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ilent vrtex无声旋涡(2 / 2)

荒潮 陈楸帆 20753 字 2024-02-19

他顺着那个人的目光寻去,看见几个当地的帮派青年正在四处张望。他们的风格十分醒目,上半身是紧绷的白色莱卡背心,下面是宽大的亮色运动裤和跑鞋,头发统一长不足寸,只是用专门工具刻出复杂的纹路,五官和四肢挂满了各种金属电子配饰,走夜路时背心上的荧光花纹亮起,活像棵迷你圣诞树。当然,必不可少的还有各种贴膜,闪烁着帮派的徽章和名号。

陈开宗不止一次地被告诫要远离这些人,他们背后都有着错综复杂的利益关系。

其中一个人突然转过脸来,像是发现了什么,咧嘴悚然一笑,唇钉与鼻环碰撞的刹那,肩上的贴膜亮起一团深红的火焰。他喊了一声,其余两人聚过来,缓缓朝人群走去,那表情,像是打量着陷入圈套的受伤猎物,准备大肆凌虐。

陈开宗心里暗叫不妙,他掉转视线,那猎物竟望向自己,柔弱眼神中充满战栗、绝望和哀求。他心头一震,忽然明白了熟悉感从何而来,眼前这张脸,正是母校学生摄影画册中那张黑白抓拍的主角。

那个人用力拨开人群,朝宗祠后一条小巷逃去。帮派青年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猛追。

如果是在美国,陈开宗会躲到一旁,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因为他知道肯定会有人报警。可这是在硅屿,他不确定这是否已经成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以至于旁人都变得熟视无睹。陈开宗木然站着,望着那群人消失的方向,双手攥成拳头,松开,又再次攥紧。

“陈叔叔,等我一下,马上回来。”

狭长巷子里摆满了贩卖纸供香烛的摊档,各种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头顶是被切割得只剩一线的灰暗天空,游人很多,可却不见那几个人的踪影。陈开宗问了几个人,都推说没有看见,后来是一位卖炸春卷的大妈,经过漫长的思考,怯怯地指向一家小店。

原来在两家店中间藏有一条一人宽的暗巷,不仔细看完全无法察觉。

陈开宗走进这条足以与下水道媲美的暗巷,馊臭气息令人反胃,他第一反应竟是《铁血战士2》里的洛杉矶,只是还要肮脏上十倍。他想起报警,但又马上自我否定。前面传来一声令人心颤的尖叫,他加快了脚步,心里边盘算着该如何应对这几个对手。对于一个历史系毕业生来说,肉搏似乎完全没有胜算。

现在他确定那是一个女孩。她被掀倒在一摊污水中,几只受惊的老鼠从墙边窜走,她喘息着,却没有哭泣,也没有说话。

肩上亮着火焰的人朝她说了句什么,狠狠一脚踩在她头上,另一名男子拉下拉链,开始朝她身上撒尿。

“住手!”没有时间让陈开宗多想了。

那几个人诧异地看着这个穿着讲究的年轻人突然出现在他们身后,不知是何来头。

“这卵蛋是从哪里冒出来的?”火焰男并不答理陈开宗,向左右问道。

“……不是本地人……也不是他妈外地人。”其中一个人答。陈开宗疑心他使用了增强现实,却看不见任何装置,也不像负担得起视网膜投影手术的样子。

“我是谁不重要,知道林逸裕是谁就行了。”他们听到这个名字后都顿了一拍,可陈开宗只高兴了三秒钟。

“普!我知道这屌是谁了,他就是那个假鬼佬,要建厂的那个。”拉链还没拉上的哥们儿脱口而出。

陈开宗心里一惊,他知道本地新闻确实有大篇幅报道,可没想到连街头混混都能认出自己,名人负效应。

“噢?难怪本地话说得半咸不淡的,还拿林主任唬人,这下好了,我们知道你是谁了,你又知道我们是谁吗?醒目仔?”火焰男阴阳怪调说着,三个人缓缓围住陈开宗。

陈开宗绷紧身体,努力回忆上学时选修过的跆拳道课程,可惜他逃课太多,只记得零碎的三脚猫招数。他攥起双拳,怒视对方,试图营造出死士的气势。

他们突然停止了逼近,其中一个甚至还回退了几步。

起作用了?陈开宗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只大手重重搭上他的肩膀。

“刀仔,尿都撒到陈家门口了?”是陈贤运,还带着几个同样面露凶相的帮手。

“哈,原来是陈董,失礼了。这可是罗老板要的人,我也是奉命行事。”火焰男低了低头,语气稍缓,他的手下慌忙把裤链扯上,中途卡住,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不管是谁要的人,不在今天,不在这里。”陈贤运话里透着一股中气。

“行,行!陈董怎么说怎么好。”刀仔肩上的火焰熄灭了,他朝地上狠狠唾了一口,三人悻悻地擦过陈开宗僵硬的身体,从背后阴阳怪气地传来一句,“原来陈家宗祠都是用来收藏垃圾人的,难怪隔八铺路就能闻见臭。”

“普!”一条汉子肩头燃起蓝色“陈”字,正欲动手,被陈贤运制止住。

“陈家果然是三十的月娘,残咯,哈哈……”尖厉的笑声渐渐消失在暗巷尽头。

“陈叔,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陈开宗松了一口气,整个人瘫软下来。

“开宗,我在这里活了大半辈子,你看得见的,又怎么逃得过我眼睛。”

陈开宗这才想起被踩倒的女孩,扶起她,轻轻唤醒,她睁开眼,惊恐万分地推开手,蜷缩到墙角,瑟瑟发抖,全身潮湿而肮脏,像一袋被遗弃的厨余垃圾。

“没事了,没事了。”陈开宗改成普通话,以消减女孩的恐惧,“你叫什么,住在哪里,我们送你回去。”

女孩许久才从惶惑中回过神来,直到确认自己没有危险,才怯怯开口:“……我叫小米,住在南沙村……”

“罗家地盘。”陈贤运低低地说了一句,又质问道,“他们为什么要抓你,你偷东西了?”

