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意念在地下疯狂奔走。核点建造在一座火山上面,或许你可以——
等等。有东西在吸引你的注意力,让你回到火山口。仍在地下,但位置更近。在这座城市地下的某处,你感应到一个网络。众多魔力线交织在一起,互相支持,根须深入地下,吸取更多的……它很微弱。它流转缓慢。而且当你触及这个网络时,脑后会响起熟悉的、刺耳的嗡嗡声。一层一层又一层的嗡嗡声交叠。
哦,对了。你找到的这个网络就是守护者们,他们总共有接近一千人。这他妈当然了。你以前从未有意识地感应过他们的魔法,但这次终于明白了那种嗡鸣声的实质——在你内心的某个角落,甚至在埃勒巴斯特训练你之前,就已经感应到他们魔法的特异之处。这份感悟把一份强烈的,近乎让人瘫痪的恐惧刺透你的全身。他们的网络就在近处,易于抓取,但如果你这样做,又有什么能阻止那么多守护者一拥冲出沃伦,像一群愤怒的蜜蜂离开蜂巢那样扑上来呢?你现在的麻烦还不够多吗?
奈松在呻吟,在她的房顶上。让你震惊的是,你能……邪恶的大地,你能看到她周围,她体内的魔法,已经开始像掉入浸油木屑中的火星一样燃烧起来了。她在你的感应视野中燃烧,她在这个世界上的分量每一瞬间都在加重。蓝晶石碑,正长石碑,方柱石碑——
突然之间,你的恐惧烟消云散,因为你的宝贝女儿需要你。
于是你两脚开立,向你找到的网络伸手,管他是不是守护者。你咬牙低吼,抓取一切。那些守护者。那些从他们的隐知盘伸向地底深处的细细线条,还有你能从那里吸取到的全部魔法。还有那些细小的金属片本身,邪恶大地意志的渺小寄存处。
你把它们全部据为己有,紧紧约束在一起,然后你掌握了主导权。
而在沃伦地下的某处,有守护者在尖叫,被惊醒,在他们的石室中挣扎,抓搔自己的头,你对他们每一个人做出了埃勒巴斯特曾对他的守护者做过的事。这是奈松曾经渴望为沙法做的事……只不过你的做法中毫无怜悯之心。你并不痛恨他们;你只是漠不关心。你把那些铁块从他们脑中抽离,并榨取他们身体细胞之间的每一丝银线——在你感觉到他们变成晶体死去的同时,你自己终于得到了足够的魔法,从你的临时网络中收集起来,用于联络缟玛瑙碑。
远在安宁洲飞灰弥漫的旷野上空,它听取了你的信号。你跌入它的内部,绝望地潜入黑暗,去为自己申辩。求求你,你哀告。
它考虑了这项请求。这不是用语言或者感知信号传达出来的。你就是知道它在考虑。它也在检验你本人——你的恐惧,你的愤怒,你让一切重回正轨的决心。
啊——最后这一条激起了共鸣。你知道自己又在接受新一轮的检验,更深入,带着怀疑,因为你上次的请求过于琐碎。(只是要灭绝一座城市吗?那可是你,不需要方尖碑之门也可以做到。)但这次,缟玛瑙碑在你内心发现的东西却跟上次不同:对亲人的担心。对失败的恐惧。对一切必要变革后果的恐惧。而在所有的恐惧之下,是改善这个世界的强烈意愿。
在遥远距离之外的某处,十亿垂死生灵感觉到战栗——当缟玛瑙碑发出低沉的,撼动大地的声音,然后开始启动。
在斜屋顶上,搏动的方尖碑群之下,奈松感觉到远方正在扩展的黑暗,并有所警觉。但她的召唤过程已经推进过深;现在有太多方尖碑占据了她的注意力。她已经无法从手头工作中省出任何注意力。
而在二百一十六块剩余的方尖碑逐个服从她,当她睁开眼睛瞪着月亮,打算让它不受干扰地飞走,相反,自己却准备将庞大的地府引擎的全部能量施加于大地本身,以及它表面全部的居民,像我曾经做过的那样转化他们时——
——她想到了沙法。
在这样的瞬间,根本不可能自欺。不可能只看到你想看到的东西,当足以改变世界的力量在你的头脑、灵魂和细胞间隙中来回弹射;哦,早在你俩之前,我就已经亲身体会到这一点。不可能无视奈松认识沙法不超过一年的事实,而且她并不真正了解他,考虑到他已经失去了那么大比例的自我。不可能不想到,奈松对他的信赖,实际上就是因为,除了沙法之外,她一无所有——
透过她的决心,她的头脑里面仍有一丝疑虑之光。但也仅此而已。甚至算不上什么想法。它也在呢喃细语,除了他,你真的一无所有吗?
