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同意丹尼尔跟我们同去。”勒拿说,当天晚上,在你告诉他这次谈话的内容之后。“她是个优秀的战士,又擅长旅行。而且她说的没错:她没理由背叛我们。”
你已经是半睡半醒,因为性活动。这事现在真的发生了,却有点儿不如预期的感觉。你对勒拿的感情永远都不会太炙热,也摆脱不了负疚感。你总是觉得自己太老,不适合他。但是,好吧。他要求你给他看被切除过的乳房,你照办,以为这会终结他对你的兴趣。那块砂质皮肤已经变得板结粗糙,处在你躯干上平滑的棕色皮肤中间——像一个伤疤,尽管颜色和质地都不对。检查那个部位时,他的手很温柔,事后宣称那里愈合得不错,不需要更多包扎。你告诉他,那儿也不痛。你没说自己曾担心过,以后再也感觉不到任何东西。担心自己在变,在硬化,不只是在一个方面,成为每个人都想让你成为的那件武器,别无其他。你并没有说,也许有了一份单恋你的爱情,你的生活会更好一些。
但尽管你没有说过这些话里面的任何一句,检查过后勒拿还是看着你,回答说:“你现在依然美丽。”你显然很需要听到这句话,比你所知的更强烈。现在你们就这样了。
于是你慢慢思忖他的这番话,因为他已经让你感觉放松下来,柔若无骨,而且又一次成了人类,你愣了足足十秒钟,才反问:“‘我们’?”
他就那样安静地看着你。
“我×。”你说,用一只手臂盖住双眼。
第二天,凯斯特瑞玛进入了沙漠。
你迎来了人生更为艰难的一段时期。
所有灾季都艰难。死亡是第五季,它主宰一切。但这段时间还是不同。这是亲身经历。这是一千人试图穿过一片平时就足以致命的沙漠,哪怕没有酸雨铺天盖地洒落。这是一队人急行军,沿着一条摇摇欲坠,坑洞足以塞进一座房子的大路前行。公路本来是可以抵御地震的,但总有限度,而这次的地裂绝对是超过了那个承受极限。依卡决定冒险,因为即便是被破坏的公路,也胜过穿越黄沙,但这个决定也有代价。社群里的每一名原基人都必须保持警惕,因为在此期间,任何超过微震的地下活动,都可能造成灾难。有一天,贲蒂太累,没有注意她的本能,意外踩上了一块开裂的柏油路面,那里完全不稳定。另外一名原基人孩子赶紧把她扯开,一大块路面直接穿透地下空腔,直直坠落下去。其他也有人没那么小心,但没那么幸运。
酸雨意外来临。《石经》上并没有讨论过灾季怎样影响天气,因为这种事情,即便在平时也难以预测。但这里发生的事,也不能说完全意外。北方,在赤道附近,地裂不断将热气和颗粒物泵入空气。富含水汽的热带风从海面吹来,与这道催生云朵、注入能量的热墙相撞,而墙面又把热风化作风暴。你记得之前曾经担心过降雪。落空了。实际遭遇的,是没完没了的凄风冷雨。
(其实就客观指标来说,这雨并没有很酸。在土翻季——远在桑泽时代之前,你不可能听说过——曾有过足以让动物皮毛褪掉,橘子皮剥落的酸雨。这雨跟那个无法相比,而且还掺了更多水。就跟醋一样。你们会活下去。)
在公路行进期间,依卡设定的脚程要求特别狠。第一天,每个人都到夜幕降临后很久才扎营,而且在你支起帐篷之后,勒拿也并没有回来。他在忙着照顾半打瘸着腿的伤员,因为滑倒或者脚踝扭伤,另有两位老人呼吸出现问题,还有那位孕妇。后面三位都还行,他终于钻进你地铺里的时候说,当时天已经快亮了。陶工昂特拉格还在坚强地活着,那位孕妇有她的家人和一半的繁育者照顾。麻烦的是那些受外伤的人。“我必须得告诉依卡。”勒拿说话,你把一片雨水浸透的耐储面包和酸肠塞进他嘴里,然后给他盖好被子,让他安静地躺着。他咀嚼、吞咽,几乎毫无感觉。“我们不能保持这样的速度前进。会有人丧命的,如果不——”
“她知道。”你告诉他。你已经尽可能温和地说这件事,但他还是无语了。他瞪着你,直到你重新躺回他身旁——有点儿笨拙,因为只有一只胳膊,但成功了。最终疲惫压倒了痛苦,他睡着了。
有一天,你跟依卡一起走。她在像一名优秀的社群首领那样确定步阀,不会迫使任何人比她自己走得更快。有一次中午休息,她脱掉一只靴子,你看到她脚上有很多血迹,是水泡破裂导致的。她说:“这双靴子太大了。一直都以为我有更多时间解决这事的。”