“没有!”小米突然愤怒地爆发,“我什么都没干!只是想着今天做节,出来……看看热闹,他们就一直跟着我,我就一直跑,跑到这里……”

“罗家那群疯狗,这也不是一回两回了。”陈贤运见她不像说谎,无奈地吩咐手下,“把她送回去,尽量别让罗家人看到。”

“不行!”陈开宗站了起来,他惊讶于自己的反应,“送她回去不就是送羊入虎口?”

“她是罗家的垃圾人……”陈贤运躲开侄子炙热的目光。

“罗家的垃圾人就不是人吗?叔叔,今天这个日子可不能造孽啊,他们都看着呢。”陈开宗指了指上面,他知道,陈贤运这一辈的人都笃信鬼神业报之说,与其讲什么仁义道德礼法,倒不如来生的报应更有效力。

陈贤运陷入沉思,许久,终于开口,他让手下跟小米回去取随身行李,安排她在陈家的作坊先安顿下来。“但愿刀仔只是借罗锦城之名,逞自己的淫威。”

小米被方言与普通话混杂的对白弄糊涂了,陈开宗解释了半天,她才明白过来,艰难地挤出一句“谢谢”。

日色渐晚,陈氏宗庙前的广场一片狼藉。拆了一半的普度坛像骨骸般立在夕阳里,硬塑外壳的大士爷倒在地上,脸上挂着神秘莫测的微笑,施孤台已经撤走,香火残烛仍在,留下一地冥币和被踩烂的瓜果,龙旗在紫红色的风里飘动,孤魂野鬼在饱餐后都已退散,摊贩们数着钞票,把剩余的食物喂给芯片狗,后者忘情啃食着,机械而匀速地摇动尾巴。明年同样时间再见。

“您真的相信垃圾人比本地人命贱一等?”陈开宗问道,眼前闪过小米的面孔,像是视觉暂留效应,那张面孔中的某种东西透过视网膜,深深地刻入了他的记忆,挥之不去。

陈贤运的身影拖得长长的,穿过被镀成黄铜色的广场和闪着金光的垃圾,他没有回答。

陈开宗想起了他的校友,一位1955年毕业的系统神学博士,他有一个世人皆知的梦想。

马丁·路德·金博士的梦想至今没有实现。

<h4>

3</h4>

小米奔跑着,可双腿仿佛深陷沙地,越是使劲,越是难以迈开步伐。

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也不知自己身在何方,紧迫感缓慢地拉扯她的神经,让她无法遏制逃跑的欲望。可是并没有人在追她。没有任何有形的威胁,更像是一种无形的未知,从遥远海平面般的边界袭来。她的眼角似乎瞥见,那是无法形容的光芒,带着金属镀膜或晶体折射般的繁复虹彩,又仿佛流云或者海浪般变幻莫测,吞噬着她背后原本黯淡黑白的空间。

小米感到那光触及自己的身体,突然间,整个世界发生了难以理解的翻转,原本在水平面上奔跑的她,竟像是攀爬于近乎垂直的峭壁,重力方向由脚下移向身后,迅速滑入无尽天际线上的某一个点。她拼命想抓住任何东西,可周围的一切都如同镜面般光滑无缝,她大喊,却没有声音,只有坠落,无休止地坠落。

救我。自由落体感被坚硬触觉所代替,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仍然躺在那张充满霉味的木板床上,模糊的光亮透过眼皮提醒她,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自从一年前被老乡骗到硅屿之后,小米现在开始觉得,这样的生活其实也还不错。

每天七点,左右不超过5分钟,屋里的八个人都会陆续醒来,无须闹钟、鸡鸣或是其他工具,就像是一缕特定的光线唤醒了埋在体内的生物钟,仅仅是习惯而已。她们会排成一行,在布满紫绿色苔藓的石槽前快速洗漱,白色的泡沫随着凹槽的斜度缓缓流进方形水池,又汇入那汪镀着油膜虹彩的废水潭,迂回曲折地与这座岛屿上的其他工业生活废水一起,义无反顾奔向大海。

就像当时老乡跟她妈说的,那是南方,南方,所有打工仔都往那边跑,想都不用想。

母亲什么话都没说,只是默默地帮小米收拾行李,装上一大罐家里自制的辣椒酱,又把她的一头长发铰得比她弟的都短。

记住,头发只许留这么长,长了就得铰。妈妈叮嘱道。记住,想家了就舀一勺辣酱搁嘴里。

小米只是抱着她使劲儿流泪,母亲的袖管都湿透了。

火车坐了整整两天两夜,又辗转了几趟卖猪仔的长途黑车,她和其他六个人终于近乎虚脱地踏上这片南方的土地。一切确实新鲜而又陌生如未来世界,空气像饱蘸水分的海绵,稍微一动弹就挤得浑身湿润,夜晚被七彩灯光渲染得如白昼般耀眼,无数发光屏幕鬼火般布满街道,夜总会招聘和性病广告并排齐列,行人装束有种超现实的滑稽感,而他们的目光,像是直接穿透了这几名外来者的躯壳,没入虚空。

可这一切并不属于他们,他们属于离此地三公里远的南沙村,那里又是另一番景象。他们无法想象的景象。

老乡说,你们要干的是塑料回收,硅屿的支柱产业,在罗老板这里,规模最大,待遇最好,好好干,前途无量。从此以后,这个人再也没有露面,小米想象着,他可能出现在任何一个偏远穷困的小山村,对着另一个母亲说,那是南方,南方。

这就是穷人们赖以过活的方式。

一堆颜色质地各异的塑料残片堆在小米面前,像是刚从某种生物体内剔下的骨头,那她是什么呢,一条狗吗?女工们熟练地将塑料进行分类,ABS、PVC、PC、PPO、MMA&hellip;&hellip;如果遇见不确定的情况,用打火机点燃塑料,通过闻它烧焦的味道来辨别。

