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雷曾租过几部介绍19世纪末芝加哥社会的纪录片,其中一些专门讲述芝加哥世博会。我看了以后终于对日志中的文字和照片有了一定的实感。
但有一部纪录片却把我吓得不轻。片子的拍摄手法直追恐怖电影,实际却是对赫尔曼·玛杰特的纪实,也就是凯瑟琳之前提到过的变态连环杀手。居住在芝加哥期间,玛杰特化名亨利·霍华德·霍尔姆斯,以内科医生和药剂师的身份为掩护,谋杀了几十名、甚至可能达到几百名的年轻女性。其中几位被害女性是他的前妻,或是被他榨干了钱后抛弃的情妇,可大多数遇难者却跟他完全没有交情。玛杰特在世博会园区附近拥有一幢建筑,他将这幢建筑改造成了所谓的“世博会酒店”,接待女性住客,这为他的犯罪提供了完美的场所。酒店里有几间客房经过专门设计,专用于折磨行刑;他还在密闭无窗的客房里凿了墙孔,从小孔向室内注入毒气,他本人则在暗处窥视女人窒息而死的过程。之后,他会将遗体丢弃到地下室的石灰坑里。有好几次,他还将女人们保存完整的骨架卖给医学院以赚取外快。
我们没把那部纪录片看完。我不爱看恐怖电影,哪怕是记录真实事件的也受不了。在看到玛杰特对他的生意伙伴的三个小孩起了杀意后,我就将碟片从电脑里抽了出来。剩下的一个小时里,我们看了一部令人愉快了不少的纪录片,讲述的是社会改良家简·亚当斯对芝加哥穷人们的帮助。看完这部后,我心里还有些不舒服,于是我们又看了一遍《公主新娘》,希望将谋杀的阴影彻底从我的脑海里驱逐出去。尽管如此,那晚我上床睡觉时还是没敢关掉浴室的灯。
就我所读到或看到的内容而言,变换后的时间线与之前并无太大出入,只是有些资料会提到赛勒斯教的领袖们,说他们也在世博会现场,和其他主要宗教领袖们一起出席了九月末举办的世界宗教大会。另外还偶有一两处不同,比如我看到了一张马克·吐温同埃及舞女们一道微笑着坐进热气球的照片——但根据凯瑟琳收藏于赛勒斯教诞生前的历史书上记载,马克·吐温当年一到芝加哥就病倒了,整个世博会期间根本没有离开过他的酒店客房。
我本来对历史课并不太感兴趣,可了解这一切却比我想象的要有趣得多。与其说是调查学习,我更觉得自己像在为即将到来的度假而熟读观光导览——只不过这样的度假并非出于我本意。
对于硬性技能我也没有松懈,一直在用圆挂件在屋内练习小范围的穿越。现在,我已经能在三秒之内完成从调出恒定点图像到设定时间的全过程。我还在特雷面前炫耀了自己的小进步,有几回趁他刚进门的时候,突然出现在门厅里,送上一个飞快的欢迎吻,随即又穿越回图书室。
我又在起居室新设了一个恒定点,并且证实了凯瑟琳的想法果然没错——我能从A点穿越到B点,再直接从B点穿越到C点,中间并不需要重回A点中转。时研会的历史学家们之所以无法在各恒定点之间任意穿越,显然是总部为了保险起见而定下的规则,但圆挂件本身并不受这一规则的限制。与索尔、凯瑟琳,以及时研会其他学者不同,只要有恒定点在,我可以按自己的意愿选择穿越的时间与空间。我们也怀疑,我实际上还可以从非恒定点的地方穿越回已设置的恒定点。科纳也觉得这个猜测从逻辑上说得通,但凯瑟琳还是不肯让我轻易尝试,坚持说只有在当真万不得已的情况下才能那样试试。
在尝试真正的大范围时空穿越前,我还需要做一次往返本地恒定点的测试。在时研会的恒定点系统中,离我们距离最近而又容易进出的点就设在林肯纪念堂里——被绳索围起来的林肯像左侧有一块阴影区域,恒定点就设在那里,有效期为1923年至2092年。我很想问问凯瑟琳2092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料想她还是只会说那跟我没关系。林肯纪念堂从上午八点到半夜都有工作人员在,这段时间内有游客来访的可能性也比较大,于是我们决定将到达时间定在凌晨一点比较保险。凯瑟琳和科纳都很担心,生怕训练没多久的我到了那里之后可能回不来,特雷于是自告奋勇去那里守着,必要的时候还能开车把我送回来。
预定的出发时间是周五晚上十一点。我离开的时候,特雷也在图书室里。我给了他一个灿烂的微笑,说道:“凌晨一点林肯纪念堂见。别放我鸽子,好吗?”
