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真可惜,”米克答道,“这地方花一礼拜的时间都玩不够呐。不过即使您想在这里玩一礼拜也不成,世博会马上就要闭幕了。等大伙儿都散了,在这里到处走走会很棒的——这里还在建的时候我就是那样。我一点也不喜欢这么多人挤来挤去的。等世博会结束后,我猜这地方就要被拆掉了,然后大家伙儿各回各家。”
“你家是哪儿的呢,米克?我是指在你们来美国之前。”
“克莱尔郡,在爱尔兰,”他答道,“一个叫都林的小镇。妈妈说那是个漂亮地方,但除了打鱼没别的活儿可干。我三四岁的时候就来到这儿了,对船上的那段日子还有点印象,对爱尔兰可就完全不记得咯。”
“那你们之后去哪儿呢?”我问,“很快世博会就要闭幕了,你和你妈妈在这儿也找不到什么工作做了吧?”
他点点头,有些苦涩地动了动嘴角。“教会里有位夫人正在劝妈妈搬回大农场,我们刚到美国时就是在那儿工作的。看得出来妈妈在考虑回去。”
“可你不想去?”
他摇了摇头。“那儿挺干净,住的地方大些,在露天干活也棒极了,但我还是不想回去。爸爸当时就不想在那里待下去,他不相信那帮人,我也是。我宁可留在大城市里去给工厂帮工,一整天被关在车间里也受得了。”
“你不打算上学吗?”我问,透过一根长长的纸吸管喝了一口柠檬汁。柠檬汁凉凉的,酸度正好。
“学校已经上够了。”米克答道,用鞋子在覆着尘土的地上蹭出了一道痕迹,“世博会开始前,我们还住在农场的时候也上了两年学。后来爸爸死了。我现在照样能读能写,算术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要是有想学的知识,我都可以自个儿学。我长大了,已经能帮妈妈赚点儿钱了。”
他说着自豪地抬起了下巴,我看出了他拼命想做出一副大人的样子。“你爸爸是什么时候……”我犹豫地开口问道。
“七月的时候,”他说,“世博会开始后,建筑工作就结束了,爸爸又找了份灭火的工作。这一带的餐厅啊、电力大楼啥的经常起个小火。有一天冷藏馆生起了一场大火——里头放了好多冰还能起火,这不奇怪嘛?不知怎么起的火,但火势可吓人了。所有世博会上的消防员都在那场大火中死了,还有一批从城里赶来帮忙的也没能活着回去。灭火花了好久好久,但最终还是把火给浇灭了,所以其他的大楼都没事儿。”
“我为你爸爸感到遗憾,米克。”
“嗯,我也是。我好想爸爸。”他有一会儿没说话,然后一口气喝完了柠檬汁。他用吸管在剩下的冰块中戳来戳去,想把最后几滴汁水也给吸上来,吸管发出了响亮的“嗖嗖”声。
“我其实不是很渴。”我说。这不算实话——此刻的空气灰蒙蒙的,要不是担心穿着这长及脚踝的裙子和厚衬裙去上洗手间会麻烦透顶,我一定不假思索就把剩下的半杯柠檬汁给喝了。“你愿意的话就把我的也喝了吧。”
听了这话,米克又向我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您比我的另一个主人好。她只有一次给了我一颗薄荷糖,因为她说我口气闻起来像洋葱。不过话倒是没错。”
他很快喝完了我瓶里最后一点果汁,然后将两个瓶子送回了铺子。
我们继续朝摩天轮前进,走近了才逐渐意识到这一设施的规模之大。比起我去年在县游园会上坐过的摩天轮,眼前的摩天轮至少高了四倍,相当一部分的大道乐园都被收进它所投下的阴影里。在附近一座馆的拐角处有一把无人长椅,我满心欢喜地坐了下来,正好能清楚地看到摩天轮登舱的等待处。脚跟上的水泡越来越疼,我可不想站着等凯瑟琳一行人来。
“那咱们就坐在这儿等他们来?我能帮您盯着点儿,等他们从摩天轮上下来后,要跟踪他们吗?还是怎么?”
米克似乎越来越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了,我思考了一下,觉得把最基本的计划告诉他也没什么害处。“事实上,我需要去接近那名女子——也就是你说的那男人身边的女子,记得吗?他们会跟着一大群人一起来,总共大概有一百个人,市长也在其中,所以应该很显眼。”
“哦,”他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原来您写的是政治新闻啊。那个坏家伙想要贿赂市长,对吗?”
