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门即将关闭,车门即将关闭。”地铁的自动广播响了起来。小胖拉着我走到门边,将方才还踩着我的脚抵在即将关闭的两扇车门中间以拖延时间。我的耳里只能听到自己不断放大的心跳声。我朝他怒视了一眼,将书包从肩上滑下并递给了他。他费力地挤出了门缝,将我向车厢内猛地一推。一道蓝光闪过,他已不见踪影。
我撞到了两位乘客身上。其中一个戴着耳机,显然没注意到我刚才的遭遇,他对我的笨手笨脚显得有些不耐烦。而另一位女乘客想必是目睹了事情的经过。“你还好吗?”她问,“要不要我把保安叫来?”
“凯特!”从我身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嗓音,还带着一丝陌生的口音。就在转身之前,我已经意识到了声音的主人是谁。我的第一反应是逃跑——虽然在封闭的车厢内也没什么逃跑的余地——但他已经走了过来。我瞥见一道熟悉的蓝光,正透过他的衬衣闪闪发亮。他伸手抓住了我的胳膊,将我拉到几排之外的一个座位上,直到刚才那位好心女士完全听不到我们说话。
我坐下来,然后猛地转向他:“你究竟是谁?为什么要跟踪我?你朋友为什么要抢我的书包?你又是怎么从我外婆手上得到那东西的?”我指了指他衬衫上透出的圆挂件的光点。
他顿了顿,默默整理了一下我连珠炮似的提问,然后斜着嘴对我露出了一个小小的微笑。“好吧,我按顺序回答你。我叫基尔南·邓恩,”他说,“我没在跟踪你,我在跟踪的是西蒙。我按理不该来这儿的。西蒙,也就是夺走了你书包的那个人,他可不是我的朋友,凯特。至于这把钥匙,”末了他说道,指着胸前的圆挂件,“这挂件不是从你外婆那儿拿来的,它属于我的父亲。”
他抬起手,我下意识地畏缩了一下。他放缓了动作,眼神变得有些悲哀,笑容也渐渐隐去。他的手指轻轻触碰着我的右脸颊。“我从没见过你这么年轻的样子。”他伸手拉下了我头发上系着的头绳,看着发丝垂落到我的肩上。“这样才像我的凯特。”
我张嘴正要抗议,可他先抬起了手,以更快的语速继续说了下去:“你快到站了,下了地铁后直接去你外婆家,告诉她你的遭遇。至少你还有这个。”他碰了碰挂在我脖子上的黑色挂绳。“你一定要随身携带时研会钥匙。”
“时研会的钥匙?我没有……”
“就是那个圆挂件。”基尔南说道,又碰了碰我的挂绳。
“我没有什么圆挂件。”我从上衣中拉出了挂绳,绳子上挂着一个透明的塑料卡套,里头装着我的校园卡、地铁卡、几张照片以及两把钥匙——一把是爸爸的小屋钥匙,一把是妈妈的公寓钥匙。我把卡套翻过来给基尔南看,可以清楚看到里头两把普通的银色钥匙。“要说钥匙,我只有这两把。你能说些我听得懂的话吗?”
基尔南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眼中溢满了惊恐。“那它是在你的书包里吗?你应该随身带着它的!”
“不,”我重复道,“我没有圆挂件。我到刚才为止还一直以为那圆挂件只有一个,而且就我所知,圆挂件正好好的放在我外婆家里呢。”
“为什么?”他问,“该死的,为什么她放心让你毫无保护地出来活动?”
“我不知道怎么使用那个圆挂件!昨天我差点……”想起昨天发生在厨房的那一幕,我的脸“刷”地红了。“我拿着它的时候看到了你。为什么?你到底是谁?”