他捏了捏我的手,同样报以大大的微笑。“这可是我们第一次户外约会啊。我会在那儿等你的,别担心。”
凯瑟琳抿紧了嘴,眼里透着焦虑。“凯特,别在外面逗留。我是认真的,你一到那里就马上回来,好吗?”
“她会马上回来的,”特雷答道,“我们刚刚只是开个玩笑,不会随便冒险的,我保证。”
凯瑟琳朝他简短地点点头,又转向我:“你回来的时候不必非得站在和之前一模一样的位置上,钥匙能允许一定的误差范围。但还是要尽量做到精确。”
我松开特雷的手,调出了恒定点的影像。我已经花了一整天熟悉这个恒定点的环境,看着无数游客爬上台阶,在纪念堂前拍照摄影。此刻,我调出控制面板,用视线设置好到达时间,眨了一下眼睛。眨眼睛的动作实际上和单击鼠标没什么区别,只是我一直很好奇,如果在用视线调试的过程中灰尘飞进了眼里的话会怎样。我朝最后的出发按钮望去,深呼吸一口,然后眨了一下眼睛。
没等我再睁开眼睛,夜间的暖风就拂面而来,仿佛宣告着穿越成功。我先向四周环顾了一圈,接着看到特雷正倚在一旁的柱子上,手中捧着一只棕色纸袋和一大瓶苏打水。
我朝他走过去,使劲嗅了嗅鼻子。“噢,真香!我闻到了洋葱圈的味道。”
“答对咯。”他说。不久前我曾和他提到过很想念家附近的奥马利烧烤店,我和妈妈过去经常在周末的时候去他家吃洋葱圈。
我笑了起来,踮起脚尖亲了他一下。“谢谢你,你再这么惯着我到时候可得后悔咯。而且我们只剩两分钟了,时间一到我就得回去。虽然凯瑟琳不会知道我在这里待了多久,”我承认道,“但我们向她作了保证。”
他将纸袋和苏打水放到台阶上,伸出胳膊揽住了我。“我知道,我知道。我们赶紧吃——洋葱圈可得跟我分着吃。我还买了薄荷糖,只要你这次吃相能好一点儿——”他大笑着伸手挡住了我砸向他胳膊的拳头,“另外回去的时候注意别对着他俩的脸吐气,咱们的秘密就不会败露。”
这是一个美丽的夜晚,周围的路灯隐约有些闪烁,纪念堂前的沉思湖静静地反射着波光。空气中弥漫着的浪漫气息令我有些惆怅,心里只希望能常和特雷一起做些平凡情侣会做的事。最近一阵子,我越来越觉得自己像是与社会隔离了开来。
特雷显然跟我有同样的想法:“可惜我们没法常常出来走走。而且这周末就是你生日了……”
“你怎么知道我生日是这周末?”我一直刻意不去提醒自己生日的事,那只会让我倍加想念过去的生日,想念有爸爸妈妈的陪伴,想念现在失去的一切。
他朝我狡黠地笑了笑。“我自有门道。你觉得凯瑟琳会放我们出来玩一晚吗?”
我叹了口气。“她不会同意的,这一点我们都心知肚明。今天可能是我们短期内唯一一次的外出机会,除非你想跟我一起去那个世博会?”
“芝加哥我倒是可以去一趟,”他说,“可要去1893年就有点难办了。”
“是啊。”我也不得不承认。
我犹豫了一下,又从纸袋里抽出一个洋葱圈。在穿越去芝加哥之前,有一件事我迫切希望了解一下,还有一个人我迫切需要见上一面。
“那你能带我去教堂吗?”
“嗯?”特雷大笑了一阵子,然后停下来问道,“噢!你是想去找夏琳?”
