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弯下身轻轻抚摸猫的耳朵,他的喉咙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以示回应,一边拿身子蹭我的腿。
“嗯……埃斯特拉通常这个时候是在家的,她一定是去了市场。这样也好,不然哪怕我说咱们就是去看场电影,她也会缠着你问东问西的。她总是还把我当小孩子。”特雷在桌子上放了张字条留给爸爸,说是要帮朋友一点事,又在冰箱上给埃斯特拉留了一张字条,告诉她晚饭不回家吃。
在特雷的建议下,我们查询了爸爸的联系电话并打了过去,确保他没有因为休假或是别的原因而不在学校。接电话的人正是爸爸,我竭力控制住自己不要开口跟他谈起来。但特雷抢先从我手中拿走了话筒,匆匆说了句“打错了”便挂了电话。
特雷的车停在屋后的车库里。车是一辆深蓝色的老款雷克萨斯,旁边停着一辆款型相似的黑色雷克萨斯,看上去更新一点儿。“这辆车是妈妈以前开过的,”他说,“不过爸爸帮我装了打电话和听音乐的蓝牙系统。”他咧嘴笑道,“我劝他说装蓝牙可以提高安全性,让我一边驾驶也能一边给家里打电话。当然实际上我想要蓝牙只是为了听歌,这辆车原本除了CD播放器外什么都没有,确实需要好好升级一下装备。”
去特拉华州的旅程还算顺利。出了城后,交通状况也缓解了不少。我将手放在特雷的肩上,这样他就能腾出双手专心开车。虽然十七岁生日将近,我还没有拿到自己的驾照——毕竟我想去的大多数地方搭地铁都能到,而且我能开的只有一辆老破车,平时只有爸爸在去杂货店购物时才会用。而特雷俨然是驾车老手了,在驾驶座上显得放松而自在。
驶到安纳波利斯附近,特雷肚子饿了,我们便找了一家麦当劳准备吃点什么充饥。我们推门朝点餐台走去,几乎同时地,我们意识到特雷在方才推门的时候放下了我的手。
“特雷?”我叫唤了一声。没有听到回答。他正一脸迷惑地看着我,脑袋歪向一边。
我迟疑了一下,又抓起他的手,这一次几乎尖叫着喊出了他的名字。“特雷?”
“你到底是谁?”他说,“为什么抓着我的手?”
话还没说完,他就忍不住笑出了声,同时捏了捏我的手。“我开玩笑的!”我气得要把手抽回去,可他握着没放。“对不起,没忍住捉弄了你一下。”
我用另一只手朝他胳膊上揍了一拳。
“哎哟!好吧,虽然很疼,但那的确是我自找的。”他把我拉到一边,握着我的两只手腕以防再挨一拳。“对不起,真的。我不是故意放下你手的,但我之前也想过这事儿,应该不可能咱俩一松手我就会失忆。我的意思是,除非又发生时间变换之类的事件,我的记忆应该不会随意被改变。”
我瞪着他:“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他又咧嘴笑了。“我要说了,你能连续三个小时一直牵着我的手吗?说真的,凯特,我本来打算坐下来吃东西的时候试一下我这个理论的。”
“怎么试?”
