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还是银线,实质上跟她身体细胞之间的那种没有什么不同。那是单独一根银线——但规模极为巨大,在旋转的软质热岩跟高压滚水之间回环卷曲。单独一根银线……却比他们迄今经过的整条隧道更长。她找不到这条线的两端。其宽度足以容纳整个直运兽,还绰绰有余。但除此之外,它跟奈松自己体内的银线一样清晰明朗。本质一样,只是……极大。
然后奈松突然明白了过来,她真的明白了,如此突然,破坏性如此巨大的感悟,让她两眼蓦然瞪大,被惊得踉跄后退,撞到另一张椅子,几乎摔倒,这才抓住另一只椅背让自己站定。沙法发出低沉的、沮丧的声音,转过身,像是要对她的警觉做出反应——但他体内的银线突然爆亮,气势惊人,令他躬身向下,两手抱头,大声呻吟。沙法承受着太多痛苦,已经无法执行守护职责,也无法将对她的关切付诸行动,因为他体内银线的亮度已经增强到跟外面岩浆里的巨大银线相当。
魔法,灰铁这样称呼银线。原基力之下的那种物质,产生于生物体内,或其残骸中。大地父亲内层深处的这根银线,在他如山般巨大的身体碎片之间延展,一如连缀于有生命、有呼吸的生物细胞之间。而这种现象的原因就是:行星本来就是有生命、会呼吸的东西;她现在本能地确信这一点。所有那些声称大地父亲有生命的故事,原来都是真的。
但如果地幔就是大地父亲的身体,他的银线为什么正在变亮呢?
不。哦,不。
“沙法。”奈松小声地叫唤。沙法只能发出呻吟声;他已经瘫成了单膝跪地姿势,浅而急促地喘息着,紧紧抱住自己的头。奈松想要赶到他身旁,安慰他,帮助他,她却站在原地,她呼吸过快,因为越来越慌,因为她突然知道了即将会发生什么。但她想要否认这份预感。“沙法,求——求你,你脑袋里的那个东西,那片铁块,你管它叫核石的那个,沙法——”她声音颤抖,喘不上气。恐惧几乎锁闭了她的喉咙。不。不。以前她还不懂,现在懂了,却还是完全没有办法阻止它。“沙法,它到底是哪里来的?你脑子里叫作核石的东西到底来自哪里?”
直运兽的声音再次开口,还是最初表示问候的那种语言,然后她继续,那份冷漠又愉悦的腔调,渗透着一份恶意的快感。“这种奇景,只有在——”某些内容。“路线。本直运兽——”某些内容。“的心脏,照明光线来自——”某些内容。“敬请欣赏。”
沙法没有回答,但是奈松现在能隐知到她自己问题的答案了。她已经能够感知到它,而她体内纤弱的银线也在对此发出回声——但这回声很弱,来自她的银线,那银线由她自己的身体产生。而沙法体内的银线,像其他所有守护者一样,来自位于他们隐知盘内部的核石。她已经研究这块石头有一段时间,趁沙法睡着,又需要她魔力的时候,她尽可能深入地研究过。它是铁质,但又跟她隐知到过的任何铁器不同。密度大到反常。能量充沛到反常,尽管那些能量的一部分是导引过来的,来自……某处。活力也强到反常。
而等到整个直运兽右侧全部淡去,让乘客有机会看到难得一见的奇景——整个星球的心脏。这时候,它已经在奈松意念里闪耀多时:一颗银色的地下太阳,亮到让她必须眯起眼睛,重到只要感知一下,就让她的隐知盘剧痛,魔力强大得让蓝宝石碑显得微不足道,不值一提。这是大地的核心,也是核石的来源地,在她面前的,就是一颗行星的本体,吞没了整个视野,在他们疾速接近的过程中,还在不断变大,扩展。
它看起来并不像石头,奈松在慌忙中隐约想到。也许只是因为融化的金属在颤动,直运兽周围的魔力也在抖动,但奈松的确感觉到:在自己试图集中注意力的同时,面前的巨物似乎闪烁不定。它有一部分感觉是固定的;当他们更加靠近,奈松可以看到光亮的球面上有若干不同于周围的小点点,相对而言极小——然后她才意识到这些是方尖碑。几十根,全都插在这颗星球的心脏,就像针垫上插入的钢针。但这些都微不足道。微不足道。
奈松自己也微不足道。在这样的巨物面前微不足道。
带他一起来,是个错误。灰铁曾经这样说,针对沙法。
