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种东西让周围微微摇晃。跟地震相比,这幅度很小,范围也小。你和依卡,还有平顶台上的所有其他原基人马上转身抬头看,确定了它的方位。一次爆炸。有人引爆了小包炸药,封堵了一段通往凯斯特瑞玛的隧道。片刻之后,观景台传来喊叫声。你眯眼看那个方向,看到一帮壮工——你去跟丹尼尔和其他雷纳尼斯人谈判时,守着入口的那帮人——减速停步,呼哧喘气,一脸焦急……而且满身灰土。他们逃走时炸塌了隧道。
依卡摇头说:“那么,我们一起建造逃生通道吧。希望在此过程中没有同归于尽。”
她招手,你跟随,你俩一起,半走半跑,前往晶体球另一侧。这件事发生于无言的默契;你俩都本能地觉出,最适合刺穿晶体球的位置在哪儿。绕过两座平台,穿过两道悬桥,然后晶体球远端墙体就在面前,掩埋在短粗的晶体后面,这里容不下任何房间。很好。
依卡举起双手,做成方形,这让你觉得困惑,直到你隐知到她的原基力突然增强,在四个点穿透晶体球墙面。这真是让人着迷。此前你曾观察过她使用原基力的状况,但这是她第一次试图精确地做好一件事。而且——情况跟你预想的完全不同。她的确无法移动鹅卵石,但她可以削出精准的角度和线条,最终结果像是机器切割而成。这比你能做到的还要更好,你突然意识到:她无法移动鹅卵石的原因可能是……移动个鹅卵石有什么鸟用?那只是支点学院用来测试精准度的方式。依卡的方式却是简单直接地做到精准,只在需要的场合这样做。也许她在你的测试中挫败的原因,仅仅是测试项目不对。
现在她停顿下来,你隐知到她的“手”伸向你。你们站在环绕一根晶体柱的平台上,这根柱子太细,放不下住人的房间,所以安排了储藏室和一间小小的工房。平台是近期建造的,所以栏杆是木质,你不太愿意把生命拖付给它。但你还是抓住栏杆,闭上眼睛,用原基力伸向她提供的连接点。
她抓住了你。如果你不是从埃勒巴斯特那里习惯了这种情形,一定会被吓坏的,但这次的情况跟之前一样:依卡的原基力像是跟你的融合在一起,将你的力量吞没。你放松,让她接管控制权,因为你马上意识到自己比她更强大,能够,而且应该掌握控制权,但眼下你是学徒,而她是老师,所以你收敛,静心学习。
这是一场舞蹈,某种意义上是。她的原基力就像……一条河,带着细小波纹,卷舒,涌流,水面有固定的流动模式和速度。你的更快,更深,更直接,也更强大,但她极为有效地调整着你,因为两股水流混到一起。你的流速变慢,更加放松。她的流动变快,利用你的深度来加强自身力量。有一会儿,你睁开眼睛,看到她靠在晶体柱上,缓缓滑下,蹲在地上,这样就不必在凝神施法的过程中在意身体平衡……然后你们就已经进入晶体球内部,穿过它的硬壳,掘入周围岩层中。你跟依卡一起周游,感觉如此轻易,让你甚为意外。埃勒巴斯特要比这次更粗暴,但也许他跟你做这种尝试时,还不习惯这种方式。依卡却跟别人做过同样的事,而且她是你见过最好的老师。
但是——
但是。哦!你现在那么容易就看透了真相。
魔法。现在有丝丝缕缕的魔法,正跟依卡的流动交杂起来。当她表现弱于你时支持她,强化她的动力,并让你们之间的接触面变和缓。这些都是从哪里来的呢?她把这些东西从岩石本身吸出,这又是一个意外,因为直到现在,你都不知道岩石里面本来就有魔力。但它的确存在,闪烁在极小的硅离子和钙离子之间,就像在埃勒巴斯特骨骼成分之间的跃动一样自如。等等。不对。尤其是在钙离子之间,然后才会触及硅离子。它是被钙成分产生出来的,而这些又存在于石头里的石灰岩部分。在某个时间点,数百万乃至数十亿年前,你猜想,这一整片地区都是海底,或者就是内陆湖。无数世代的海洋生物在此地出生,生活,然后死亡,然后沉入海底,结层,再被压缩。你看到的那些,会是冰川刮痕吗?很难说。你不是测地学家。
