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奈松,跌升(2 / 2)

他的眼神显得遥远又担忧:“去修理某种早已损坏的事物,小东西,并且化解一份敌意,它的起源过于久远,以至于我们大多数人早就忘记了最初起因。甚至不知道那敌意还在存续。”他抬起一只手,触碰自己的脑后。“当我放弃了原来的生活方式时,就决定投身于终结这份敌意的工作。”

原来如此。“我不喜欢让它伤害你。”奈松说,眼睛盯着沙法身上银色地图上的污点。它那么小,甚至比她父亲用来修补衣裳破洞的那些小针更小。但它是亮光里的黑暗区,只能被勾勒出轮廓线,或者说,因为它的影响被感知,而不是被看到本体。就像沾满露水的蛛网在颤动,而稳居中央的蜘蛛却巍然不动。不过在灾季里,蜘蛛是会休眠的,沙法体内的那东西,却一刻不停地折磨他。“如果你在做它想让你做的事,它为什么还要伤害你啊?”

沙法眨眨眼。轻轻握她的手,并且微笑。“因为我不愿迫使你做它想要的事。我把它的愿望展现在你面前,但仅仅是作为一个选择,如果你拒绝,我也会尊重你的选择。而它……对你的同类没有那么信任。我承认,它有充分的原因。”他摇头。“我们晚些时候再说这件事吧。现在,让你的隐知盘休息一下。”奈松马上停止了——尽管她并没有想要隐知他,也没有真正察觉自己正在这样做。持续的隐知已经成了她的第二天性。“我想小睡一会儿对你有好处。”

她蜷起身体,缩在茧壳一样舒适的毯子里,听着他嘱咐其他孩子不要打扰她的声音,睡着了。

然后,第二天早上她醒来,听到自己的尖叫声在回响,还有艰难的喘息声,她正在挣脱毯子。有人抓住了她的胳膊,这一切,恰恰都是不应该发生的:不应该是现在,不应该发生在她身上,不是她想要的人,完全不可忍受。她挣扎着坠向大地,而回应她呼叫的不是热力,不是压力,而是银色的、翻涌着的强光,同样用尖啸回应,因为她对力量的无言渴望而共鸣。那尖啸声在天地间回响,不是线条,而是波涛,不只是在陆地上,也透过水体和空气,而且

然后

然后

然后有东西回应了她。那东西在天上。

她并不想要做自己正在做的事。埃兹只是想把她从噩梦中叫醒,当然并不想导致后来的结果。他喜欢奈松。她是个可爱的小孩。尽管埃兹已经不再是个轻信的孩子,而且在离开海岸家园的这些年里,他也意识到沙法那天笑得太多,身上还隐约有血腥气,他明白沙法对奈松如此痴迷的含义。这名守护者一直都在寻找着什么,尽管之前发生过那些,埃兹还是足够爱他,希望他能找到自己的目标。

也许这会让你感到欣慰,但是并不能安抚奈松。在她惊恐又混乱的挣扎中,奈松把埃兹变成了石头。

这不像很远距离之外的地下,埃勒巴斯特正在经历的事。那个过程更缓慢,更残忍,但也更精致。更有艺术气息。埃兹遭遇到的是一次灾难:像铁槌的一次重击,原子以不甚随机的方式进行了重组。通常应该组成的网络解体成了一片混沌。这变化从他胸前开始,奈松试图把他推开的位置,其他孩子还没来得及惊呼,这变化就已经蔓延开去。它漫过男孩全身的皮肤,棕色表皮变硬,出现了虎眼石一样的深层光泽,然后再深入他的肌肉,尽管在敲碎他之前,没人看到内部的红宝石。埃兹几乎是瞬间死亡,他的心脏石化,首先变成杂合体宝石,黄石英,深色石榴石和白玛瑙,加上隐约可见的天蓝色石脉。他是个美丽的失败。这过程发展太快,以至于埃兹都没有时间害怕。即便不论其他,这或许也可以在日后让奈松感到安慰。

