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我留下。”陈开宗打定决心,如果不能把小米带走,便要守护在她身旁。
窗外飘入几声夹杂在风雨中的犬吠,屋里的芯片狗突然狂暴地狺吼起来。
“他们来了。”小米收起温柔,像个战士般握紧双拳,眼露怒火。
罗锦城身旁的喽罗矢志不移地与雨伞作斗争,在狂风中被不断掀翻,一如冲冠怒发。老大终于看不下去,呵斥他松手,于是那黑色雨伞如同蝙蝠般旋转着消失在半空中。
车子刚进南沙村不久便陷入泥坑,抛了锚。罗锦城牵着刀仔,率领了二十来位精兵悍将,冒着刚刚登陆硅屿的强台风“蝴蝶”,徒步寻找硬虎投影中最终定位的亮点。更多的人手由于网络中断无法联系上,罗锦城颇有不满却又无计可施。
他们闯进沿途每一间棚屋,辱骂恐吓,抄砸家什,只是为了找到那个垃圾女孩。
所有途经的芯片狗都发狂似的吠叫着,在蝴蝶翅膀扇动的暴风雨中断续接连,恍如一场盛大演出的前奏鼓点。
罗锦城举起手,示意所有人集合,已经没有必要进行地毯式搜索。他们所要找的人,现在就站在面前,在黑色大雨中显得那么弱小,仿佛一阵风就能把她卷跑摧折。周围棚屋里的垃圾人开始只是不安观望,慢慢地一个个走出家门,站到小米身后,表情坚毅愤怒,身上的电子配饰由于受潮短路变得暗淡。他们像一尊尊雕塑,凝固静止,被淘汰的义体闪烁粗粝光芒,如同沉睡千年的火山,藏蕴巨大能量,等待着引爆时刻。
“别误会。我们不是来找麻烦的。”罗锦城抹去脸上的雨水,露出宽厚笑容,“我们是来请罪的。”
垃圾人们短暂地发出一阵表示不解的嗡嗡声。小米却没有任何表情变化,陈开宗紧挨着她,怒目而视。
铁链脆响。浑身赤裸湿滑的刀仔被罗锦城一脚踢到两拨人的中间。他摔倒在泥水里,不解地抬起头张望,又委屈地爬回到罗锦城脚下,正欲讨好主人,谁知又被更狠的一脚踹中肋部,他痛苦地嗷叫一声,飞出数米开外,蜷缩在地。
“他,就是虐待强奸小米的元凶。我现在把他交给你们,任由你们处置。”
所有人都不知道罗锦城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但我也有一个请求。”罗锦城看了看四周的垃圾人,“就在刀仔行凶的那天晚上,我有两个手下惨死在观潮滩上,所有的证据都确凿表明,当时在场的只有一个人。”
罗锦城充满绅士风度地向小米方向躬了躬腰,伸出左手作邀请状。
“小米,你能告诉我,告诉所有人,凶手到底是谁吗?”
陈开宗明显感觉到身边的小米全身一紧,她的表情流露出一丝微妙变化。
“如果不能,那么可否请小米跟我回去一趟,协助警方调查呢?”
“想都不用想!”陈开宗往前一步,挡在罗锦城与小米中间。所有垃圾人同时身躯一震,抖落雨水,怒气外露,他们已经听过见过太多类似的故事,结局无一例外地悲惨。
“好一个英雄!”罗锦城假装鼓掌。“一个替垃圾人出头的硅屿人,一个宁愿牺牲自己眼睛也要保护中国人的美国人,陈开宗,你对惠睿公司可真是坚贞不二。能否透露一下你和你老板到底能从这笔交易里捞到多少好处,能让你们这么死心塌地地要把小米带回美利坚合众国?”
“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陈开宗厉声斥道。“人就是人,不分三六九等。”
“美国人在全世界到处乱倒垃圾乱撒野的时候,怎么就不讲人人平等了?虚伪!”
“人造了孽,迟早是要遭报应的。”陈开宗怒视着罗锦城。“迟早。”
罗锦城微微一笑,把手一挥,“既然谈不拢,那就别怪我们动粗了。小米要活的,别伤着美国人,我的意思是,别伤得太重。”
罗家打手们身上亮起各色贴膜,防水莱卡紧身衣勾勒出紧绷的义体肌肉线条,荧光色花纹如同符咒蔓爬其上,四肢上的金属电子配饰依然闪烁,在夜风中互相撞击铿锵作响。他们咧嘴邪笑,如同一群饥饿的豺狼,不紧不慢地朝垃圾人围逼过去。
陈开宗拉着小米往人群背后逃去,无论这个女孩曾经拥有多么骇人的能量,现在的她,只是一具脆弱的血肉之躯,她需要强有力的保护。但此时此地,超级英雄缺席。
垃圾人的废旧回收义体显然不敌装备精良的罗家打手。刀兰挥舞着鱼骨利刃冲上前,却被钳住手脚,荧光男子硬生生把刀刃从她手臂中拔出,又插入她的胸口,鲜血喷涌,和雨水混合在一起,溅湿她扭曲的面孔。夜空中响彻肉体沉闷的撞击声。打手们的义体肌肉被调到增益极限,在躯体上隆起不成比例的怪异形状。垃圾人的进攻被轻易化解,更多的人肢体被折断,义体被撕扯脱离,残躯像被捅破的垃圾袋,粉白色脏器垂坠流淌,他们被抛掷向尖锐硬物,被刺穿,被拧断脖颈,或者捂着外翻的伤口向着天空绝望号叫,随即被更加凛冽的风声盖过。