但你突然明白的是:魔力起源于生命——那些当前活着,曾经活过,甚至是在那么久远的时代之前活过,现在已经化为异物的东西。突然之间,这份感悟让你感知中的某种东西发生了转移,然后
然后
然后
你突然看到了它:那魔法网络。一张由银线组成的巨网,贯穿着整个大地,渗入岩石,甚至是岩石下面的岩浆,像成串的宝石一样,闪耀在森林、成为化石的珊瑚礁、储油层之间。贯穿空中,透过小小跳蛛结成了网格。云中也有魔法线贯穿,尽管很细,连接在小水珠里的微生物之间。线条延续到你的知觉可及的最大高度,接近空中星辰。
而在它们接触方尖碑的地方,这些银线就完全变成另外一种东西。对那些在你知觉地图上飘浮的方尖碑而言——这范围突然变得极大,千里万里,你的感知渠道突然远远不止有隐知盘——每块都浮在数千条,数百万条,乃至数万亿条银线的结点。这就是让它们保持飘浮状态的动力源。每块方尖碑都泛着银白色光芒,不停闪耀搏动;邪恶的大地啊,这就是方尖碑不真实状态下的样子。它们飘浮,它们闪烁,实体变成魔法,再变成实体,而在另一个存在位面上,你敬畏地深吸一口气,赞叹它们的美。
然后你再次吸气,注意到就在附近——
依卡的控制力拉扯着你,你为时已晚地意识到,在你走神期间,她一直在运用你的力量。现在已经有一条新的隧道,斜穿过多层沉积岩和火成岩。其中还有一条阶梯,由宽阔、平缓的台阶组成,径直向上,只是偶尔有宽大规整的平台。为开辟这些台阶,并没有挖出任何东西以腾出空间;相反,依卡只是让岩石变形,让出空间,将原有石料压入墙壁和地板,组成台阶,并增加四壁密度,对抗周围岩层带来的压力。但在接近地面的位置,她让隧道戛然而止,现在她把你从网络里解放出来(又是那个词)。你眨眨眼,转身看她,马上明白了她的用意。
“你可以做完它。”依卡说。她从平台上起身,拍拍屁股。她现在已经显出疲态,这一定让她累坏了,试图平复你在惊异中的状态起伏。她无法完成自己选择了要做的那件事。她冻不了半条山谷,就会油尽灯枯。
但她现在已经无须去做。“不用。我来解决你那件事吧。”
依卡揉揉眼睛:“伊茜。”
你微笑。这一次,这个昵称并没有让你生气。然后你运用她刚刚教你的本领,像曾经的埃勒巴斯特一样抓住她,也抓住了全社群的每一位原基人。(你这样做时,所有人都很紧张。他们习惯了被依卡这样对待,但是当一具新的轭铁出现时,他们还是能隐知到。你还没有像她那样,赢得所有人的信赖。)依卡身体绷紧,但你什么都没做,只是抓住了她,现在很明显了:你真的可以胜任。
然后你搞定局面,开始连接尖晶石碑。它就在你身后,你隐知到那个精准的瞬间,趁它停止闪烁,并且发出低沉的,撼动地面的搏动时出手。预备,你觉得它像是在说。就像它会说话。
依卡的眼睛突然瞪大,当她隐知到方尖碑的催化力……充电激活了?唤醒了?应该是唤醒了基贼的网络。这是因为你正做过去六个月来埃勒巴斯特试图教你的东西:将原基力和魔力共同使用,用它们可以互相支持、互相加强的那种方式,让整体更为强劲。然后将它整合进入一个原基人组成的网络,向同一个目标努力,所有人加在一起,强于每一位单独成员,再把这份力量接入方尖碑,将其威力扩大很多倍。这感觉非常神奇。
埃勒巴斯特没能教会你,因为他跟你相似——接受学院训练,也受到学院的局限,被灌输的结果,是仅仅从能量、等式和几何图形的角度看待力量。他掌握了魔法,是因为有这份天资,但他并没有完全理解。你也一样,甚至是现在。依卡,因为她是野生自学,反而没有任何需要忘掉的负担,她一直都是解决问题的关键。要是你之前不是那样傲慢的话……
好吧。还是不行。你还是不能说,那样埃勒巴斯特就会依然活着。他使用方尖碑之门将整个大陆撕成两半的那一刻,就已经死了。那些烧伤在慢慢夺去他的生命;你结束这个过程,其实也是一种恩惠。最终,你会相信这个结论。
依卡眨眨眼,皱起眉头:“你没事吧?”
