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2 / 2)

“而且她也为你创造了去找根铁棒来的时间,虽然她当时应该还没想那么远,”科纳补充道,“我真心希望那个脏兮兮的混蛋今天脑袋痛得打滚。”

下午晚些时候,特雷爸爸预订的花束送到了。花束很美——白色的百合、淡紫色的玫瑰、深紫色的六出花,还点缀着灿烂的满天星。我希望凯瑟琳到时候也能欣赏到这样的美好,也很高兴至少在这个屋子里还能留下一样东西,作为我和特雷之间感情的纪念。虽然每一件小小的纪念品都会令我触景生悲,可这远不及特雷所要面对的未来——完全的失忆。

就在花束寄来不久,我的大帽盒也送到了。帽盒里头是一顶做工精细的绿色女士软帽,一想到要戴着它走来走去,我就有些头疼。但既然装备已经齐全,我们便将最终的出发时间确定为下午六点。在那之前,我们三个开始做最后的行前准备。

我的床上放着一把翡翠绿的洋伞,旁边则是一只黑色手提包。手提包正是凯瑟琳最后一次穿越时随身携带的那只。虽然在1893年的人们看来,这只包已经过时近四十年了,可我们没别的选择。包里设计了不少暗袋夹层,用起来相当方便。我到达的地点是在会场某处,周围没有任何酒店,因此无法带大型的行李箱过去。因此,我在包里装了可能会用到的现金(都是1893年前生产的,硬币收藏家可能会对此很感兴趣)、一本日志、一张描绘了世博会的老地图、一把梳子、牙刷牙膏、小型医用急救组合装、一瓶水,以及四条能量棒。

科纳有几次仿佛凯瑟琳上身,从我的手提包里翻出了好几样东西,正确地指出它们都不属于那个时代。可我这次并不是什么常规的考察任务,因此可能没有时间和机会混在人群中一起排长队买吃的。我于是找了几只超市的棕色购物纸袋,将它们裁成正方形,将能量棒包裹了起来。这么做能量棒可能会变硬,可总比挨饿要好。另外,由于不排除要过夜的可能性,我坚决要带一根牙刷去——哪怕我的牙刷是由亮闪闪的粉色塑料制成的。

五点多,我进浴室换好了内衣。特雷在门外等着,以便帮我束好紧身胸衣。走回卧室的时候,我不知怎么有些害羞。明明我平时都习惯了穿露胳膊露腿的短裤背心,可在白色丝绸和蕾丝的层层包裹下,我却感到更加不自在。

特雷看到我的双肩后微微笑起来,满意地抬了抬眉毛。他让我转过身,开始帮我缚蕾丝带。他缚得比凯瑟琳要松些,但对外裙来说穿上足够合身了。他缚完蕾丝带后把我的头发拢到一侧的肩膀上,将嘴唇贴在我的后颈上,沿着我的背一路轻吻,直至触到了内衣的蕾丝边。他的温暖呼吸通过我的肌肤传递开来,我紧紧抵着自己的双膝,以免腿一软融化到地板上。

“向我保证,”特雷转过我的身子,沉着嗓子说道,“有一天我能亲手解开这胸衣。我看得出来为什么你受不了这装束,但慢慢拆封一件期待已久的礼物对我来说可是一种享受。”

我满怀期望地冲他笑着说:“要不你现在就将它拆开来?”

“这可不行,我的凯特。”他摇了摇头,坐到床的边缘,将我拉到他的腿上,“你还有任务在身。首先,我要你别靠近高大神秘的陌生男子,特别是会穿越时空的那种。”我听出了他指的是基尔南,脸上一红,但还是点了点头。“我也希望你别去招惹那个经营世博会酒店的连环杀人犯。”

“这你大可放心。”我说,“我光是要阻止一起谋杀就够忙活的了,哪有时间去管什么连环杀人犯。如果不得已要在那里过夜,我就像凯瑟琳一样叫辆马车去帕尔默酒店住。”

“行。我要你做的另一件事就是救出凯瑟琳后立马回来。最终,得由你来找到我。即使我不在布莱尔坡中学读书,你也应该不难找到我。”

滚烫的泪珠盈上了我的眼睛,我尽力将它们忍了回去。“我动作再快也无济于事,特雷。你到时候都不记得我了。”

“确实,”他答道,同时冲我灿烂一笑。

“那你为什么在笑?”

