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2 / 2)

凯瑟琳懊恼地用鼻子哼了一声,重新召出控制面板。“这一次记得集中注意力,好吗?”

“遵命,”我回敬道,“我还是喜欢你变成老太太之后的样子,你需要时间成熟起来。”话虽没错,但我提醒自己她今天一天内也承受了很多。她刚得知自己已怀有身孕,而孩子爸爸的真面目或许与她迄今为止所知的不同。她足够聪明,显然意识到了自己的人生将会迎来巨变。要接受这一切本身已经够呛,更别提半路还杀出一个连环杀手。

凯瑟琳与我交接圆挂件时,界面又稍稍闪了闪,但这一次我稳住了画面。

“搞定了,谢谢,凯瑟琳。”

“基尔南,”我说道,视线没有离开显示屏,“我去去就回,只需要几分钟时间。凯瑟琳的心眼其实不坏,放心。”

“我没事的,”他答道,“小心点儿,凯特小姐。”

“凯瑟琳?”我压低了声音又问道,“如果真的出了什么事,向我保证你一定会把他从这儿带出去。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他的性命不该在这家酒店里结束。你一定要说服时研会他什么也没看到、什么也不知道。”

“天哪,凯特,你以为我是有多恶毒?”她不满地抱怨道,“虽然这孩子烦了我一整天,但我也不会把他丢给那个恶魔不管。”

“那我就当你是做下承诺了?如果我没回来,一定要尽你所能保护他的安全,好吗?”

“你最好回得来。按你之前说的,不是整个世界都要靠你去拯救嘛?行,我向你承诺。现在你可以动身了吗?”

我集中注意力凝视四方形黑色画面的中央位置,也就是凯瑟琳声称的三楼大衣橱,然后眨了眨眼睛。

我本就不喜欢狭窄黑暗的空间,因而很庆幸圆挂件发出的蓝光点亮了衣橱内大部分空间。可是为时研会工作的多半都是些瘦得跟竹竿儿似的学者,就连身形单薄的我待在这衣橱里头都觉得有些局促。我艰难地转了个身,肩膀便撞上了一个架子,一大堆床单从架子上掉到了地上。一股药味扑面而来,其间还隐隐夹杂着刺激性的泥土臭。

我下意识地弯下腰去捡地上的床单。可越靠近地面,恶臭就越浓。我强忍住一阵恶心,我当即决定还是不要去看床单下是什么东西为好。我于是推了推右边的门,门没有动静,上面也没有安把手。

我朝后退了两步,想腾出空间一脚踢开橱门。就在这时,我感到某个又圆又硬的东西戳到了我的脊梁。

我硬生生地将嗓子里的尖叫咽了回去,一动不动地静等了几秒钟,可什么也没发生。我朝后一瞥,发现“袭击”我的,是另一扇更大一些的门上安的把手。我松了一口气,立刻开门从衣橱里逃了出去。我仍不知道那第一扇门里头是什么,而且那一边的酸腐臭似乎更重。谢天谢地,我不需要在这一点上深究。

三楼走廊上的煤气灯没有亮着,于是圆挂件又再一次充当起了我的手电筒。三楼的走廊错综复杂,幸好我现在至少不用摸着黑贴墙走了。整层楼似乎都被荒废已久,可我却无法不记得某些门后曾发生过何等恐怖的场景。

天不助我,凯瑟琳的路线指示被证明是错误的。我在第一个拐角处左转后,的确来到了一条主廊上,可接下来在第二个路口左转时,等待我的却是霍尔姆斯设计的又一条恶趣味死胡同。

在赶回大厅的途中,我经过一道门闩外置的门,就跟凯瑟琳和基尔南此刻所处的那个二楼房间一样。

我拉开门闩,推开了门。我知道要是让凯瑟琳知道这事儿,她一定会不依不饶地责备我不该破坏时间线,因为所有被关在这里头的人照理都无法逃脱——在这一点上她毫无疑问是正确的。可对于时研会在道德方面所制定的规章,我本就不太认可。

房内传来一些窸窸窣窣的声音,但也可能只是一只老鼠弄出的动静。我没有时间停下来深究。“里面有人的话听我说,门是开着的,”我低语道。“但霍尔姆斯手上有枪,行事小心点儿。”

我没等任何人回答就继续赶路,右转回到主廊,然后试了试在第一个拐角处就左转。谢天谢地,这回终于找到了楼梯。

走到楼梯口时我停下来听了听,楼下传来隐约的争吵声,但听起来不像是来找霍尔姆斯讨债的那位银行家的声音。

“……不会让你和……留在……”这明显是米妮在说话。我无法听到另一个人是怎么回答的,但那个声音听上去低沉而冷静,不用说便知道是霍尔姆斯。我轻手轻脚地朝楼梯下走去,听到了“回公寓”“生意”这两个词。

一到达二楼,我立刻朝走廊奔去。这一次没走弯路,走廊上点着的煤气灯也比时研会钥匙的照明效果要好得多。虽然整层楼的结构错综复杂,我还是在几分钟后顺利找到了那扇房门。我拉开门闩,凯瑟琳和基尔南带着一脸如释重负的表情从房里冲了出来。

