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2 / 2)

他截住了话头,我也听到了凯瑟琳上楼的脚步声。我拿起日志,假装正在读,凯瑟琳进门后则与科纳讨论起了《先知之书》中某几条“预言”的含义。

二十分钟后,我口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我一跃而起,手中的书落到地上。凯瑟琳嘀咕着要我小心对待时研会的精良装备,还没等她说完,我已经冲出了房间。

一回到卧室,我就接起了电话。我知道除非是谁拨错了号,否则来电人只可能是特雷。但看到屏幕上显示着特雷的名字,我还是松了一口气。可紧接着我又想到,可能是伊芙或者赛勒斯教堂的保安将他抓了起来,用他的手机打电话给我。

“特雷?”我的声音在颤抖,“是你吗?你还好吗?你在哪儿?”

电话那头有一小阵子没开口,但最终我听到了他的声音:“我没事。我现在距离环城公路大约几个街区的地方。”

我坐到了床沿上,重重地舒了一口气。“我吓坏了,特雷。我看到你当时朝我这边跑了过来,也不知道你有没有及时逃出去,伊芙可能还通知了保安。你收到我的短信了吗?”

“还没有,但我有一条未读信息。我一逃出来就给你打了电话。今天早上科纳给我发了短信,但他要我别告诉你。要是早知道你会遇上这种事情,天知道我当时会不会同意送你去教堂。你没事吧?那条狗可太大了,而且看上去它当时是直冲着你喉咙扑了过去。”

“没错。但它只碰到了我的腿,就一次。伤口不是很深,毕竟我也把它踢得够呛。幸好你及时跑开了,谢天谢地!”

他干笑了几声。“即使当时我在原地再待一会儿估计也没关系。那狗重重地跌到了地上,而且——呃,这么说吧,那两条狗应该都没经历过眼前的猎物活生生从空气中消失的情况。它们呆住了,再次听到狗吠声的时候,我已经跑到停车场附近了。那时它们还在门里头,所以……”

“你确定没被人跟踪什么的吗?”

电话那头有一会儿没出声,应该是特雷在检查后视镜。“我看没有。”

“在你到这儿之前我可不打算挂电话。”

他沉默了很久。我突然又慌了起来。他的车里还有别的人吗?他现在有危险吗?

“特雷?你怎么了?”

“没事,”他说,“凯特,我没事,真的。你真想的话,我也不会挂电话的。但你别跟凯瑟琳说,好吗?我向她保证过来的路上会顺路去取给你预定的生日蛋糕,她想给你一个惊喜。”

今年的生日会很开心。只不过偶尔一想到这是唯一一次没有爸爸妈妈陪在我身边的生日,我的嗓子里还是会感觉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我们吃了披萨(我没法告诉凯瑟琳我和特雷几个小时前刚吃过),凯瑟琳开了一瓶红酒庆祝。给特雷倒酒前,她犹豫了一下。特雷连忙向她保证,他家对饮酒的态度非常开放。凯瑟琳最终耸了耸肩:“反正我在这条时间线里其实已经不算个活人了,应该也没有什么公益组织来指责我唆使未成年人饮酒。”

生日蛋糕上铺满了厚厚的巧克力酱,甜美得地令人产生罪恶感——这才是一只合格的生日蛋糕该有的样子。特雷送了我几件印了有趣话语的T恤衫,以及一条精致的金色项链。项链由一个个互相穿插的心形吊坠组成。凯瑟琳和科纳则送了我一台小型摄像机。我们当即用摄像机记录下这场生日会,还拍到了达芙妮蠢兮兮地来抢戴在我头上的纸皇冠的有趣镜头。

对于置特雷于险境之中,我心里还是感到过意不去。在他没来之前我心中的那股恐慌直到现在也没完全消散。他似乎也有同样的感受——我们总是以各种理由互相触碰对方,只有那样才能反复安慰自己我们两个都已平安无事。

吃完庆祝完后,科纳给特雷看了《先知之书》。特雷比我幸运,他至少不需要假装作出一副大吃一惊的样子,他的确没想到我真的在这次历险中取得了一点实质性的进展。

又过了一会儿,凯瑟琳和科纳上楼继续分析《先知之书》,我和特雷则回到了我的房间。等房门一关上,特雷就一把抱住了我。漫长的亲吻过后,他后退一步,严肃地看着我说:“你把我吓坏了,凯特。究竟发生了什么?科纳事先给我发了短信,所以我料到会有什么波折,但……”

“伊芙发现了我的身份。我们之所以能逃出来,完全是因为她想在她爸爸面前表现一下。她打算自己把我抓住,给她爸爸一个惊喜。”

“她爸爸?”特雷问。

“就是康威尔,”我答道。特雷在沙发上坐了下来,让我靠在他身旁。“等我们俩进了办公室后我才意识到这一点。她的眼睛和鼻子跟康威尔的一模一样。她说我们一进教堂,安保就检测到了时研会钥匙的存在并通报了康威尔的办公室。伊芙不想在祷告开始前打扰她爸爸,而保安们因为高层会议的事又有点忙不过来,于是……”

