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为自己会就这样死掉,无端、荒谬、残酷,就像失踪的堂兄一家,像他仍昏迷不醒的儿子罗子鑫。这个家族仿佛被某股邪恶力量纠缠不息,赐予他们财富、权势和机遇,同时在基因里嵌入诅咒,如同浮士德与魔鬼的交易。
这就是现世报吧。罗锦城脑中闪念,一切都是因果业报,杀过的人,造过的孽,如火车钻隧道般呼啸而过,静止画面在高速频闪中运动起来,带着定格动画般怪异的顿挫感,重演他波澜起伏的一生,驶向遥不可及却明亮温暖的彼岸出口。
来世见。他默默向世界道别。
突然震颤停息,一切平静如旧。他的意识降落在坚固的现实世界里。
罗锦城抬起头,努力聚焦视线,穿过破窗和门,他看见丝毫无损的陈开宗,半跪在床头,神情恍惚。在他身前,是犹如守卫般扇形展开的医疗仪器,拖扯着联结在小米身上的导线和接地电源,绷直到极限如同悬索吊桥,多功能监护仪的柔性屏幕已经破裂,波形紊乱伴随大量静噪涌动,似乎历经磨难,呼吸治疗机和除颤器的面板在惯性中晃动片刻,直接解体,跌落在地。
“……是次声波攻击,见鬼……”有人吼叫,有人哀声呻吟。
“请求增援!请求增援!”对讲器中传出高频回输啸叫,刺穿罗锦城疼痛欲裂的脑壳。
受伤警员的身影渐渐具化,轮廓收拢清晰,昏迷不醒的,七窍流血的,慌乱寻找掩体的,求援的,像一场毫无逻辑可言的闹剧。
罗锦城抖落头上身上的玻璃残渣,抹去脸上血迹,摇晃着起身,再次进入特护病房,标着“ICU”(Intensive Care Unit)的LED灯由门顶坠落,被电线悬在半空,绿光闪烁晃动。他要验证一个近乎荒谬的猜测。
他在仪器围成的防线前停住了,似乎提防着这些无生命的机械会随时苏醒,扑咬向他。然而没有发生,它们只是静静地立着,闪烁残缺的光,发出运转不良的噪响。陈开宗所处的位置避开了驻波的覆盖范围,没有受到肉体损伤,但他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变吓得不轻,表情木讷,手足无措,只是下意识地用身体护住床上的小米。
“是她。”罗锦城说。
陈开宗看着他,身体僵硬,面露惧色。他的恐惧似乎不仅仅来自这暧昧二字,更在于其背后潜藏的巨大想象空间,他的逻辑与直觉在瞬间紧张交锋,难分胜负。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罗锦城试探地向前踏出一步,再一步。没有事情发生。当他即将穿越仪器防线的瞬间,只听见几声清脆的裂响,所有导管、电线和面罩从小米身上悉数扯脱,在形变张力的作用下甩向罗锦城,如同几道白色长鞭,在空气中滑出轻快的摩擦声。
罗锦城早有准备,侧身低头躲过攻击,那些导线扑空后颓然落地,如同丧失了神经冲动的触手。他看着陈开宗,表情复杂,却已经不敢再靠近病床一步。
突然间,陈开宗像是遭了电击般弹身而起,与病床隔开距离。
那原先如死木般僵直不动的少女身躯,竟然传来些微柔软的震颤。陈开宗与罗锦城这一对前一分钟还不共戴天的仇敌,此时脸上竟流露出极为相似的表情,那是一种混杂了恐惧、怀疑与期盼的复杂情绪。此时此刻,他们或许在意识中达成了微妙的共识,这个被叫做小米的垃圾女孩,早已超出了他们,甚至正常人类所能理解或想象的范畴。
小米苍白而伤痕累累的脸孔抽动了一下,右侧嘴角轻轻扬起,仿佛一个神秘而危险的微笑,涟漪般瞬间消逝。她的眼睑微微颤动,似乎随时都可能睁开双眼,再次凝视这个冷酷而不可理喻的世界。陈开宗等着,手心紧攥,湿透。那颤动持续了数十秒,或许是几分钟,对于房间内的两个人来说,却像是永远。
颤动停止了,半透明的眼睑如同粉色花瓣紧贴在透镜状眼窝。陈开宗与罗锦城几乎同时长出了一口气。
三秒后,颤动再次开始。
<h4>
9</h4>
斯科特钻出出租车,将The North Face防水冲锋衣的拉链拉到尽头,又往下紧了紧帽檐,掩藏那张过分突兀的白人面孔。他快步走上清晨的码头,避开兜售海鲜杂货的小贩和扑面而来的鱼腥味,在密集穿插的渔船和舢板中搜寻着什么。
很快他找到了目标,一艘刚刚靠岸卸货的破旧快艇,船身漆体脱落,露出斑驳锈色,如同一尾久经搏杀的衰老白鲨。船夫用方言大声吆喝着搬运工,清空的船舱略略浮起,在漂满垃圾的水面随着碎浪摇晃。
斯科特跳进船舱,甲板发出闷响,船夫怒目而视,正欲发作,却被塞到鼻子底下的钞票噎住咒骂。
“油够不够。”斯科特用蹩脚的普通话问道。
“你要去哪里?”重复几遍后,船夫终于听懂了他的怪异口音。
“海上。随便转转。”斯科特作出无所谓的表情,随意环视一周,没有人注意他。
“走不了太远,我还要回家吃饭哪。”船夫说话间发动引擎,发出音量惊人的轰鸣,在船尾卷起白色浪花。
快艇离开混乱喧闹的码头,向着开阔的海洋深处拉出一道逐渐变淡的白色痕迹。
前几天接近四十度的高温由于受热带气旋影响陡然降低。阴冷海风夹杂着水滴,零星刺痛斯科特裸露的脸颊,分不清是雨点还是浪花。他看着手机上的定位系统,用手势艰难指挥着船夫修正航道。周围已经看不见大片陆地,只有从海平面偶尔升起的黑色礁岛如犬牙交错。
“再走就回不去了。”船夫似乎有些后悔,他放缓速度,谨慎提防背后的外国人。
