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你,倒数计时(1 / 2)

等那个桑泽女人离开,我把你拉到一旁。这是比喻的说法了。

“被你称作灰人的那个,他并不想阻止方尖碑之门被打开。”我说,“我说谎了。”

你现在对我那么戒备。这让你厌烦,我能看得出。你想要相信我,即便是你自己的眼睛也在提示,说我曾欺骗过你。但你叹气说:“是啊。我就知道这事没那么简单。”

“他要杀死你,因为你无法被控制。”我说,无视你语调中的嘲讽,“因为假如你打开那道门,就会让月亮恢复原位,彻底结束第五季。而他真正想要的,是某个愿意为了他的目的打开那道门的人。”

你现在明白了玩家情况,尽管还没有完全懂得这游戏。你皱眉:“那么他的目的又会是什么呢?变革?还是维持现状?”

“我不知道。这重要吗?”

“我猜不重要。”你一只手抚过自己的鬈发,最近才重新卷过。“我猜,这就是他试图诱使凯斯特瑞玛踢走所有原基人的原因?”

“是的。他会设法让你听命于他,伊松,如果他能做到。如果他做不到……你对他来说就没有用了。更糟糕的情形。你就是他的敌人。”

你叹息,疲惫得像是脚下大地,没有回答他,只是点点头走开。我目送你离开时,感觉到那样强烈的恐惧。

就像其他绝望时刻一样,这次你也去找了埃勒巴斯特。

现在他已经所剩不多。自从放弃了双腿之后,他就每天在服药后的昏迷中度过,盖着衣被靠在安提莫妮身上,像幼崽靠在母亲身旁吃奶。有时候你来看他,并不要求上课。这样是浪费,因为你很确定,他迫使自己活下去的唯一原因,就是要把毁灭全世界的技能传授给你。他抓到过你几次:你曾蜷在他胸前醒来,却发现他低头凝视着你。他并不会为这些事责怪你。也许是没力气责怪。你为此觉得感激。

他现在醒着,当你坐到他身旁,尽管他不怎么挪动。安提莫妮这段时间已经完全搬到了他床上,你很少见她有别的姿态,总是给他充当“活椅子”——跪着,两腿分开,两手按在自己大腿上。埃勒巴斯特就在她胸前休憩,他可能做到这样的原因,是在两腿石化的同时,背后的烧伤却邪门地出现了好转。幸运的是,她并没有乳房来让这个姿势更加难受,显然,她模拟出来的衣服也并不尖利粗糙。埃勒巴斯特的眼睛转过来,看你坐下,像食岩人那样。你痛恨这个不请自来的类比。

“那事又要发生了。”你说。你没有费劲解释“那事”是什么。他总是都知道。“你是怎么……在喵坞。你尝试过。怎么做到的?”因为你没办法找到动力为这个地方战斗,或者在这里开始一种新生活。你所有的本能都在说,抓起你的逃生包,叫上你的同胞,赶在凯斯特瑞玛向你们动手之前逃走。这很可能是死刑判决,外面已经真正确实地进入了第五季,但留下来,看似更加没有活路。

他深深地,缓缓地吸气,你因而知道他想要回答。只是他需要些时间来组织词句。“并不想。你当时怀着孕;而我……很孤独。我以为可以那样生活。一段时间。”

你摇头。当然他会知道你当时有身孕,在你知道之前。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你曾战斗过,为了他们。”你要费些力气,才能强调最后一个词,但你的确这样做了。为了你和考伦达姆,还有艾诺恩,的确,但他也是在为喵坞战斗。“总有一天,他们也会起来反对我们。你知道他们会那样做的。”等到考伦达姆显露出过强实力,或者如果他们成功赶走守护者,却不得不离开喵坞,迁居别处。这将是不可避免的。

他发声,表示认同。

“那么,为了什么?”

他缓缓地,长长地嘘出一口气:“他们也有不那样做的可能。”你摇头。这话那样让人难以信服,听起来简直像痴人说梦。但他又补充了一句:“任何机会都值得尝试。”

他没有说“对你而言”,但你能感觉到。这是一层隐含的意思,几乎可以从词句下面被隐知出来。为了让你的家人在其他人中间过正常的生活,作为他们中的一员。正常的机遇,正常的抗争。你瞪着他。冲动之下,你抬手到他面前,手指抚过他布满伤疤的双唇。他看着你这样做,报之以那种四分之一剂量的微笑,这是他这段时间能做到的最大限度了。这已经超过你所需要的程度。

然后你站起来,出门,去尝试拯救凯斯特瑞玛那微弱的、残破的,几乎不值一提的生机。

依卡发起了一次投票,要在第二天上午举行——雷纳尼斯“提议”后的二十四小时。凯斯特瑞玛需要给出某种回应,但她不认为回应内容应该由她非正式的咨询团给出。你看不出这次投票有啥用,只是能突出一点:如果这个社群能安全熬过这一夜,就真他妈的算是奇迹了。