“不不,”我摇头道,“我不是要报道市长。我只需要跟那名女子交谈几分钟就行,避开你所谓的那个‘坏家伙’,别让他听到我们的谈话。”
“行,这事儿够简单。”他说,“我让保利把我们安排到他们的小车里。”
“他们的……什么?”我问,“再说谁是保利?”
“就是摩天轮上吊着的小车呗。”他答道。此刻游客们正在排着队上摩天轮,他朝那个方向努了努嘴。“您刚才说那群人有一百个?那其中至少有二十个胆小鬼不敢上去,等着瞧吧。每个小车可以上六十个人,我们只要看准了小车跟上去就行。”
我抬头望了望摩天轮的最顶端,心想米克说会有很多人不敢坐的话估计没有夸张。一想到过会儿就要被一台造于19世纪90年代的大家伙托到那么高的空中,我的胃也不禁一紧。这个年代的摩天轮旁边可不会立着叫人安心的标语,向游客宣告“娱乐器械已通过安全检验”。
“至于保利,”米克接着说道,“我和他很熟——他只要把我们跟那伙人赶进同一个小车就行了。先生老爷们会请夫人小姐们先上一辆小车,这样他们就能走后面抽会儿烟了。可要是大家都上了同一辆,那我就把坏家伙引开,您尽管去找那位夫人聊。”
“那群人里头应该不会有小孩吧,”我说,“团里都是各地的市长及他们的亲眷……”
他不以为意地耸了耸肩。“没事儿,”他语气里透着一丝调皮,“我整天不买票溜上去玩。很多孩子都这样——只要找准几个穿着大裙子的夫人,挤进她们中间就行了。只要不被人发现,保利也懒得管我。大多数时候,即使被夫人们发现了也没关系,只要做出一副从没上来玩过的样子,她们就不忍心赶你出去。哪怕她们真生气了,保利就在下车的时候骂骂咧咧地喊几声,或者朝我扔点东西,这样他就不会被炒鱿鱼。”
“好吧,”我大笑道,“至少这一次你不用蹭票了。”我递给他一美元和二十五美分,“给我俩买两张票,再把这二十五美分当作小费给保利,谢谢他帮我们忙。”
“好嘞。”他从长椅上跳了起来,“您脚还疼呐,坐在这儿别动,我去去就回。”
我不得不承认这孩子的确很有洞察力。我明明对水泡的事只字未提,更别说还被裙子裹得严严实实的,他竟还是看出了我走路时有些摇摇晃晃。
米克跑到了售票处,排队等着买票。保利是个跟我年纪相仿的男孩,米克停下来跟他交谈了几句。他俩同时向我这边看来,保利朝我轻轻招了招手,米克于是走了回来。
“都成啦,”他笑着说,“如果您确定他们是十点十五到,那就只剩五分钟时间啦。一会儿您看到市长朝这边走来,我们就走上去,您想办法排到队伍的后头。要是没别的小孩在,那我就先等在一旁,等您上去的时候贴着您一道走。”
我没看出这计划有什么缺点。“即使有人发现我们和市长一行人不是一起的,”我说,“一旦摩天轮转动起来,他们也没法赶我们下去了吧?”
“我猜市长先生不会大惊小怪的,”米克应道,“他可喜欢小孩子了。他还想让展会上的老板们免费把穷孩子放进来玩,可那些老板们没同意。”
“但水牛比尔不同,”他又说道,朝大道的末端点点头示意,“水牛比尔可跟那些老板们不一样。您看到那边的几个帐篷了吗?那是狂野西部秀的场子。他同意了市长的想法,专门弄了个流浪儿之日,所有孩子们都能免费来看表演,免费吃糖和冰淇淋。那一天简直像做梦一样。当然了,”米克换上了一副严肃的神情,“狂野西部秀也赚翻了——我猜办展会的大老板们肯定后悔没把这秀引进大道乐园,他们当时嫌它‘品位低俗’。可世博会上也有印第安表演之类的,只是都比不过狂野西部秀!”