“那里。”斯科特对照着手机导航图,手往前一指,海面上空空如也。船夫用方言嘟囔了一句,不情愿地将快艇靠过去。
“停。”引擎声暗下消失,船身随着惯性往前走了一段,在海天之间沉浮不定。
船夫盯着斯科特,神色戒备,似乎准备随时抄起甲板上的铁撬棍,尽管眼前这个外国人足足高出自己一头。
斯科特朝他笑笑,他摸遍口袋,并没有表示友好的香烟,只能无奈地耸耸肩,摊开双手,希望能够让这位老兄放松下来。时间到了。他眯起双眼,眺望海平面,仍是略显尴尬的一无所有。
那位皮肤粗糙黝黑的船夫看起来已濒临耐性边缘,似乎随时会挥舞铁棍将乘客击落水中,掉头逃回安全水域。轻微的引擎声由他身后传来。一艘轻型双层客货两用汽轮从远处行近,吃水线上刷着落伍的绿漆,可见之处没有人员形迹。
斯科特迫不及待地朝船夫咧嘴微笑,似乎急于证明自己的清白。
汽轮在快艇旁熄火,余波涌动,颠簸幅度增大,船舱侧面滑开,一张带有东南亚风格的短脸出现。“斯科特·布兰道先生?”他用口音浓重的英语问道。
“是,是我。”斯科特伸出手臂,期待一个握手,或是被拉入船舱。
他得到了一部卫星电话。
“我不明白?你们老板呢?”斯科特面露不满。
“听电话。”东南亚人简短回答,配合手势。
“不,这不是有诚意的邀约方式。”斯科特挤出笑容,“我要见你们老板,明白吗?否则,交易取消!”
“电话。”那个船员也笑笑,生硬地拼凑单词,“你,看见,她。”
斯科特手中太空梭型卫星电话响起,一种不太常见的牙买加风格蜂鸣节奏,他这才注意到,这是一部可视电话。他无奈地环顾海面,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
“非常抱歉,不得不与您在这种情形下会面,这是唯一能够确保安全的方式,无论你我。这是高等级加密的商用卫星信道,同时,船上有制造干扰波的装置,任何窃听或录音行为都将只能得到一堆静噪。”
屏幕上出现一名三十五岁左右的亚裔女子,操一口流利的英式英语,干练短发,皮肤闪烁着健康的古铜亮光,她似乎非常善于应对此种情势,神情淡定自若,目光毫不摇摆。
“很高兴认识您,斯科特·布兰道先生。”女子微微侧头,作出类似日本歌姬的谦恭礼节,“我是何赵淑怡,本次行动的总指挥官。”
斯科特点头,并不过多客套便直入主题:“何赵女士,您手下试图窃取我电脑中的商业机密,这是否也是出自您的指挥?”
何赵淑怡一愣,迅速调整表情,大方作答:“是。对此我愿承担一切连带责任。但也请您能够听完完整故事后,再作判断。”
“洗耳恭听。”
“两个多月前,我们,也就是‘款冬’机构接到内部线报,由新泽西经香港葵涌转运硅屿的集装箱中,混入了带有高危性病毒的义体垃圾,相信是来自SBT公司的春季回收计划。我们通过物联网的RFID标签追踪货柜运转线路,希望在货轮进靠葵涌码头之前将其截获,把真相公诸于众。
“由于一场意外,我们被迫中止行动。‘长富’号卸载货物经分装后运往国内各地,技术上已无法跟踪。但我们有充分理由相信,那批有问题的垃圾现在就在硅屿本岛。
“而您,布兰道先生,就是我们的理由。”
斯科特眉头一扬,并没有立刻反应。审讯室里的年轻人已经说得非常明白,款冬通过某些信息渠道,掌握了他的真实身份,斯科特·布兰道只是他众多化名之一。这个行当通常会被危言耸听地称为——“经济杀手”(Economic Hit Man),尽管他对媒体惯用的妖魔化手段嗤之以鼻,可并不否认,杀人往往是职责范围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救赎便意味着牺牲,自古如此。
他以此信条说服自己,化身能源专家、高级金融分析师、环保学者、基建工程师,受雇于巨型财阀或跨国知名企业,如同虎视眈眈的猎人,游走于广袤的第三世界国家。从亚马逊丛林到莫桑比克草原,从南印度的地狱贫民窟到东南亚的丰饶海域,他们为当地政府描绘美好愿景:两位数的经济增长速度与大量就业岗位,以及他们最为关心的,社会稳定。他们为人民带来工业园、发电站、清洁水源及机场,骗取他们的信任,继而成群结队走入厂房,在恶劣环境中如奴隶般长时间机械劳作,换取比他们父辈更为微薄的薪酬。
世界本来就是这样运转的。斯科特记得那个被铐住单手的年轻人口中的真理。
经济杀手抛出先进技术、宽松贷款、优先回购产品等香甜饵料,假借“进步”与“共同开发”之名,诱使地方政府签订合约,修建大型工程,背负巨额债务的同时,将珍稀资源(油田、矿藏、濒危动植物基因库)拱手奉上。
杀手收获酬劳,官员收取贿赂,人民收尾债务,以及被污染和损害的家园。
“我看不出这里面的联系。”斯科特作出无辜状。
“或许您该考虑改行当演员,斯科特。我能叫你斯科特吗?”何赵淑怡温柔一笑,试图卸除斯科特的防御情绪,“惠睿与SBT的股权结构里,都存在一个叫做‘The Arashio Foundation’的基金会,从公开渠道无法找到任何资料。”
斯科特默不做声。
“它也是你之前所有雇主的股东。”何赵淑怡漫不经心地抛出筹码。
“这是勒索吗?”斯科特终于按捺不住。
“这是施予,帮你洗刷手上的污血。”
“谢了,我更喜欢用肥皂。”
“斯科特,这是你最后的机会,硅屿也许会变成第二个艾哈迈达巴德,你愿意看到那样的悲剧发生吗?”