你走过社群时,人们都看着你。你保持视线向前,努力不让他们影响到你的表情。

通过短暂的、一对一的访问,你把依卡的命令传达给卡特和特梅尔,告诉他们继续传递消息。特梅尔反正也经常带孩子们出去上课;他说他会到学生家里去,让他们组成两三个人一起的学习小组,待在值得信赖的成人家中。你想说,“没有一个成年人值得信赖”,但他也知道这个。这个危险无法回避,所以挑明了也没用。

卡特说,他会把消息传达给少数几个其他成年原基人。他们并不是每个人都懂得施放聚力螺旋,或者把自己控制好,除了你和埃勒巴斯特之外,他们都是野生原基人。但卡特会让那些能力差的跟较强的同伴待在一起。他面容平静地又加了一句:“谁来掩护你呢?”

这意味着他在自告奋勇。你听到这句话后涌起的那份反感让自己吃惊。你从来没有真正相信过他,尽管你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跟他隐藏了一辈子有关——你在特雷诺待了十年之后,会感觉这是极度的虚伪。话说回来,我×,你现在真的相信任何人吗?只要他能尽到自己的本分,那就没什么。你迫使自己点头。“那么,你忙完事情就来找我吧。”他同意了。

这之后,你决定休息一会儿,独自休息。你的卧室已经完了,拜霍亚的变身过程所赐,而你也没太多兴趣睡汤基的床;已经过去好几个月,她满身恶臭的印象还是很难消除。还有,你为时已晚地记起,依卡也没有人保护。她相信自己的社群,但你不信。霍亚吃掉了红发女,那个食岩人生前至少还有动机确保她活着。于是你从特梅尔那里又借了一个逃生包,翻遍你家,找了几样基本补给品——这不能算是正经逃生包,要是依卡反对的话,应该算合理——然后你前往她的住处。(这招儿还有个附带效果,就是让卡特不容易找到你。)依卡还在睡觉,从她门帘后传出的声音判断。她的沙发算很舒服了,尤其是跟你赶路期间睡觉的条件相比。你把逃生包当作枕头,蜷起身体,试着忘记这世界一段时间。

然后你醒来,当依卡一路咒骂着,摇摇晃晃冲过你身旁,急到把半扇门帘扯掉一半。你挣扎着醒来,坐起。“什么——”但到这时,你也听到了外面越来越响亮的喊叫声。愤怒的喊叫声。是人群,正在聚集。

所以说,事情开始了。你起身跟随,并不需要细想,就拿起两个逃生包。

那帮人聚集在地面层,靠近社群浴室的地方。依卡快速赶到地方,路径都是你不会走的——滑下金属梯,跳过一层平台的栏杆,再荡到她很清楚方位的下层平台上,跑过剧烈摇晃的绳桥。你下去的时候走了理智的、非自杀性的路线,所以等你赶到那堆人身旁,依卡已经在大声叫嚷,试图让所有人闭嘴,听她讲,并且他妈的全都退下。

人群中央是卡特,身上只裹了一条浴巾,终于有一次不是漠不关心的样子。现在他很紧张,下巴紧绷,桀骜不驯,随时准备逃走。就在五英尺外,有个被冻结的男人尸体坐在地上,凝固在向后爬开的动作中途,凄惨的恐惧被永久冻在脸上。你没认出他是谁。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个基贼杀死了一名哑炮。而这等于是一根火柴,丢进了油浸干柴一样的社群里。

“这个是怎么发生的。”你到达人群时,依卡正在叫嚷。你只能勉强看到她;这里聚集了有足足五十人。你可以挤到前面去,但你决定留在后排。现在可不是吸引注意力到自己身上的时候。你环顾周围,发现勒拿也在人群后面逡巡。他瞪大双眼,闭紧嘴巴,也看了看你。现场还有——哦,喷火的大地啊——有三个基贼孩子也在这里。其中一个是贲蒂,你知道,她是一帮较勇敢,较愚蠢的基贼小孩头目。现在她踮起脚尖,伸长脖子,想要看清楚些。当她试图向前挤过人群时,你抓住她的视线,给了她一个老妈式的眼神。她畏缩一下,马上服了软。

“我×,现在谁还管事情起因啊?”说话的是塞吉姆,一名创新者。你知道这人的名字,只因为汤基经常抱怨,说他笨得要死,根本没资格成为当前职阶的一员,而应该被淘汰到其他没用的阶层去,比如充当领导者之类。“所以说才应该——”

另有人大叫起来,压过了他后面的话:“可恨的基贼!”

另有人大叫,压过了这女人的话:“你他妈好好听着!这是依卡!”