接着他就不再讲话了,一会儿在长椅上坐坐,每隔三十秒钟左右就跳起来走到建筑物的拐角处探头张望。
来回跑了三四趟之后,他坐回我身边,悄悄向我挪了过来。“有一大群人刚走过那家卖柠檬汁的小摊,就是他们没错了。大家总是一眼就认出市长先生,他块头大大的,还带着那顶帽子——您一会儿就能看见了。”
两分钟后,我确实看到了市长一行人出现在拐角处。他是个有些发福的高个子,头上戴着顶松松垮垮的黑帽子,正往售票亭走去。米克说的没错,他身穿职业西装,内搭一件平凡无奇的西装背心,怀里揣着怀表——但卡特·亨利·哈里森仍然称得上打扮自成一派。在场的男士们都戴着帽子,有各种各样的圆顶帽、平顶硬草帽,以及大礼帽——可哈里森市长头上的那顶却看上去有些邋遢,像是牛仔们所戴。说实话,他的帽子让我想起了《夺宝奇兵》中印第安纳·琼斯的软呢帽。
市长朝他身后的大规模代表团挥了挥手,又停下来听其中一名女子讲话。那名女子有一头浅棕色的头发,其中夹杂着些许银丝,身穿一条浅蓝色裙子和白色蕾丝上衣。她的五官很漂亮,带着一副金丝眼镜,身材体型与我差不多。市长先生听了她的话后哈哈直笑,拍了拍她的手臂,然后转身面对大家。
“如果各位和我们的绍特尔夫人一样有些顾虑,那请容许我向大家担保,这摩天轮非常安全。费里斯先生在发明并造好摩天轮后,第一个邀请的乘客就是他的夫人。诸位可别想多了,咱们的大发明家可不是想要甩掉自家老婆呐。”
人群中发出了礼貌的笑声,哈里森接着说道:“各位稍安勿躁,待我与这边这位好先生商量一下如何安排座位。然后,”他夸张地朝摩天轮顶端示意了一下,“天空就是我们的最后界限。”
不少妇女顺着他的手势向上望了望,其中一名头戴浅粉色女帽的中年胖妇人发出了响亮的惊呼。不知她是这才认真打量了一下摩天轮,还是突然对它的高度产生了实感,总之她赶忙从同伴的臂弯里抽出了手。“我很抱歉,哈里埃特。我知道我说过要跟你一道上去,可我真没法踏进这钢铁怪物的里头一步。”她夸张地打了一个激灵,摇摇头,“我还是在下面等你吧。”大街的另一侧已经聚集了十几名妇女和两名男性,此刻正准备旁观勇敢的伙伴们踏上冒险征途。浅粉色帽子的妇女朝他们那边走去。几秒钟后,她的同伴也仰头打量了一番摩天轮,最终带着一脸不甘的表情加入了不挑战组。
我的视线不停在人群中搜索。最先映入眼帘的是索尔,他与一大群男人们站在一道。过了不一会儿,我找到了凯瑟琳帽子上的羽毛,她就站在刚才与市长讲话的那位蓝白裙子的女士正后方。仔细一看,代表团的成员们基本按照性别分成了两堆,妇女们立在搭乘平台的一端,男士们则聚在另一端。只有凯瑟琳和金丝眼镜的女士例外,她们若无其事地站在两堆人中央的位置。妇女中有几个人正死死盯着这两个妇女叛徒,她们紧抿着的嘴唇清清楚楚地展现着不满情绪。
我用胳膊肘轻轻戳了一下米克,“我要找的就是她,但我不知道那位在跟她说话的人是谁。可能是受邀而来的一位女市长……”这是我所能做出的最合情合理的推测,不过眼前这位绍特尔夫人看上去精力旺盛、意气风发,一点也不符合凯瑟琳所形容的“温顺弱势”。
“女市长,那可了不得了!”米克眯缝起了眼睛,想要看得更仔细些。可我们和她们所占的位置之间隔了一群男士,挡住了我们的视线。“我现在先到保利那儿去,您只要跟着她上同一辆小车就行了,我在后头跟着。”
我朝着男女两组的交界处慢慢走去,假装在包里找什么东西。男士们颇有风度地站到一边,请女士们先上。在男士们低沉的交谈间,我能轻易辨别出凯瑟琳高亢的嗓音。她正和身边那名女子聊着些什么,但我听不清谈话的具体内容。见她们并没有加入妇女组一同搭乘的意思,我于是也在后头磨蹭着不往前走。