“要是你这双脚完全烂掉……”你开口说,但她翻了个白眼,指向营地中央的补给车。
你迷惑地朝那边看了一眼,准备继续你的批评,然后停下。想。再看补给区。如果每辆车上有一箱腌制过的耐储面包,加一箱肉肠,而如果那些罐子里是酸制蔬菜,另外那些是谷物和豆类……
补给品规模太小。太少了,给一千人,而且还要好几个星期的时间才能穿过梅兹沙漠。
你闭了嘴,不再说靴子的事。尽管她从某人那里得到些额外的袜子,这个有帮助。
你感到震惊的,是你自己目前的状况还能这么好。你不算健康,这样说不准确。你的月经周期停止了,而且很可能还不是绝经期。当你脱下衣服在水盆边洗澡时(这样没太大意义,因为雨一直在下,但习惯就是习惯),你发觉自己的肋骨在松垮垮的皮肤下相当显眼。但这只有一部分是因为走路太多;另外一部分原因,是你总忘记吃饭。每到天晚,你都会感觉劳累,但那是一种遥远的、不太真实的感觉。当你触碰到勒拿——不是为了做爱,你现在没有那份活力,但抱在一起取暖可以节省热量,而且他需要这份抚慰——感觉会很好,但也会有些不真实。你感觉,就好像自己飘在肉身以上的某个地方,看到他叹气,听见另外某个人打哈欠。
就像这些都发生在另外一个人的世界里。你记得,埃勒巴斯特身上也曾发生过这种事。一份出离肉体的感觉,而肉身也渐渐变得不再是肉身。你下定决心,每次有机会,都要尽可能多吃一点儿。
进入沙漠三个星期,正如预料,公路折而向西。从那里开始,凯斯特瑞玛人不得不下到荒地里,跟沙漠地形肉搏,人人各自为战。在某些方面,这样更容易,至少地面不太可能在你脚下塌陷。在另一方面,沙上行走又显然难于柏油路面。每个人都减慢了速度。麦克西瑟证明了他的价值,具体做法是:从表层沙子和灰烬中抽取足够的水分,令地面以下几英寸结冰,这样每个人脚下都会更为坚实。但长期这样做的话,会让他筋疲力尽。于是他留着气力,应付最艰难的路段。他试过教特梅尔怎么做同样的处理,但特梅尔只是个普通的野生原基人。他无法达到足够的精准。(曾经你能做到这种事。现在你不允许自己去考虑这个。)
派到前方寻找更好路线的探子回来,报告内容全都一模一样:到处是可恶的沙子——灰尘——泥浆。没有捷径。
公路期间,曾有三个人被落在后面,都是因为扭伤或者骨折无法继续行进的。你不认识他们。理论上,他们身体恢复之后,就可以追赶上来,但是在没有食物和住所的情况下,你想不出有什么康复的可能。这边,在荒野里,情况其实更糟糕:已经有六人扭断脚踝,一人断腿,拉车的壮工中有一人背部扭伤,全都发生在第一天。过了一段时间,勒拿就已经不再主动跑去照顾这些人,除非他们要求帮助。多数人不求救。勒拿做不了什么,每个人心里都清楚。
有个冷天,陶工昂特拉格直接坐在地上,说她不想继续走了。依卡还真的跟她争执了好半天,这是你没有料到的。昂特拉格已经把她的陶艺技能传授给了两名年轻的社群成员。她是多余的负担,也早就过了能生育的年龄。对首领来说,这事应该很容易选择,不管是依照旧桑泽帝国的习俗,还是遵照《石经》指引。但最终,还是昂特拉格自己不得不让依卡闭嘴走开。
这是个值得警惕的迹象。“我不能继续这样下去了。”你后来听到依卡这样说,当昂特拉格消失在你们身后。依卡还在继续向前跋涉,步幅稳定,像平常那样一路向前,但她垂着头,几绺水湿的灰吹发挡在面前。“我做不到。这样不对。不应该是这副样子。不应该让一切只是——作为凯斯特瑞玛的一员,重要的不应该只是他妈的有用,看在大地的分儿上,她以前在童园里还教过我,她记得很多故事,我他妈真是受不了。”
凯斯特瑞玛的领导者加卡——这个从小就被教育,知道有时需要杀死少数人,以便确保多数人生存的人,只是拍拍她的肩膀说:“你还是要做必须去做的事。”
随后几英里,依卡没有再说一句话,但或许只是无话可说。