她了解你的魔力,因而也能尝到你的悲戚。你咽下口水,想缓解如鲠在喉的感觉——怀着小心,紧紧把握着封闭在你体内的力量。“没事。”你撒谎说。
依卡那眼神,显然是知道太多。她叹气说:“跟你说哦……要是我们都能活过这一劫,我在一座仓库里存了些尤迈尼斯产的赛雷蒂酒。想喝醉吗?”
你绷紧的喉咙突然放松,大笑出声。赛雷蒂酒是一种蒸馏出来的烈酒,用同名水果做原料酿成,是尤迈尼斯郊外山麓的特产。那种果树在其他任何地方都很难生长,所以依卡的存货有可能是整个安宁洲的最后一批。“那是无价之宝啊,还要喝醉?”
“醉到人事不知。”她的微笑很疲惫,但也很真诚。
你喜欢这个提议。“如果我们能活过这一劫。”但你现在很确定自己能做到。原基人网络加上尖晶石碑,蓄积的力量已经绰绰有余。你将会让凯斯特瑞玛转危为安,保住所有哑炮、基贼和其他站在你们一边的事物。没有人需要去死,除非他们与你为敌。
就这样,你转身,抬起双手,十指张开,而你的原基力——和魔力一起——向前延伸。
你感觉到凯斯特瑞玛:上城,下城,还有上下城之间的一切。现在,雷纳尼斯的军队已经展现在你面前,数百个热能和魔力组成的小点,在你脑中的地图上,有些聚集在不属于他们的房子里,其他人聚集在通往地下社群的三条隧道入口,在其中两条隧道,他们已经突破了凯斯特瑞玛原基人布设的挡路石。在其中一条隧道,有石头掉落在通道中,有些士兵已死,他们的尸体正在变凉。其他士兵正忙于清除障碍。你能看出,这至少要花费几天时间。
但在第三条隧道——真是可恶——他们已经找到并拆除了爆炸物。你品尝到未爆发的化学物品发出的酸涩味,还有嗜血的汗臭味道。他们正畅通无阻地冲向凯斯特瑞玛-下城,走完了通向观景台距离的一半以上。再过几分钟,他们的先头部队,数十名壮工,手持长刀、十字弩、掷石带和长矛,就将与社群守卫者发生冲突。数百名增援部队,正在他们身后赶来。
你知道你必须做什么。
你退出这个近景视角。现在,凯斯特瑞玛周边的森林展现在你下方。更宽的视角。你尝到了凯斯特瑞玛平原边际的气息,还有近处的低陷处,那是森林盆地。现在显然可以看出,这里曾经是一片海,再早时期曾有冰川,及其他更多事物。同样明显的,是成团的光点和火焰,它们组成了本区域所有的生物,散布在林中各处。数量要比你想象得更多,尽管有很多都在冬眠,或隐藏,或用其他方式应对第五季的侵袭。河边光线很亮:煮水虫布满河道两旁,在平原和盆地中,也多有分布。
于是你从河道开始动手,小心翼翼,沿河冻结土壤、空气和岩石。你一波一波进行冰冻,动手,变冷,再动手,变更冷一点点。你让变冷圈中的气压变低,让风向里面吹,吹向凯斯特瑞玛。这是诱惑加警告的手法:动起来,你们就能存活。留在原地,我就把你们这些小杂种冻灭绝。