鼻翼翕张,只轻轻一口,不敢多吸,呛鼻的臭甜味儿,像是嗓子眼里钻进了蛆般难受,小米迅速把那闪着焰光的塑料片往水里一蘸,青烟飘起,她满脸厌恶地把它丢进了标着PPO的桶里。在南沙村,这样的原料她每天要处理几十桶,多的时候能到上百桶,一天下来,吃的还不如吐的多。

她听说有一种仪器叫电子鼻,可以自动辨别这些塑料的气味和种类,可买一台机器的钱足可以雇上一百个像她这样的女工,干起活来还不一定有这么利索,坏了还得修,不像她们,病了就给几个钱打发回家,连医疗保险都不用上。

人命确实比机器贱多了啊。小米心想。话说回来,如果都用上机器,她们又该去哪儿找活儿干呢。至少在这里,两个月工资比父母在老家干一年挣的都多,省吃俭用还能攒下来不少。再干些时候,就可以回去开个小店,过上安稳日子了。

想到这儿,似乎那些气味也没有那么难闻了。

歇会儿吧,一个姐妹招呼她,小米这才醒悟过来,自己已经不在罗家的地盘上。由于陈董的安排,这里的人对她分外照顾,活儿也不让她多干。

她不好意思地看着其他人清洗分好类的塑料废品,用金属刷去除各种贴纸、标签,再运到附近工棚用切片机和碾碎机进行粉碎,小米最不愿意接近那种机器,声响大得能把五脏六腑从喉咙里震出来,那种白色粉末沾到皮肤上又红又痒,洗也洗不掉,抓也抓不到,像是直接钻进毛孔深处,扎下根来,开足马力让人不痛快。

据说这些碎塑料会被回炉融化、冷却、切粒后卖给沿海工厂,他们会将原料加工成各种价格低廉的塑料制品,大部分出口,销往全球,让世界各地的人们都能用上价廉物美的&ldquo;中国制造&rdquo;商品,报废或过时之后,又变成垃圾,运回中国,循环往复。

世界就是这么运转的,小米觉得很奇妙。所以机器永远隆隆作响,工人永远忙碌不停。

可在硅屿,垃圾并不像人们想象中那么一目了然。开箱时看上去状态良好的,早早被当地人收去修理翻新,流入二手市场,但总会有那么些漏网之鱼,被眼尖的工人挑出,当宝贝一样私藏起来。小米就亲眼看见文哥从一具日产仿真人体上切下硅胶部件,鬼鬼祟祟地藏在衣服下面,那废品两腿间残缺的方形豁口露出电线和精细的导流管,像是手术失败后没有缝合的遗体,躺在枯灰的草地上。

小米没有问文哥为什么要这么做,她今年十六岁了,该懂的都懂。因此她十分听话地把头发维持在一个安全的长度,并尽量穿着中性宽大的衣服,把身体的曲线掩盖起来,她不希望有一天躺在草地上的是自己。

文哥和她是老乡,比她早来一年,他不干活,拿得却比别人多,似乎连本地人都敬他三分。他不像那些本地的流氓混子耍狠斗勇,人如其名,看着文文弱弱,可只要他一发话,就能聚起几百号来自五湖四海的垃圾人。之前为了工作环境和福利待遇的事情,闹过几次事,照老一辈人的做法,把这些人直接炒掉另雇新人,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妙就妙在文哥总能挑在上级领导视察前夕起事,工头怕横生事端,就服了软,让了步。

文哥的声望更高了,但本地老板买凶做掉他的传言也是甚嚣尘上。正当大家都替他捏一把汗时,他却主动送上门,不知用什么手段说服林逸裕主任,牵线搭桥跟三家老板坐下来喝了个早茶。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人听到买凶杀人的风声,文哥俨然成了垃圾人的工会代表,有什么不满和请求都由他出面去协商解决,多半能获得双方满意的结果。而他依旧住在自己的破旧工棚里,每天捡些稀奇古怪的零件堆在门前鼓捣个没完,活像垃圾堆上的一名民间科学家。

对于小米来说,文哥就是个谜。尽管他俩是老乡,可小米总觉得他话里藏三分。文哥总说小米让他想起自己妹妹,细问起来,他却又目光闪烁地岔开话题,显得更加神秘。

一个多月前,他带来一件奇怪的玩意儿。

当时小米正在和几个姐妹拿着义肢互相追打,看到文哥过来,纷纷收起笑脸,站着不动了。文哥招呼几个过来,用手里的东西朝她们脑袋上比画着,又摇摇头。

&ldquo;文哥,那是什么玩意儿啊?&rdquo;兰兰,同个工棚的湘妹子问道。

文哥摇摇头:&ldquo;我也不晓得。&rdquo;

&ldquo;那你就往我们脑袋上安。&rdquo;姐妹们嬉笑着跑开。

&ldquo;还嫌你们头大安不上咧。&rdquo;文哥咧咧嘴,招呼小米过来。

&ldquo;文哥,这不是给人脑袋用的吧。&rdquo;小米指了指那玩意,虽然形状大致像是能包住后半个脑勺,可顶部中间有一条非常明显的棱状突起。谁的脑袋都不可能严丝合缝。

文哥拍了拍自己脑袋:&ldquo;小米你果然是我亲妹,脑子就是好使,来,哥给你戴上试试,这里就数你长得秀气。&rdquo;