我将特雷不在我身边期间的遭遇都告诉了他,包括我是怎么甩掉伊芙、花园里的杜宾犬又是怎么吓人。他拉起我腿上的纱布边缘瞅了瞅,皱起了眉头。“还好伤口不是太严重,”他说。

“是啊,我们算是幸运的。只是,我真的很抱歉把你卷入了这场遭遇里。”我说,“是我太鲁莽了,做出了这种愚蠢行动。”

特雷摇摇头。“应该是我向你道歉才对。你并没意识到我们将要面对什么,可我去那儿之前就已经知道有某种危险等着我们,还会碰到需要撒腿跑的情况。但科纳说你没事,我就相信他了。我没想到你会受伤,否则本该事先跟你说的。”

“你做的没错,特雷。或许我们经历的一切都是值得的,没准那本讨厌的书里记着什么对我们有利的信息呢。”

接下来的几个钟头,我们谈了别的话题。有的时候干脆什么话也不说,只是两个人安安心心地依偎在一起。我们俩谁也不想先向对方道晚安,但我知道他明天一大早要参加三角学的期末考试。于是九点过后,我只好不太情愿地将他推出了门。

目送特雷的车开走后,我感到腿上的伤口还有些疼,于是决定去厨房泡一杯花草茶放松一下,再上床睡觉。走进厨房,只见凯瑟琳已经在里头了,茶壶正发出沸腾的鸣声。

“你跟我想到一块儿了。”我对她说道,从柜子里拿出杯子,“烧的水够两个人喝吗?”

凯瑟琳点点头。我选了一个洋甘菊茶包,又往热腾腾的水杯里加了一小勺蜂蜜。凯瑟琳喝的是她平日里睡前泡的专门茶包。我不知道那茶包里具体装着什么,可那味道闻起来有些像意大利香肠,我总是尽可能地不去靠近她杯子里散发出的水汽。

“既然你来了,”她一边往自己杯里倒水,一边说道,“我们就谈会儿吧。”

“没问题,”我答道,在桌旁坐下。她的语调告诉我这场谈话不会太轻松。“怎么了?”

“两件事情。首先,我还有份礼物要给你。”她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条制作精细的银手链,上面挂着一个小吊坠。吊坠是一个小小的沙漏造型,和我的指甲差不多长。当然,吊坠不是一个真正的沙漏,上下两个凸起的部分实际上是两颗小珍珠,边缘处镶着扁平的绿色石头,看上去像是翡翠。

“这串链子是新配的,”她说,“原先的那条很早之前就断了。但这个吊坠是在我修完时研会的全部培训课程后,我妈妈送给我的。这是她的一个朋友专门为我订制的,我再没见过第二个跟它相似的吊坠。我每次考察都会戴着它,对我来说,它就像个护身符。”

她将手链系到了我的腕上。“看起来长短正好。这不只是一份生日礼物,恰好你的训练也接近了尾声,这就算是我的贺礼吧。当然了,遗憾的是你的训练课程只有一点点时间,缩减了不少内容。”

我朝她微笑道:“谢谢你,凯瑟琳。手链很美。”

“我本就打算把它送给你的,”她说,“它也有一个实用性的用途。如果你在公共场合把这条手链拿给我看,我向你保证它会引起我的注意的。到时候你再把挂坠顶端的这个小缺口指给我看,说出它的由来,那样保准能得到我的信任。”

这么一说我才注意到挂坠上这个小小的瑕疵——镶在珍珠上的绿石头上有一个小缺口。“这是怎么弄的?”

“是我刚开始执行考察任务的时候弄的。那次我是一个人去考察,索尔不在。”她停了一下,拿起茶杯试啜了一口,茶水显然还很烫。“那时我已经工作有两年了,大概穿越了有几十次,怎么也算是见过些世面了。可当时我在纽约,正准备从一辆马车上走下来去参加当晚的美国平等权利协会大会——你知道吗?就是讨论宪法第五修正案是否该将女性包括在内的那场大会?”

我点点头,依稀记得有在历史课上听说过,而且最近在凯瑟琳的工作日志中也有一篇是关于这个主题的。

“就在那个时候,”她说了下去,“我朝车外瞥了一眼,竟然看到苏珊·安东尼、弗雷德里克·道格拉斯和索琼娜·特鲁斯(1)三个人就在离我几英尺外的地方,站在大楼的入口旁。我就像个第一次看到自由女神像或是国会山的游客一样,傻乎乎地忘了自己正在干什么,不小心被车门夹到了手腕。”

“哎哟,天哪。”我咯咯笑了起来,“对不起——希望你没伤得太重。”