地铁渐渐慢了下来。基尔南闭上眼睛,用拇指和食指揉了揉太阳穴。几秒钟后,他又抬起头,摇着头说:“我可没料到会发生这种情况,凯特。你得赶快跑。打的,或者偷一辆车,随便怎么样,你必须尽快赶到你外婆家,然后乖乖待在里头千万别出来。”
他带着我一起向门边走去,又转过身来,将我拉近。“我会尽量拖住他们——但我也不知道他们具体打算如何行动,所以我不知道你还剩多少时间。”
“离什么还剩——”我刚问到一半,声音便消失在了他的唇间。他的吻温柔而迫切,之前触碰挂件时所感到的震撼再次向我袭来——呼吸变得困难,心怦怦直跳,无法移动,也无法思考。
过了一会儿,他抽开身,嘴角挂着一丝微笑。“我们之间的第一个吻不该是这样的,凯特。但你若不抓紧时间,这估计就得成为我们最后一个吻了。快跑,快跑,就现在。”车速慢了下来,基尔南从衬衫内掏出圆挂件,握在手心——我原本用来扎头发的墨绿色头绳现在已套到了他的手腕上。眨眼间,他已从我的面前消失了。
地铁车门缓缓打开,我冲了出去。
不出所料,地铁站附近一辆的士也没有。我瞥了一眼公交站牌,下一班巴士要二十分钟后才会来。这里离外婆家还有三英里距离,我不知道以自己现在的精神状态能不能跑得到她家,何况我刚被小胖狠碾过的脚现在还在钻心地疼。我拖着腿朝反方向走了三个街口,来到一家万豪酒店的门口,却发现酒店门前的出租车上客点空空如也。慌张之际,一辆空车开了过来,我终于舒了一大口气。
我爬进车后座,跟司机说了地址。
“你是把钱藏在身上什么地方了吗,小鬼?我看你身上没带钱包啊书包之类的。现在可是高峰时期,生意大把大把地等着我呢。”司机问。
“现在是紧急状况。我就去贝塞斯达的老乔治城一带,十万火急。我外婆会把钱付给你的。”
他似乎还有些怀疑,但看见我脸上的表情后,便转身发动车,向主干道驶去。他努力想将车开得快些,可路上堵得厉害,我们的行驶速度比起我徒步跑也没快多少。我焦虑地咬紧了牙关。
“你不会是在躲警察或是什么的吧?”他看了一眼后视镜中的我问道,“我总觉得你是在逃跑。”
“我是在跑,就为了找辆计程车把我载到外婆家去。我外婆……她病了。这样解释你满意了吗?”
“行吧行吧。”他在街口向左转了个弯,回答我说,“好吧,小红帽。我会在大灰狼追上你之前把你送到外婆家,但你外婆的菜篮子里最好有点钱,否则就轮到我亲自叫警察来抓你了。”
这蹩脚的打趣让我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我不知道为什么基尔南会觉得我处境危险,但他眼里的害怕神色绝对不是装出来的。我将手放到了嘴唇上,回忆起他的吻。那不仅是我们之间的初吻,还是我这辈子的初吻。虽然在这方面没有丝毫经验,但我能感觉到这个吻的背后包含着强烈的情感。他在某处,或是某个时间点认识了我,而且他很关心我。虽然要承认我有一段连自己都记不起来的过去(还是未来?)的确很令人困惑,但我毫不怀疑基尔南是真心为我担心得不行。我捏紧了自己的方格衬衫的一角,看着计程车向凯瑟琳家的方向一点点挪行,希望我的疑问不久就将得到解答。
车还没完全停下来,我就跳出了后座。我朝门跑去,发了疯一般地敲门。一会儿后,科纳出来应门。
“凯瑟琳在哪儿?让我进去!”
“当然可以!”
“你能帮我付一下计程车费吗?他抢了我的包。”
科纳一脸疑惑。“你说司机抢了你的包?”
“不是——是地铁上一个人。”达芙妮在一旁汪汪大叫,科纳牵住她的项圈,以免她向门外冲去。
“好的好的,我会付车费的。帮我牵住达芙妮。”他从鞋柜里拿出一双鞋。司机在门外按了按喇叭,达芙妮也不甘示弱地将吠声提高了分贝。“凯瑟琳!快下楼来!”科纳一边朝门外走去,一边朝屋内喊,“凯特来了!”
几分钟后,穿着睡衣的凯瑟琳出现在了楼梯的顶端。她匆匆给自己披上一件浴袍,快步下楼来迎接我。“凯特,亲爱的!你怎么没去学校?你看上去害怕极了,出什么事了?快坐下吧。”她朝沙发走去,手一拍大腿大喝一声:“达芙妮!到外头去!”
趁她带着达芙妮向厨房门边走去的当口,我气喘吁吁地坐了下来。我脱下鞋,检查自己的脚趾,刚才它们被小胖踩得够呛。我记得基尔南管那人叫西蒙,但我心里还是执意叫他小胖。我的两个脚趾变成了暗沉的深红色,其中一块指甲已被踩破,近肉的部分都被折断。我咬咬牙,将残留的指甲碎块掰了下来,以免勾到袜子。
科纳回到屋里,正好碰上凯瑟琳一同走进了厨房。我看到他的牛仔裤袋里透着柔和的蓝光,如释重负地意识到他也有一块圆挂件,却没有想到他也有可能身处险境。
科纳在沙发对面的扶手椅上坐了下来。“你弄明白是谁打劫了她吗?”
“打劫?”凯瑟琳惊呼道,“凯特,发生什么事了?你还好吗?”