蔬菜是最先吃完的,然后是肉类。依卡想让耐储面包支撑尽可能长的时间,但事实就是:人们不可能用这样的速度赶路,然后还不吃饭。她不得不让每个人每天至少吃到一小块面包。这不够,但胜过没有——直到食物真的没有了。然后,你们还是要继续走。
没有其他任何凭借之后,人们就靠希望来支撑。在沙漠另一端,还有另一条帝国大道可以行走;有天深夜,丹尼尔在篝火旁告诉所有人。那条路很好走,可以直通雷纳尼斯。那里还是临近河道的三角洲地区,土壤肥沃,曾经是整个赤道地区的粮仓。任何社群外围,现在都有被废弃的农场。如果你们能穿过沙漠,就能找到食物。
前提是,你们要活着走出沙漠。
你知道这件事的结局,对吧?要是你不知道,又怎么可能坐在这里听这段故事呢?但有时候,最重要的不只是结局,而是一件事的过程。
所以我们先讲结局吧:进入沙漠时有将近一千一百人,到达那条帝国大道的,有八百五十多个。
那之后的几天里,社群实际上是解体状态。人们很绝望,再也不愿意等待猎人采集食物回来,他们摇摇晃晃离开,在酸性土壤里面挖掘腐朽了一半的块茎、苦涩的杂草,还有勉强能嚼动的木质根。这附近的区域非常贫瘠,没有树,半沙漠,半肥沃,居民早就被雷纳尼斯人灭绝。在失去太多手下之前,依卡命令社群在一座老旧农场扎营,这里有几座谷仓神奇地撑过了灾季降临以来的种种考验。四周的围墙状况没有那么好,只剩框架,但毕竟还没有倒。她要的是房顶,因为在沙漠边缘这里,雨还在一直下。尽管小了点,时断时续。终于能在干爽的地方睡觉,感觉挺好。
三天,依卡批准了这个。三天时间里,人们三三两两地回来,有的带了食物,来分给其他虚弱到无法出去采集的人。愿意返回的猎人们带来了抓到的鱼,来自不远处的一条河道支流。有一名猎人找到了最终救活大家的东西,在经历了那么多死亡之后,你终于感受到某种生命和希望的象征:一位农夫个人存储的谷物,封存在罐子里,藏在一座毁弃房屋的地板下面。你们没有任何东西能跟它混合,没有奶,没有鸡蛋,也没有肉干,只有酸涩的雨水,但是《石经》说了,有营养的,都是食物。那天晚上,整个社群都吃谷物煎饼。有一个罐子破了,长了好多肥嘟嘟的小虫,但没人在乎。蛋白质更多啊。
很多人都没回来。这是第五季,一切都会变。
三天结束,依卡宣布,目前在营地里的,都是凯斯特瑞玛人;任何没回来的都已经被驱逐,从此成为无社群者。这样更容易,胜过担心他们会怎样死掉,或者被什么人杀死。剩下的人拔营起寨,你们继续向北行进。
这样讲是不是太快?也许悲剧不应该被如此简略地概括过去。我的本意是要宽厚,不想残忍。你不得不经历这些,本来是很残酷的事……但距离感和解脱感可以疗伤。有时候是这样。
我本来可以带你离开沙漠。你并不需要像他们一样受苦。但是……他们已经是你生命的一部分,这个社群的人。你的朋友,你的同伴。你需要见证他们脱险。这份折磨就是对你的治愈过程,至少暂时如此。
为了避免你说我没人性,只是一块石头,我也尽可能帮忙。有些在沙子下面冬眠的动物,其实也是可以伤人的,这个你知道吗?你们经过的时候,有那么一些动物被惊醒过,但我把它们挡在了外面。有一辆车的车轴在下雨天部分解体。我改变那块木头的状态,也可以说让它硬化,如果你愿意那么想的话,反正它又变得耐用了。在那座被遗弃的农舍,也是我挪开了破旧的小地毯,以便让你们的猎人找到隐藏的谷物。昂特拉格,她没有跟依卡说过自己胸腔和体侧疼痛加剧的事,还有气短的感觉。在社群丢下她之后,她没有活太久。她死的那天晚上,我回去陪她了,并且用歌声抹掉了她的病痛。(你听过那首歌。安提莫尼曾经给埃勒巴斯特唱过。将来我也可以为你唱,如果你……)在生命的终点,她并非独自一人。
这些,有没有让你感到欣慰呢?我希望有。我还是人类。我跟你说过。你的观点对我来说很重要。
凯斯特瑞玛存活了下来。这个也很重要。你活了下来。至少暂时是的。
最终,一段时间之后,你们来到了雷纳尼斯领土的最南端。
安全者光荣,危难时求生。困窘之时,便宜从事。
——第三板,《构造经》,第四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