那些煮水虫开始了行动。你感知到它们,组成一波明亮的热流,冲出地下巢穴和笼罩近期受害者的地上腐食堆——数百巢穴,数百万煮水虫,你原本完全不知道,凯斯特瑞玛周围树林里居然有这么多这种东西。汤基关于肉食短缺的警告毫无意义,而且太晚;你们永远也不可能跟如此成功的肉食动物竞争。你们一直以来,都只有习惯人肉味道这一条路。
这且不去考虑。凯斯特瑞玛周围的冷气圈已经合围,你把能量一波波向中央输送,催促,引导。那些虫子爬行得好快——而且,我的天,它们还能飞啊。你已经忘记那翅膀壳了。
然后……哦,火烧的大地啊。突然之间,你很高兴自己只能隐知到地表状况,而不能听见看见。
你能接收到的信号,全都显现为压力、热能、化学物和魔法。这里的一团亮闪闪的雷纳尼斯士兵,聚在木头和砖石空间里,然后有一波烫热的煮水虫光点到达此地。透过房子地基你隐知到沉重的脚步声,门被摔上,然后是更肉感的身体互撞声,地板上慌乱的微型地震。随着虫子就位,开始用餐,士兵们的形状亮度暂时加大,沸腾,冒烟。
凯斯特瑞玛的猎人特忒斯的确不幸,但也仅有几只煮水虫咬到了他,所以他才没有因此当场死亡。但这次,每一名士兵都会遭遇数十只煮水虫的攻击,覆盖每一寸能被触及的身体,而这也算一种恩惠吧。你的敌人,他们不必挣扎太久,一座接一座,凯斯特瑞玛-上城的房子接连归于沉寂。
(你控制下的整个原基人网络都在战栗。其他人也没有一个喜欢这样的情形。但你坚定地驾驭大家,让他们继续完成任务。现在绝不能手下留情。)
现在,虫群开始进入地下,扑在那里聚集的士兵们身上,并且找到了通往凯斯特瑞玛-下城的隐秘通道。你在这里更加仰赖尖晶石碑的力量,努力甄别隧道中的哪些亮点是雷纳尼斯士兵,哪些是守卫凯斯特瑞玛的战士。他们聚集成堆,正在搏杀。你必须帮助你们的人。啊——可恶——倒霉。依卡在你的控制下挣扎,尽管你忙于维护网络,听不到她说的具体内容,但你知道大致意思。
你知道你必须做什么。
于是你从隧道围墙上揪出大块岩石,用它们封闭了全部隧道。有些凯斯特瑞玛的壮工和创新者们被堵在了煮水虫一侧。也有些雷纳尼斯士兵在安全的一侧。没有人能得到他们想要的一切。透过隧道中的石块,你不由自主地隐知到惨叫声带来的震荡。
但你还没有来得及迫使自己无视这个,就又听到另一声惨叫,就在附近,这震动是你用耳鼓听到,而不是隐知盘。你愣住,开始拆解网络——但你不够快,远远不够,早有人在拉扯你的束缚。切断了它,将你和其他基贼全都丢得东倒西歪,互相消除对方的聚力螺旋,队伍一时全乱。可恶,怎么回事?有某种东西把你们的两名同伴扯走了。
你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趴在木头平台上,一只胳膊被拧着压在身下,剧痛,你的脸被挤靠在一口储物箱上。你头脑混乱,呻吟着——你感到两膝发软,充当轭具可是真难——你推地起身。“依卡?这到底是……?”