“那是个意外!”斯科特的嗓音失去控制,变得刺耳。
“128人送命,超过600人丧失部分行动能力,这就是你所说的意外?看看那些孩子的眼睛!”
“我就在现场……”斯科特放低声线,眼前闪过女儿南希在水中苍白的面孔,似乎放弃了抵抗,“……告诉我,你们到底要我做什么?”
“证据!实打实的证据,可以把SBT整垮的证据。他们如何将有毒义体垃圾输出到发展中国家,又是如何掩盖真相的。”
“何赵女士,这是性命攸关的事。我为何要牺牲自己,来成全你们极端生态主义分子的道德优越感?”
女人露出精明笑容,似乎早已料到这一质问:“我们能给你的更多。想想安然公司(Enron Corp.)[1]丑闻暴露后的股市反应。”
“你们打算做空[2]SBT?”斯科特在脑中快速计算,那将是至少十亿量级的杠杆获利。划算的买卖。“我一直以为你们是纯粹的理想主义者。”
“款冬是结果导向的理想主义者阵营。”何赵淑怡像自动电话应答机一般精准。
“那么,告诉我,那到底是什么鬼玩意儿?”斯科特终于有机会抛出困扰已久的谜团。
屏幕上的何赵淑怡突然收了笑,表情严肃,像是在反复斟酌该从何说起。
“你听说过‘荒潮’计划吗?”
陈开宗借着晨光,瞥见遥远的特护病房窗口有白色人影晃动,他疾步跑进医院,以为那是等待他的医护人员。
一刻钟前,他接到医院急电,说小米醒了。没通知任何人,甚至没来得及洗漱,陈开宗便跳上早班出租车,直奔他日夜记挂的姑娘。车载电台整点报时配乐是柴可夫斯基《1812序曲》中的经典动机,现在是北京时间六点零一分。加快了半拍的激昂旋律在他脑海盘旋不去,如同一则新消息。
空气中弥漫着白玉兰的香气,与消毒水味道交融无间,甜美中透露出一丝不安的刺激。
陈开宗没等电梯,徒步爬上三层,在病房门口却停下脚步,待情绪平缓。他打开房门,屋里没开灯,病床上空空如也。他正想按响呼叫铃,却猛然发现一个人影背对他站在窗前,一动不动,窗外稀薄的朝阳勾勒出熟悉的轮廓。
“小米?”陈开宗试探性问道,心中不知何故隐隐不安。
那个女孩依然保持凝固姿态,约莫过了数秒,她颈后隆椎下方的贴膜亮起,金黄色“米”字透过白色病服,光芒稳定恒久。她转过身来,带着微笑,光与暗的交界线在她面孔上缓慢扫描,直至笑容完全进入背光区域。
“开宗,你来啦。”声线依旧清脆稚嫩。
陈开宗愣了片刻,才回应一声,他打开顶灯,走近小米,仔细端详那张笑脸,伤口恢复得相当理想,只剩下额头几点淡淡痕印。
“怎么了?不认识我了?”
“没……你现在感觉还好吗?”陈开宗习惯性地伸出手,想搭住小米肩膀,却又想起自己不在美国,手在半空中尴尬停住。
小米突然接住他的手,捧在自己胸口。
“就像……死而复生一样好。”
陈开宗被这一举动惊呆了,如同电流蔓过身体,竟一时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接答。
小米的表情片刻后转为疑惑,继而似乎若有所悟,她放开陈开宗的手,低下头轻声说:“听他们说,你一直在照顾我,如果不是你,我也许早就死了。”
陈开宗松了口气,他再次捧起小米的手,说:“别说傻话,林主任答应这段时间派人贴身保护你,你不会再有危险了。”
“危险?”