“谁他妈的还要听另外一个基贼怪物怎么说——”

“你这食人族生养的杂种,看我不打得你满脸血,要是你敢——”

有人推了另外一个人。然后那人被推,更多诅咒,更多杀人威胁。局面混乱不堪。

然后有个男人从人群里冲上前,蹲在那具冻死的尸体旁边,尽可能揽住它。即便是隔着冰层,也能看出他跟死者的相似之处:也许是兄弟吧。他的悲泣带来一阵突然的、慌乱的寂静,水波一样蔓延到整个人群。人们不安地挪动脚步,那人的号啕大哭也慢慢平息成沉沉的,撕裂灵魂的啜泣。

依卡深吸一口气,跨步上前,利用这番哀恸带来的机会。对卡特,她严厉地说:“我说过什么?我他妈的跟你们说过什么?”

“他先攻击我的。”卡特说。但他身上一点儿伤都没有。

“胡扯。”依卡说。人群里有些人随声附和,但都被她瞪得闭了嘴。她看看那个死去的人,下巴绷紧。“贝泰因不可能这么做。上次轮到他看管禽类,他连鸡都不敢杀。”

卡特瞪圆了眼睛:“我只知道这么多:我想洗个澡。我坐下来开始洗,他就从我身边挪开。我想没问题,挪开就挪开吧,我不在乎。然后我从他身边走过,要进入泡澡池,他就打了我。很用力,就打在脖子后面。”

听到这句话,人群里响起低沉的、愤怒的咕哝声——但也有不安的躁动。传说,后颈是杀死基贼的最佳攻击点。这并不真实。除非你用力大得足以导致脑震荡或者颅骨碎裂,然后对方就是死于上述症状,而不是隐知盘受到任何损伤。但这还是个流传很广的误解。如果卡特讲的是真话,这的确可能足够促使他还手。

“诬蔑啊。”这句话是吼出来的,是那个抱着贝泰因微微嘶鸣尸体的男子。“贝兹才不是那样子。依克。你知道他不是——”

依卡点头,上前触碰那名男子的肩膀。人群又在躁动不安,被压抑的怒火随之涌动。暂时,人们还支持她,但局面很脆弱。“我知道。”她下巴上有块肌肉在抽搐,一次,两次。她环顾周围。“还有其他人看到这场争执吗?”

几个人举了手。“我看到贝兹挪开了。”有个女人说。她咽下口水,看着卡特,汗珠挂在上唇。“不过我觉得,他只是想靠近肥皂。”

“他看过我的。”卡特打断说,“可恶,当有人那样看我时,我他妈当然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依卡挥手打断了他。“我知道了,卡特,但是你现在闭嘴。还有什么?”她问那女人。

“就这些。之后我在看别处,然后再往那边看时,就是那个——旋风。又是风又是冰的。”她面露苦色,下巴绷紧。“你知道你们这些人怎样杀人。”

依卡瞪了她一眼,但马上收回,因为现场再次响起喊叫,这次都在赞同那女人。有人想要挤过人群攻击卡特;其他人挡住了试图袭击的人,但局面很险。你从依卡脸上看出,她也知道,自己正在失去民众支持。她没办法让她的人民明白。他们正在自我激励,成为一群暴徒,而依卡无论怎么做,都无法阻止他们。

好吧。这件事你看错了。她还有一件事可做。

她做了这件事,转身,把一只手放在卡特前胸,发出某种东西穿过他的身体。你当时没有积极隐知,所以只察觉到它的余波,而那是——什么?那就像是……埃勒巴斯特一度制伏岩浆热点的方法,多年以前,五分之一个大陆之外。只是规模更小些。它也像那名守护者对艾诺恩做过的,只不过范围有限,不那么可怕。你之前都不知道,基贼也能有这样的招数。

不管那是什么,卡特甚至连惊叫的时间都没有。他的眼睛瞪得好大。他踉跄后退一步,然后栽倒,脸上一派震惊,跟贝泰因的恐惧相映成趣。

所有人都安静了。并不只有你一个人目瞪口呆。

依卡平复呼吸。不管她做过什么,都肯定很耗神;你看到她微微摇晃,然后控制住自己。“这就够了,”她说,转身看看人群中的每一个人,“足够了。正义已经伸张,看到了吗?现在你们所有人,全他妈回家去。”

你没有料到这招儿管用。你觉得,它只会让乱民更加嗜血……但事实证明了你的目光短浅。人们徘徊了一下,咕哝了一会儿,随后就开始散去。一个男人的哀恸声追随他们离开。

现在是午夜,报时者宣布。距离早上的投票还有八小时。

“我不得不那样做。”依卡咕哝说。你们在她的住处,算是吧,你站在她身旁。门帘开着,所以她能看到自己社群的成员们,他们也能看到她。但她正倚在门框上,而且在发抖。只有一点儿抖。远处没有人能察觉。“我别无选择。”

你对她表示尊重的方式,是实话实说:“不。其实你可以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