恐慌暂缓。奈松跑向沙法身边,他已经倒地,抽搐不止。他没有尖叫,尽管嘴巴张开,冰白色的眼眸瞪大,当奈松死命拉扯,让他变成躺卧时,发现他的四肢全部僵直。一只胡乱挥舞的胳膊打在奈松的锁骨上,令她向后坐倒,一时间疼痛难忍,但奈松几乎不予理会,马上又爬回沙法身旁。她两只手死命抓住他那只胳膊,想阻止他,因为沙法正在把手伸向自己的头,两手成爪,指尖突出,狠挠自己的头皮和面部——“沙法,不要!”奈松大叫。但是沙法听不到她。
然后,直运兽内部变成一片昏黑。
它还在移动,尽管速度减缓。他们实际上已经进入了地核上的半固态物质,直运兽的路线从它表面滑过——因为,当然啦,那些建造方尖碑的人,当然会出于好玩儿穿透地核,并且以此为荣。奈松能感觉到那道银线的强大威力,周围都是那颗热浪翻涌的太阳。但在她身后,墙上的窗突然变暗。直运兽外面有某种东西,正在向那层魔力之壳施压。
慢慢地,在沙法无声地承受着痛苦,在她膝头挣扎的同时,奈松转身,面对大地之心。
而在此地,在它本身的心脏里,邪恶的大地终于也察觉到了她的存在。
当大地发声,它并不使用人的语言。它使用的这种媒介你早已知晓,但奈松直到这个瞬间才学到。她隐知到了对方的意思,通过耳朵里的骨骼听到了那种震动,身体战栗,将那份感悟排出,感觉它们从她眼睛里引出泪水。那就像是同时吸入了能量、感受和情绪。很痛。记得吗:大地想要杀死她。
但也请记住:奈松同样想要杀死大地。
于是它说,通过将会在南半球某处引发海啸的一系列微震说:你好,渺小的敌人。
(你意识到,这只是大致的意思。只是她稚嫩的头脑能够承受的部分。)
而就在沙法呼吸困难、浑身抽搐的同时,奈松抱住他被痛苦折磨的身躯,瞪着墙的方向,那锈色的黑暗。她不再恐惧;狂怒让她变得强硬如钢铁。她真的是你亲生的女儿。太像了。
“你放开他。”奈松怒吼,“你马上放开他。”
星球的核心是金属质地,达到了熔化温度,但又被高压挤成固态。它还有一定程度的变形能力。暗红的表面开始泛起波纹,在奈松的视野里改换模样。上面显出某种东西,她一时无法解读。某种图样,很熟悉。啊,是一张脸。只是有点儿接近人类,两只眼,一张嘴,恍惚有鼻子的阴影——然后有极短的一瞬间,那双眼的形状变得特别清晰。嘴唇的线条和细节也明朗起来,眼睛下方出现一颗黑痣,那颗痣可以张开。
不是她认识的任何人。只是一张脸……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而就在奈松注视这张脸的同时,幽暗的恐惧渐渐挤走了她的怒火,她又看到另外一张脸……然后又是另一张,接着,有很多张脸同时出现,填满视野。每张脸都被推开,新的脸孔在它下面浮现。几十张脸。几百张脸。这一个干瘪疲惫,下一个像是哭肿了,另外那张咧着大嘴,无声地号叫,像沙法。有些脸孔乞求地看着她,嘴型对应着某些话语,即便她能听到,怕也无法理解。
然后所有面孔都在荡漾,被更强大的存在物影响。他是我的。没有声音。当大地发声,它并不使用人的语言。但还是能够被理解。
奈松双唇紧闭,深入沙法体内的银线丛中,不管不顾地斩断了尽可能多的触角,全都在核石周围。这招儿并没有起到通常的作用,平时她用银线施行手术还是有效的。沙法体内的银线几乎马上就自我修复了。与此同时,搏动得更加有力。每次沙法都会周身战栗。奈松在伤害他。她在帮倒忙。
现在没有其他选择了。她用自己的银线包裹沙法的核石,开始施行几个月前沙法没有允许的手术。即便这样会缩短他的寿命,至少在有生之年,他不会再继续受苦。
但是又一波冷笑传来,让直运兽整体发颤,一波耀眼的银光掠过沙法的身体,将奈松纤弱的细线全部挤开。手术失败。核石还像从前一样,坚如磐石安放在隐知盘深处,还在扮演它的寄生怪物角色。
摇头,环顾周围寻找对策,但没有看到任何有帮助的东西。奈松一时被锈色表面不断变幻的面孔转移了注意力。这些都是什么人?他们为什么在这里,在大地的心脏中翻涌呢?