箱子后面有声音,先是一声惊叫。然后是你脚下的木料在悲鸣,因为某种重得不可思议的东西正在考验它的承受力。然后是石头碎裂声,响亮得如此骇人,让你不由得心惊,尽管同时想到,自己以前也听过这样的声响。你抓住箱边和栏杆,拉自己单膝跪起。这已经足够让你看到:
霍亚,那姿势让你马上半自觉地命名为武士姿态,站在那里单臂伸长。手中悬着一颗头颅。一颗食岩人的头颅,发式卷曲,发色为祖母绿,上唇以下的脸部都不见了。那个食岩人剩余的部分,从下巴往下那些,还站在霍亚面前,冻结在伸手取物形态。你可以看到霍亚的一部分侧脸。它没有移动或者咀嚼,但在他线条细致的黑色大理石唇边,的确粘了些灰色石粉。对面食岩人的残躯上,颈后的确也有一处咬伤。然后是熟悉的石头挤碎声。
瞬间之后,那名食岩人的身躯碎裂,你意识到霍亚的姿势发生过改变,一拳击穿了对方躯干。然后他的眼睛滑向你所在的方向。你没看到他做吞咽动作,但话说回来,他说话反正又不用动嘴巴。“雷纳尼斯的食岩人,正赶来攻击凯斯特瑞玛的原基人。”
哦,邪恶的大地啊。你迫使自己站起来,尽管感觉头重脚轻,立足不稳。“有多少?”
“够多。”一闪眼间,霍亚的头已经转向别处,朝着观景台。你看过去,发现那里打斗很激烈——凯斯特瑞玛人正在抗击冲出隧道的雷纳尼斯人。你发现丹尼尔也在攻击者队伍中,手持两把长剑,对搞两名壮工,而就在近处,埃斯尼大喊着要人再给她一把十字弩。她的卡住了。她放下那件无用的武器,拔出一把刻制的玛瑙剑,白光闪耀,扑向丹尼尔。
然后你的注意力集中在更近处,贲蒂被缠在一座绳桥上。你看得出缘由:就在她身后的金属平台上,站着又一个奇怪的食岩人,这个整体是柠檬黄色,只有嘴唇附近是云母白。它一只手伸出站在那里,手指弯成召唤状。贲蒂离你很远,也许有五十英尺,但你仍可以看见那女孩泪流满面,挣扎着想要摆脱绳子。她的一只手无用的垂在身旁。骨折了。
她的手骨被折断,这让你感觉全身不舒服。“霍亚。”
背后木板一声闷响,他丢下敌人那颗头:“伊松。”
“我需要快速赶到地面上。”你可以隐知到它,就在头顶那里,充满魔力,威严,巨大。它一直都在这里,但你回避着它。对你之前的需求而言,它过于强大。现在却正好是你需要的。
“上面是爬虫的天下了,伊茜。除了煮水虫,什么都没有。”依卡还勉强站着,身体倚靠着晶体柱外墙。你想要警告她——食岩人是可以穿过晶体柱出现的——但你没有时间。如果你动作太慢,他们无论如何都能抓住她。
你摇头,踉踉跄跄走向霍亚。他不能来到你身旁,他太重了,这个木架到现在没倒,已经堪称奇迹。他的姿势又变过一次,现在又有一名食岩人成了他周围的碎块。现在他已经移开,一只手按在晶体墙上,尽管他身体的其他部分朝着你的方向。他向你伸出另外一只手,手掌摊开,貌似邀请。你记得有一天在河边,霍亚摔到泥坑里之后,你伸手要拉他起来,尚不知他的钻石骨骼和一肚皮古老传说的分量。他拒绝了你,以便保守他的秘密,你当时感觉受到了伤害,尽管努力不那样。
现在,跟凯斯特瑞玛的炎热相比,他的手显得比较凉爽。实实在在——尽管他隐知起来不太像石头,你短时为此纳罕。他的肌肉有一种奇怪的质感。被你的手指握住之后,还会微微收缩。他还有指纹。这个让你大吃一惊。