“嗯,都过去了,如果当时,我能把你安置在一个更安全的地方……”
陈开宗痛苦地咬了咬嘴唇,他觉得自己说的才是傻话,毫无意义,一堆狗屎。
小米眼中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迟疑。“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好像,什么都记不得了……”
“医生说你需要一段时间恢复。”小米惨遭凌虐的裸体从陈开宗眼前闪过,像是有千万根钢针瞬间扎在心上,他努力克制自己愤怒的表情,“你先休息一会儿,我去找医生,看是需要继续留院观察还是可以回家了。”
“回家?”小米一脸迷惘。
陈开宗一时语塞。对于垃圾人来说,他们的家远在千里之外,遥不可及,硅屿的任何一处居所,无论简陋或奢华,都与他们没有丝毫情感上的牵连。没有记忆的地方,是无法称之为家的。陈开宗明白那种感觉。
“你真正的家。”陈开宗温暖一笑,试图安抚小米。
他转身正欲离开,背后却幽幽飘来几句哼唱,熟悉旋律正是出自《1812序曲》,电台整点报时截取乐句。陈开宗脸色陡变,仿佛那旋律是从他意识中直接窃取,再置入女孩稚嫩声带中。小米直视着他,面无表情,双唇轻启,像是一具极精致复杂的人形八音盒。精确音律从唇间出现,甚至连加速节拍都模仿得丝毫不差,乐句循环反复,不带感情波动,旋即消失。
一阵鸡皮疙瘩爬上陈开宗颈后皮肤,他抑制住自己一探究竟的冲动,逃也似的离开特护病房,离开那个他曾经拯救过的女孩。
斯科特回到酒店,感觉阵阵恶心反胃,部分来自海上风浪的颠簸,剩下的则源自一种强烈的被欺骗感。
他试图接通对话程序,但接头人乙川弘文始终没有应答,他醒悟,现在是美国东部时间凌晨两点半。该死的骗子!斯科特愤怒地敲击键盘,试图将怒火倾泻到某个色情网站上,但刷新页面不停显示“451 Forbidden”,这是网页受当地法律限制而无法显示的HTTP状态码,源自Ray Bradbury那本著名的小说。
在低速区,他们甚至不给你合法自渎的权利。
斯科特想起这个笑话,却一点儿也笑不出来。他原本以为自己在硅屿的任务能稍微“干净”点儿,至少比起之前在东南亚、南印度和西非的龌龊勾当。如今他发现自己错得离谱。
秘密在于稀土,比黄金更珍贵的不可再生资源。它就像童话中巫婆的魔法粉末,只需极少的用量,便能大幅度提高原有材料的战术性能,带来军事科技的惊人跃升,从而在现代战场上占据压倒性优势。
战争的艺术。斯科特想起那本进入西点军校教程的中国古籍。如今进化成杀人的技术。他还清晰记得那些惠睿内部演示会上的案例视频。
上世纪60、70年代冷战期间,苏制P级、“阿尔法”级、M级和S级潜艇如同幽灵游弋于各大洋战略要塞,航速可达到40节以上,潜深可至400~600米,“龟速”的美国鱼雷只能望洋兴叹。苏联正是运用了稀土铼,极大地强化钛合金强度,制造出极高航速和较大潜深的杀手级合金潜艇。
硝烟弥漫的海湾战场上,运用了稀土钇元素的美军M1A2坦克激光测距仪测距范围达到4000米,能够迅速发现测距距离仅有2000米的伊拉克T-72坦克,瞄准、锁定、先敌开火,将对方轰成碎渣。而含有镧元素的夜视仪,则帮助美军在夜间同样保持视野开阔清晰,杀敌于毫厘之间。
可以说,无论是侦查、防御、操控、进攻、机动,现代战争的方方面面都离不开稀土的魔力。掌握了稀土,便掌握了战场主动,掌握了胜利。
麻烦的是,全球90%的稀土资源集中在中国,自从2007年后,中国政府便采取严格配额制度,大幅削减稀土出口总量,导致国际市场价格飙升。“中国的世纪”,所有的西方媒体一致惊呼。发达国家所习惯的廉价稀土时代一去不复返,他们苦心维系的技术战略优势将随着时间推移点滴消逝,世界权力格局将随着资源稀缺程度被重新洗牌。
斯科特把持住濒临失控的情绪,他打开虚拟专网(VPN)软件,等待它在后台通过加密协议创建一条隧道,连接海外的VPN服务器,所有访问数据经加密发送到海外服务器,再转向目标——某东欧硬核色情网站。反之亦然。尽管效率低下,却能切实有效地躲过防火墙拦截。
三十六计之第八计,暗度陈仓。
正如惠睿选择的道路。
惠睿研发出由消费类电子垃圾回收稀土元素的技术,能够将废弃芯片、电池、显示器等电子元件中80%的稀土元素提取出来,并加以循环利用。但由于处理过程中所产生的环境污染严重超出美国环境保护署(EPA)制定标准,需要购买额外的环保基金,人工成本高昂,且根据美国法规需要为劳工购买高额保险以应对数十年后潜在疾病爆发时的赔偿金。一言蔽之,极不划算。
这就是民主体制的劣势,等那些低能议员们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提交议案,利益集团相互攻讦完毕,推动相关产业政策出台之日,美利坚合众国大约早已沦为三流国家,甚至变成泛大中华经济圈的附庸国。欧盟的解体便是前车之鉴,Ibiza[3]海滩上空的五星红旗。
于是,惠睿在现有法规框架内创造性地发明了一套外包战略。打着“循环经济”的旗号,将垃圾和污染转移到海外——广阔的发展中国家,帮助他们建立起工业园区及生产线,享用源源不绝的廉价劳动力,最后,根据合约,用白菜价优先回购贵比黄金的稀土资源。
斯科特记得那份报告最后一页上巨大的等边三角形,顶点上的三个彩色圆形内写着醒目的“WIN—WIN—WIN”。
政府要经济发展,我们给他们GDP。
人民要吃饭,我们给他们工作职位。
我们只要廉价稀土,一切成本都经过精确核算。