我们朝楼梯跑去。我一边跑一边将手提包里所有能找到的现金都拿了出来,然后将它们塞进基尔南的上衣里。这比我们事先说好的要给他的报酬至少多了十倍,基尔南开口想要拒绝。

“这是你应得的,孩子。而且,”我温柔地答道,“如果我们到时候走散了,我还要给你分配一项工作。把凯瑟琳护送回茂林岛上去,到小屋附近的那个地方。”

“我知道怎么回去,凯特,”凯瑟琳插话道,“我来这儿不是一次两次了。”

“没错,但你肯定不如这孩子熟悉回去的路线。而且据我目前所见,他跟会场里近一半的工作人员都相熟,我打赌他们会在需要的时候帮助他的,而且不会多问一个字。

“基尔南,”我又补充道,“带凯瑟琳抄小路,尽量避人耳目。同时注意躲着你之前跟踪过的那个胖胖的男人,他还在搜寻凯瑟琳,现在可能就在大道乐园里。”

“那你呢?”他问。

“我不会有事的——我能从这儿直接穿越回家。但我跟你们两个都要隔上好久才会见面了。”

走在前头的凯瑟琳已经走过了拐角处。我拉住基尔南的胳膊,等凯瑟琳稍稍走远后才开始说话。

“你一旦逃出去后,绝对别再回来了,懂吗?我不会有事的。”我指了指挂在胸前的圆挂件,加快语速,“你的挂件在小屋里?”

他点点头。经过一番犹豫,我将备用的圆挂件套到了他的脖子上,并塞进衣领中。“永远别把它摘下来,好吗?永远别摘。普鲁登斯总有一天会要你交出你爸爸的钥匙,一旦她拿到钥匙,你多半会失去所有关于这一切的记忆。你甚至会忘记你不信任她的理由,那样的话对你来说就太不公平了,你说呢?”

他严肃地看着我。“没错,凯特小姐,要是那样的话就太不厚道了。”圆挂件的链子挂在他身上显得特别长,几乎垂到了他的肚子上。我们经过拐角处时他调整了一下链子,将挂件塞进裤腰里。

我再一次产生了一种正被人监视的古怪感觉。我立即回头查看刚刚走过的走廊,可那里连个人影都没有,只有煤气灯投射下的影子在静静颤动。

凯瑟琳已经走到了楼梯边,正不耐烦地回头看着我们。我转头面向基尔南,将食指放在嘴唇上,朝凯瑟琳的方向眨了眨眼,想向他传达两重意思:既是要他注意保持安静,又暗示不要把我们的小小谈话告诉凯瑟琳。他点点头,露出了一个会心的微笑。

楼梯里一片寂静。有的地方仍然亮着灯,但霍尔姆斯的办公室里则一片漆黑。我暗暗祈祷他是为了送妻子回家而出门招呼马车去了,但心中仍升起了不祥的预感。

我领着基尔南沿楼梯内侧向上攀登,朝着黑漆漆的酒店三楼进发。爬上楼梯顶端后,我轻轻捏了捏基尔南的肩膀,带着他跑到凯瑟琳的前面。

“你们在做什么?”她用轻得几乎听不见的语气问道,“我可是认路的那个人。”

“你接受过武术训练吗?”我回敬道,“要是没有的话,最好让我在前面挡着以防万一。你垫后,基尔南在中间。只要我们行动时挨得紧些,你在需要转弯的时候轻轻碰我一下就行了。”

她扮了个小小的鬼脸,但还是点点头同意让我先走。“应该是第二个拐角处左转。”

有了上回的经验,我很想问问她这回是不是真的确定该在“第二个拐角处”左转,但最终决定还是少弄出多余的声响为好。

我们穿过走廊到了另一侧,正要拐弯时,身后传来两声枪响。我们三个一惊,赶忙跑过拐角一齐蹲了下来。然而枪响明显是从楼下传来的。好消息是,霍尔姆斯现在所处的位置离我们很远。坏消息是,现在可以确定他还在酒店内。从我们听到的动静声来看,处于一楼或二楼的某人此刻正面临的坏消息比我们的要严重得多。

“快走,”我说,“至少我们现在知道他还在这幢楼里,但离我们很远。我们只要赶快找到那扇窗户就行。”

“但他今晚本不该杀人的。”凯瑟琳说。

“你确定?”我问,嗓子有些发紧,“他在这儿杀的人可不少。”

“但愿他没有因为我们的缘故而杀了什么人,”她答道,“但愿他没杀什么本不该死的人。”

“我也但愿如此,”我说,“但我们现在什么也改变不了,不是吗?我们得赶紧继续行动。”

我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敲击声,便立马举起圆挂件朝身后的走廊一照,转身的时候撞上了跟在后头的基尔南。有那么一瞬间,我看到走廊的正中央立着一个高高的人影,可那人影一眨眼就消失了。

“你看到了吗?”我问凯瑟琳。

“没有啊,”她答道,“你在说什么?”

“我以为……”我摇了摇脑袋。那人显然不是霍尔姆斯,而且我已经四十八个小时没好好睡一觉了,或许只是犯了迷糊,“没什么,我大概太紧张了。”

接着,我们又走过了两条走廊,包括我之前停下来拔门闩的那条。那扇门现在比我离开时打开的缝隙要大一些,我不禁担心里头的人是否从这虎穴逃出去后反而直扑了虎口。

几乎就在同时,我嗅到了烟味。

<hr/>

(1)得梅因:美国中部城市,艾奥瓦州首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