高贵者炫耀着人工强化的躯壳,踏过失败者的残骸,缓慢靠近最终的猎物,那个被叫做小米的垃圾女孩。暴雨倾泻,冲刷着大地的污血,会聚成涓涓溪流,奔向大海。狂风摇撼着站立的一切,誓要将它们揉烂、拆散、撒向天空,看那些以精致坚固自居的文明造物,化为碎片,沉落大地,在泥沼中闪闪发光,迎接下一个轮回。
他们的面孔已没有骄傲和尊严,没有意义,没有目的,甚至没有乐趣,只有机械重复的杀戮本身。
这是一场注定没有胜者的游戏。
小米试图用意识接通掩藏在棚架中的外骨骼机械人,就像她在那个漫长雨夜所实现的奇迹。可她不能。
或许是由于高能果糖尚未补足她在鮀城之旅中过度消耗的ATP,或许是身后传来的凄厉叫声分散了她的注意力,小米最不愿意承认,却最有可能的解释是,只有在濒死状态下的她,才能够激发出足以突破空间屏障的能量,才能不借助任何辅助无线通讯设备,直接侵入战斗机甲的遥控系统,变身为小米-机械人。
就像在潮占中痛苦挣扎的生灵,愈是接近死亡,便愈是接近神明。
她屏蔽掉外界的干扰,那些哀号声瞬间变得遥远微弱,如同隔上一堵厚墙。小米再次聚集全部精力,如在无边黑夜中寻觅一丝烛火,她脸色惨白,身体冰冷,肌肉开始轻微抽搐。她再次失败。
小米。她仿佛听见有声呼唤穿透暴风雨拂过耳畔。
小米。呼唤似乎又近了几分。她关闭屏蔽。
小米——那吼叫几乎是从背后炸响的惊雷,绵延成漫长低沉的轰鸣,小米惊恐万状地转过身,看见陈开宗面容扭曲地以极慢速度咆哮着,在他身后,沾满鲜血的罗家打手同样以慢动作奔跑跳跃,身上荧光花纹在空气中绘出缤纷光痕,如凝固的潮水般滚涌而至。
陈开宗试图用身体阻挡他们,但只见一条畸形的肉臂轻轻挥动,他便异常轻盈地腾空而起,飘过人群,砸向一堆电子垃圾山,山体瞬间崩溃,倾泻而下,将他掩埋。
野兽们没有丝毫停顿,径直扑向小米,她几乎可以闻见他们口中喷出的腥臭气息。
增强现实眼镜亮了。
几乎是同一瞬间,小米的意识如同破堤的洪峰,所有被禁锢与压抑的力量喷薄而出,自由畅快地漫溢到所有的时空。她知道,安那其之云成功了。成交。她微微一笑,从容不迫地在几个微秒内接通观潮滩的钢铁战神。
时候到了。
只听得一声爆裂巨响,小米-机械人从棚架中破壳而出,扭曲的铁片以极快速度溅射,切下荧光男凝滞在半空的肢体,深深插入地面。小米还没来得及适应这具躯体的惊人重量,收不住脚步,以强大惯性从侧面撞飞几名打手,又失去平衡,缓缓倒向被吓瘫在地的一名恶徒。小米试图用双臂支撑,却在仓皇间碾碎了他的一只胳膊和半侧脑袋。
豺狼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入侵者惊呆了,但已被挑起的杀心难以冷却平息。他们试图以围攻之势寻找小米-机械人的薄弱环节,在他们有限的经验中,如此庞大体量的机械人必定代表着迟缓与笨拙。
他们错了。
小米-机械人展开双臂暗藏的超声波刃,每秒4万次的高频振动,让刀刃几乎以零阻力切断物体分子链,同时在瞬间以高温熔合切口,真正的兵不血刃。她以轻快优雅步伐起舞,如同一台跳着爵士舞的旋转车床,雨滴穿透刀刃,化为缕缕蒸汽,任何意图靠近的人,都会收获一份毕生难忘的纪念品——平整、光滑、无血的镜面切口,略微飘着一丝烧焦的肉香。
很快的,SBT又增添了十来名忠诚的终身义体消费者。
她举目四望,逃逸的身影中并没有罗锦城,但她发现了另外一件礼物,龟缩在暗处的刀仔。小米-机械人跃到他面前,将系在他鼻环上的铁链轻轻拎起,聆听刀仔鼻中隔软骨的细微撕裂和动物般的狂啸,感觉美好。刀仔面容因极度恐惧而扭曲,涕泗横流,他试图挣脱,却又不敢过分用力,括约肌终于失控,深色排泄物顺着赤裸大腿缓慢淌落。
小米感觉恶心,举起右臂,打算像劏猪般将他的污秽肉身从中轴线一分为二。
别杀他。小米1阻止。
为什么不?小米0带着怒气回应,却惊觉自己已在下意识间变成另一个小米,就像是在镜中模仿自我影像循环变色的章鱼。
留给更想杀他的人。
小米-机械人将刀仔如垃圾般放下,用铁链在他脖颈间绕了两圈,套在自来水管上,又将水管拧成麻花死结。她脱出钢铁躯壳,将这尊神灵留在刀仔面前,如同压在孙悟空身上的五指山,确保他不敢逃脱。
满目疮痍。台风与邪恶合谋,完成一场献祭,只是他们所召唤出的,却是一股足以摧毁自身的失控力量。
小米扶起一名被折断双臂的伤员,痛苦击中镜像神经元,令她感同身受,疼痛和绝望包围着她的意识,令她艰于呼吸,她颤抖着接通其他垃圾人的网络,请求支援。
