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尔南说话的声音轻了下去,然后闭上双眼,慢慢摇着头。又过了半晌,他再一次睁开眼睛,努力挤出了一个明朗的笑容。“所以,那个叫特雷的人究竟是谁呢?”
“特雷?”我垂下头,不敢正视他的眼睛,“他是我的朋友,或者曾是我的朋友……”
“凯特。”基尔南的声音软了下来,宽慰的语气令泪水再一次涌上了我的眼眶,“你连睡梦中都在喊他的名字,我猜他可不是你的某个普通朋友。”
为什么我会有种背叛了基尔南的感觉?这么想对我来说根本不公平。可我无法遏制住自己的内疚感。
他微微抬起了我的下巴,让我望向他的双眼。他的眼里与我一样有些湿润。“你骗不过自己的心,凯特,你没办法掌控感情的去向。遗憾的是,我也掌控不了我的心。”
他将我搂入怀中,吻了下去。他的吻起初很温柔,可其中的感情却逐渐膨胀,慢慢地,我的世界开始天摇地晃。我仿佛又回到了那片麦田,眼前的景象如第一次望进圆挂件里一般清晰。我们两人之间至少隔着两条毯子,更别提各自的衣服了,可麦田里那一吻的记忆如此逼真,此刻的我几乎觉得自己正触摸着他的肌肤。一朵朵迷离的火花在我的体内绽放开来——我吻了回去,双手伸进了他的黑色长发。
我不知道是谁先抽离了那个吻,但我想那个人并不是我。我转过身,闭上眼呆呆地坐了好几分钟,满面通红。震惊、不解和愤怒充斥着我的胸膛,我对自己感到愤怒,对特雷感到愤怒,对基尔南也满腔怒火;与此同时,我还不得不抵御住将基尔南的嘴唇拉到我跟前的诱惑——我只想再一次体验那种忘却一切的感觉,哪怕能再陷入其中一小会儿也好。
我知道他正在望着我,但我无法正视他。最后,他在我的头上吻了一下,然后保持同样的姿势没有动。“啊,凯特,”他低语道,温暖的呼吸穿杂在凉丝丝的晨意中,吹拂着我的头皮,“是我太自私了。你得回去,你还需要休息。昨晚我真怕你会一睡不醒。我把火升得很旺,就差没把这屋子给点燃了。我自己也不能在这里久待,我的体力已经到极限了,哪怕这种小范围的穿越都很耗精力。”
我知道他说的没错。我的理智在拼命催促我赶快回去,看看一切都变得怎么样了:凯瑟琳回来了没,爸爸妈妈在不在,特雷又在什么地方。可我身体中的另一个自己却惧于面对后果。可能发生的偏差有一百种,我不知道自己还有多少勇气去面对又一个意外。至少此时此地,我什么也不用担心,像是暴风雨过后的难得平静。回去之后,我所要面对的是一片未知。
“你确定你能平安回去吗?”我问,“你之前对再做一次穿越好像有点顾虑……”
“我不会有事的,亲爱的,”他答道,“如果我一时回不去,就在这里再歇一会儿。穿越回去总是比穿越去其他的地方要容易些,我猜这是生理上的某种……导航在牵引着我回家。”
“那么我也该走了。”自我们接吻后,我第一次正眼望向他,同时试着挤出一个微笑,“可是——你说到了抵抗组织。你还是其中的一员吗?我是说,即使普鲁登斯成功让索尔收手,不再追杀凯瑟琳,赛勒斯教的整个阴谋也并没有结束。我不知道他们究竟在计划着什么。”
“我倒知道不少,”基尔南背靠着小屋的木墙答道,“他们把整个行动称作‘弱者猎杀’,说是为了拯救人类和地球所必须采取的行动。它会被伪装成自然灾难的形式,至于具体方式,借助空气或水道传播都有人提议,所以我不知道究竟会是哪一个。
“就我所知他们也还未制定确切的日期,只是计划等掌握了全球人口的四分之一后再开始行动。而他们会用尽一切手段扭曲篡改时间线,来达到这四分之一人口的目标。赛勒斯教徒们——或者说至少有很大一部分教徒们会拿到解药。另外,如果他们的专家认为某人的技能对于重建世界来说至关重要,那么解药也会分配给少数教外的人。
“所以,就如他们在教堂里所诵的教义那样,”我说,“‘人类未能守护这个星球,这个星球便要自救。’只不过地球的角色将由赛勒斯教来扮演,将他们觉得毫无价值的人全部清理掉?”