小米看着那件怪异的器具,里面像是被暴力拆解过,残留着一些黄色不明液渍,心里十万个不乐意。可这不是别人的要求,她无法拒绝文哥。

她的脑袋还是大了些,那半个头盔的曲度与她头颅之间仍存有相当大的缝隙,文哥使起狠力往下按,小米只听得咔嗒一声响,有什么东西刺入了她枕骨下的皮肤,冰冰凉凉的。

她尖叫一声,把那玩意儿摘下摔到地上。

&ldquo;文哥,我流血了。&rdquo;小米摸到后脑勺黏糊糊的一片,颤抖着说。

&ldquo;没事的没事的。&rdquo;文哥像是早有准备,从兜里掏出消毒纸巾,帮她捂上,血不一会儿止住了。

小米坐在垃圾堆上,把玩着一只义体残肢,见文哥丝毫不在乎自己的伤势,只是一心钻研着那半拉头盔弹出的针头,不免有些生气。她突然闪过一个念头,或许这个人所做的一切,仅仅是表面上为大家着想,而真正的动机,却是为了满足自己一些隐秘的癖好。她惊讶于自己竟会有这种想法,似乎以前看人只是浮光掠影,却从未想过那一张张面孔底下,埋藏着怎样的灵魂。

灵魂,小米琢磨着这个词,她只在歌词里听到过某种陈腔滥调,却从没有切身体会过,这无形无影又似乎确凿存在的东西。如果它是可见的,会是什么模样?像沙滩上的贝壳?还是天上的云彩?人们的灵魂一定拥有截然不同的色彩、形状和质地。

思绪飘散的小米完全没有意识到,她的形象已经被不远处的一个3.5mm莱卡镜头捕捉进画框。

&ldquo;小鬼,干吗呢?&rdquo;文哥突然喊了一声。

那是一个穿着校服的本地男孩,垃圾人的子女要么负担不起学费,要么只能上由志愿者组织的流动课堂,课本都是共用的,更不用说校服。那个不属于这里的小孩手里端着跟他身材不成比例的相机,似乎受了惊吓,呆呆站在那儿,一语不发。

&ldquo;这里是你想拍就能随便拍的吗?要交钱的!&rdquo;

&ldquo;我&hellip;&hellip;我没钱,我爸&hellip;&hellip;&rdquo;

&ldquo;我知道你爹有钱,你爹知道你来这里非打死你不可。&rdquo;文哥拎着那头盔走了过去,挤出善意笑容,&ldquo;这样吧,你帮我戴一下这个头盔,我就不收你钱,怎么样?&rdquo;

&ldquo;文哥!&rdquo;小米表示反对。

文哥扭过头,朝小米做了一个&ldquo;嘘&rdquo;的动作。

小孩看了看那个头盔,思考片刻,点点头。

小米扭过头去,直到听见那熟悉的咔嗒声,以及随之到来的尖叫和放声大哭。她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数了三下,然后睁开眼,径直走到小孩跟前,把头盔摘下,帮他清洗伤口,枕骨下缘皮肤上出现了一个针眼大的小孔,正往外流血。

&ldquo;没事的,没事的。&rdquo;她努力不去看文哥,怕怒火会迸出眼眶,&ldquo;乖,赶紧回家吧。&rdquo;

小米在男孩脑袋上亲了一口,小时候每当她磕到碰到,母亲总会这么做,似乎这样一个小小的动作就能让疼痛减轻几分,事实上也是如此。她又亲了一口,小孩抬起头,脸上挂着泥色泪痕,充满感激地看了她一眼,逃命似的跑掉了,小小的身影消失在黄尘滚滚的马路边缘。

&ldquo;怎么?不就一个本地崽子嘛。&rdquo;文哥提高了声调,&ldquo;你忘了他们是怎么对我们的?又是怎么对我们娃儿的?&rdquo;

&ldquo;那又不是他的错。&rdquo;小米低低说了一句,往工棚方向走去。

&ldquo;早晚的事,记住,早晚!&rdquo;文哥的声音在她背后响起,渐行渐远。

落神婆的脸在额心绿色贴膜映照下显得格外狰狞,眉骨投下的黑影像两口深不可测的枯井,看不见一丁点瞳仁反射出来的亮光。她像一头盲兽般呢喃着不可辨认的符咒,带着某种古老而冗长的韵律,伴着电子诵经机的吟唱,用石榴枝向房间各个角落喷洒着由茅根、仙草、桃叶、杉莿等十二种花草浸泡而成的红花水。

驱邪的圣水同样溅落到房间正中那具弱小的身体上,男孩苍白的脸颊凝滞着晶莹液滴,如同尚未擦拭的泪珠。

罗锦城神色不安地望着眼前这一幕,他已经没有更好的选择。专家诊断他的小儿子罗子鑫患上一种罕见的病毒性脑膜炎,脑脊液分离出的病毒无法确诊,颅内压暂时稳定,但始终处于深度昏迷状态,脑电图显示为弥漫性慢波。医生说,他就像一台进入休眠状态的电脑,一切机能指标均无异常,但皮层活动受到抑制,似乎在等待一个指令来唤醒机器。

现实无法解决的问题,老人们会说,交给神明去判决。

落神婆说,子鑫是碰上了不干净的东西。如果小孩出门&ldquo;冲逢&rdquo;了鬼魂,那么,这个小孩的魂就会因恐惧而走散,若要好转,就必须举行&ldquo;收魂&rdquo;仪式。

罗锦城听着那催眠的符咒,恍惚间如同回到幼年时目睹的驱邪仪式现场。如今他回想起来,那更像是一场跨越人鬼两界的经济纠纷调解。跟人类社会一样,大部分问题都可以用钱来解决,当通灵的神婆或神棍说出鬼魂所要求的纸钱数后,患者亲属备齐数目,由家中长辈拿着纸钱到患者面前低头跪献,患者多大岁数就跪献多少次,献完将纸钱撒到巷头村口,这叫&ldquo;标送&rdquo;。那时候还没有禁伐令,纸张价格还很便宜,鬼魂的胃口也不大。