小米发疯似的在垃圾堆中寻找陈开宗,后者倒伏在地,目测只是轻微擦碰伤,他在女孩的柔声呼唤中缓慢睁开双眼。小米喜极而泣,捧起男孩沾满泥沙的脸,她终于冲破了另一重人格对真实感情的抑制,忘情地将双唇紧贴上去。陈开宗感到一阵眩晕,望向深邃天空,云层间闪烁紫红色光芒,宛如梦魇。他似乎无法相信曾经发生,以及正在发生的一切,仿佛是被他人强行插入意识的幻觉。
斯科特跨在杜卡迪上,远远望着风暴中轮廓模糊的南沙村。
夜视模式下,冰冷雨点比黑夜更黑,阵风驱动暗色斜纹缓慢滑过夜空,村落的房屋缝隙泄漏热量,勾勒亮白轮廓。一场械斗刚刚落幕,血与残肢的热量被雨水和大地带走,变冷变暗,很快便会融入周围,成为了无生命的死物。
还没到时候。斯科特庆幸自己抛弃了驾驶汽车的愚蠢想法。他看到那些笨拙的钢铁匣子漂浮于水面,被波涛推搡着卷入旋涡,或陷入路面隐秘泥沼,或受困于被飓风摧折的乱木丛中。不像这只机动灵活的大甲虫,可以随时在积水中急停、掉头、挤过极狭窄的路段、躲避突然砸下的电线杆,或是挂满挡冲上高处。
他看到一条疯狂泅水的狗。
硅屿地形就像一座不规则的死火山口,只是坡度远为和缓,斯科特此刻便停靠在边缘的最高点处。向外是倾斜而下的电子垃圾处理区,一路延伸入海;向内则是低洼凹陷的盆地,硅屿镇区民居建筑大多坐落其中。
在古代,硅屿的建造者们为防止亚热带季风性海洋气候带来的内涝,修筑了许多由内而外的排水沟渠,利用阶梯布局和重力,战胜了自然环境的不利条件。数百年过去了,文明世界已经远非古人所能想象到的模样,破坏也是。土壤毒化、盐碱化、沙化,沟渠淤塞、坍塌、挪用为金属酸浴池,漫溢的雨水再也无法畅通排泄,只能如失去方向的猛兽,逆流喷涌,吞噬一切,摧毁一切。
风水也救不了你们。
斯科特看着镇区水位缓慢升高,许多人将从睡梦中惊醒,发现洪水已漫入家门,没过床沿,电线受潮短路,喷溅火花,网络中断,求救无门,婴孩的惊恐哭闹与狗的吠叫交织,房屋饱经雨水浸泡,在狂风摇撼中松垮,发出巨大声响,摇摇欲坠,而窗外是冰冷漫长的雨夜,看不到结束的迹象。
许多人甚至还没来得及惊醒。
斯科特像石雕般静立不动,灯塔的微光掠过,凿刻出他凌厉的轮廓。他下意识去摸防水包里的东西,索取自款冬组织的两件精致礼品,直到指尖触及那坚硬质地,他才放下心来。一道蓝白色的火焰从硅屿最高建筑物尖顶上升腾而起,弧光照亮不远处一个艰难跋涉的身影,进入斯科特的视野。
圣艾尔摩之火[6]。斯科特拉近焦距,嘴角浮出冷笑,是罗锦城。
斯科特观察着所有可能的路线,他不想犯下和罗锦城同样愚蠢的错误,那个丧失理智的男人,像条受尽惊吓的疯狗,正朝着回家的方向仓皇奔亡。
只有站在最高处,才能看清,那是一条水势最为湍急的险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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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h4>
“淹起来了!”
小米虚弱地倚在床侧,身旁半跪着同样虚弱的陈开宗,紧紧握住她冰冷战栗的手。从增强现实眼镜的附带耳机中传出嘈杂议论,那是安那其之云动用卫星信道临时搭建起的垃圾人网络。
“老天有眼,这就是报应!”“没错,活该他们被淹死!”“走吧,去看着他们死!”“……看着他们死……”“……看着……死……”“……死……”“……”
愈发激愤的话语充斥着耳膜,相互重叠干扰,混缩成一股暴戾的无调音乐,隆隆作响。突然,一把柔弱女声怯怯回了一句,如同银针落地,所有的噪音霎时平息。
“可救护车也过不来了……”那女孩说。
之前一直保持沉默的少数派开始谨慎发言。
“所有的警力都被鮀城紧急调走,去追捕越狱逃犯和抢救车祸伤员了……”
“……那是我们闯的祸。”
众人默然。没人愿意自己成为杀人凶手,哪怕只是间接行凶。
“这是天灾,谁都没法料到,不是我们的错。”
“看着他们死,和亲手杀死他们,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你手上沾没沾血,你这白痴!”
“血已经沾在你的名字上,渗进你的灵魂里,你的孩子会被欺辱,说成是杀人犯的后代。”
“我们的孩子无论如何都会被欺负,别忘了,我们是垃圾人。”
“可我们不能把自己也看成什么该死的垃圾人!我们是人,是人!跟他们没有两样!”
“都他妈给我闭嘴,谁想去送死就去,少他妈满口仁义道德!”
“看看罗家是怎么虐杀我们的,你们居然要去救毫无人性的人渣!”
