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奈松,想要挣脱束缚(2 / 2)

这是赤裸裸的伪善。奈松最近刚做的决断,她对着父亲尸体下定的决心,就跟这句相反。沙法不可能知道她内心的抉择,但她从眼角看到灰铁的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带血的微笑。

她抿紧嘴唇,还是认真想要坚持。这并非谎言。她已经无法承受这种残忍,这无穷无尽的磨难;这才是最重要的。她将来要做的事,就算没有其他优点,至少也会很快,心怀悲悯。

沙法打量了她片刻。然后他身体微颤,脸色略有些痛苦,这是奈松最近几周经常在他身上看到的表现。当这阵波动过去,他做出一副笑脸,来到她身边,尽管在此之前,沙法先是握紧拳头,扣住了他从乌伯身上取下的那块铁片。“你的肩膀怎样了?”

奈松抬手去碰伤口。她睡衣布料上已经浸了些鲜血,但还没湿透,那只胳膊也还能动弹。“很痛。”

“痛感还要持续一阵子,恐怕是的。”沙法环顾四周,然后起身走到乌伯尸体旁边。撕下死者的一条衣袖——血渍较少的那条,奈松为此略感欣慰——他返回,卷起奈松的衣袖,然后帮她把布条绑在肩膀上。他系得很紧。奈松知道这样做有好处,很可能会让她避免缝合伤口的必要。但有一会儿,痛感反而加剧,她在沙法身上倚靠了片刻。他知道这个,用空闲的那只手轻抚女孩的头发。奈松注意到,另外那只沾满血污的手,仍然紧握着那片金属。

“你打算怎样处理它呢?”奈松瞪着那只紧握的手,问道。她情不自禁地想象着,那里一定有个特别邪恶的东西,正在伸展它的触须,寻找下一个目标,用邪恶大地的意志去污染新宿主。

“我不知道。”沙法沉重地说,“它对我本人并没有威胁,但我记得在……”他皱眉愣了一会儿,显然是在搜寻遗失的记忆。“反正是以前,另一个地方,我们就会简单地回收利用它们。这里,我感觉必须要找个偏僻的地方丢掉它,希望短期内都没有人会偶然遇见它。那么,你又打算怎么处置那个呢?”

奈松循着他的视线,看到蓝宝石长剑,无人照管的它,已经飘浮到她背后恰好一英尺距离的地方。它微微移动,跟奈松的动作保持一致,同时轻声哼鸣。奈松不明白它为什么这样做,尽管她从这个靠近的、沉默的力量源泉中得到了些许慰藉。“我猜,我还是把它放回去吧。”

“你是怎么……”

“我只是需要它。它知道我需要什么,就为我变了形。”奈松微微耸肩,用语言来解释这种事太麻烦。然后她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抓住沙法的衬衣,因为她知道,当沙法不回答问题时,通常都不是个好兆头。“其他人啊,沙法。”

他终于叹了口气:“我会帮他们准备背包。你能走路吗?”奈松大大地松了一口气,那个瞬间感觉自己简直能飞行。“能。谢谢。谢谢你,沙法!”

他摇头,显然是在后悔,尽管他再次微笑了:“去你父亲的房子里,带上全部有用的、可以携带的物品,小东西。我在那里跟你碰头。”

奈松犹豫了。要是沙法决定杀死寻月居的其他孩子……他不会的,对吧?他说过自己不会那样做。

沙法停顿了一下,微笑着扬起一侧眉毛,那副样子温和有礼又冷静,略显疑惑。这是假象。银线仍在沙法体内肆虐,像狠毒的鞭子,试图威逼他杀死奈松。他一定在承受着惊人的痛苦。但他抗拒着那份折磨,就像过去几周一直在做的那样。他不会杀死奈松,因为他爱这女孩。而奈松也不会再相信任何事,任何人,如果不能相信沙法。

“好的。”奈松说,“我在爸爸家里等你。”