然后你抬头看他的脸。他已经让自己的表情发生过改变,不再是刚刚消灭敌人时的那份冷酷。现在,他唇边带有微笑。“我当然是要帮你的。”他说。他还是那样孩子气,你几乎要报之以微笑了。
但没有时间思量这些,因为突然一下,凯斯特瑞玛就化成你周围的一片白,然后是黑暗,大地深处的浓黑。不过霍亚仍然拉着你的手,所以你并没有害怕。
之后你就站在了凯斯特瑞玛-上城的凉亭前,身处死者和垂死者之间。在你周围,步道上和亭中石板上,躺着雷纳尼斯的士兵,他们身体扭曲,有些已经不可能看清样子,被密集成毯子一样的昆虫覆盖,还有极少数仍在爬行,尖叫。丹尼尔曾经用来计划进攻的桌子翻倒在一旁;桌面上爬满甲虫。又是那种气味,像盐水里泡过的烤肉。空气中到处是飞行的煮水虫,还有你制造的低气压微风。
有只甲虫向你快速冲来,你吓得直哆嗦。瞬间以后,霍亚的手出现在甲虫原先的位置,热水滴落,那东西被捻碎时发出的水壶一样的声响渐渐平息。“你很可能需要升起一个聚力螺旋。”他建议。该死的,当然应该这样。你开始远离他,以便安全进行这件事,他却握紧你的手,稍稍更用力一点点。“原基力伤不到我。”
你能运使的并不只有原基力,但他也知道这个,所以那就没有问题啦。你升起一个高高的,致密的聚力螺旋,围绕自己,把周围的湿气转化成飞舞的雪花,煮水虫们马上开始回避你。也许它们寻找猎物的方式是侦测体热。现在都不重要了。
然后你抬头看,看那团黑影,它遮住了天。
缟玛瑙碑与众不同,跟你以前见过的所有方尖碑都不一样。其他石碑,多数是晶体片的形状——两头尖的六棱柱或者八棱柱——尽管你也见过一些形状不规则,或者两端不平整的。这一块,却是半卵圆形。收到你的召唤后,它缓缓穿过云层下落,之前已经在那里潜藏了足足几个星期。你无法猜想它的大小,但当你仰头去看凯斯特瑞玛-上城的天穹,发现缟玛瑙碑已经快把整个天空填满,从南到北,从灰云密布的地平线,到对面,反射红光的另一端。它本身不反射任何东西,也不发光。当你仰视它——这样做而又不战栗的难度大得出奇——只有它边界处的云团让你知道,它其实还在凯斯特瑞玛上空很高处。看上去,它比实际距离更接近。就在你头顶上。你只要举起一只手……但你心里,有几分害怕这样做。
一声撼动地壳的巨响,你身后的尖晶石碑颓然落地,就像是在更强大的事物面前臣服。或者只是,因为现在有了缟玛瑙碑,它不断吸引你,拉扯你,吸收你向上——
——哦,地啊,它吸收你的速度好快——
——你已经什么都没剩下,无法再命令任何一块其他方尖碑。你已经无力旁骛。你在跌失,飞入一片虚空,它甚至不是在招引你,而是直接将你吸入。从其他方尖碑那里,你学会了顺应它们的能量流向,但现在,这里,你马上知道绝不能那样做。缟玛瑙碑能够把你整体吞噬。但你又不能拒斥它,那样,它会把你撕成碎片。
你能做出的最佳选择,就是一种微妙的平衡,你一面努力与它保持距离,一面在它力量的间隙中随之漂流。而它的力量已经有太多注入你的身体,太多太多。你需要利用这份力量,否则,否则,但,不行,情况不对,有东西在偏离平衡态,突然就有一份轻微的束缚感,绕住你的身体,你意识到自己已经被缠绕在上万亿,上万亿亿亿根魔力线之中,而它们都在渐渐收紧。