如果病情严重,则必须&ldquo;祭路头&rdquo;,即将丰盛饭菜摆在十字路口宴请鬼魂。烹饪时为表示虔诚,手要洗净,且不能试生熟尝咸淡。路人如果撞见切忌惊慌失措,可目不斜视地走过,千万不能回头,否则病人的症状会转移到他身上。这些祭品一般本地人是不会去碰的,可如今有了不惮鬼神的垃圾人,人鬼争食也不是什么新鲜事,所以为避免祭品受亵渎,这项仪式渐渐就消亡了。

罗锦城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会成为仪式的主角。他是个虔诚的佛教徒,家里设有佛龛,逢年过节都会捐献大量香火供奉,以求消灾减业,尽管有人打趣道,罗老板的生意遍及世界各地,佛祖恐怕照顾不过来哦。他明白自己与大多数中国人一样,与其说信奉佛祖,不如说信奉实用主义,而求个心安,便是这门信仰的最大实际价值。

果报吗?想到这里,罗锦城不由打了个寒噤,仿佛冥冥中有一双冰冷的眼睛在注视着自己,度量着他的灵魂。他们说那艘来自新泽西的&ldquo;长富&rdquo;号在香港过境时死过人,其他几家老板嫌晦气不肯接货,他就用低价盘了下来。胆大向来是他罗某人行走江湖的撒手锏,在这点上,儿子像足了他。

想到儿子,他的心一下又抽紧了,像是胸腔连上了一台强力真空泵。

落神婆仿佛嗅到什么不寻常的气息,猛地转向他儿子的写字台,额头上的&ldquo;敕&rdquo;字闪烁着绿光,像从虚空中高速读取着数据。那是一个装裱精致的相框,米色边框卡纸下沿用烫金楷体印着&ldquo;硅屿镇第一小学&lsquo;绿岛杯&rsquo;学生摄影大赛一等奖&rdquo;和罗子鑫的名字。

&ldquo;就是这个垃圾人。&rdquo;落神婆十分肯定地指着那张黑白照片。

&ldquo;她?&rdquo;罗锦城拿起镜框,背景似曾相识,但所有的工棚看起来都一个模样,&ldquo;要怎样鑫儿才能好起来?&rdquo;

&ldquo;把这个姿娘仔[4]找来,下月初八,过油火。&rdquo;

罗锦城闻言一震,这种仪式他也只是听老人们说过,并没有亲见。据说只有当富贵人家有人垂死时,才会放手一搏,作此巫术。巫者须用彩色桐油绘成鬼脸,赤膊,系五色裙,持念过咒的瓷碗,盛满油,点燃,在子夜的街巷间呼啸穿行,阴森有如鬼火游弋,若有人因恐惧而失声惊叫,巫者立即将手中&ldquo;油火&rdquo;摔掼于墙,同时大叱一声。失声惊叫之人便会代病人死去,亦称&ldquo;叫代&rdquo;。

日落西山是冥昏,家家处处人关门。鸡鹅鸟鸦上了条,请阮童身回家门。

落神婆唱起退神曲,调寄&ldquo;锁南枝&rdquo;,沉闷中带着凄清,听得罗锦城寒意顿生。那诡异的绿光终于熄灭,罗锦城迫不及待地亮起白炽灯,一切顿时又回到了现实主义的色调。

小米的怪梦就是从那次受伤之后开始的,她总疑心跟那个怪头盔有关。梦里追她的彩光一开始只是在天际线闪现,后来逐渐蔓延到海面,像是某种季节性的赤潮,带着数以万亿计的微小生命,疯狂生长,直到追上她的身影、脚步,侵蚀她的躯体,哪怕只是梦中虚幻的影像,却仍让她心神纠结不安。

她不知该不该把这件事告诉陈开宗。如果要说,她必须和盘托出,包括小男孩的事情,开宗会认为她也和文哥一样,对本地人心怀敌意吗。因为自己没有第一时间阻止对男孩的伤害,小米一直心生愧疚,但不知为何,她不希望陈开宗知道此事。至少现在不想。

你就这么在意他怎么看你吗?小米摇摇头,努力驱散纷乱的思绪。你不过是他项目调研中微不足道的一部分,一个访谈对象,一个垃圾人样本。你什么也不是。

被救下之后第三天,陈开宗出现在她寄居的棚屋外,举止拘谨,言语生硬,似乎刻意跟小米保持某种距离。他简单地自我介绍后,希望小米能够配合进行一些简单的访谈,以了解在罗氏家族管理下,外来垃圾处理工的生活及劳作。

可陈开宗的第一个问题就让小米不知该如何作答。他问:&ldquo;你觉得硅屿怎么样?&rdquo;

&ldquo;我不知道&hellip;&hellip;&rdquo;小米琢磨着这个问题背后的含义,反问他:&ldquo;你觉得怎么样?&rdquo;

陈开宗左右看了一眼,补充道:&ldquo;我的意思是,你想改变这样的生活吗?&rdquo;

小米顿时被他话语中的优越感激怒了,瞪了他一眼,回了一句:&ldquo;我赚钱养活自己,这样的生活碍着你什么事儿!&rdquo;

陈开宗面露窘迫,连忙摆手:&ldquo;我也不是这个意思&hellip;&hellip;&rdquo;

小米咄咄逼人:&ldquo;那你到底是什么意思?&rdquo;

陈开宗很认真地想了半天该如何表达,最终还是放弃:&ldquo;&hellip;&hellip;我也不知道我是什么意思。&rdquo;

&ldquo;白痴。&rdquo;小米脱口而出,旋即后悔。这是她所习惯的对话方式。

陈开宗愣住了,在他有限的社交经验中,从来没有遇见过如此直接甚至可以说粗鲁的女孩,但不知为何,他竟然不觉得讨厌。

小米侧一侧脸,瞄见在棚屋里偷看偷听的小姐妹们,灵机一动:&ldquo;我是说她们。&rdquo;

棚屋里爆发出一阵清脆的笑声。这突发的插曲打破了尴尬局面,包裹在陈开宗身上的硬壳像是被剥开了,露出了柔软的内核。他看着小米,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ldquo;你比我的同学善良多了,他们一般叫我&lsquo;怪胎&rsquo;。&rdquo;