“伤得到不重,只是被门闩划破了皮。道格拉斯先生恰巧带了一块手帕,他慷慨地将手帕送给了我。那块手帕我一直珍藏着,可惜我最后一次穿越到1969年的时候没随身带着它。”她叹了口气,“别的倒没什么,只是我出了个大洋相,还有这个沙漏挂坠上也磕了一个口子。我还没把这事跟任何人说过,连索尔也没跟他说。我那时怕时研会的人会笑我是个被大明星闪晕的傻迷妹。”

她又喝了一口茶,将视线投向我。“现在,来说说另一件事吧。”她沉默了良久,终于继续说道,“我有点担心你,凯特。不是指你操作圆挂件的技术,”她赶紧接道,“你在那方面学得很快。我花了近两年的时间才能像你一样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召出圆挂件的控制面板。你在集中注意力方面很有天赋。”

“那么,你想说的是?”我问。

凯瑟琳用茶包搅了搅杯里的开水,又一次陷入了沉默,显然是在思考如何措辞。“我想说的是特雷的问题,凯特。你们两个走得太近了,我有点担心。你也知道你俩的这段关系是不可能长久的吧?”

她的话刺痛了我,可我无法否认自己也觉得她说的有一定道理。我也曾问过自己,特雷为什么会喜欢我?他长得帅气、聪明又风趣……而我却只是我,凯特。“我懂,”我答道,低头看着自己的茶杯,“他那么优秀,我知道肯定有很多女孩子也……”

凯瑟琳立刻握住了我的手。“哦不不,我亲爱的,我不是那个意思。”她的眼眶湿润了,“我说的绝不是指那个意思。你值得这世界上每一个好男孩的喜爱。你美丽、有头脑,幽默——他怎么会不想和你在一起呢?”她摇了摇头,微笑着望着我,“你的确是缺了点儿自信,但是,恐怕十六岁的姑娘们普遍都有这个缺点——抱歉,是十七岁。”

“那你的意思是?”

“我认为你还没把整个事情想透彻。你之前说你需要一个朋友,这我同意,所以我同意让特雷来陪陪你。我当时怕极了你会陷入抑郁,毕竟哈利和黛博拉都从你的生活中……消失了。”她顿了顿,“但如果你最终成功修复了时间线,你的父母都会回来,我们都会回到和之前一样的生活。而特雷呢,照你之前所说的来看,那时候他肯定不会在布莱尔坡高中读书。你说过他是取代了你的名额才能入学的,对吗?那时的特雷不会对现在发生的事有任何印象。他不会记得你,凯特。”

我想起了我和特雷相遇的第一天晚上,他在门廊上说过的话——他说我只要随便脱下一只袜子或摘下一只耳环扔到地上,让他眼看着东西消失,他就会再一次相信我的话。放在几个星期前我们才认识一天的时候,那是再好不过的法子了。可事到如今呢?我会记得我们所有在一起的时光,特雷却不会。即使我到时候能够想方设法找到他,一切也再回不到过去了。现在想到这一点,比我当初刚意识到这个道理的时候要揪心几百倍。

“我穿越的时候让他留在这里不就行了吗?”我问,“就像我之前短途穿越试验的时候一样?那他就会受到这屋子的保护界保护,就像科纳和你一样。那他就能保有记忆了,对吗?”

“没错。”凯瑟琳答道,“那样的话他会记得一切。但出于两个原因,我不能允许你们那么做,凯特。首先,这违反了时研会的规章,”她抬起一只手示意我先别反驳,“请先听我说完。时研会不允许以那样的方式扰乱时间线。我们现在是要修复索尔对时间线所动的手脚。而就因为你允许自己跟特雷产生了亲近感,就要改变时间线,这是我所无法允许的。”

我眯起了眼睛。凯瑟琳这话说得仿佛特雷只是一只没人要的野猫。“你说还有一个原因?”我问道,努力保持语调平稳。

凯瑟琳点点头。“哪怕你不同意我所说的第一个原因,但你要是真在乎这个男孩,那你是会理解我接下来要说的话的。无论如何,特雷最终还是得走出这幢房子。而自他出门的那一刻起,他的脑子里就需要消化两段完全不同的记忆。这对我们这些拥有时研会基因的人来说都够痛苦了,”凯瑟琳摇着头说道,“你说过他目睹你爸爸的照片凭空消失后有些不知所措,而那还只是一段极小的记忆矛盾。你真的希望他承受比这严重百倍、千倍的记忆矛盾吗?到时候他将面临千千万万段不重合的记忆——我和科纳真的不知道这会对那孩子造成怎样的影响。这很可能会对他造成永久性的心理创伤。”

我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我完全没想过这一切可能对特雷造成的影响。

“我不是要你立刻和特雷断了关系,凯特。你还有几天的时间,好好珍惜和享受这段感情吧,同时也要学会接受这段关系的必然结局。若是什么心理准备都不做的话,当这段关系走到尽头之时,你会徒然背负许多原本可以避免的痛苦。无论如何,这段关系必然会走到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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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三个人都是19世纪美国著名的非洲裔废奴主义者和妇女权利的倡导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