“如果我不记得了,最坏的情况就是你把地铁卡拿出来,让我眼看着它消失,对吧?或者你的一个耳环什么的也行。如果你妈妈的照片会消失,那你的其他东西应该也会消失。在华盛顿的时候,一张消失的照片让我相信了你的遭遇,那么在安纳波利斯,一张消失的地铁卡自然也能说服我。”
我耸了耸肩,又点点头。虽然心里还有点恼火,但要对着特雷生上大半天的气也不容易。
“而且,”他又说道,“看你从刚才起就在车座上动来动去的,估计你和我一样急着想找洗手间。非要两个人手牵手一起去洗手间的话,我想咱们现在还没到达那种亲密的程度。”
这一点我完全无法反驳。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我大部分时间都在盯着窗外,心里思考着见到爸爸后要怎么跟他说明情况。车外的景色和爱荷华州很像——一片片平坦的农田,一座座不时出现的小镇。爸爸所在的查普林学院就坐落于某个小镇镇郊,直到我们驶到了校门口,我还丝毫没整理出具体要如何跟他解释。
校门口有个保安岗,我把身子倾向驾驶座一侧,拿出校园卡给保安看。“我叫凯特·皮尔斯-凯勒。我的……我的叔叔哈利·凯勒在这里教书。我们开车经过,正好来看看他。”我心里正担心他会拿过我的卡仔细查看,毕竟我不能就那么让卡套里的东西一样样消失掉。幸好这位保安比较和蔼,他在窗边弯下腰瞥了我的校园卡一眼,就给我们指了通往教工宿舍的路。
我曾担心要找到爸爸会很困难。由于没有他的确切住址,我还盘算着会不会需要挨家挨户地敲门,直到碰上一个认识他的邻居。而实际上,车还没停好,我就一眼看到了他。他坐在池塘边的一张木头桌子旁,手中拿着一本书,正注视着在一旁的两个男孩。男孩们一个大约五岁,一个更小一点儿,在草地上骑着玩具车。周围环境优美,茂密的草坪绿油油的,池塘边立着一棵巨大的柳树。距离木头桌子约55码外的地方隐约可见几座整洁的小屋子,大多数屋子的前院都摆着烤架,不少还有供孩子玩的塑料玩具屋和儿童沙滩床。
我坐在车内一动不动,只顾盯着爸爸看。过了一会儿,特雷走到副驾驶座边拉开车门,蹲下来看着我的脸。“你希望我在车里等着,还是陪你一起过去?”
我想了一下。“你介意陪我一起过去吗?”我小声问。在相识不久的人面前或许不该展露出如此不设防的一面,可我只觉得自己两膝颤抖,更别说要从座位上站起来了。
“一点也不介意,”特雷答道。他扶着我下了车,握着我的手走向木头桌子。“加油。”他说着轻轻捏了捏我的手指。
我感激地向他笑了笑,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没像现在这般脆弱过。
“凯勒先生?”我开口。爸爸抬起头,合上了手里的书。书皮的装帧颇有秋日风格,混合着黄色、橙色和棕色,还印有一只兔子的图案——那是《水船坪》,几年前他曾给我读过这本书,是我们最爱的故事之一。
“你好?”他看了一眼我们的校服,微微皱起了眉头。我想起这所学校的校服应该与我们所穿的不同,或者这里压根不要求学生穿校服。“我认识你们吗?”他问。
我在木头桌子的另一侧坐了下来,特雷坐在我身边。“我希望如此。”来的一路上,我在脑子里排演了二十种开场辞,最终说出口的却是:“我是你的女儿,我叫凯特。”
他大惊失色的表情令我恨不得将自己的舌头咬掉。“抱歉!我没打算那么脱口而出的……我的意思是……”
爸爸坚决地摇了摇头:“那是不可能的。我已经结婚了,结婚才十年,可……你妈妈是谁?”
“黛博拉,”我答道,“黛博拉·皮尔斯。”
“不可能。”他又一次摇了摇头,“我从没和这个名字的女士约会过。我很抱歉,但一定是你的妈妈弄错了。”
“哦不,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急切地答道,“我……我早就认识你了……”接着,我做了我能想到的唯一一件事——我从上衣里掏出时研会钥匙,“你之前见到过这个吗?它是什么颜色的?”
爸爸看我的眼神仿佛认为我彻头彻尾疯了一般,似乎还带有一丝警惕。他看了特雷一眼,不知是在寻求帮助还是在度量对手。“我没有见过,它有点儿带粉色。”他又看了眼圆挂件,“这挂件不寻常,要是以前见到过,我肯定记得。”
我从卡套里拿出了校园卡给他看,上面写着我的名字凯特·皮尔斯-凯勒。我又拿出了妈妈的照片。“这……这是我妈妈。”他的眼神软了下来,显然注意到了我用的是过去时。
爸爸低头看了好一会儿妈妈的照片,最终抬起视线重新注视我的眼睛。他轻轻地开口道:“你妈妈过世的事,我很抱歉。你叫凯特,是吗?”他看了一眼特雷,“这位是?”