小米扑哧一笑,看着这个年轻人清秀的眉眼,心头一动:&ldquo;你是挺怪的,他们没说错。&rdquo;

她自以为了解这种愚蠢的感觉从何而来,就像那些俗套的好莱坞电影和肥皂剧,英雄救美,美人芳心暗许。可她不是美人,他也不是英雄,充其量是个自以为是的富家子弟。可陈开宗隔三差五地来找她,看她是否安全,问她一些很难懂的问题,又耐心解答她反问过来的更多问题。他告诉小米许多太平洋彼岸的事情,那些她原本一辈子都不可能知道的事情,作为回报,小米带他去硅屿上一些连本地人都未必晓得的秘密角落,去看潮水涨退,看粉红色的日落,看黑色污水如何汇入海洋,看芯片狗尸体在讯号刺激下的机械抽搐。

可他是个本地人。姐妹们总是这么说。他是个不像本地人的本地人,尽管偶尔犯傻,可从来不称呼他们为&ldquo;垃圾人&rdquo;,目光友善而充满探询,并不惧怕直视对方,不随地吐痰,不口带脏字,更奇怪的是,没有义体也不依赖增强现实。陈开宗就像是从数光年外太空返回地球的宇航员,刚踏出无菌舱,就陷入一个污秽不堪的活地狱。

每天对陈开宗的等待几乎变成一种依赖,这自然成为姐妹们取笑的对象,小米感到恐慌,如果有一天他真的不再出现了怎么办。

她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她害怕自己并不是被陈开宗这个人所吸引,而是他讲究的穿着,过分标准而显得古怪的口音,他的学问,他背后所代表的某种遥远而神秘的东西。这一切都被完美地伪装成一场花季少女的情窦初开,甚至必然地导致某种不切实际的幻想,幻想自己在对方心目中也是同样的特别,同样的独一无二。

当陈开宗开玩笑地提及小米的男式发型时,她竟然冲动地想要挣脱母亲的叮嘱,为他留一头齐肩甚至齐腰的长发,尽管这会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就像当年在村子里一样。

陈开宗仍然没有出现在那个熟悉而肮脏的路口。

小米心头顿生一种略带荒谬的被遗弃感,她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试图摆脱这些蚊蝇般嗡嗡作响的焦虑,她知道自己需要什么。金色昔日。她要去找文哥。

罗锦城站在天台上,面朝大海,海风穿过贴满花砖的防跌墙纹样孔隙,带来改变的气息。不像其他的本地居民,窗户都装着严实的金属防盗网,只能看见被割裂成规则碎片的天空,罗家建在靠海的山石上,地势陡峭,加上芯片狗和闭路电视,守卫森严,因此他独享无碍的宽阔视野,能一直望到繁忙的鮀城港口,天气晴好时,还能看见海平面上如蛛丝般银光游走的跨海大桥。

倘若陈家真和惠睿上了同一条船,事情就复杂了。自从三年前国际钢材及铜价持续走低后,陈氏宗族的势力大受打击,罗家和林家趁火打劫,抢走了不少高利润货源,甚至串通买家恶意压低回收价格,试图拖垮陈家,但他们还是靠着内外族人的齐心协力,挺过了危机。现在,似乎他们有意通过勾结外商打一场翻身仗。

刀仔回报,说那个叫小米的垃圾人被陈家截下了,其中还有惠睿公司的人。

可为什么是那个垃圾女孩?罗锦城百思不得其解,他确信子鑫的病情没有外泄,落神婆是罗家人,不会干这种蠢事,况且这也不是陈贤运的行事风格,除非女孩身上另有玄机。他让刀仔不要在陈家地盘轻举妄动,但只要一有机会,绝不能第二次失手。

他和陈家并无深仇大恨,对他来说,这只是正常的商业竞争而已,但掺和进外国人就是另一回事了,无论那些老外是白皮还是黄皮。他不相信他们,从骨子里不信。

罗锦城曾去过许多国家,甚至尝试在墨尔本居住过一段时间,但最终还是回到家乡。在那些自律礼貌到近乎病态的西方人面前,他感到十二分的不自在,不习惯过空马路等灯,不习惯随时随地说抱歉,不习惯友善到近乎虚假的陌生笑容,当他们得知你来自中国时,脸上会显出夸张的惊叹,称赞贵国高速发展的经济、旺盛的购买力以及必不可少的,中式美食。

开始罗锦城视之为客套,可当他看到墨尔本街头出现的示威抗议时,他终于明白这些称赞背后隐藏的恐惧。当时的他看不懂英文,却明白焚烧国旗的含义。本地人认为中国人抬高了资产价格,挤占了工作机会,而廉价的出口商品更是重重打击了本地制造业,甚至,把中国人比喻成蝗虫,疯狂掠夺资源,积攒惊人财富,却对公益事业和弱势群体一毛不拔。

&ldquo;自私的中国人&rdquo;,他们在大字报上写着,打上血红色的死叉。

就像那些半夜受到油火惊吓的路人,罗锦城隔天就订了回国机票。他打消了移居海外的念头,却开始学起英语,高价请来家教老师,每天阅读英文报纸,甚至能操起乡音浓重的英文,和生意上往来的外国伙伴谈判砍价。

罗锦城自知这种老夫聊发少年狂源于缺乏安全感,他希望能在商场上知己知彼,完全掌控局面,而不是让什么同声翻译充当传话筒。但真正让他提起警惕的却是一位远亲的意外来访。

本地人多半有一些海外侨亲,战乱或运动时期由香港偷渡到南洋,扎下根来,但乡音不改,乡情未变,有些发了达的还会回乡省亲,投资建厂,俗称&ldquo;番客&rdquo;。罗锦城父亲的堂兄便是在二战爆发前拖家带口漂洋过海,下到东南亚,在菲律宾安家落户。国内改革开放后也曾携儿带女省过几次亲,跟罗锦城也算是有几分交情,但也仅是在饭桌上而已。