这世上除了沙法之外,不是还有一个人真的关心你吗?
我眼看着奈松犹豫不决,手指蜷曲,小脸皱缩起来,即便在方尖碑之门自动完成准备期间。我看到无法理解的能量在她体内颤抖,并开始排成整齐有序的结构。早在数万年前,我就已经失去了操纵这类能量的能力,但我仍能看到它们。这是顶级化学晶体——就是被你看作棕色石头的东西,以及制造它的能量状态——正在顺利形成。
我也看到了你目睹这一切,并且马上理解了它的含义。我眼看着你狂吼,击碎你和女儿之间的厚重石墙,甚至没有察觉你的手指在此过程中被石化。我眼看着你跑到斜屋台阶下面,大声对着她喊:“奈松!”
在你突然的,激烈的,无可置疑的要求之下,缟玛瑙碑突如其来地出现在头顶。
它发出的声响——低沉,让人骨节颤动的怪声——极为巨大。它挤开的空气造成极强的冲击波,威力足以让你和奈松都跌倒。她叫出了声,滑下几级台阶,因为撞击转移了她的注意力,险些失去对方尖碑之门的控制权。你也叫起来,因为撞击让你注意到自己的左前臂,它已经变成石头,还有锁骨,也是石头,还有左脚和脚踝。
但你咬紧牙关。你已经不再感觉得到疼痛,只有对女儿的担忧。你心里再没有其他需求。她有方尖碑之门,但你有缟玛瑙碑——而当你抬头看它,看到月亮透过它浑浊的半透明质地发出光芒,就像海一样巨大的黑色巩膜上面有一只冰白瞳孔,你知道自己必须怎样做。
在缟玛瑙碑的帮助下,你的意念深入到半个行星之外,把你意念的支点揳入这个世界最大的伤疤里。地裂在颤抖,你要求它把每一丝热量和动能全部交给你,你全身战栗,因为有那么多能量流过身体,有一会儿,你以为它们会从你的口中喷出,成为一道岩浆柱,吞噬一切。
但现在,缟玛瑙碑也是你的一部分。它不理会你的抽搐——因为你就是这种状态,在地上打滚挣扎,口吐白沫——它吸引,控制,平衡那些来自地裂的能量,轻易到让你无地自容。它自动连接到位置靠近的几块方尖碑,侵入奈松组建起来试图取代缟玛瑙的网络。但复制品只有力量,没有意志,跟缟玛瑙碑毕竟不一样。一个网络没有自己的意图。缟玛瑙接管了那二十七块靠近的方尖碑,马上开始吞食奈松剩余的方尖碑之网。
但在这里,它的意志不再是至高无上的。奈松感觉到了它。并且对抗它。她的意志力跟你的一样坚强。也同样以爱为动力——你是对她的爱,她是对沙法的爱。
我爱你们两个。我又怎么可能不爱呢,在经历了这么多之后?我毕竟还是人,而这个,又是关系到星球命运的决战。如此可怕又壮观的事件,我是见证人。
但它的确是一场战斗。每一线魔法,每一条生命的脉络,都需要争夺。两个巨大的能量源,方尖碑之门和地裂,抽打着,战栗着,激荡在你俩周围,形成一座能量密集的彩色圆柱,绚烂如极光,有可见光,也有超过人类可感光谱的部分。(这些能量在你体内激发共鸣,那里的调向过程已经完成,但在奈松体内,仍处在加速升级过程中——尽管她的波形已经开始崩塌。)现在是缟玛瑙碑加上地裂,对抗方尖碑之门,你对她,而整个核点都在这场大战的影响下战栗。在沃伦的幽暗厅堂里,守护者珠光宝气的尸体之间,墙面在呻吟,房顶在开裂,尘土和碎石纷纷掉落。奈松正竭尽全力将方尖碑之门剩余的能量全部挤出,攻击你身边的所有人,以及他们以外的全体人类——而终于,最终,你明白了她的意图,是要把所有人变成可恶的食岩人。与此同时,你已经让意识向上探寻。要抓住月亮,也许给人类再赢得一次机会。但不管你们中的哪一个想要达到目的,都要控制方尖碑之门和缟玛瑙碑,还有地裂提供的额外能量。
这是个无法持续的僵局。方尖碑之门的连接不能永远维持下去,缟玛瑙碑也不能无限期地控制地裂能量的混乱——而两个人类,不管多强大,多任性,也不能在如此强大的魔法冲击下存活太久。
然后变化就发生了。你大叫出声,感觉到局面的改变,身体微粒的晶格化:奈松。她体内物质的魔法构造已经完整成形;她在变成晶体。在绝望中,出于纯粹的本能,你抓住一部分想要转化她的能量,将其丢到一旁,尽管这只能暂时延缓必然的结局。在过于靠近核点的海底,发生了一场深层剧震,就连那座山的魔法柱都无法抵挡。在西方,一座刀形高山从大洋底端隆起,在东面又有一座山成形,表面冒着蒸汽,刚刚诞生。奈松气急败坏地吼叫,马上接入这些新的能量来源,从两者那里吸取热量和冲力;两者都开裂,崩塌。魔法柱再次将大洋底部压平,避免了海啸,但它们也只能做到这么多。它们建造的初衷并不是对抗如此剧变。再来更多的话,即便是核点也将崩塌。