“因为我知道了一件你不知道的事。”

“什么事?”我也忍不住想笑——他套用了《公主新娘》里的台词,而我居然想都没想就接过了这个梗。“‘我早就知道你不是左撇子了。’”

“是这样的,”他继续道,收起了嘴角的笑容,眼里却始终露着笑意,“我认真回想了我们相识以来的这几周。我可以确定地说,自从看到你在三角课教室的地板上睁开眼睛的那一刻起,我就爱上了你。所以,其他的一切又有什么关系呢?你放心去1893年完成你的任务,然后由你来找到我。我可不会去想你要是失败的话会如何,因为你肯定能成功。”

“那等我找到你后,该怎么向你开口呢,特雷·科尔曼?”

他笑了起来。“什么都别说,或者就像你当时一样,简单地说一声‘走错了教室’。朝我微笑,拿出你的看家本领把我摔到地上,然后给我一个吻——凯特,我可是个大男生啊。即使我失去了关于你的任何记忆,也不会忍心拒绝你的。”

“你也许不会拒绝我……但你肯定觉得我是疯了。”

他耸耸肩,吻了我的鼻子。“第一天遇见你的时候,我也觉得你是疯了。可我现在还是在这儿,不是吗?”

我没法否认。哪怕我能想出什么反驳的理由,也不忍心将他眼里闪烁着的小小希望给抹去。

备用的时研会圆挂件在床头柜上散发着耀眼的蓝光,我将它塞进了衬裙里。接着,在特雷的帮助下,我穿上了墨绿色的裙子和那双麻烦的鞋子。我们还超水平发挥,竟然捣鼓出了一个即使说不上精致、但至少也算整齐的女式发髻。拾掇完毕,我在发髻上小心翼翼地戴上了软帽。

整个造型在我看来有些滑稽。

特雷自然一个劲地说我看上去完美极了——尽管他的某些眼神告诉我,他眼前看到的还是刚才那个穿着白色内衣和衬裙的我。他将凯瑟琳留给我的手链戴到我的手腕上。手链上的挂坠与我的裙子正好相称——象牙白的蕾丝、绿色的丝绸与珍珠翡翠制成的沙漏默契呼应。

我们下楼的时候,科纳正坐在厨房里。从今天早上到现在,他对这次穿越的担忧似乎也越积越多。从我们走进厨房时他脸上的神色来看,他准备了一大堆临时注意事项要叮嘱给我。他瞥了一眼我的装束,点点头,似乎在宣布审查合格。接着,他转向特雷。

“你介不介意我和凯特私下谈谈?不会花太多时间的。我知道这样问不太礼貌,但……”

特雷虽然面露担心的神色,但还是点了点头。“没关系,科纳。达芙妮就在门廊上呢,我陪她去玩一会儿。”他倾身在我面颊上轻吻了一下,便朝后门走去。

科纳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他的心情好像比昨晚好了不少。”

“应该是吧。你怎么了?”科纳有一阵子没有说话。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在等我给他解释特雷的情绪为什么会变好,但我没出声,只是抬起眉毛疑惑地等他开口。

“凯特,你不是非冒这趟险不可。我们可以另找出路。你这趟穿越万事难料,就这么让你一个人去有些……说不过去。”

我朝他微笑了一下,向咖啡壶走去。壶里的咖啡余温尚存,我给自己倒了一杯。“我说科纳,这么体贴的一番话,你还不如在我开始扣脚上这双麻烦的鞋子之前说呢,至少也是在我开始捣鼓这个发髻之前说,省得我——”

“我没在跟你开玩笑,凯特。”

我坐到他的身旁,握了握他的手。“我知道你这番话是真心的,科纳。可我们还能有什么选择呢?我可不想就这样失去我的亲人们。”

他用头向后院的方向示意了一下。“那么特雷呢?谁都看得出来你们两个之间的感情,凯特。自从你把他带进这屋里的第一天起,他就毫无怨言地什么都为你做了。你愿意放弃他吗?”