“嗤!瞧瞧,这才是真正的垃圾,连罗家和硅屿都分不清楚。”
小米脸色苍白,接连不断的高强度消耗让她濒临虚脱,自动注射器正在将最后数毫升果糖注入她的静脉。她甚至没有力气提高音量。
“停。”她绵软无力地说,“都闭嘴。”
所有尖锐的、粗鲁的、迟疑的声音都消失了。
“你们还记得吗,在鮀城,没有人争吵,也没有人质疑,你们在极短的时间内作出判断,选择出集体行动的方向。我不知道那选择是对还是错,但看起来,似乎你们都接受了这一选择,无论是它带来的风险,还是回报……”
你确定要这么做吗?小米0问道。她脑海中闪烁过许多黄绿碎片,硅屿人厌弃的眼神,在街头蜷缩下跪的垃圾人,刀仔的凌虐,罗锦城的冷酷嘴脸。她打了个冷战,某种生理性的厌恶随化学物质融入血液,那甚至不是愤怒。
除非你有更好的办法。小米1回答。我知道你不想救他们。
只要你说救,他们一定会救,他们把你当神一样崇拜。小米0甩下话。那些为保护自己性命而流血的兄弟姐妹,他们的残肢和尸体就在那里,像垃圾一样被遗弃在污泥里,受尽雨淋风吹,甚至来不及记下他们的名字,而我们却在这里讨论着要不要去救那些凶手的家人。
那不是我的风格。小米1冷冷一笑,小米0头皮一阵发麻。别忘了,女神有两张脸。
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你杀了他们,现在又要救他们?小米0的情绪剧烈波动着,消耗更多的能量,视野边缘开始扭曲、模糊,折射出细小的粉红色纹理。
不是我,亲爱的,是他们。小米1似乎摇了摇头,又或许是世界在她眼前晃动。如果你站得够高就会看见,我不只是在救硅屿人,也是在救垃圾人。
“现在,选择吧。”
小米视野中出现一个灰色圆形,如一块蛋糕被切出红蓝两色扇形区域,两块扇形都在缓慢展开,扩大面积,它们大小相仿,难分伯仲,最后几乎互相接壤,像平分秋色的两个半圆,交界线颤抖着,像是两边在发生激烈的战斗。正当所有人都在静待裁决时,蓝色极其细微地跳动了一下,咬下了红色的一线疆域。
“救人!”小米宣布,耳畔传来一阵掺杂着牢骚的欢呼,但她分明听见那些反对者像是卸下了心头重负,暗自松了一口气。现在,任何借口都成为了针对集体的绊脚石,所有的计划和行动都必须变得高效。因为这是所有人作出的选择。
垃圾人们自动组织起来,利用比重小的硅胶橡胶废料捆扎成救生浮筏,将塑料纤维束拧成安全扣索,用半透明隔水人造皮肤和LED光管制成应急灯,他们兵分几路,沿着镇区主要干道搜寻受困灾民,指引他们寻找坚实掩体,或登上高处,远离旋涡和暗涌,并时刻通过增强现实眼镜保持联络。他们同样期盼能够找到一条通路,让医院的急救车得以抵达南沙村,这里有几十号重伤员亟待救治。
只有李文站着一动不动,表情僵硬如铁,他对硅屿人的恨如此根深蒂固,并非一次简单的投票便能轻易扭转。
“文哥,”小米唤他靠近,“我知道你心里有解不开的结。
“可我们救的不止是命,还有硅屿人被蒙蔽的灵魂。要是我们让自己充满仇恨,那他们就赢了。我们要让他们看清楚,我们不是制造污染的垃圾,也不是寄生在他们土地上的低等动物。我们是人,跟他们一样,有喜怒哀乐,会怜悯,懂得同情,甚至可以冒着牺牲自己的危险去救他们。我们要伸出手去,看看硅屿人到底还给我们什么样的回应。”
李文嘴角抽动了几下,像是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波动,他沙哑而低沉地吐出一句话。
“他们奸杀了我妹妹。”
“我知道。我都知道……”小米把手搭在这个男人微微颤抖的肩膀上,“你的眼镜里,还一直保存着那段视频,藏在根目录的最深处,加密上锁,就是为了自己不再想起……”
“……可我一秒钟也没办法忘记!”李文的嘴唇猛烈抖动,泪水夺眶而出。
“嘘。嘘。”小米抱住他的头,像在安抚婴儿或者某种小动物,她俯到李文耳边,以近乎耳语的声音说,“如果你替妹妹报了仇,是不是就能彻底解脱?”
李文抬起通红的泪眼,死死盯住小米,再也不肯移开视线。
陈开宗看着小米对着虚空喃喃自语,尽管看不见听不着,但从只言片语中,他仍然推断出事态的发展。陈开宗心中五味杂陈,不知该为这依稀的和解曙光感到欣慰,还是为它的姗姗来迟以及惨重代价而痛心。
他看着李文情绪失控,又看着小米如圣母般低声祈祷,替他戴上增强现实眼镜。弧形镜片投出昏暗影像,李文的身体逐渐变得僵硬,仿佛目睹美杜莎真容,瞬间凝固成石像。
小米又对他说了句什么,李文夺门而出,冲进黑色雨夜。
“他看到了什么?”陈开宗疑惑,“是什么让李文这么愤怒?”
稍稍恢复血色的小米看着陈开宗,手指温柔滑过他的右眼,他下意识地闭上眼,体会满怀爱意的细腻触感。
“你会看见的。用最好的眼睛。”小米轻声说。
一阵刺目的白光在陈开宗右眼前炸开,迅速分解成放射状彩线,颜色之丰富超过他所有视觉经验的总和,彩线像是从视野中心无限远端的某点射出,朝他袭来,一种高速飞行中的眩晕感,却在某刻忽然万物静止,方向反转,彩线从周围会聚到中央,凸起,构成一座光锥,似乎要从右眼瞳孔中插入至无限深。
陈开宗眼中的世界以难以置信的速度膨胀,所有的事物都将远去,都将与他拉开百万光年的距离。他的意识凝缩成微小星尘,飘浮于无垠的时空中。一种超越所有已知生命体验的宏大感将他环抱,如此神圣,如此崇高,却没有丝毫压迫与恐慌,仿佛回归某个温暖如初的源头,亿万年的子宫,宇宙原点。他从未信仰过的神。
他想流泪,但却不能。每一寸肌肤似乎都挣脱了植物性神经的束缚,战栗不止。