斯科特仍然心存不安,艾哈迈达巴德的毒气泄漏事故后,他经常发噩梦,看到绿色雾瘴中遍地肿胀的尸体,以及他们眼窝中因晶状体变性而导致的灰浊眼睛。为了节约成本,他在招标中选用了本地供应商的气控阀门,他们要价更低,回扣更高。
那些灰色眼珠开始眨动,如同成千上万颗未经打磨的淡水珍珠同时闪烁。他会大叫,惊醒,全身冷汗。心理医生没能拯救他,耶稣基督做到了。
如今他又将踏上另一块无神之地,干着渎神的勾当。
斯科特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他说服董事会从投资中拨取部分环保经费,作为改善当地生态环境的“示好行为”,尽管根据EPA标准,改善后的环境仍然不比地狱干净多少。
这世上,有许多种干净,有许多种公平,也有许多种幸福感。人只能选择,或被选择其中一种。斯科特安慰自己。我只是做我能做的。
而现在,款冬语焉不详地告诉他,硅屿将再次让他的双手沾满血污。
色情网站的数据经VPN代理器加密传回本地,解密后出现在屏幕上,一片设计花哨的姹紫嫣红,伴着肉感的乌克兰血统模特在页面上晃动,使尽浑身解数挑逗来访者点击付费频道,满足虚拟而原始的欲望。你甚至可以自定义虚拟人偶的头像和身体尺寸,他/她可以是你的老板、邻居、老师、学生、快餐店收银员、过气明星、罪犯、政客、路人、宠物、丈夫/妻子……或者,你自己。
斯科特性趣全无、心烦气躁,鼠标在页面上漫无目的地游荡,虚拟人偶随着箭头动作反馈机械姿势和夸张呻吟。他突然知道自己应该干什么,火速在搜索框中键入“荒潮”,0.13秒内返回5100多条结果。
他点开其中一条名为“荒潮计划”的链接,确信借助VPN定能打开此被严格屏蔽页面,路径显示,该视频寄存于距离地面400公里的低轨道空间站服务器,以躲避各国审查机制,服务器名为“安那其之云”。后台程序耗费了2倍于平常的加载时间,空白屏幕上,框架文本以针式打印机速度逐行叠落,缓慢填满信息的荒漠。
<h4>
10</h4>
“小米到底怎么了?”陈开宗劈头盖脸地质问医生。这不是小米,至少不是他所熟悉的那个小米,更像是,某种刻意模拟小米言谈举止的东西。非人的东西。他打了个寒噤。
小米从来不叫他“开宗”,只说“假鬼佬”。
“情况有点复杂……”医生欲言又止,在平板上调出几组三维扫描图片,“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脑图。”
“这是普通人的BEAM图,也就是脑电地形图。”一幅深色大脑悬在虚拟空间,动画作横剖式切面分析,各种不规则的亮丽色块或色带浮现,消失,那是人脑活跃程度不同的功能区,“这是小米的。”
陈开宗盯着那幅放大闪烁的影像,瞪大了双眼。
如果说普通人的脑电图是大写意的泼墨山水,那么小米的脑中仿佛裱着一本细密的盛唐工笔,随着切面的翻动,构建出宫殿般复杂辉煌的立体结构,不同颜色的区域如同精致榫件,相互咬合流动,如同巨大城市中穿着各色盛装的狂欢队伍,却又井然有序地呈现出某种大尺度上的和谐美感。
“怎么会这样?”
“好问题。一些生化指标显示,她的大脑曾经受到病毒侵入,而且是多次感染,最近一次发生在一个月前。这或许能解释这种罕见器质性病变的成因,但并不是唯一成因,我们还在她脑中发现了这个。”
另一张大脑图像出现,变得半透明,沟回轮廓隐约可见,似乎是屏幕分辨率的关系,陈开宗总觉得有股雾气蒙在大脑的某些区域,不甚清晰。
“这是前额叶……前扣带皮层,”医生将图像某个区域疾速拉伸扩大,如同用Google Earth穿越地球上空云层,沉降到某个国家、城市、街道,二次再临的上帝视角,“掌管认知、行为、情绪、强化学习、疼痛等功能的重要区域。现在放大到100万倍。”
那层雾气逐渐清晰,如同夜空中的星云无限逼近,化成一颗颗恒星,闪烁着金属光泽,悬浮在布满神经元与胶原递质的广袤宇宙里。
“这些金属微粒直径只有1到2.5个微米,比神经元细胞还要小。但奇怪的是,一般来说这种有害颗粒会随着呼吸沉积在肺部,导致肺炎和肺纤维化,甚至损害特异性免疫功能,我不知道它们是如何穿越血脑屏障,进入大脑皮层的。”
陈开宗看着电脑模拟出来的幽蓝色神经轴突丛林,金属微粒如同《2001太空漫游》中的黑色石碑,沉默地横亘其间,排出无有边际的纵深阵列,直至这意识宇宙的尽头。他想起小米嗅闻废气时的卑微姿态,下陇村黏稠污浊有如地狱的空气,废弃的电子玩具、荒芜的田野、燃烧的垃圾,孩童们在恶毒土壤中绽放花样笑容。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他想起这句古老谚语。历史的报应总是充满了不确定性,有时打击面宽广至整个种族,有时却又如一道闪电,不偏不倚劈中荒原上的枯木,暗夜里熊熊燃烧,如火把照亮星空。
小米就是那亿万人中被击中的幸运儿。
“她会有生命危险吗?”陈开宗焦灼追问。
“说实话,我不知道。这已经超出我的经验范围。那些金属微粒在脑皮层中形成复杂的点阵结构,似乎与神经网络产生了某种协同效应,别问我那是如何办到的,小米头部有遭电击过的痕迹,或许造成某种激活。我只知道,目前的脑神经外科手术水平尚无法达到这种植入深度与精度,更不用说取出那些结构。
“就像在她脑海里布下一个雷区,你不知道什么时候,哪根神经末梢一冲动,便会喀嚓一下,触发连锁反应。”医生打了个响指,神色凝重。
陈开宗陷入沉默,他本以为在这场悲剧之后,自己便能够保护小米免受外来威胁。在他内心深处,始终把小米的遭害归结于自己那次赴约的迟到,并强迫症似的在脑海里反复推演,如果时间可以倒流,如果那天他提前结束与陈族长的谈话,如果他准时到达小米的工棚,是不是一切结果都会不同。