特雷面向他伸出了手:“我叫特雷·科尔曼,凯特的朋友。是我开车从华盛顿把她带过来的。”
爸爸倾过身和特雷握了握手。“你好,特雷。你们这么大老远跑来,很抱歉要让你们失望而归了。如果你们来之前先打个电话给我,我在电话里就可以告诉……”话还没说完,年纪小的那个男孩儿就跑了过来,抬起一只脚搁到了桌旁的长椅上。
“爸爸,修一下我的鞋子,粘着的地方又松开了……”
小鞋子上的尼龙搭扣已被磨损了,爸爸重新扣上了搭扣,又提了提男孩的袜子。“要给你买新球鞋了,是不是啊,罗比?”
“嗯嗯。”罗比点点头,有些害羞地看着坐在爸爸面前的两个陌生人。他的双眼是和我一模一样的墨绿色。爸爸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自己的儿子,我发现他的表情有些变化,一定是注意到了我们之间的相似。
我的爸爸伸手捋了捋他儿子的浅棕色卷发,我不由深吸了一口凉气。这个动作我是如此熟悉,可过去爸爸的手却是伸向我的脑袋,他的微笑也是为我而笑。“去找你哥哥玩,好吗?”他说。“你妈妈马上要回来了,我们今天晚上吃披萨。”
“耶!”罗比欢呼着跑开了,“披萨!”
当爸爸重新转身面对我们时,我将妈妈的照片推到了出去:“这是我仅有的一张妈妈的照片。”我将手抽了回来,心里祈祷外婆那儿至少还存了几张妈妈的照片。就和之前在咖啡馆里一样,妈妈的照片也和爸爸的一样消失了。我感到了特雷的身子一僵,有些后悔没提醒他别过眼去。
爸爸一脸惊讶地盯着照片原本放着的位置。我伸手握住了他。“对不起,我知道这一切对你来说很难接受,可我需要你的理解。”
接下来几分钟内,我将过去几天来的遭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我讲述了我们在布莱尔坡的小屋生活,补充了一些他的生平细节和性格描述,希望我挑选的那些细节没有因为他的新婚姻和新生活而改变。我又将凯瑟琳告诉我的关于他亲生父母、那起事故,以及我外公外婆的事都转述给了他,还解释了凯瑟琳关于时间变换的理论。在我讲述过程中,爸爸一语不发。
末了,他直视我的双眼,表情悲伤而疏远。“我很抱歉……但我不知道你指望我说些什么、做些什么。我无法解释你为什么会知道那么多关于我的事情,也无法否认自己刚才的亲眼所见。况且看着你的双眼,我感觉自己仿佛是在照一面镜子。”
“你相信我?”我的嗓音有些颤抖。
“我猜是吧。说实话,我自己也不知道。”他的语调变了,夹杂了一丝愤怒。“但无论如何,你向我讲述的那条时间线……那不是我的世界,凯特。你是个很可爱的姑娘,我不想伤害你。在你心里的那个世界里,我不怀疑我将你当成掌上明珠。”他顿了顿,朝正在草坪上你追我赶的两个孩子的方向点点头。“可那两个孩子,以及他们的妈妈(说到她,马上就要拿着披萨和杂货购物回来了),他们才是我的生活。我只能设想,在你所说的那个世界里,约翰和罗比都不存在,至于埃米莉——天知道我会不会遇到埃米莉呢?”
我咬紧了开始颤抖的下唇,挣扎着保持镇定。特雷保护性地伸手搂住了我。
“对于你们接下来计划做的事,不管具体是什么,我本该祝你们成功,”爸爸说,“可那是假话。看着我的两个儿子,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祈祷你们会失败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