光锥解体,彩线收缩成点,如沙如雾,击中他的人工视网膜,激起亿万细密的虹色涟漪。光点仍未停止,穿过他的视神经纤维束,试图刺入大脑皮层。陈开宗感到眼后传来痉挛般的微小痛感,仿佛剧烈射精,伴随着无法掩饰的快感,他下意识地想用手去捂住眼睛,去逃避这种文明建构出的羞耻心。
“你看见了什么?”小米含笑问道,仿佛试探般握住他的手。
“我看见了……”他的胸膛起伏不定,话刚出口却又停住。
“就好像……”他试图找到一种修辞方法。
陈开宗终于放弃语言上的徒劳,眼带潮红地望着小米。“我想我懂了。”
Cyclops VII型的预置网络模块被激活。他接入了垃圾人共享的网络。
“欢迎加入我们。”那声音似乎同时在鼓膜和脑中响起,似近忽远,仿佛视觉皮层敏感度被大幅提升,以至于产生了通感效应。
陈开宗看见了。台风中的陌生硅屿,街道成为蜿蜒河流,洪水奔涌,车辆如小船漂起、旋转、互相撞击、顺流而下;房屋如同礁石,在水面上露出黑色厝顶,缓慢解体、溃烂,落入水中;未被折断的树木只剩下树冠,枝杈间有赤裸孩童紧抱树干,双眼发亮,如同某种热带雨林蝠类;飓风中,整个视野都在抖动,应急灯明暗之间,有未知质地碎屑飞过,如同失速的惊鸟。
所有这一切,都伴随着男童福音般的吟唱,如泣如诉,在黑夜里像把钝刀,一寸寸地拉扯着神经。他知道这是幻听。
他看见一只手伸出去,抓住树枝,稳住浮筏,更多的手伸出去,接过那些树上的孩子。
吟唱音色变得温暖起来。
系着绳索的轮胎被抛向落水的人们,有人跳入水中,抱住即将被水流卷走的老人,搬开堵住出口的断木,短路的电线在头顶吐着火花,贴膜在湍急水流中明灭不定,标记着可能出现的暗涌和旋涡,浮筏不知疲倦地来回巡视,将受困的人们运到更加坚固的学校和公共建筑,那些硅屿人的表情由惊恐、惶惑、猜疑,渐渐转为感激。
谢谢。他们说。
谢谢你们。更多的人说。
唱诗班的大和声响起,明亮清澈,如向天空盘旋生长的水晶之树。
陈开宗看到一具熟悉的身影进入某个视野。一名身躯肥硕的男子,身陷洪流,右手紧紧抓住一根被扯紧的树枝,仔细看,他的手与树枝末梢之间却没有相连,隔着一段黑暗的距离,焦距拉近,那是一串黑色佛珠,缠在男子腕间,勾住柔软枝杈,承载着他全部重量和水流的冲力,岌岌可危。
视线移向男子面部,潮湿苍白,稀疏发丝凌乱贴在额前,表情用力。那是罗锦城的脸。
他一次次试图从水流中站起,却摔得更重更狠,绝望地盯着那串缓慢滑脱的佛珠,口中念念有词。
救?还是不救?陈开宗像是在提问,又像在问自己。他很快有了答案。
视角所有人似乎花了更长的时间来思索决定,最终浮筏还是向罗锦城的方向凫近。出于地势原因,这是水流最为湍急的路段,浮筏勉强在离落水者一尺开外水域停稳,一只手伸向曾经只手遮天,而今却只能依靠佛珠苦苦支撑的罗老板。
陈开宗对着虚空面露微笑。
罗锦城看着这只垃圾人的手,脸上闪过复杂表情,似乎这个简单动作却是他这辈子所作过的最为艰难的抉择。
他垂下眼,摇了摇头,终于从水中抬起左手,几乎是同时,那串黑檀木佛珠分崩离析,跌入水中,罗锦城身体失去支撑,一头栽入水中,迅猛的洪流如野兽般将他吞没,不多会儿,连水面的痕迹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陈开宗感觉到掌心中小米的手狠力一缩,指甲嵌入他的肉中,这种疼痛,似乎便是她无法准确表达的纠结心绪。他一出神,视线脱开无线传输的共享图像,看到窗外闪过一道高大人影,以超乎想象的迅捷动作进入屋内。
那是他的老板,浑身湿透的惠睿项目经理——斯科特·布兰道。
李文在狂风中奔跑,瘦弱身躯不停晃动,躲开迎面扑来的垃圾碎屑。他的眼中燃烧着火焰,就像他的妹妹。
小米调出他封存已久的视频,那种令人厌恶的色调和晃动感重又出现,小米快进,凝固在那名少女痛苦放大的面孔,逐帧跳跃。李文痛苦地面对着那张脸,那张他日夜思念,此刻却无法直视多一秒的稚嫩面孔。画面在某一帧停下,看起来并没有任何异常,画面急剧扩张,少女的瞳膜如无底深渊吞噬光亮,自动灰阶过渡色差,锯齿状边缘逐渐平滑,有几个像素如伤口般慢慢渗出暗红,变亮。
李文终于看清妹妹眼中反射出的细微图案。一团深红的火焰。他的身体瞬时由于愤怒绷成一块顽石。
最让他无法接受的并非事实本身,而是自己曾无数次与仇敌擦身而过,甚至替他出过力、解过困、调节过那块火焰贴膜,却无丝毫觉察。当刀仔用同样手段凌虐小米后,他所想到的,也仅仅是利用这一事件谋求谈判资本,却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复仇之心,便是在这日复一日的精于算计中,消磨殆尽,荒于麻木。
他终于看见了如墓碑般矗立于风中的黑色战甲,和它脚下狗般匍匐着的肉体。
李文在脑海中曾经无数次演练,当仇敌站在跟前时,将如何手刃对方。割下他的鸡巴和卵蛋,塞进他自己嘴里,砍断四肢,破坏所有的感官输入,接上生命维持系统,让他在无有尽头的黑暗、死寂、痛苦中了却残生。
他等待这一天已经等得太久,可此刻却前所未有地慌张起来。他从未真正地杀过人,至少没直接杀死过。李文刻意放慢了脚步,他扫视四周,空无一人,只有风雨扫荡过的废墟。他想找件称手的家伙。
一根带着锈迹的撬棍,他挥了几下,在泥地里刻出伤痕,泥点像血般反溅他一身。
操你妈。他心里暗骂一句。那是糟蹋你妹妹的人渣,你这怂蛋。
他又挥了两下,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
刀仔面朝泥地趴着,脖子上的铁链被拉扯到极限,身体却在远端,似乎想逃开什么。李文用撬棍捅了捅他的背部,没有反应。他将刀仔翻过身来,却被眼前的景象惊骇得往后一退,差点摔倒在地。