在另一个存在层面上的你尖声惨叫。这是个错误。它在吞噬你,这极端可怕。埃勒巴斯特错了。宁可让食岩人杀死凯斯特瑞玛的所有基贼、毁灭全社群,也胜过这样死去。宁愿让霍亚把你嚼碎,用它美丽的牙齿,至少你还喜欢他
爱他
爱-爱-爱-爱
魔力像鞭子一样抽紧,来自上千个不同方向。光线组成的网格倏然闪亮,突然间显现于黑暗背景之上。你看到了。这超出你平常的感知阈限太多,以至于几乎无法理解。你看到安宁洲,整个大陆。你感觉到行星这一侧的整个地壳,也品尝到另一侧的气息。这太过雄浑——地下的魔火啊,你就是个白痴。埃勒巴斯特早就跟你说过:先找到网络,然后是方尖碑之门。你无法独自成功;你需要一个小的网络,来缓解大网的冲击。你再次建筑凯斯特瑞玛的原基人,却无法把握住他们。现在,他们的人数已经减少,而且也受了太大惊吓,即便是你,也无法把他们拉拢过来。
但那里,就在你身旁,还有一座小山一样的力量之源:霍亚。你甚至没有试过向他求助,因为那股力量太陌生,太可怕,他却主动接近你。让你稳定下来。紧紧把握住你。
这让你终于得以想起:缟玛瑙是一把钥匙。
这钥匙可以打开一扇门。
那扇门又能激活一个网络——
突然之间,缟玛瑙碑开始搏动,深及岩浆,重如大地,环绕你的全身。
哦,地啊,不是原基人组成的网络他说的实际上是由……
尖晶石是第一个,就在那里,原模原样。然后是黄玉碑,它的亮黄色力量如此轻易地服从了你。
烟石英。紫石英,你的老友,曾追随你到特雷诺的那个。紫辉石,绿翡翠。
噢
玛瑙碑。碧玉碑,蛋白石碑,黄水晶碑……
你张口尖啸,却听不到自己的声音。
红宝石锂辉石蓝晶石橄榄石还有
“已经太多了!”你不知道自己是在叫嚷这句话,还是在心里默念。“太多了!”
你身边那座山说道:“他们需要你,伊松。”
然后一切变得如此清晰。是的。方尖碑之门,但凡打开,必有其目的。
向下。晶体球外墙。闪烁的原始魔法之柱;这是凯斯特瑞玛的组成成分。你隐知-感觉-知晓这座建筑中的污染物。那些你容许在其表面活动的人。
(依卡、贲蒂,所有其他原基人,还有依靠他们让社群维持的哑炮们。他们都需要你。)
但那里还有那些干扰晶体网格的东西,沿着它的物质和魔力线奔走的,隐藏在晶体球外壳里,像寄生虫一样试图隐藏的。他们也是山峦——却是不属于你的群山。
招惹了惹不起的基贼,霍亚提到自己的禁闭时,曾经这样说。是啊,这些敌方食岩人,的确也犯了同样的错误。
你再次呼吼,但这回是在发力,是在攻击。啪,你截断网格和魔力线,按自己的意愿将其重新连接。砰,你举起整根晶体柱,将它当作标枪掷向敌人,把它们戳到粉身碎骨。你寻找灰石人,那个伤害过霍亚的食岩人,但他不在威胁你家园的外敌之中。这些只是他的喽啰。好。你会给他捎个口信,写在这些喽啰的恐惧里。
等你停手时,至少已经封印了五名敌方食岩人在晶体中。实际上很简单,因为他们愚蠢到在你的注视下试图穿过晶柱。他们化身成晶体状态;你只要简单地取消化身能力,冻结他们,像昆虫被定在琥珀里。其他敌人在逃。