但在当地,在这件事发生后的紧张的几秒钟时间里,当奈松不停惨叫,试图收回她的意念,脱离那种不断跌升,跌升,穿过水蓝色光线的感觉,就在德桑蒂的惊呼变成尖叫(并且触发了其他人尖叫),瞅瞅张大嘴巴,上前盯着那座泛着微光、颜色鲜艳的雕像——埃兹突然变成的样子,在另外的地点,同时发生了若干事件。

有些事情你应该已经猜到了。也许是一百英里之外,一座天蓝色的方尖碑闪亮,并瞬间变得实实在在,然后又闪回半透明状——再之后雍容地掉转方向,开始飞向杰基蒂村。另一个方向,更远距离之外,一座磁性斑岩矿脉中,一个类似人形的躯体突然转动,警觉到某个新的兴趣点。

还发生了一件事,你或许不会猜到——也或许你猜到了,因为你了解杰嘎,而我并不了解。但就在他的女儿把某男孩身上的质子扯开的同时,杰嘎完成了他艰难的攀爬,上到寻月居所在的高地上。他已经生了一晚上闷气,顾不得礼节,放开嗓门儿就喊他的女儿。

奈松没听到他喊,她正在宿舍里抽搐。杰嘎听到其他小孩纷纷尖叫,转身看那座发声的建筑——但他还没有来得及朝那边跑,就有两名守护者从他们的房子里出来,跑过庭院。乌伯快步赶往小孩宿舍。沙法偏转方向来拦截杰嘎。奈松后来会听目睹此事的孩子们讲述当时的情景。(我也会听说。)

“我女儿昨天晚上没回家。”被沙法拦住时,杰嘎说道。杰嘎听到孩子的尖叫声有些担心,但也不是很担心。不管那宿舍里发生了什么,他反正也没有对寻月居这样的罪恶渊薮期待更好。在杰嘎面对沙法时,你可以看出他下巴坚毅,就像他自居正义的其他场合一样。因此,他这时候肯定不容易退让。

“她将长住这里。”沙法说,一面礼貌地微笑,“我们发现,每天晚上回你们家,耽搁她的训练。既然您的腿伤显然已经恢复,以至于让您能爬到这么高的地方,能否劳驾把她的东西送来呢?今天晚些时候就可以。”

“她——”当乌伯开门进入时,尖叫声一时变得更加响亮,但他进去之后关了门,尖叫声也停了。杰嘎察觉,蹙起眉头,但摇摇头,集中精力在重要的问题上。“可恶,她才不要留在这里过夜!除非必要,我不想让她在这里多待一分钟,跟这些——”他险些就说出脏话来,“她跟那些人不一样。”

沙法侧头停顿了一瞬间,像是在听某种只有他才能听到的声音。“她这样啊?”他的语调若有所思。

杰嘎瞪着他,一时困惑不解,无话可说。然后他骂了一句,试图从沙法身旁绕过。他到了杰基蒂村之后,腿伤的确接近全好,但还是瘸得很明显,那标枪撕裂了神经和跟腱,伤口会好转得很慢,即便是还能完全恢复的话。不过,就算杰嘎行动完全无碍,他也无法避过那只突如其来扣在自己脸上的手掌。

那是沙法的大手罩在他的脸上,动作快到模糊,瞬间就已就位。杰嘎都没看到那只手,直到它遮住了自己的眼睛、鼻子和嘴巴,把他全身扯离地面,他背部朝下被拍在地面上。杰嘎躺在那里,眨着眼睛,晕得顾不上纳闷儿刚刚发生了什么,震惊得感觉不到疼痛。然后那只手拿开,从杰嘎的角度看,那名守护者的脸是突然闪现,鼻头几乎碰到杰嘎自己的鼻头。

“奈松现在没有父亲。”沙法轻声说。(杰嘎后来会记得,沙法说这番话时,始终面带微笑。)“她不需要父亲,也不需要母亲。她现在还不知道这个,但将来有一天她会明白。我是否应该提前教会她,没有你该怎样生活呢?”他的两根手指,就放在杰嘎下巴以下,按压那里柔软的皮肤,力量正好大到让杰嘎马上明白,他的回答将决定自己的死活。