可他知道,历史从来没有如果。
陈开宗无法否认,在内心深处,他将自己想象成一名怀揣宝物的还乡使者,彷佛一打开百宝囊,硅屿的所有问题便能随之烟消云散。可他现在才发现,自己错得如此离谱,他拯救不了硅屿,拯救不了小米,更拯救不了自己。那些可笑的优越感被坚硬的现实撞得粉碎,似乎他走得愈近,离原先的目的地便愈加遥远。
“如果小米之前参加定期体检,或许能早点发现……”医生不无惋惜地说。
“她不是陈家的工人,她来自罗家。”陈开宗眼前浮现出一张脸。
一张光滑、苍白、浮肿而阴鸷的脸,如同福尔马林中浸泡经年的死组织,罗锦城的脸。
医生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
这不是一家官方网站,更像是某群狂热粉丝建立的维基式资料库。文字、图片、年表和视频看似杂乱无章地铺排其上,斯科特快速浏览着,许多文章充满牵强附会和他所熟悉的阴谋论调,来自一些对人类历史充满病态扭曲想象的大脑。
网站已经有段时间未更新了,但斯科特还是找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一个15分钟的介绍短片。
开头是一段黑白粗糙的纪录片,一艘战舰在海面熊熊燃烧,于灰色焰火中逐渐沉没。
字幕旁白:1943年3月3日,日本“荒潮”(Arashio)号驱逐舰在俾斯麦海战役中被美军B-25C米切尔轰炸机(代号“聊天框”)击毁方向舵,导致撞击,沉入新几内亚芬夏范(Finschhafen)东南约55海里的洋底。船上176名幸存者全部获救,除了舰长(叠出军装照),久保木秀雄少校。
画面转到一间校园风格的实验室,一名面目清丽的亚裔女子正在仪器前专注观测,并不时与拍摄者无声对话。
字幕旁白:日本战败后,久保木秀雄少校的未婚妻铃木晴川赴美国进修并入籍,获得哥伦比亚大学生物化学博士后学位,1952年受雇于美国军方,启动名为“荒潮”的绝密项目,意在纪念战争中死去的未婚夫。
斯科特终于知道惠睿股东中那个神秘基金会的由来。
接着是标有“美国军方绝密”字样的片段,似乎是由固定机位拍摄,右下角的时间显示,影片被以数十倍于正常速度压缩。背景是一间密室,人工光照恒定,镜头面向墙壁有单向观察窗,反射出另一面空白得令人发瘆的墙壁。
字幕旁白:1955—1972年间,“荒潮”计划在马里兰州征召死刑及重刑犯进行人体试验,目的在于研制出可以大规模使用的致幻武器,以期在战场上达到不战而胜的目的。他们尝试了多种自然及人工合成药剂,最终获得一种名为二苯羟乙酸-3-奎宁环酯的化合物,代号QNB,能以气溶胶形式经皮肤或呼吸道吸收。
一名身穿囚服的男子被带进房间,在镜面观察窗前坐下。视频以约120倍速快放,囚犯的影像不断抖动,如同神经性痉挛的病态特征。他坐立不安,似乎这空无一人的房间内有隐形怪物在扰乱他的神志,威胁他的安全,他无声咆哮、以头撞墙、撕扯头发、打滚、将衣物悉数抓挠成碎片。波浪般的白噪音线不时漫过画面。
影片突然慢下,恢复成正常速度,那个赤裸男人面朝镜中,用双手抚弄自己脸部,毫无征兆地,他用手指抠出眼珠,冷静犹如拔起浴缸橡皮塞,眼球带着残余的血管神经束由掌心垂落,一种黑暗由眼窝部位涌出。他突然如释重负般坐下,身体却失去支撑,像被抽取脊柱般,柔软无力地摔落地面。
字幕旁白:QNB作为一种乙酰胆碱[4]竞争性抑制剂,能作用于平滑肌、外分泌腺、自主神经节及大脑等部位神经元突触后的毒蕈碱型受体,有效降低乙酰胆碱到达受体的浓度,产生瞳孔扩散、心率变缓、皮肤潮红等症状,严重时会陷入昏迷、共济失调、方位及时间感迷失、记忆力减退、无法区分幻觉与现实,非理性恐惧,以及无法自控的半自动行为(如脱衣、自语、采摘、抓挠等动作)。
画面快速跳切。广场上怪异舞蹈的人群,丛林中行神秘祭礼的原始部族,派对中狂欢的青年男女,整齐划一的军队检阅仪式……影像的色调、质地各异,伴随着节奏强劲的德式复古电子乐,很是能够调动观众情绪。斯科特捉摸不透这段意图何在,他似乎数次看到种族大屠杀和人吃人的场景一闪而过。猩红。晃动。火光。令人不安。
字幕旁白:更为惊人的是,QNB能引起中毒者间共享幻觉的现象,例如两名被实验者会来回传递、吸食旁人看不见的虚构香烟,甚至打一场没有球拍和球的隐形网球赛。当受影响群体人数不断上升到达一定量级时,便会引发类似神启般的大规模宗教体验,有可能是已知的神祇:耶和华、安拉、释迦牟尼,也曾经出现过完全陌生臆造的新神形象。结果往往导致恐慌性的灾难。
战争开始了。夜视镜中沙漠上空呼啸往来的绿色弹火,城市废墟间快速穿行的机动部队,疲惫绝望的大兵面孔,政客义正词严的振臂高呼,轰炸机低空掠过目标,装甲车爆炸,建筑物爆炸,人体爆炸,儿童在遍地残骸的街头奔跑嬉戏,下一秒变成肢体畸形的战争幸存者。对这一切,斯科特并不感觉陌生。
字幕旁白:越战的失败和巨大损失,间接推动了1975年后QNB在军事上的介入。它帮助美军打赢多场局部战争并显著减少伤亡数量,阿富汗、波斯湾、萨拉热窝、埃塞俄比亚……美军内部资料显示,QNB一直被视为非致命性、没有长期后遗症的化学战剂,并向政界及公众传递信息,以显示美国“为和平而战”的一贯立场。
但事实并非如此。
画面出现一名脸部被打码,声音经过特殊处理的中年男子,字幕显示他是一名经历过某次海湾战役的美军中士,由于防毒面罩破损,导致吸入QNB气溶胶。他已退役十年,从事物流行业。
画外音:当时你有什么感觉?