当奈松从沙法怀里退开,她扫了一眼灰铁,后者也转身面对沙法。就在过去几次呼吸的时间里,灰铁去掉了唇上的血迹。奈松不知他是怎样做到的。但他伸出一只灰色手掌,朝向他们两个——不对。是朝向沙法。沙法见状,侧头思忖片刻,然后把那块带血的铁片放在了灰铁手中。灰铁的手瞬间闭合,然后又缓缓张开,像是在变戏法。那铁片的确消失了。沙法侧头,礼貌地表示感谢。

这就是她的两个怪异的保护者,现在必须同心协力来照料她。但奈松自己,难道不也是怪物吗?因为就在杰嘎赶来杀死她之前,她感知到那东西——那份突然加剧的强大力量,被数十块方尖碑协同起来集中、放大的那种力量?灰铁称之为方尖碑之门:一个巨大又复杂的机械系统,由那个创建了方尖碑的失落文明建造而成,为了某个深不可测的目的。灰铁还曾提到过一个名为月亮的东西。奈松听过一些相关的故事;曾经,在很久以前,大地父亲有个孩子。失去那个孩子的事件,才是惹他生气,并造成第五季的原因。

那些故事提供了一个极为渺茫的希望,还有一段看似无心的表达,讲经人常常用来困扰被打动的听众。将来某一天,如果大地的孩子能够归来……推论是:某一天,大地父亲可能终于被成功取悦。某一天,第五季会被终结,整个世界的所有问题都将得到解决。

只不过,父亲们还是会试图杀死他们的原基人孩子,不是吗?即便是在月亮回归之后。没有任何办法阻止那种事。

把月亮带回家。灰铁曾经这样说。终结这个世界的痛苦。

真的,有的选择根本就不算是选择。

奈松用意念驱动蓝宝石碑,让它再次悬浮在自己面前。遭到乌伯和尼达的原基力抵消之后,她无法隐知任何事情,但还有其他方式能够感知这个世界。而就在蓝宝石碑似水非水的闪光里,在它解体又重构自身的过程中,在其晶体网络里储积的巨量银线卷舒的影响下,有一条隐秘的信息,用力量和平衡态的等式书写出来,奈松本能地解读出其中的奥秘,她运用的能力并不是数学。

很远处。跨越未知的汪洋。她的妈妈或许还掌握着方尖碑之门的钥匙,但奈松在积满灰尘的道路上已经学会了:大门总有其他办法开启,可以扭断的铰链,攀爬或者打洞的方法。而在很远的远方,整个世界的另一头,有那样一个地方,可以夺走伊松对方尖碑之门的控制权。

“我知道我们需要去哪里了,沙法。”奈松说。

他看了她一会儿,视线闪到灰铁那边,又返回:“是吗,现在就知道了?”

“是的。不过,那个地方特别远。”她咬着下唇,“你愿意跟我一起去吗?”

沙法微微躬身,笑容酣畅又温暖:“无论去哪里,我的小东西。”

奈松长出一口气,怯怯地仰头对他微笑。然后她小心翼翼地转身,背向寻月居和那里的几具尸体,徒步下山,一次也没有回头看。

帝国纪元2729年:阿曼德社群的目击者们(迪巴方镇,北中纬西区)报告说,有一名未注册的女性基贼打开了城镇附近的地下毒气穴。毒气性质不明,几秒钟即可致命,死者舌胎绀紫,死于窒息而非毒素?或两者兼有?报告称,另一名女性基贼看似阻止了第一名基贼的企图,用了某种方法将毒气逼回地下,然后封闭了天然气穴。阿曼德社群的居民尽快射杀了两名基贼,以避免再次发生此类事件。支点学院评估后认定,该气穴储量巨大——足以杀死北中纬西半区的大部分人类和牲畜,还将导致次生表土污染。导致该事件的女性年龄十七岁,据说是要阻止猥亵自己妺妺的人。平息事件的女性时年七岁,前者的妹妹。

——迪巴尔斯的创新者耶特,研究项目笔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