第一间包厢的门关上了,里头几名女子呵呵笑着朝外边的先生们挥了挥戴着手套的手。我开始慢慢向平台另一端挪去,几乎走到了队列的末尾。几名男士有些不满地等着凯瑟琳和她的同伴,还有一名在我朝“男士”车厢走去时,也用鼻子对着我哼了一声。看来米克说的没错,他们本想好好抽支烟,而包厢里有女人在,则意味着他们得向我们请求抽烟许可,这令他们老大不乐意。
我朝搭乘平台四周瞅了瞅,想让米克赶紧躲到我裙子边上来,结果发现他早已进去了。我刚踏进包厢,就听他痛得发出一声尖叫——只见那名穿着蓝白衣裙的女子正拽着米克的耳朵,大步从车厢后头冲出来。看米克脸上痛苦的表情,她的手一定揪得很用力。女子奋力地挤到了还在外头排队等待进包厢的男士们面前说道:“我们这儿混进了一个逃票的。”她的语气冷冰冰的,米克被她提着耳朵,不得不拼命踮起脚尖。“各位先生麻烦借过,我好把这孩子扔出去。”
我深呼吸一口,希望自己没做出错误的选择:“他不是逃票的,女士。我这儿有他的票。”
我举起两张票根,包括凯瑟琳在内的所有人都将视线转到了我身上。凯瑟琳直直地盯着我举在半空中的手腕,一下子注意到了她在我生日时送我的沙漏挂坠。我与她对视了一小会儿,接着将目光重新转向那把名米克拽得生疼的女人。
这是我第一次有机会能近距离看她,我瞬间认出了她。她换了发色,与赛勒斯教堂上的彩绘看上去略有些不同,但我们之间还是很相像。而且细看之下,可以发现她那双隐藏在金丝眼镜后的绿眼睛实际上是蓝灰色的。我向下望去,想看她手上的赛勒斯教徽文身。但她手上戴着手套——这不奇怪,我要是顺利爬上茂林岛小坡的话此刻估计也戴着手套。
这可不是我想象中和失踪已久的姨妈重逢的场景。在我印象中,普鲁登斯应当是和我妈妈一个年纪,因此看到眼前如此年轻的她让我有些不适应。或许对一般人来说,她头上的银发会让她看起来像是上了年纪,但我细察之下却怀疑眼前的姨妈最多不过二十五岁。此刻普鲁登斯脸上的表情告诉我,她也认出了我是谁。她的眼睛飞快地眨了眨,然后重新找回了自己扮演的角色,一个令人不悦的小小笑容在她脸上慢慢绽开。
哈里森市长站了出来:“谢谢您,绍特尔夫人。但既然这孩子买了票,或许我们还是……”
普鲁登斯放开了米克,将他推向我。“有意思啊,”她开口道,眯缝起了眼睛盯着我,“我怎么不记得你是我们代表团里的呢?”
“我不是,”我答道,“我们今早买了摩天轮的票,并不知道这节车厢被你们包了下来。”我朝米克点了点头示意,“他是我的助手,我在为……为我所就职的报纸写一篇报道。”
她哼了一声,挑起一根眉毛。“你说他是你的助手,就算是那样吧,但你可不是在给报纸写什么报道。哈里森市长,我建议您把保安唤来,把他俩给赶出会场。今天早上我进会场的时候恰巧看到他们想对一位绅士的口袋下手。这位年轻小姐正跟那位绅士说话,企图分散他的注意力,而这小流浪汉就趁机下手。幸好我赶忙拿洋伞的柄拍了一下那绅士的后背,要不然这两人早就摸了他的钱包溜之大吉了。”
“你说谎,”我恶狠狠地回敬,“根本没那回事,你自己心里清楚。”
然而她的故事对于在座的大多数人来说很容易产生共鸣,我明显感觉到厢内的气氛变化。有几个人之前看起来还有些同情我们,而此刻连哈里森市长看着我的眼神都带了一丝怀疑。
“那你为什么那时候不叫保安?”我问,“要是你真觉得我们做了违法的事——”
我身后一个温柔的声音打断了我的话:“您为哪家报社写稿,小姐?”
我满脸惊恐地转向凯瑟琳,磕磕巴巴地说出了脑子里想到的第一个名字:“罗……《罗切斯特工人报》,只是一个小周刊,我们写的都是些劳工问题。”
“哦,我知道那份报纸。”她答道,走上前来站在我身边,“你们的编辑前段时间写了篇很棒的探讨童工问题的社论。上个月的《妇女志》刚刊登了那篇社论的节选。您是来这儿采访世博会上的年轻工人吗?”