“奈松!”你再一次喊叫,极度痛苦。她听不到你。但你看见,即便在你站立的地方也能看见,她的左手手指已经变成棕色石头,就像你自己的一样。她发觉了这个,你就是知道。她是有意识地做了选择。她已经准备好迎接自己不可避免的死亡。
但你没有。哦,大地,你不能再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又一个孩子死去。
于是……你放弃。
我看到你脸上的表情就会心痛,因为我知道,放弃埃勒巴斯特的梦想,对你来说是多么昂贵的代价——还有你自己的梦想。你那么想为奈松创造一个更美好的世界。但超过其他一切的愿望,是让你的最后一个孩子活着……于是你做出了选择。如果继续战斗,你们两个人都会死。现在取胜的唯一办法,就是不再战斗。
我为你难过,伊松。我为你难过。再会。
奈松惊呼,她的眼睛突然睁开,她感觉到你对方尖碑之门的压力——对她自己的压力,当你把所有的,能够转化物质的魔法能量引向你自己——突然消失。缟玛瑙碑在它的袭击中途停顿,跟它已经俘获的数十块方尖碑一起搏动。它仍然充斥着能量,它们必须,必须被释放。但暂时,它还能待机片刻。稳定魔法终于让核点周围的海面平静下来。就在这个焦灼的瞬间,整个世界都在等待,紧张,又静寂。
她转身。
“奈松。”你说。这声音很轻。你在斜屋最底层的台阶上,想要伸手够到她,却永远都触不到了。你的胳膊已经完全固化,你的躯干也在失去。你石化的那只脚无用的在湿滑的地面上滑开,然后静止,因为你那条腿的其他部分也已经被定住。你用仍然完好的那只脚,还能向前推,但你石化的部分很重,如果这算是爬行,你也爬得很不好。
奈松蹙起眉头。你抬头看她,这景象震撼到了你。你的小姑娘。那么大,站在缟玛瑙碑和月亮之下。那么强,那么美。你情难自抑:你看清了她,于是痛哭流涕。你也在大笑,尽管你有一侧的肺已经变成石头,这笑声只有轻微的气息。真她妈的神奇啊,你的小丫头。你真心觉得骄傲,能输在她的强大实力之下。
她吸气,她的眼睛瞪大,就像她无法相信眼见的情形:她的妈妈,那么可怕的样子,倒在地上。试图用石化的肢体爬行。脸上湿漉漉的全是泪水,却又在微笑。你以前,从来,从来,都没有对她笑过。
然后那条物质转化的分界线掠过你的脸,你走了。
身体还在那儿,一团棕色砂岩,冻结在底层台阶上,线条粗糙的嘴唇上,只有极轻微的笑意。你的眼泪还在,在石头上发光。她盯着那泪水。
奈松盯着那泪水,吸入一口悠长、空洞的气息,因为突然之间,她心里什么都没了,一无所有,是她的心,她已经杀死了自己的父亲现在又杀死了她的母亲而且沙法也快要死了这个世上什么都没剩下,什么都没有,这世界就是从她身上不停索取索取索取,然后什么都不剩——
但她无法停止凝望你正在干掉的泪滴。
因为这个世界也在从你的身上不停地索取索取索取,事实毕竟如此。她知道这个。但出于某种原因,她一直以为自己永远都不会理解……即便在死的时候,你还在把手伸向月亮。
伸向她。
她惨叫,两只手捧着自己的头,其中一只手现在已经石化了一半。她双膝跪地,被沉重的悲痛压倒,那痛楚巨大得像一颗行星。
缟玛瑙碑,耐心又焦躁,敏感又冷漠,现在开始接触她。她是方尖碑之门所有的关键部件中,仅剩的还能运行,头脑仍然健全的那一个。通过这一次接触,她感应到你的计划,就像一连串被锁定的指令,瞄准目标,但尚未发射。打开方尖碑之门,将地裂的能量灌注其中,抓住月亮。结束一切第五季。修复这个世界。这个——奈松隐知-感知-深知——就是你的遗愿。
缟玛瑙碑在说,用它雍容的、无言的方式提问:是/否执行?
而在冰冷的、顽石世界的寂静中,独自一人的奈松做出了选择。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