我点点头。“不光是为了去见她,不过的确,我很想去找她。”我面向他说道,“我也想看看赛勒斯教的高层究竟在打什么主意,特雷。到现在为止,我想要修复时间线的动机都是为了自己——为了把我父母找回来,能丢掉这烦人的圆挂件自由外出。但凯瑟琳和科纳不一样,他们认为赛勒斯教是……”
“邪教?”他问。
“是的,我想用这个词形容没错。的确,我只参加过一次赛勒斯教堂的礼拜,还是在那次时间转移之前——可我确实没觉得这个教会有什么邪恶可言。还有一点,对于未来社会不由分说在出生前就给孩子规划好未来道路的做法,我也不敢说完全同意。”
“我懂你的意思,”他答道,“我能理解他们那么做的理由,可那样一来个人的选择权就被剥夺了,不是吗?”
“没错。我不怀疑索尔的做法是邪恶的——我是说,他为了达到目的显然对凯瑟琳下了毒手。可是,从更大的层面上说又如何呢?我觉得自己还有很多很多不理解的东西。而且,即使如凯瑟琳和科纳所言,整个赛勒斯教内部腐败不堪,那我也想亲眼见识一下,给自己做好心理准备。”
特雷思考了一分钟,然后点点头,搂紧了我的肩膀。“你定个时间和地点吧。赛勒斯教堂大多数时候都有活动,但主要的祷告仪式还是放在礼拜天早上,对吗?”
“是的。你能在七点左右来这儿接我吗,那时候保安还没开始上班。如果我被发现偷偷溜了出来,我就说是在练习短途穿越。我经常那么做,凯瑟琳不会起疑的。而且我也去过第十六大道上的那个教堂,所以至少对那儿的布局还算熟悉。”
“你要知道那儿的布局做什么?”他问,眼里有些怀疑。
我耸耸肩。“没什么,我主要是想去见见夏琳,可能只是会问她一些问题,但没准还得……四处瞅瞅。我也没想好,只是随便说说,想用自己的耳朵听听看这主意真说出来像不像回事儿。”
特雷微微皱了皱眉,然后低下头轻咬我的耳垂。“这耳朵倒是很可爱,希望教堂外那些饥肠辘辘的杜宾犬不会把它从你头上扯下来。”
我用手肘轻轻戳了他一下。“笨蛋,他们在做礼拜的时候不会把狗放出来的。不过你要是担心,我们可以随身带些达芙妮的饼干去贿赂它们。”
洋葱圈已经吃完,只有袋底还剩着些美味的碎屑。我给了特雷一个告别吻,然后走向林肯像边的阴影地带,一边朝嘴里塞了颗薄荷糖。“几秒钟后再见,”我说着,从圆挂件里调出图书室的恒定点,“但你再见到我就是明天的晚饭时间了。小心开车,好吗?”
到目前为止,我操作圆挂件时已不再会紧张,只是迅速站到了恒定点附近。再睁开眼一看,我已经回到了图书室,特雷、凯瑟琳和科纳正略微紧张地瞪着我。
“我代林肯向大家问好。”我笑着对他们说道。
一会儿后,我送特雷到门口,他还得穿过大半个城市去林肯纪念堂赴我们的约。我祝他晚安,在他唇上亲了一下,趁机将留在嘴里的最后一小块薄荷糖用舌头递进了他的口中。“真难以置信,”他说,“你尝起来像是薄荷味的洋葱圈。我本来还想给你个惊喜的,现在却感觉根本不算惊喜了。”
“谢谢你能那么做。你一会儿的确会给我一个惊喜的,或者说的确给了我一个惊喜。”我答道,“怎么说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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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拉格泰姆为兴起于19世纪末的美国音乐形式,对爵士乐的形成有较大影响。黑人音乐家斯科特·乔普林为拉格泰姆的代表人物。
(2)美国黑人曾被认为特别爱吃西瓜,这其实是典型的种族偏见思想。芝加哥世博会以免费西瓜宣传有色人种纪念日的做法也在当时遭到抵制。
(3)亚伯拉罕·林肯:19世纪60年代的美国总统,身高一米九三。
(4)威廉·麦金莱:美国第25任总统,领导美国在美西战争中获胜,1901年遭暗杀身亡。
(5)美国20年代初开始施行的全国性禁酒法令。由于酗酒容易造成家庭暴力问题,长期的妇女运动和宗教原因是推动该法令通过的重要原因之一。结果禁酒令实施后引发走私、贿赂、黑社会等一系列社会问题,于1933年被废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