“没错。”我赶忙应道,朝她露出了感激的微笑,心里感慨她高超的随机应变能力。我只讲了那么一点信息,她却立刻编出一个令人信服的故事。“米克认识这里的很多年轻工人,帮了我一个大忙。于是我就带他来坐摩天轮作为奖励。”
“我总是梦想着能坐一回这大轮子,”米克补充道,可怜巴巴地看着自己的鞋子,“但我赚来的钱都要给妈妈贴补家用。”他朝大家看了一圈,又望向我。他有一双褐色的大眼睛,黑黑长长的睫毛准能在几年后俘获无数少女芳心。刚才被捏耳朵时疼出来的泪珠还在他眼里荡漾,这使他委屈的眼神有了更大的杀伤力。“但是我没关系的,凯特小姐。我不想连累您……”
米克是个浑然天成的小演员,周围的人们渐渐放松了警惕,厢内的气氛再一次发生了逆转。有些男士此刻将责怪的眼神对准了普鲁登斯。但我不由地注意到,刚才她和凯瑟琳走进“男士”车厢时收获的不快眼神同样也来自他们。
“朵拉,”凯瑟琳身体略略前倾,对普鲁登斯说道,“会不会是你今早看错了?或许你误会了当时的情况——在到处都是人的拥挤情况下,要搞清楚状况真是太难了。我看这位小姐无论是言谈还是衣着都不像是个扒手……”
哈里森市长此时出面了:“要不,您和您的……助手,是否愿意坐下一节车厢呢?绍特尔夫人,这一切似乎是个单纯的误会。而且他们的确买了票,您也看到了。”
普鲁登斯意识到大势已去,恼怒地瞪了凯瑟琳一眼,就气势汹汹地回到了车厢后部。我装作将票塞进钱包,趁机从嘴角对凯瑟琳悄悄说道:“我们需要单独谈一谈,今天。还有,那人不是朵拉·绍特尔。”
凯瑟琳的眉毛难以察觉地抬了一下,微微点了点头。我拉起米克,转身向厢门走去。我朝还在外头排着队的男士们抱歉地笑了笑,走下了车厢,包括索尔在内的代表团里的男士们则陆续走了进去。看来凯瑟琳曾经说索尔恐高的话并没有夸张,此刻的他已是脸色苍白,眼神不时瞟向选择等在下边的那群人,好像随时准备放弃搭乘。保利关上了厢门,转动控制杆,等余下的游客进入后面的几节车厢。
“还是谢谢你,保利。”等我们跟在另一批游客后头走进下一节车厢时,米克对保利说道。我们挤到了车厢最后头,米克垂头丧气地靠在了厢壁上,一脸难过。
“别在意,米克,”我说道,“我只跟她说上了几秒钟的话,但她已经知道我稍后会去找她详谈的。”
见他仍然没有应声,我稍稍弯下腰去看着他的眼睛。“你做得很棒,非常棒!要不是你及时插进话来,他们可能还在怀疑我们……”
米克摇了摇头。“不是那样的,凯特小姐。现在我可有麻烦了。”有一阵他闭上了眼睛,用手指揉了揉太阳穴。这个动作很像大人,而且给我一种熟悉感,可我想不起曾在哪儿见过。
我静静等了一会儿,看他会不会进一步解释。可等他再次睁开双眼后,却只是呆呆地看着窗外的巨大铁臂。几秒钟后,我们的包厢也升到半空中,地面上的游客们开始走进后一节车厢。
眼前这个小小的男孩此刻仿佛承受着全世界的所有负担,我看着心中隐隐作痛。“跟我说说吧,也许我能帮上忙。”
他看上去更愁眉苦脸了,然后耸耸肩。“妈妈一定会发火的,您也会讨厌我。您要是讨厌我,我也不会埋怨您。但我真心喜欢您,再也不喜欢她了。”
“不喜欢你妈?”我问。
“不是,”他连忙否认,显然被这个想法吓了一跳,“不,我当然爱我妈。我说的是那个拎我耳朵的坏夫人。她染了头发,看上去老了很多,所以我一开始没认出来。但就是那个人,她就是我的另一个主人。”
<hr/>
(1)原文为爱尔兰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