铁链在刀仔的脖颈间死死缠绕,勒成紫红色,而他的面孔已呈乌青,双目圆睁,舌头伸出嘴巴,长长地垂在胸前,双腿间还残留着精液和排泄物,就像被处以绞刑的死犯,由于颈动脉和椎动脉受到压迫,大脑供血不足而死,下身平滑肌随之丧失张力,体液和排泄物失禁溢出。
李文扔掉手中的撬棍,站在尸体前,感觉空虚。风突然停歇了,雨也止了,宁静不期而至。他迷惘地望向天空,厚厚的云层中竟破开一个洞眼,如一口深井,泄漏出无限澄澈的星空。他贪婪地望着繁星点点,仿佛想从中窥见宇宙的秘密。
那只眼睛回看他。
李文浑身一个激灵,仿佛有某种力量透过星光,倾注到他的身体里,充盈整个宇宙。没有仇恨,没有愤怒,只有深深的敬畏。他闭上双眼,全身心地感受那种力量。在脑海中,妹妹的面孔叠加在星空之上,闪烁不止,她终于露出微笑,一如往昔。李文再也无法阻止自己滚烫的泪水,像是内心的冰封终于彻底融解,完全释放。
风眼过后,等待他的是即将袭来更加猛烈的暴风雨。
“斯科特!你怎么会在这儿?”陈开宗向小米解释来者身份。
“我来带你们离开这里。”
“现在?”陈开宗犹疑着,“可小米她现在很虚弱,恐怕……”
“我看看。”斯科特走近小米,右手半垂在腰间。他伸出左手探明她颈动脉位置,小米抬起迷离双眼看了他一眼,无辜眼神让斯科特心头一颤,但他并没有犹豫,以难以看清的速度从背后掏出注射器,顶住小米颈部,扣动扳机。
“你在干什么!”陈开宗冲前一掌击落斯科特的注射器。
小米惊恐地看着斯科特,挣扎着想要起身,但只是一秒,她脑袋一歪,整个身体便像章鱼般瘫软在床。
“别担心,只是神经抑制剂,为了安全起见。”
“去你的!”陈开宗愤怒地将他推开,“原来罗锦城说的都是真的!你这个贪得无厌的混蛋!”
“很抱歉,开宗。”斯科特露出歉疚表情,“这个世界比你所了解的要复杂得多,但愿我以后有机会向你解释清楚。”
“现在就告诉我!否则别想把小米带出这间屋子!”
斯科特低下头,似乎在认真地考虑陈开宗的建议。他轻轻叹了一口气,突然一个扫堂腿撩向下路,陈开宗应声倒地。斯科特跨上他腰间,一只铁钳般的手扼住他的咽喉,任凭他如何挣扎扑打,都如同机械臂般岿然不动。
陈开宗的脸涨得通红,喉咙中发出喀喀气声,他的手脚渐渐变得绵软无力,像触须般轻飘飘地拍在斯科特身上,又滑落地面。
他终于彻底不动了,双眼像一对蒙上雾气的淡水珍珠。
斯科特松开手,避开陈开宗的视线,再次说了声对不起。他环抱起柔软的小米,走出棚屋,将她横放在杜卡迪的前座,发动引擎,轮胎在泥浆上划出一道深长伤痕,伸向不可预知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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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h4>
这是个梦。小米告诉自己。一切都不是真的。
可又有什么样的梦能比眼前这一个更加疯狂?
她看见自己走向大海,海水自动分开,让出一条大道。她走在海水筑成的巨大城墙间,城墙颜色从上到下逐渐加深,由湛蓝到墨绿,两侧竖起几百米,将天空挤成一条窄缝,大道伸向无尽远方,有荧光纹路不断变幻掠过,如同行驶于高速隧道中。愈是走近,她愈是讶异,并非只有一条中央大道,城墙上还密布着许多狭窄的岔路入口,蜿蜒着消失于暗处,似乎藏匿着未知的恐怖。小米不敢多停留半步,只是匆匆瞥过。
道路似乎没有尽头,直到她看见自己款款走来,犹如步入镜中。
但她知道那不是镜子。
两个小米相视而立,表情僵硬,似乎都在揣摩对方的下一步举动。直到其中一方露出狡黠微笑。
“我们还要继续这个愚蠢的模仿游戏吗?”她说,“至少能证明镜像神经元还没被完全抑制。”
现在小米终于能够确定对方是1,而自己便理所当然地成为对立面0。
“你没有阻止他,你原本可以的!”小米0眼含愤怒。
“对不起亲爱的,我当时很虚弱,况且……还被你的小男友分了心。”
“闭嘴!”
“那是军用型号,突破血脑屏障的速度太快了,我只来得及切断一小部分突触连接,保护意识核心,你那软弱的人类躯壳已经彻底罢工了。”
“还有什么办法?那个鬼佬到底想把我怎么样?”
“我已经加快脑部新陈代谢速率,希望能够尽量恢复更多的片区,但你也知道,ATP本来就所剩无几,这是玩命的事儿。”小米1竟然也面露忧虑,“所幸,他想要的是我,所以应该不会杀你。斯科特的举动已经透过眼镜被共享给其他兄弟姐妹,但愿还来得及。”
“作为侥幸存活的寄生虫,我是不是该对主子感恩戴德一番?”小米0控制不住自己的讥讽。
“你弄错了宝贝。你,我,甚至整个人类,都是寄生虫。”小米1淡然处之,“况且,活下来,未必就会比干脆利落地死掉更幸运,还记得那些猴子吗,如果落入他们手里,我们的下场可能比那还要糟糕千万倍。”
小米0眼前飞速闪过血腥片段,她痛苦地抱住脑袋。
“你究竟是什么?”她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困扰已久的难题。
“一场慢上百万倍的核爆。亿万年间趋同进化的副产品。你的第二人格和生命意外险。量子退相干时浮现的自由意志。我是偶然。我是必然。我是一个新的错误。我既是主宰又是奴隶,是猎人又是猎物。”另一个小米爆发出尖笑声,比冰更冷,“我只是个开始。”
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让小米0无法回应,所有抽象艰深的理念此刻却恍如灵魂中的回响,早已彻悟参透,只需要灯草一根,轻轻点破。
“可还有一件事,我始终没想明白。”小米0皱起眉头。
“嗯?”