“是的,”他答道,“但先别急着一口否定他们所传达的讯息。从受益人的角度来说,这个提议还是很诱人的。曾经有段时期,我也被索尔的设想打动过。对于一个生在我那个年代的孩子来说,你先教他学会使用时研会钥匙,然后给他展示一系列经过可以挑选的未来图景。就拿2150年左右的时代来说吧,让他看看核武器造成了怎样的灾难;告诉他在未来的社会里,人的一生打从娘胎里就决定了,他的将来都被刻在了他的DNA里,根本没有改变的余地;再让他见识一下现代战争的惨况和人与人之间互相残害的极限——与种种这些相比,赛勒斯式的处理方法也显得不那么邪恶了。”
“所以你认为他们的做法有一定道理?”我问。
“你不觉得吗?”
我半晌没有答话。“好吧,有点儿道理,”我最终承认道,“在疯狂的外衣下的确还藏着一点点的道理。但是你刚才所举的例子都是……累积而成的罪恶,这么说不知你是不是能明白我的意思。那是一个又一个时代的人们犯下的错误逐渐叠加起来,最终才形成了一个大家都不愿看到的社会的模样。而索尔在酝酿的是超大型的、有预谋的邪恶计划。且不论道德层面,单从逻辑上说,如此纯粹的邪恶最终真能带来一个更好的世界吗?在我看来,赛勒斯教所吸引的正是最为贪婪、最渴望权势的那一部分人。在所谓的新世界中,他们又怎么可能甘于和平共处呢?普鲁登斯就是这个‘美丽新世界’的总设计师之一,而她本人亲口警告过我——要么加入她的阵营,要么和剩下的小羊羔一起等着被剥皮活宰。”
基尔南听罢用鼻子哼了一声。“她倒是也想想怎么创新啊。那句台词是从她爸爸那里直接引述来的。不过你说的没错,赛勒斯教对于选择不信教的人们态度极其草率粗暴,我爸正是看不惯这一点才决定带我们离开的。”一时间,他似乎又变回了那个八岁的小男孩——他说“我爸”时的语气和曾经一模一样,话语间透着同样的怒意。
“所以,如果你问我是不是你们这一边的?”他说,“当然是,我会尽我所能摧毁他们。但就像我之前所说,我现在能力有限。我已经比几年前弱了不少,特别是最近频繁使用钥匙,估计接下来至少一个月内我都没法做一次正经的穿越了,甚至一个月的休养都不够。”
“但你比我们知道的要多得多,基尔南。你能向我们提供如何开始行动的头绪。告诉我怎么才能联系到你,”我握紧了他的手,说道,“你哪儿都不用去,我会来找你。”
我感到他的身体僵硬了片刻。我没注意自己具体说了什么,但能猜到是我的话让他想起了过去的那个凯特。
“我会帮助你们的,”隔了半晌,他答道,“波士顿有个恒定点,你有需要的时候可以穿越到那里。恒定点位于法尼尔广场附近一家烟草店的后屋,从1901年到1910年期间都可以使用。我一会儿就会回到1905年7月17日,再迟一点的话,杰斯就会知道我去哪儿了。杰斯是我的一个朋友,一个人照看着那家烟草店。要是看到你从店里的储藏间出来他也不会太吃惊——这样的事过去你可做过不少。你可以在他那里给我留个口信,等我回去找到落脚的地方后,我也会把我的位置告诉他。”
“所以,我们之前有制订好什么计划吗?我是说以前的那个我。”
“没错,”他答道,“事实上,直到你消失之前,我们还取得了一点进展。计划说起来并不复杂,穿越到过去,说服时研会的历史学家们交出他们的钥匙,要他们别搭理索尔和普鲁登斯。”
“如果他们不愿意呢?”