今天大半天的时间里,我不是在流泪就是在努力憋回眼泪。此刻眼泪再度涌上眼眶,我已丝毫不感到吃惊了。“还是那句话,我还能有什么选择呢,科纳?也许特雷说的有道理。他相信他即使失忆了也没有关系——我会找到他,最终我们还是会在一起,只不过我的记忆中比他多了一小部分。”

“我不是想再给你什么打击,凯特。只是——”他截住话头,低头盯着木桌,指甲沿着桌角上的一条纹路移来移去。“凯瑟琳跟你说过我孩子们的事情吧?”

我点点头。

“我始终希望自己当时能预见到将会发生什么。即使我没办法阻止一切的发生,但至少我可以有所准备,比如和孩子们好好道别,你懂吗?”他露出了无奈的微笑,“可我却没有那样的机会。”

他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别怪特雷,他只是透露了你的地址,他也不知道有这封信。是凯瑟琳决定不把信给你看的,她说没必要让你再次受到伤害。也许她说的有道理,可是,或许该让你知道……”他将信封推给我。

信上的文字是电脑打印的,但我立刻认出了末尾的手写署名。

凯特:

我记得你给我看的学生证上写着布莱尔坡中学。我想不起来你同行的那位朋友的姓了,但好在布莱尔坡只有一名叫特雷的学生。我认识那儿的一位数学老师,他帮我找到了特雷。特雷给了我你的地址,但明确提醒我别再让你伤心一次。

我绝不是故意要让你伤心的,凯特。我希望你能理解我当时的反应。你告诉我的那些事情实在太难以置信了,可我的确相信你是我的女儿——或者说我要是遇见了你妈妈的话,你会是我们的女儿。

如果你决定了想继续生活在目前这条时间线,请给我打个电话吧。你需要什么帮助吗?你需要钱,或是住的地方吗?我想让你明白的是,不管怎么样,我们至少可以做朋友吧?

给我打个电话吧,写信也行。我不知道该怎么把你的事向埃米莉和孩子们解释,但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

看到结尾处,泪珠已在我的脸颊上串成线流淌了下来。在署名的部分,看得出他最初想写的是“哈利”,可字母却被划去了。取而代之的那个签名,是我每年都会在他送我的生日贺卡上看到的那两个字——爸爸。

科纳看上去有些坐立不安:“我很抱歉,凯特。也许我不该给你看这个的,我只是……”

特雷的笑声从后院传来,他在夸达芙妮接了个好球。我心里一度犹豫是不是该将这封信看做一个暗示,重新思考一下是否要继续这次的行动。但我最终摇了摇头。

“不,科纳。你给我看这封信是对的,谢谢你。知道爸爸无论在哪条时间线里都是个好人,这让我很欣慰。其实我之前已经有所感觉了,我知道他那天并无意伤害我。但我还是很高兴他想……他想帮帮我,至少在他的能力范围内那么做。”

我朝后靠到椅背上,摇了摇头。“但这封信没有改变任何事,科纳——这你也清楚。哪怕索尔现在收手,也不再派人追杀我,但我只要一出这门,走到哪儿都得带一块圆挂件在身上。你也是。我妈妈还是不存在这个世界上,凯瑟琳和你的孩子们也一样不会回来。哈利仍然不是我的爸爸。他是我的生父,的确——但不是我爸爸。我记得我们一起共度的所有时光,可他却……”

科纳看了一眼后门,又很快将视线转回了自己的脚上。他什么也没说,但我看出了他的心理活动——我和特雷的关系就将会是那样的结局。

“我懂,科纳。可我和特雷只相处了一个月,和爸爸却一起生活了十七年。而且特雷好像觉得我到时候只需给他一个吻,我们就能魔法般地重新回到过去的我们了。”

“听上去像是男版的睡美人啊。”他朝我挤出了一个笑容,“唯一的问题时,你似乎不像特雷一样那么乐观。”

“嗯。可即便告诉他我的想法,也不会使我俩中任何一个好受一点,不是吗?”我瞥了一眼时钟,现在是5点48分。虽然我们之前定了六点出发,但稍微拖延一点也不见得有什么问题,因为我无论如何都会穿越到1893年10月28日的清晨时分。然而,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我觉得自己迟早要失去镇定和勇气。