中士:……我不记得了(缓慢摇头),抱歉,记不清了……太可怕了。(沉默)抱歉,我不想回忆。
画外音:内部报告上说,你认为你的幻觉与敌人是相通的?
中士:(迷惑)……我不是很确定,我无法理解我看到的东西,只是感觉恐惧,还有愤怒,对战友们的愤怒,就像……就像他们才是邪恶的一方,我甚至想杀死他们,他们全部。
画外音:你做了吗?
中士:(反应激烈)不!我没有!没有……(不确定)也许在梦里我做了。
字幕:该名中士由于被队友举报存在“怪异且动机不明”行为,被强制遣送回后方医院接受诊疗并提前退役。
画外音:你觉得你已经摆脱困扰了吗?
中士:(沉默,呼吸变得沉重)……我做噩梦,有时候。医生告诉我那是PTSD[5]……我知道那不是。你读过H. P. Lovecraft[6]吗,克苏鲁狗屎什么的,梦里就像那样(呼吸急促,嗓门变大),黑暗、混乱、肮脏不堪,像有什么东西要从脑子里把你撕开,不是肉体上的折磨,老兄,不是那样的,你从梦里醒来,看见窗外的夜空,无边无际,那是它的瞳孔,它在盯着我,无时不刻。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你知道那他妈的是什么感觉吗?(镜头拉近,颈动脉突突跳动)
画面切入黑屏。字幕出:大卫·M·弗里德曼,前美军陆军中士,接受采访后三周,被发现于公寓家中吞枪自杀,终年38岁。
斯科特暂停了片刻,等着肠胃中那种不适感消失后再继续播放。这部短片的信息量远远超出他的预期。
小米不见了。病房里一片空白。
陈开宗发疯般追问门口的警卫,得到的却是模棱两可的敷衍。他跑下楼梯,胸口一阵阵发紧,某种预感跟随着他,仿佛如果这次再失去小米,将会是两人在这世上的永诀。医院门前毫无踪迹,早起的病人和家属踏着晨光而来,脸上的病容在朝霞粉饰下焕发异彩。
陈开宗绝望地环视四周,在脑中搜索着任何可能帮上忙的联络信息,再次后悔遵从父母信仰——抵制增强现实义体的原教旨主义,却一眼望见在医院一楼餐厅里狼吞虎咽的小米。她并不是自己一个人,对面还坐着一名男子,背向陈开宗的视线。
那壮硕轮廓如此熟悉,陈开宗心脏狂乱跳动,眼前再次闪过罗锦城的冷酷笑脸。
他出现在餐桌旁,站在小米与罗锦城之间,双手撑桌,摆出一副鱼死网破的姿态,死盯着罗锦城。
“开宗,你也坐下一块儿吃吧。我说肚子饿,这位罗叔就带我来吃早饭了。”小米纯然无邪地看着他,嘴角还沾着饭粒,随着咀嚼上下扯动。
“谢谢你了罗叔,吃完请早点回吧。小米还需要休息。”陈开宗不卑不亢地说。
“客气啥。都是自己人。”罗锦城微微一笑,“小米已经答应吃完帮我看看鑫儿,正好今天是个好日子,万事皆宜。”
陈开宗惊讶地望向小米,她若无其事地夹起一根油条,当地人称之为“油炸鬼”。
“只要有我在,小米哪儿都不去。”
“后生仔,你也可以一起去。还能碰到不少熟人呢。”罗锦城将视线左右一扫,微微颔首,表示不要轻举妄动,陈开宗这才发现餐厅远远的角落里还坐着几位,貌似普通顾客,却神色拘谨地不时打量小米这桌,像是觊觎他们吃了大半的油条、豆浆和白粥咸菜。
罗锦城示意陈开宗坐下,换成硅屿方言:“你很像你的父亲,固执、倔犟、不识好歹。”
陈开宗努力克制自己的不快,缓缓坐下。
“那时候我们还年轻,比你大不了几岁,我叫他贤哲兄。他野心很大,一心想把硅屿建成粤东的重要货运港口,但那需要钱,很多很多的钱,还有时间。”罗锦城半仰着头,目光似乎穿越历史的重重帷幕,落在遥远的昔日,“政府等不了那么久,他们要效益,看得见摸得着的效益,能拉动GDP,写出漂亮报告,升官发财。硅屿选择了另一条路,你现在看到的这条。
“别忙着下结论,后生仔。”罗锦城用眼神阻止陈开宗迫不及待的反驳,“历史之所以是现在这个模样,总有它的规律,否则就不会有你我今天这番对话。不得不说,你爸有远见,更有魄力,放弃了当年送到嘴边的肥肉,出国从一穷二白开始打拼,才有了你的好环境。你可以说我同流合污,说我自私自利,都行。我的想法很简单,动物只有足够强壮,才能保护幼崽免遭猎食或奴役,人也一样。
“所以你看,我和你爸其实是一种人,只是表达爱的方式略有不同。”
倘若不是知晓了太多罗家歧视虐待垃圾人的实例,陈开宗几乎要为他的恳切说辞鼓掌叫好了。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想起了那些辗转于异国他乡的褪色回忆,一种生理性的厌恶感涌现,如同条件反射。