因此当他看见堂兄孤身一人候在八仙凳里时,罗锦城知道,对方必定是有求于他。

寒暄几句之后,罗锦城微微一笑,说,都是自己人,有什么困难不妨直说。

堂兄尴尬地摩挲着褐红色的花梨木扶手,片刻后,咬咬牙说,八十个。

罗锦城一愣,他知道堂叔在那边有厂,生意一直不错,这个数额本不该成问题。赌?还是毒?他的脑子里飞快地考量着,本地人落魄大致逃不脱这两大业障,如果是后者,那可就是个无底洞了。但堂叔在困难时期给他家提供了不少接济,这个恩情是必须报答的。

我给你一百个。他并不打算细究其中缘由,这不关他的事,更怕知道后会牵扯出更多的人情义务。

堂兄嘴角抖动了两下,最后也只是说出一句谢谢。对于硅屿人来说,开口借钱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

堂兄走前留下一封长信,把他无法亲口说出的事全诉诸笔墨。不说的理由,一是怕情绪失控,二是怕给罗锦城带来额外的负担。罗锦城读到此句,心头愧疚蔓生。

一切都源于一家美国公司的入驻,他们买通了马尼拉的官员,计划在当地投资建立环保型橡胶回收加工基地。而对于原先的工厂,则不择手段迫使其停产。罗氏父子橡胶加工厂被关停,资产被冻结,机器被扣押,工人被遣散,作为法人代表的堂叔锒铛入狱,还欠下一笔巨额罚款,罪名是&ldquo;长期污染环境&rdquo;。

不仅如此,本地排华势力还趁机闹事,烧砸抢劫华人商铺,暴力威胁华人家庭,他们对华人勤劳经营积攒下的财富觊觎已久。而这一切都在&ldquo;法律&rdquo;和&ldquo;环保&rdquo;的旗号下肆无忌惮地进行。

堂兄需要这笔钱,赎出父亲,然后带着家人逃离那个随时可能变成地狱的地方。但是普天之下,哪里能找到一方净土?信以一个悲凉的问号收尾。

自此以后,罗锦城再也没有收到堂兄一家的任何消息,所有的联络都如泥牛入海,杳无音讯。他曾经梦见那片从未涉足的遥远土地,穿过湿热茂盛的热带植物,他看见熊熊燃烧的火焰和冲天的黑色烟柱,烟与火在天空中幻化成亲人的模样。醒来后他万般揪心,只能向佛祖不断默祷平安,他后悔为何自己当时没有多给他一些钱,甚至,仅仅是多问一句。可我又能改变什么呢?罗锦城摇摇头,这种事不是第一次发生,也必然不会是最后一次。

都是命数。最后他只能以此了结杂念。

而现在,美国人就站在硅屿的土地上,干着跟在马尼拉类似的勾当。罗锦城查过,那不是同一家公司,但是在他看来必然是一丘之貉。陈家目前跟美国人走得最近,林家由于跟政府的特殊关系暂时没有表明态度,但林逸裕却游走其间,积极得让人起疑。硅屿的未来就像台风一般,路径摇摆不定,看不清方向。

离最近一次三家人坐在一起喝早茶,也快有半年了,罗锦城突然想念起那家&ldquo;荣记&rdquo;的虾饺皇。但在给人倒茶之前,首先手里得握紧茶壶,这是教训。

就像上一回,被那个叫李文的外地仔摆了一道。

小米还记得那个遥远的夏天下午,空气混浊湿热,像是一堆黏稠不堪的触手把人紧紧缠绕。文哥问她想把贴膜贴在哪里,她想了想,背过身,摸着颈后隆椎下方的皮肤,说这儿吧。文哥不解,别人都想贴在最显眼的地方,你为啥要贴在连自己都看不到的部位。

小米说,别人要的是刺激,而我要的是平静。

文哥按照她的意愿调校感应薄膜,与其他人相反,只有当小米的肌肉彻底放松时,贴膜才会亮起一个金色的&ldquo;米&rdquo;字,而大部分时间,那块倒三角形如未显影的底片般灰暗。

她也不明白为啥自己要这么做,为了显得与众不同吗,不完全是。硅屿上的生活让她无法自控地处于一种紧张状态,甚至睡眠中,她都能感觉到自己僵硬的背部隐隐作痛。小米需要不断地提醒自己,调整呼吸来放松身体,她甚至不明白这种紧张感从何而来。也许是初来乍到陌生的环境,也许是身边人渲染的对立情绪,也许是那些本地混混不怀好意的目光。

文哥说,也许你更需要这个。

他掏出的东西小米并不陌生,一副增强现实眼镜,这里的人大多都有。他们说,城里人早就淘汰了这种麻烦的旧款,改用更加轻巧柔性的隐形眼镜或者干脆做一个视网膜投射手术。可在这里,垃圾人只能负担得起二手货,而增强现实对于他们的意义,也并不像那些信道开放区域的现代人,花上几百块钱月费,可以查看任何规定权限范围内的信息,天气、交通、即时搜索、购物比价、虚拟游戏、浸入式电影、社交通讯&hellip;&hellip;甚至,共享你出差老公的视域,如果他不反对的话。

所有这些时髦玩意儿,对垃圾人来说毫无意义。他们没有那闲钱,也不需要那么多垃圾资讯,他们自己每天要处理的垃圾就已经够头疼的了。

银色穹状耳罩紧贴小米的左右颞骨,内置触点式传感器,可读取脑电波讯号并通过微型芯片转化为简单的模式指令,一片轻薄的锥形碳纳米结构镜片连接两侧耳罩,如拱桥般跨过她那小巧的鼻梁,氩离子镀膜折射出淡淡的紫蓝色。