“为何你要大费周章地找到安那其之云?只是为了建立垃圾人信道,同时切断硅屿网络吗?这没有道理。”
小米1眼中似乎闪过一丝微妙光亮。
就在那一瞬间,小米0知道了答案。被上传到安那其之云的海蒂·拉玛意识模型。真的只是那么简单吗?“一个备份?”
“你确实变聪明了,这很好。”她微笑着,若有所思,“我也有个问题。罗锦城被洪水卷走时,你感到痛苦,为什么?”
“他很坏,可他还是个人,和我一样的人。小时候妈妈常常跟我说,人……”
“人类,总是过分夸大后天文明教化的作用。”小米1接过她的话头,“怜悯、同情、羞耻、公平……道德。它们早已被刻入你们的后扣带皮层、额中回和颞上沟,前额叶皮层的背外侧和腹内侧,甚至远早于人类的源头,这些反应模式让你对其他个体的痛苦和恐惧感同身受。在漫长的进化中,这种生理基础帮助人类克服或抑制了灵长目动物的种种习性——自私自利、群交乱伦、野蛮竞争……用血族关系和合作代替了冲突,将团结置于性欲之上,将道德置于力量之上。人类才得以作为一个物种生存壮大下去。
“但现代科技破坏了这种基础。技术成瘾者放任多巴胺摧毁脑中突触连接,成为道德缺失的病人。有一个测试,受试者被要求或者选择将一名重伤员扔下船,以解救其他人,或选择不采取行动。所有大脑中道德情感区受损的患者都会选择前者,而正常人则选择不采取行动。他们将生命当做一场有限的零和博弈,必须分出胜负,哪怕牺牲他人的利益,乃至生命。这是一场行星尺度的瘟疫。
“硅屿人,垃圾人,你,都是病人。我之所以选择这种方式,不过是想修好你们,让游戏继续。”
小米0知道这并非真相的全部,但她还没来得及继续逼问,大海深处传来低沉的轰鸣,如巨鲸歌唱,震耳欲聋。小米0心惊胆战地看着城墙中荡漾的波光,仿佛随时可能崩塌,吞没一切。
“发生了什么?”她惊恐万状。
“好消息是,意识能量已经开始恢复流动。不那么好的消息是,我们得赶紧离开这里。”小米1吼道。
“怎么离开?”小米0拼尽力气喊回去。
“抓紧了!”小米1抓住她的手,双脚离地,朝城墙的顶端飞去。
小米0心惊胆战地望着渐露峥嵘的大海在脚下合拢,波涛翻涌,掀起数百米高的巨浪。她蓦然发现,自己原先所在的位置,竟是两个大脑半球的分界线,而那些幽深曲折的岔道,勾勒出皮层上复杂细密的褶皱。脑之海由凝固态逐渐融解,荧光流动速度加快,一片愤怒的没有边界的信息汪洋。
而天空密布着阴暗条纹,由视野中心向两侧扩散,带着虹彩样的衍射效应。
“我们正在高速运动中,那是你大脑中的导体颗粒切割地球磁感线所引发的视觉扭曲。”小米1解释道,“得赶紧回到意识表层去,我已经听到了呼唤。”
陈开宗如诈尸般高高弹起,随着一声痛苦绵长的嘶叫,空气重新充满他的肺部,他猛烈咳嗽着直至反胃,黏稠的唾液从口中垂落地面。他发现自己躺在露天的泥地里,眼前站着一具面目狰狞的黑金刚,雨水不停地从蒙蒙亮的天空洒落。
“我看到小米共享的视野就赶过来了,可惜还是晚了一步。”李文从机械人背后出现,一脸心绪不宁,“幸好还来得及救你。”
陈开宗艰难地起身,步履不稳差点滑倒,李文扶住他。
“我们得赶紧追上,斯科特要把小米带出境。”陈开宗喘着粗气,“你知道怎么追踪他们吗?”
“从硅屿要出境只有一条路,出公海。我可以侵入鮀城海运局的调度中心,所有离港船只的定位信号都需要经过那里的数据枢纽与卫星对接,除非你老板选择盲开,在这种台风天跟送死没区别。”
“需要多长时间?”
“运气好的话……二十分钟。”李文犹疑着说。
“我们没有二十分钟!”陈开宗几乎是吼了出来。
两人无助地望向不同的方向,就像两条丧家犬。
“操,我怎么把这茬儿给忘了。”李文眼睛一亮,突然想起了什么,“小米的贴膜!里面有我亲手安上的射频发射器!”
陈开宗一愣,目光突然变得阴冷:“你的意思是……你一直在追踪小米的方位?”
“理论上说……没错……”李文似乎已经猜到他想说什么,心虚地补充道:“……我一直把她当成亲妹妹,我想保护她……”
“亲妹妹?你就是这么保护自己亲妹妹的吗?”陈开宗逼近李文,火星像要溅出眼眶,他举起拳头又强忍着放下。“所以你什么都知道,却放任罗锦城把她绑走,又让刀仔随意糟蹋,差点要了她命?”
“那天晚上,我跟到了观潮滩。”李文低垂着脸,声音轻得难以辨清,“我想录下证据,作为要挟罗家的筹码,可信号一直受到干扰,我想冲过去救她,真的,可我不敢,我没想到他们下手那么狠,后面发生的事……我很害怕,真的,我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事情……”
“所以到头来,你竟然成了刀仔的帮凶。”陈开宗冷笑一声。
李文浑身一哆嗦,想起了妹妹的视频,他双膝绵软无力地跪倒在地,不断重复着一句话:“……这是报应……”
“想想你的妹妹,想想那些人是怎么对待她的。”陈开宗面无表情,盘腿席地而坐,任凭雨水浇湿全身。“再想想小米。”
李文的嘴角抽动了两下,他没有回话,只是戴上增强现实眼镜,双手在虚空中迅速飞舞,他将追踪图像共享给陈开宗的右眼。一幅硅屿及周边海域地图浮现,一枚金色亮点离开码头,朝着海面快速移动。
“他们确实是向着公海的方向去,我们没有船,怎么追得上?”李文懊丧着脸。
“那是什么?”陈开宗标识出一道银白色的齐整曲线,横跨鮀城与硅屿之间的海域,是金色亮点轨迹必经之地。
“跨海大桥!”李文迅速地估算两条线路的距离及各自所需时间,“你是对的,我们还有机会!”