他始终无法把那种漂泊生活与父爱联系到一起,无论是出于何种逻辑。
他不明白父亲为什么要这样做,即便在多年以后。理智上,他可以找出种种坚实证据为父亲的决定辩护,但从情感上,他无法接受。一个人拖家带口地离开生养自己的土地,离开所有物质与文化上的根基,去寻找另外的安定感,这在历史上只发生于战乱或大饥荒时期,而不是这个所谓盛世。
小米找来辣酱,搅拌在白粥里,一道红白相间的旋涡,浓烈与寡淡相互佐伴,刺激舌尖上的味蕾。陈开宗看着小米,似乎悟出自己对她的感情微妙之处,在庸俗的男女之情外,他俩更像是一对同病相怜的囚犯,受困在这片不属于他们的土地上,身为异乡人却又有着牵扯不断的硅屿情节。
“罗叔,我吃饱了。”小米抬起头,舌头在唇边舔了半圈,把米粒卷入口中。她颈后的“米”字从头到尾未曾熄灭。
罗锦城站了起来,陈开宗也随之站起,两人对视着,不发一语。小米在一旁看着他俩,面露无辜神情。
“我能相信你吗?”陈开宗终于无可奈何地开口,搭住罗锦城的肩膀,他知道这样做不够礼貌,可他别无选择,“你能保证不伤害她吗?”
罗锦城把陈开宗的手由肩头轻轻拿下,握在自己掌中,用力甩动两下。
“硅屿人有句俗话,‘罗大头出咀,说一不二’。”他微微一笑,表情混杂了自得与些许困窘,“罗大头说的就是我。”
斯科特眼前的屏幕再次出现铃木晴川的身影,像是岁月被快进了数十年,尽管她已头发花白、皮肤松弛,但轮廓与气质仍流露优雅不凡。她出现在各种场合,商业的、人权组织的、国际NGO的、官方的。她挥舞手臂,高声疾呼,似乎在捍卫什么,但听者寥寥。她的背影写着孤独与衰老,像棵干枯在时光中的柳树。
字幕旁白:由于铃木晴川的多方游说,QNB于1997年正式被列入《禁止化学武器公约》。她晚年致力于研究QNB后遗症的有效治疗方案,发明了一种激进的病毒疗法,利用基因改造后的攻击性病毒来修复患者脑皮层上的乙酰胆碱受体。但由于缺乏财团资金与技术支持,该疗法迟迟无法投入临床试验。
铃木晴川终生未婚,由于军方保密条款约束,她至死都没有透露QNB后遗症患者的数量。
画面变成一片失焦的淡鹅黄色,逐渐找准焦点,背景墙纸上细密的分形花纹,老妇人一袭白衣,端坐到镜头前,神态高贵自如,带着一种高度控制的精确美感。她的右臂内侧贴有白色弧形自动注射器,闪烁点点绿光。影片时间显示为2003年3月3日。
她点头,微微一笑,皱纹恰到好处地勾勒出面部柔美线条。
她用英语说:“我是铃木晴川,QNB的发明人,一个罪人。
“六十年前的今天,我的未婚夫,久保木秀雄,死于一场海战。这悲剧促使我作出一个错误的决定,我妄图靠一己之力,停止战争对人们造成的伤害。如你所知,我来到美国,拿到学位,加入美军,发明了QNB。他们告诉我,成千上万的士兵由于我的发明幸免于难,得以保存生命,回家与亲人团聚。
“那是真的,那也是谎言。
“QNB能引起大脑神经末梢受体不可逆的器质性改变,他们将终生生活在谵妄、恐惧与幻觉中,无法超脱。我试图弥补我的过错,但错已铸下,为时已晚。我要向所有的受害者忏悔。
“我也要向所有研发过程中受伤或死去的实验人员忏悔。你们已经为自己的罪付出代价,并不需要额外的折磨。出于善之本意而作恶依旧是恶,或许是我内心中复仇的恶伪装成善来酿成这一切。我真的不知道……请接受我的道歉。”
老妇人将头深深埋下,脖颈上松弛的皮肤被牵扯,展开如同鸟儿翅间的肉膜。
“今天,是我未婚夫的忌日,也是我的赎罪日。我想用我微不足道的死来告诉大家,战争摧毁的不只是肉体,还有灵魂。愿所有的亡魂安息。”
她再次点头微笑,按动手臂上的自动注射器,绿灯闪烁加快,变黄,变红,最终熄灭。
铃木晴川深长地呼吸,双目微闭,似乎在细细品味流入静脉的化学物质,沧桑的面孔上急剧变化的表情,仿佛每条皱纹都在克制自己。她突然睁开眼睛,望向镜头上方,舒展的面容焕发出惊人光彩,如故人重逢。她轻声快速地吐出一句日语。
字幕:久保木君,云雀原野鸣,自由自在一心轻[7]呢。
她再次闭上双眼,仿佛睡着般,身体的起伏趋缓,直至静止,某种无形的东西已经逸出这具衰老的躯壳。铃木晴川像是断了线的傀儡,在重力作用下缓慢沉坠,她低下了高贵的头颅,接着整个身体倾倒在座椅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