有些逃向北方。不可接受,而现在,距离对你已经不成问题。你上升,转向,再俯瞰,下面就是雷纳尼斯城,盘踞在它的维护站之间,像蜘蛛藏身于被捆绑、被吸干的猎物中。这道门的用途,是做出行星尺度的事情。因而对你来说,轻易就能把力量向下推出,像对待可能打死贲蒂的那女人一样,照样处置雷纳尼斯的所有居民。恶棍就是恶棍。那么简单,就能扭曲他们细胞之间闪耀的银线,直到细胞静滞,硬化。成为石头。事情做完,凯斯特瑞玛的战争获胜。全都发生在瞬息之间。
现在局面很危险。你心里清楚:如果掌握了方尖碑网络的力量,却没有一个目标,自己就会成为它的目标,然后死掉。现在明智的做法,在凯斯特瑞玛安全之后,就是赶在被它摧毁之前,拆解那道能量之门,退出网络。
但是。除了凯斯特瑞玛的安全之外,你还想要得到别的。
你知道,那道门就像原基力。没有明确的意愿掌控时,它会把所有的欲望,都当成毁灭世界的意愿看待。而你不会控制这心愿。你也做不到。对你而言,这愿望铭心刻骨,就像你的过去,你多疑的个性和你多次碎裂的心。
奈松。
你的意念在旋转。向南。搜寻。
奈松。
有干扰。很痛。珍珠碑钻石碑和
蓝宝石碑。它们拒绝被拉进方尖碑之门网络。之前你几乎没有感觉,因为你被数十块,数百块方尖碑压得喘不过气来,现在你却有了知觉因为
奈松
这是她
是你的女儿,是奈松。你了解她内心顽强的个性,就像了解自己的心和灵魂,这是她,写满了整座方尖碑。而你已经找到了她,她还活着。
它的(你的)目标达成,门自动开始拆解。其他方尖碑接连断开;缟玛瑙碑最后才将你释放,尽管带有一丝冷淡的不情愿。下次再见。
当你身体软瘫,倒向一侧,因为有东西突然把你撞得失去平衡,这时却出现几只手,把你扶了起来。你几乎难以抬头。你的身体感觉遥远,沉重,就像被困在石头里。你已经数小时没有吃过东西,但不觉饥饿。你知道,你的体力消耗远超自身负荷,却感觉不到疲劳。
你的周围有几座山。“休息吧,伊松。”其中你爱的那座山说,“我来照顾你。”
你点头,感觉脑袋重得像石头。然后又有新的成员出现,吸引你的注意力,你迫使自己最后一次抬头看。
安提莫妮站在你面前,一如既往地面无表情,但她的出现,还是让你有几分安全感。你本能地知道,她不是你的敌人。
在她旁边,站着另外一个食岩人:高,瘦,身上那套“衣服”有点儿古怪。全身雪白,尽管五官是东海岸人的形状:丰满的嘴唇,长长的鼻子,高颧骨,还有细细雕刻出来的一头鬈发。只有它的那双眼睛是黑的,尽管它看你的样子,只有一点点似曾相识,带着困惑和一丝应该是(但又不太可能是)记忆的东西……那双眼睛,的确有几分熟悉。
真讽刺。这是你第一次看到这样的食岩人,全身质料都是雪花白石,那个词,读作埃勒巴斯特。
然后你就失去了知觉。
要是它没死,那又将怎样?
——迪巴尔斯的创新者里多写给第七大学的信,由信使从埃利亚方镇同名城市出发送出,写信时,榴石色方尖碑刚刚升出水面,信件到达之前三个月,世人已经通过电报得知埃利亚城被毁灭的消息。资料来源不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