“可我们没有车,怎么到桥上去?”陈开宗望着废墟般的大地,积水、残骸和垃圾如同溃烂的皮肤,难以穿行。
“我们有比车更棒的玩意儿。”李文咧嘴一笑,手指飞舞,机械装甲铿锵作响,躯体折叠前倾,双腿收缩打开内置履带,姿势宛如一部迅猛龙式装甲越野车。他纵身轻巧钻进控制腔,又伸出机械臂让陈开宗坐上肩部。
“抓牢了,这家伙比看上去要跑得快一些!”李文喊起来,“你试试接通小米,我们需要她的配合!”
陈开宗瞪了他一眼,他也许永远都无法谅解李文,但此刻小米危在旦夕,他心中已经塞不下任何多余的怒火,他需要这个帮手。
黑色装甲车咆哮起来,带着金属摩擦咬合的声响,破开黑暗,朝着鱼肚白的天边疾驰而去。
斯科特紧张地把着沉甸甸的舵,前舷窗的雨刮器有些失灵,雨水像是直接用桶泼在玻璃上,视野一片朦胧。台风“蝴蝶”的风眼刚刚掠过硅屿本岛,正在穿越面前的这片海域,最终将在鮀城登陆,并减弱为热带气旋。这正是斯科特无法切换为自动导航的关键原因。
他扭头看了一眼的小米,被安全带固定在座椅上,脸色苍白,没有半丝苏醒迹象。这艘轻型玻璃钢快艇在风浪交袭下猛烈颠簸,任何意识清醒的人都难免晕眩、呕吐甚至交感神经紊乱,从这点上看,小米确实是名幸运的乘客。
一切终将有个了结。斯科特心想,他曾在脑中虚拟沙盘反复推演所有可能发生的情况,步步谨慎,稳扎稳打,却终究棋差一着,无法全身而退。环环相扣的正确步骤如何推导出错误答案?他想不通,或许正如硅屿人所说,一切都是命中注定。
罗锦城不再是他的脆弱盟友,陈开宗也不再是他的忠诚下属,惠睿、SBT甚至荒潮基金会都不再是他的庇护所。他需要更大的舞台,才对得起这小小船舱里的大发现。人的历史即将结束。他早已在心底拟好宣传语。公海上等候的款冬商船,便是通往崭新篇章的第一块跳板。
南希。不知为何,死去女儿的面孔在他眼前挥之不去,令斯科特备感忧伤,仿佛这一切的一切,仅仅是为摆脱罪疚所做的徒劳无功,终将化为虚无。他用力摇头,知道这只是良知为维持人格的自洽性寻找借口。
这对小米同样是好的。他反复对自己强调,我们有最好的医生,最好的设备,最好的环境,我没有撒谎。我们曾经有过不人道的行为,但那是历史,是战争时期的非常举措,现在是21世纪,是盛世,没有任何必要再用那些野蛮、残忍、血淋淋的手段对待实验品,何况在她的身上,在她的大脑里,藏着整个人类的未来。我们会让她过得很开心,非常开心。
万一她不是个错误呢?斯科特的心脏慌乱地略过一拍,病态的想象力开始不受控制地疯长。
万一她是个全新的造物呢?上帝按照自己的模样创造人类,人类探究世间万物的秘密,发明理论,创造科技。人类寄望于造出更接近自己的造物,让科技模仿生命,不断进化,力图接近金字塔的顶点,而人类却轻易地将自己全盘托付给科技,退缩为坐享其成的寄生物,停滞前进的步伐。
某种无法察觉的力量,带着人类尚不能知悉的意图,将所有严丝合缝的环节伪装成一场不可能的意外,或许这样的意外每天都在发生,在这颗行星任何一个不为人知的偏远落后角落,孵化着成千上万类似小米的雏形。生命是个巨大的黑盒子,在山穷水尽之处总能找到新的出路,延续向更高处盘旋上升的轮回。
一种跨越生物与机器界限的新生命。人的历史即将结束。
可谁是她的造物主?斯科特不由打了个寒噤,似乎有双眼睛从背后盯着他,他猛地回头,眼前却只有昏迷不醒的小米。
船身在狂风中剧烈晃动,斯科特不得已放慢了速度,怕会被浪头打翻。眼下最理智的做法便是等着台风吹过,海面稍复平静后再上路,可他怕夜长梦多,等不及了。
一道灰白色细线出现在昏暗半空,横穿整个海面,船身起伏,它却悬然不动。随着距离缩短,斯科特终于确定那是一座人造建筑,从风雨迷雾中露出白色象足般的巨型桥墩。
冷风像刀子般刮擦着陈开宗的脸颊,景物边缘模糊,快速向后退去。台风蹂躏过的硅屿有如《神曲》中的地狱景象,悲河、幽冥、暴雨、滚石、沼泽、燃墓、火河、血池、十壕、四圈……他的右眼视野中出现巨大半透明生物,在废墟上空逡巡悲鸣,那是贪欲之狼、野心之狮和逸乐之豹,耶路撒冷黑暗森林中的守护兽。
陈开宗无法理解它们出现的深意,某种拟态动物程式,他甚至不知该如何关闭这项功能。这是一只全新的眼睛,小米赐予的眼睛。想到这里,他开始心慌。
他不知疲倦地呼唤小米,如同石落深潭,激不起一丝回响。
装甲车形态的机械人在崎岖路面上灵活摆动,避开折断的树木,划破沉积的水洼,它颠簸颤抖着,速度却没有丝毫下降。东方的天色变得微薄,仿佛云层正在散开,一团淡粉色的火焰在浓如凝乳的白色屏风后燃烧,像随时都会熄灭,或者破壳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