡,听我说,”尼雅突然将双手放在我的肩头,轻轻叹了口气,“在登陆艇里的时候,我坐在你的斜对面,还记得吗?”
看着她突然变得如此平静,或许是夏姬共生体用了什么稳定心绪的小把戏,我也跟着平静了下来,点点头。
“而且,还记得吗?一直以来,在其他的任务里,我都是坐在你的斜对面。”
正对面的椅子……是空的,而且一直是空的,左右两边也没有坐人……现在回想起来,这一点也不合理,为什么当时没有发现?
不,不对,当时……当时应该是有人的,是坐了人才对,所以才没能察觉出任何不寻常之处。
“边境业务部遗迹开发科的特别行动小组,从来都是6人一队执行任务,”尼雅依旧是往日那慢条斯理的语调,不急不躁,“也许会更换队员,但人数绝不会变——这是规章,记得吗?既然我们隶属于特别行动小组,”她指了指自己肩甲上的纹章:“那么降落到这颗星球上的队员,也必然只能是‘6个人’。”
“6……”我顿时语塞,“6个人……”
“根据动力装甲的记录,从我们跨过‘边境’入口到现在,流逝的时间总共是,”尼雅顿了顿,“2小时5分钟37秒,如果盖伦所言不虚,那么应该是有4个人被抹消了。”
“……怎么会呢?”我用力地摇着头,“怎么可能呢?一个大活人,不,4个大活人怎么可能在我们面前凭空消失?为什么我们一点感觉都没有?关于他们的记忆,和他们共事的经历,这些……这些一下子都不见了?怎么可能就和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
喊到这里,我突然闭上了嘴巴。没错,就和“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那些当时看起来如此诡异而无法解释的线索,现在回想起来,就变成了证明不可战胜者存在的如山铁证。而如果它们当真存在,又能从“时间线”的程度上将人的所有信息抹消,那么就等于是在不违背因果律的前提下,让某人就和“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
“别怕,我的朋友。”
恰在此时,录音又响了起来:
“我有办法让你逃出这个遗迹,你不会死,也不能死,有更重要的使命在等待着你,现在,跨过脚下的裂缝,来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