调校完毕后,眼镜已经能够识别小米脑电波的基本模式,文哥咧嘴一笑,说,也只有我妹才能把这玩意儿戴得这么好看。他掏出一个黑匣子,牵出导线插在眼镜上,大约过了半分钟,他拔掉线说,下载好了,新手还是从金色昔日入门比较稳妥。

小米对于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丝毫没有概念。耳机中飘出若隐若现的静噪,似乎带着某种特定的节奏感,没有任何前兆地,她突然感觉一阵强烈的眩晕,仿佛八级地震般晃动着重心位置。文哥一把扶住她,坐到地上,她不解地看着文哥,那眩晕仍未停止,但与刚才又有不同,镜片里的世界蒙上了一层茶金色调,如同沐浴在夕照霞光中,但更微妙,所有事物的边缘模糊着,闪着光点,一种强烈的情感无来由地从心底涌出,如同凿开了一眼压抑已久的甘泉。她突然明白了,那是回忆的味道。

尽管她的理智完全确信自己仍身处硅屿,但所有的一切都变了,变得充满旧日气息,如同时空中的两个点被折叠到一起,天空、树木、土地和垃圾像是被赋予了生命,散发着温暖而美好的情感。小米甚至觉得,母亲就在自己的身边,抱着缩回童年时幼小的自己,抚摸着自己,她能闻到母亲身上那股淡淡的竹叶香气,没有紧张,不再慌张,她愿意在这种幻觉中永远地沉湎下去。

同样没有任何前兆地,那层带着记忆灵韵的金色滤片瞬间被抽离了视野。一切又无情地跌回那个灰暗、平庸、丑陋而刺鼻的现实,小米抬起头,看到文哥正抱着自己,抚摸着自己,一股恶心无法遏制地泛起,直冲嗓门。

文哥抱歉地笑笑,似乎十分理解她的感受,他说,这只是试用装。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每次下载基础剂量仅可维持5分钟,据说如果时间过长会对前庭系统造成不可逆的损害。当然,有些疯子才管不了这么多。这些电子毒品从世界各个角落源源不断地被创造出来,流入追求刺激或者急于逃离现实的人们手里,大部分是第三世界国家的穷苦百姓。二级市场里,代码神童们苦心钻研破解秘方以求免费门票,或是制造出更加邪门的变种,与传统的合成毒品配合使用,这让这门生意充满了危险的不确定性。

为了躲避法律风险,电子毒贩大多把数据源寄存于空间站服务器群,再通过地面基站进行分拆转发,瘾君子们习惯于将这些太空毒窝叫做&ldquo;露西的钻石&rdquo;。

小米只敢从文哥手里买这种俗称&ldquo;数码蘑菇&rdquo;的程序包。她试过许多不同的品种,有些能带来疯狂的视幻效果;有些可由意识进行引导,如同展开一场心灵探索的旅行;有些闪烁着某位西洋女郎的神秘微笑,却没有任何实际效用,文哥说这款程序叫&ldquo;HEMK Ekstase&rdquo;,听起来像是东欧货,至于她是谁他也不清楚;有些她永远不想再碰,但无法忘怀的,始终是那款能把她带回童年,带回家乡,带回母亲身边的金色昔日。

文哥说,只有那个时候,你的&ldquo;米&rdquo;字才是亮着的。

那一回,罗锦城原以为是林家召集的早茶局,没想到头盘点心刚上桌,自称李文的垃圾仔便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他先恭敬地向三家老大行了礼,问是否可以坐下。其他两家都没吭气,只有林家老大微微点头,作为陪同的林逸裕在边上显得格外不自然。

林逸裕出现在餐桌旁,既是作为林氏宗族的代表,又是硅屿镇政府主管招商引资的办公室主任,这双重身份令人尴尬。看得出来,他在努力调适自己的表情。

李文坐下,笑笑,说茶就不喝了,主要是小弟最近睡眠不太好,有点神经衰弱,跟各位老大讨个药方。

林逸裕干咳一声,暗示他别耍嘴皮子,赶紧入正题。

李文盯着桌上那屉热气腾腾的虾饺皇,说,听说有人出钱要买我贱命,我现在就是那笼里的虾饺。

罗锦城明白了,今天的矛头对准的是自己,他让刀仔放话吓唬李文,让他少惹是生非,看来刀仔很好地贯彻了他的意图。这也是罗锦城为何器重刀仔的原因,凡事只用说三分温柔,而他总能执行到十二分凶狠。尽管有点自欺欺人,可似乎这样就能把业障转嫁到刀仔身上,免除自己的果报。

可他还是不明白,区区一个垃圾人,林家和陈家怕什么。

李文见无人接腔,便继续自说自话起来。我来硅屿小一年,真心喜欢这里,把它当成自己家一样,我跑了好多村子,算了笔账,可是怎么算都平不了数,还请几位头家帮我解答一下。

他掏出一个油腻腻的本子,摆上转盘,恭敬地推到罗锦城面前。

罗锦城斜睨了他一眼,翻看起来。他脸上的不屑很快被惊讶所取代。本子上汇总了大量的数据,包括每个村每天不同种类垃圾的卸货量、回收比例、处理周期、各类金属及塑料市场波动价格、人工成本、水电成本、租金及机器折旧费,等等,庞杂有如巨大数字矩阵。罗锦城知道这些数据都可以从公开渠道获得,但从来没有人花这份心思去逐一梳理汇总。

最后一页只有简单的几个红色数字,分别是他们应缴纳的税金,以及实际缴纳的税金,特别注明从税务局网页上&ldquo;表彰地方年度纳税大户&rdquo;的新闻报道中获得。

现在罗锦城终于明白了,眼前这个瘦弱的年轻人并不像看起来那么不起眼。他看了看陈林两家代表的脸色,显然他们早已确认过数字的准确性。

后生仔,你很醒目,想要什么就说,没什么不能谈的。罗锦城把本子转了回去,他清楚,聪明到这种程度的人不会只保留纸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