“我没事,”我答道,一边小心地穿上袜子。我将另一只鞋也脱了下来,把双脚伸进来咖啡桌下面。“但地铁上有个人抢了你的日记——还有我的iPod和课本。我很抱歉,凯瑟琳。我本想抵抗的,但地铁上人太多了,而且……他身上有枪。总之是个像枪一样的东西,他拿那东西抵着我身体一侧。”
“别说傻话了,”她答道,“你那么做是正确的。我这儿还有几本日记,丢失的那一册也在电脑系统里存了档。”
科纳点点头。“而且我们也能追踪那本原件,所以还有找回来的希望。要我说,一个打劫犯才不会去注意一本破旧的日记呢,何况他也无法激活它。”
“地铁上总是发生这种事吗?”凯瑟琳问。
“诶?”我摇了摇头,“不是——我是说,的确偶尔会有乘客的东西被偷,但我从没碰上过。按理说,地铁上算是安全的。问题是抢我书包的不是一般的打劫犯,他是冲着我来的。他是冲着那本日记来的。昨天他看到我拿着日记。而且我觉得他也有一个圆挂件——就跟你那个一样。”
凯瑟琳不太相信地朝科纳看了一眼,又转向我:“你确定吗?我不觉得……”
“不,关于那个打劫犯我不太确定,但我的确亲眼看着他凭空消失——看到过两次。但我确确实实看到基尔南的衬衫下有个圆挂——”见科纳和凯瑟琳一脸惊讶地同时倒抽一口冷气,我不由得停住了话头。
“他的名字叫基尔南?”科纳问,“你怎么知道的?”
“是叫基尔南没错……姓邓恩,或者邓肯吧,我记得。但他不是那个抢走日记的人,是他叫我赶快逃跑。深色眼睛,深色头发,个子高高的,非常……”我打住了话,知道自己的脸肯定红了,“怎么了?你们认识他吗?他想知道我为什么没戴着圆挂件。是他让我尽快赶到你们这儿来的,说快出事了,但他会尽量拖住他们,帮我争取时间。”
科纳和凯瑟琳互相看了一眼对方。“基尔南·邓恩是我的曾祖父,”科纳顿了一会儿后说,“他竟然会主动来帮助我们,这我很怀疑。”
我忘了科纳也姓邓恩,他和基尔南的长相并没什么共同之处,或许就鼻子周围有些相似吧。而且科纳至少比基尔南大三十岁——或者说,比那个在地铁上吻了我的基尔南要大至少三十岁。我觉得自己的身体愈加深陷进了沙发。
“你还是从头开始说比较好。”凯瑟琳提议道。
我将从周一早上离开凯瑟琳家一直到刚才搭乘计程车来这儿的经过都叙述了一遍,当中含糊了一些细节——比如我不知道凯瑟琳要是听到我和夏琳对那本书的所作所为后会有什么反应,我更没准备好把那个吻告诉任何人。那种事情我可不想和我的外婆讨论,也不想跟自称是我的亲吻对象的曾孙的人讨论。事情已经够复杂了,何必弄得更麻烦呢?
讲完大致经过后,我转向凯瑟琳:“不管你相不相信基尔南说的话,我有很多事情要先弄清楚。而且我觉得该让我爸也听听,或者找我妈妈……”
我觉得自己有点像个被捕的嫌疑犯,嚷着自己有权寻找律师。但或许现在的情况与那也没太大不同:我和凯瑟琳以及科纳都不熟,还无法完全信赖他们,而爸爸——他到底是我爸爸,我知道他会把谁放在第一位。我和妈妈的关系更复杂一些,但我知道她也会一切以我为先。
“凯特……”凯瑟琳犹豫了一下,显然是在寻找合适的措辞,“你希望让你的父母也能够知情,这一点我很欣赏你。的确,哈利比起黛博拉更可能理解这一切。但也许你该先听听我所说的,再决定要不要告诉哈利……如果你到时候还是决定那么做,那我也不反对。”
她将项链挂到了自己的颈上。挂件落在她深红色的浴袍前,蓝光将浴袍映成了古怪的紫色。“但你一定要记住,凯特。对你父母来说,这条圆挂件项链再怎么样都只是个有些奇怪的首饰而已。如果他们把挂件拿在手上的时间长一些,可能会感到有些异样——与科纳一样,拥有隐形基因的他们可能会注意到挂件的颜色有些轻微的改变。但他俩谁都无法看到你所看到的一切。要说服他们我们能看到,甚至亲身感觉到他们所无法体会的东西,这是需要花很长时间的。”
她的话让我有些不安,但我知道她是想告诉我,要让爸爸明白我的处境,需要花上很多时间。另一方面,基尔南焦虑的嗓音不断在我耳边回响,让我觉得现在时间已非常紧迫。我不知道还有没有足够的时间等爸爸赶来,再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说给他听。尽管凯瑟琳和科纳都对基尔南的警告持怀疑态度,但我却笃信不疑。我们之间的吻确实是第一次,但我的直觉告诉我基尔南是站在我这一边的——虽然我也搞不清自己究竟是哪一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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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出自1987年美国浪漫冒险喜剧《公主新娘》中主人公埃尼戈·蒙托亚的台词。
(2)埃尼戈·蒙托亚:影片《公主新娘》中的主人公。
(3)乔治·费里斯:摩天轮发明者。
(4)原文为西班牙语。
(5)凯瑟琳·肖的英文原名 Katherine Shaw,首字母缩写为K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