欠我的都要还。大地回答,透过一波接一波的热浪和极大的压力。奈松龇起牙齿,挣扎着对抗它的藐视带来的高压。不管是偷走的,还是借走的,都必须归还。
而奈松不由自主地理解了这番话,在这里,身处大地怀抱之中,它的全部用意都回荡在奈松的骨骼里。那银线——魔法——同样来自生命。那些制造方尖碑的人想要利用魔法,而且他们成功了;哦,还真是相当成功。他们用这些魔力去建造超乎想象的东西。但其后,他们又想得到更多魔力,远不止他们自己的生命,还有地壳表面亿万年来生物的存续和死亡积累的魔力。然后他们发现了地表之下隐藏着多么丰沛的魔力,只等他们来掠取……
他们从未想到,如此巨量的魔力,如此多的生命力,一定意味着某种……自觉意识。毕竟,大地并不用人的语言交流——而且,奈松意识到,或许在经历了太多世事,早已失去童真之后,方尖碑的建造者们已经不再懂得尊重其他形式的生命。这种缺陷,实际上跟那些管理支点学院的人、贼寇们,还有她自己的父亲并没有什么两样。所以,在他们本应该察觉生命体存在的场合,他们看到的只有新的掠夺对象。在本应该提出请求,或者不予打扰的情境下,他们选择了强夺。
对某些罪行而言,没有真正适合的惩罚——只有以牙还牙。所以,对应每一丝从地下掠走的生命力,大地就会吸取一百万人的残骸到自己的心脏地带。毕竟,尸体都是在土壤中腐朽——而土壤坐落在地壳上,地壳最终又会被大地表面之下隐藏的烈火吞没,岩层会通过地幔,不断更替……在属于大地自身的空间里,大地吞噬一切。在它看来,这绝对公平——它冷漠,带着一份愤怒,这怒火仍会从地下传达至地表,让星球表面开裂,导致一次又一次的第五季来临。这都是理所应当。大地并不是这种恶性循环的始作俑者,它没有偷走月亮,它没有凿入任何人的皮肤下面,偷走仍然活着的肌肉作为战利品和工具,它也没有密谋奴役人类,让他们陷入无尽的噩梦中。它并没有挑起这场战争,但他绝对一定要报。仇。雪。恨。
是啊。奈松难道不理解这个吗?她两只手握紧沙法的上衣,仇恨在心里激荡,身体在发抖。她难道不能理解对方的立场?
因为这世界,也从她身上夺走了太多。她曾有过一个弟弟。还有个父亲,还有个母亲,她也理解母亲,但又希望自己不理解。还有一个家,种种梦想。安宁洲的人早就夺走了她的童年,还有得到任何真正未来的希望,因为这个,她很愤怒,脑子里只能想到这一切必须结束,以及我要亲手结束它——
——所以说,难道她本人不是跟大地一样,怀着同样的怒火吗?
她就是。
大地吞了她,她就是。
沙法安静下来,躺在她腿上。她一侧腿下面是湿的;沙法小便失禁过。他的眼睛还是张开的,呼吸又浅又急。他紧绷的肌肉仍在时不时抽搐。任何人都会崩溃,如果折磨持续足够长的时间。人的理智有时会去向他方,以此承受不可承受之伤。奈松实际上只有十岁,将来或许有百年寿数,但她已经看够了世间邪恶,懂得上述道理。她的沙法,已经走了。而且可能永远,永远,不会回来。
直运兽继续快速前进。
视野再次变得明亮,它已经驶离核心。内部照明恢复了它们宜人的光彩。奈松的手指现在微微弯曲,埋在沙法的衣服里。她回头,望着那地核缓缓流转,直到侧面墙上的不明材料再次变得模糊。前方视窗保留得更久一些,但最终也开始变暗。他们已经进入另一条隧道,这条要比第一条更宽,有坚实的黑墙,用某种方法将地心和地幔的热力隔绝在后面。现在,奈松感觉到直运兽再次向上转弯,离开地心。返回地表,但这次,会在行星的另一端。
奈松轻声低语,对自己说,因为沙法已经失去意识。“这一切必须结束。我要亲手结束它。”她闭上眼睛,睫毛粘在了一起,湿漉漉的。“我发誓。”
她不知道自己向谁许下了这个承诺。实际上,这都不重要。
不久以后,直运兽到达核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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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软流圈,地质学术语,是指地壳岩石圈以下的圈层,通常在地下80公里~200公里之间,最深可达700公里。位于地幔上部。地震波的波速在这里明显下降;因而也被称作低速带。据推测,这里的温度高于1300℃,已接近岩石的熔点,岩层以半黏性状态缓慢流动,故称软流圈。——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