“我十分钟后在图书室等你,好吗?”我不安地朝他一笑,将信揣进口袋,朝后门走了出去。

特雷正背对着我,坐在门廊周围铺着的矮石头上。达芙妮趴在他的脚边,一脸惬意地嚼着玩具飞盘的亮绿色塑料边。夕阳斜斜地挂在天边,透过眼角未干的泪滴,我似乎在他的周身看到一道金色的光环。我在他身后站了一分钟,只是静静地凝视着他,想将这个画面牢牢嵌入记忆中去。他转身看到了我,微微一笑,我不得不尽力忍住涌上来的又一波泪水。

我弯下腰呼唤达芙妮,故意拖着不去直视特雷。“好姑娘达芙妮,你先好好照顾科纳一段时间,等我去把凯瑟琳找回来,好吗?”与其说我是和达芙妮道别,不如说是和自己道别。毕竟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在达芙妮的心里,我不过是离开了几分钟时间。她抬起脑袋,嗅了嗅我脸上的泪痕,轻轻舔了我一下便继续专心对付眼前的玩具了。

“他跟你说什么了?”特雷问,朝厨房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我坐到他身边,从口袋里拿出爸爸的信给他看。他读完后正要开口,我却对他轻轻笑了笑,摇摇头说道:“我没事,特雷。虽然我很抱歉打扰了他的生活,但还是很高兴能读到这封信。那天去见他的时候他看上去是那么幸福——可我爸爸当时和莎拉在一起也很幸福,和我也是。”

我握起他的手,与他十指相扣。“况且我们也不清楚时间线究竟是怎么运作的。凯瑟琳说直到她的那个时代里,人们还在讨论是不是每改变一个历史细节,就会衍生出一条新的时间线……是不是宇宙中实际上有无数时间线,有无数个平行空间。她说或许现在这条时间线也会继续前进,而在这条时间线里我爸爸还是会——”

“不,”特雷打断道,语气坚决,“不,我不相信这种说法。这条时间线会就此终止。”我突然意识到,虽然这个平行宇宙的理论对我来说很完美,能够安慰我:或许爸爸和他可爱的儿子们还能继续存在于某个世界,可对特雷来说却有完全不同的意味。

他摇摇头,握紧了我的手。“只要有一条时间线里我不能和你在一起,我就不接受所谓的平行宇宙的说法。你一定要回来修正这个世界的时间线,让我们两个重新在一起。一切都会顺利的。埃斯特拉总是跟我说,一定要有信念才能活下去——我不知道我有没有她所指的那种信念,但我相信你。我相信我们两个之间的感情。”

他拉我站了起来,把我推到离他身前几英寸的距离,眼里闪着调皮的神色。“你还记得维斯特雷对少女布卡特(2)说过的话吗?‘这是真爱——你觉得那是随便能够遇到的吗?’”

“我只希望你能陪我一起踏上这次冒险。”

“我也希望,”他坦白道,“但你不会有问题的,我相信你。”

等到我们在前门最后道别的时候,他的乐观才有些动摇。他吻我的时候,眼里闪着泪光。“我爱你,凯特。一定要来找我,好吗?”说完他便离开了。我将前额抵在门上,甚至有些希望他会再一次打开门,给我个改变主意的理由。

不久,我听到了汽车引擎的启动声,知道他已离开。科纳出现在了我的身后,握了握我的肩膀。“振作起来,凯特。打定主意要行动的话,不如尽早完事。”

我颤颤巍巍地朝他笑了笑:“你说的倒是容易。我离开后两分钟,你就知道我是否成功了。而我却得一整天在芝加哥追着凯瑟琳到处跑。”

“你知道,我倒是很愿意跟你交换……”他开口道。

“我明白,科纳。”我说,“我只是开个玩笑。我想我也没什么再等下去的必要了……”

于是我走进了图书室。5点58分,我一只手拿着手提包和洋伞,另一只手握着时研会钥匙。达芙妮在楼下的厨房里叫着,兴许是看到了老冤家麻雀。特雷正驾车走在回家的路上。科纳站在我的面前,看上去像是马上要改变主意劝我别去冒险,再想想别的办法。我走上前亲了一下他的脸颊,然后不再多踌躇一秒,设置好目的时间,闭上了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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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让一杆:高尔夫球术语,指重新发球,在发球台上因第一杆打得不好而重挥第二杆,这在正式比赛中一般不被允许。

(2)少女布卡特:电影《公主新娘》中的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