“那就只好背着他们把钥匙带走了,”他坏笑着答道,“到目前为止,你光明正大地拿到了两个,私自偷了两个。”
我也不由轻笑了一下。“原来我扮演的是‘追讨员’(1)的角色?太棒了!”
“你以前说过你要买件T恤,在胸前印上‘时研会追讨员’的字样。”
“可怜你了,基尔南。在你眼里现在的我一定就像我爸的亲戚大伯一样——没完没了地重复同一个笑话。”
“我可不介意,”他说,“能看到你的另一个,呃,角度,我倒觉得很有趣。不过我们的主要工作比起追讨钥匙,更多的是一些侦查工作。一开始要找到几把钥匙很容易,因为凯瑟琳已经知道了那些历史学家穿越去的具体位置和年代。”
“为什么你记得所有这一切,凯瑟琳却没有印象呢?”我问。
“那你得问她了,”基尔南答道,“但我想唯一合乎逻辑的解释就是,在她没受到圆挂件保护的时候出了什么事。”
“在另一条时间线里,我十八岁时,她还活着吗?”
“是的,”他答道,“除了冬天时她的关节炎会发作,平时的她挺精神的。”
“这可有点——”我有些疑惑。
“有点奇怪,”基尔南接道,“我明白。虽然我们都以为凯瑟琳的癌症不管在哪条时间线里都是定数,但似乎并非如此。这又是一个需要琢磨的问题,不妨等我们回去好好休息一番后再细想吧。”
我点点头,想要起身,但基尔南拉住了我。“你现在还是别忙着起身的好,亲爱的。我给你服下的药药效很强,而你估计又很久没进食了。让我来帮你收拾东西吧。”
他说的没错。哪怕只是方才那么小幅度的动作,我也觉得有些眩晕。于是我重新靠到了身后的墙壁上。基尔南走到摊在地上的那一堆衣服前,拎起来给我看。曾被我当作裙子穿在身上的那块布料现在已是千疮百孔、四处褶皱,显然没办法补救了,我朝它皱了皱鼻子示意放弃。“但我得把科纳缝在裙子口袋和踏边里的迷你信号增强器都给带走,我猜他能想点办法对它们进行再利用。”基尔南于是从衣服里掏出了几个银色的小方片,将它们塞进了我的包里。
“还有别的吗?”他问。
我摇摇头。“如果我走后这条裙子没有消失,就把它扔进火堆里处理掉。”
令人遗憾的是,那双鞋子似乎原封不动地幸存了下来。他将鞋子和手提包放到我的腿上,然后在我面前蹲了下来。“抱歉,我知道你还有一顶软帽,可我没找到它。”
“别在意那顶傻帽子,”我笑了起来,“你当时可是忙着把我从恶魔酒店里给救出去。我好像还没有正式向你道过谢呢。”
他歪着嘴坏笑了一下,握紧了我的手。“别那么说,亲爱的。我想就在几分钟前,你已经认真地向我表达过谢意了——当然你想象那样道谢一次的话,我也不会拒绝。”
我的脸颊刷地红了,我低头望向手提包,躲开了他的视线。我从包里找出时研会钥匙,刚召出控制面板,他突然握住了我的手腕,分散了我的注意力。
“你所说的那个特雷,”基尔南有些粗暴地问道,“他对你好吗?他爱你吗?”
“是的……至少他曾经是那样。”我改口道,嘴角露出半分苦笑。“他好像深信我们还能再从头来过。他觉得我只要再向他微笑一下,或是随便做些什么,我们就又能回到过去了。”
“但你不是那么想的?”他问。
我摇摇头,抬眼望他。“那样美好的魔法,还能再现第二次吗?我不敢说。”
基尔南盯了我良久,最终倾过身在我嘴角边轻轻吻了一下。“但你还是要努力试试,不是吗?暂别了,我心爱的人。(2)”
我不知道他最后说了什么,但显然是在道别。他又一次握紧了我的手,我低头凝视钥匙,然后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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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出自1984年美国科幻犯罪喜剧《追讨员》。影片讲述一个洛杉矶小混混协助一个思想极为顽固的老头追讨、贩卖旧汽车,从而引发了一连串离奇事件的故事。
(2)原文为爱尔兰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