杰嘎愣住,那口气憋了好久。他脑子里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想法,甚至连值得猜想的都没有。他什么都没说,尽管他的确发出过声音。当孩子们日后说起这一幕,他们都略过了这个细节:那一声细小的,被哽住的啜泣,来自一个努力抑制自己,避免屎尿齐流的成年男人,除了自己马上会死,他已经想不到其他任何事。那声音主要是来自鼻腔,还有喉咙后半部。这感觉让他很想咳嗽。

看上去,沙法似乎把杰嘎的哼唧声当成了回答。他的微笑一时变得更明朗一些——一个由衷的、开怀的微笑,那种让他眼角细纹绽现,牙龈露出的笑。他真心松了一口气,不必亲自赤手杀害奈松的父亲。然后他十分做作地抬起放在杰嘎下巴上的那只手,在杰嘎面前晃动手指,直到他眨眨眼睛。

“好啦。”沙法说,“现在我们可以装得像文明人一样了。”他直起腰,头转向宿舍;显然他已经忘记了杰嘎的存在,但还是又补充了一句。“不要忘记把她的东西送来,有劳。”然后他起身,跨过杰嘎的身体,走向宿舍。

没有人在意杰嘎在那之后做过什么。一个男孩被变成了石头,还有个女孩展示了怪异又可怕的力量,即便对基贼来说,这也极为反常。这才是每个人都会记得的当天发生的事情。

我猜想,这里的每个人,应该是杰嘎除外,他在事后,静静的一个人瘸着腿回了家。

在宿舍,奈松终于设法把她的意识从水流一样的蓝色光柱中抽回,她险些葬身彼处。这是一次惊人的壮举,尽管她本人尚未意识到。当奈松终于脱离险境,发现沙法探身俯视自己时,她知道的就只是之前发生过可怕的事,而沙法来照顾她,收拾残局了。

(她是你的女儿,内心是。我当然无权评判她,但是……啊,还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女。)

“告诉我。”沙法说。他坐在奈松的床沿上,很近,有意挡住她的视线,让她看不到埃兹。乌伯正在赶其他小孩出去。瞅瞅在哭,歇斯底里状;其他孩子都吓呆了。奈松当时没有察觉,她有自己的噩梦需要面对。

“我看到,”奈松开口说,换气过度。沙法的一只大手弯成杯状,罩在她的口鼻上,过了一会儿,她的呼吸慢下来。一旦等她恢复常态,沙法就拿开手掌,点头示意她继续。“我看到。一个蓝色的东西。有光,而且……我在向上跌。沙法,我在向上跌。”她皱眉,为自己的慌乱感到困惑。“我当时不得不逃离那儿。感觉很痛。太快了。简直烧得慌。我当时吓坏了。”

他点头,就像这些都很有道理一样。“但是,你活了下来。这很了不起。”听到沙法的夸奖,奈松容光焕发,尽管她完全不懂得他的用意。沙法想了一会儿。“在你连接期间,你有没有隐知到任何其他东西?”

(她暂时还不会对“连接”这个词好奇,这要到好久之后。)

“有一个地方,在北面。好多条线,在地上。到处都是。”她的意思是遍布整个安宁洲,沙法侧着头,很有兴趣地听,这鼓励了她继续喋喋不休。“我能听到好多人讲话。在他们触及线条时。还有些人在结点上。就是线条的交叉点。但是,我听不清随便哪一个人在说什么。”

沙法身体定住了:“维护站点还有人。是原基人吗?”

“也许是吧?”实际上,这个问题很难回答。远方这些陌生人的原基力很强,有的比奈松本人还要强。但所有这些更为强大的个体,全都带有某种奇异的顺滑感,毫无例外。就像手指触摸到被打磨的石料的那种感觉:你感应不到任何纹理或质地。那些较强大的人,也会影响到较大范围,有的甚至能覆盖到特雷诺以北,接近整个世界变红变热的地带。

“是维护站网络。”沙法若有所思地说,“嗯。有人让一部分维护者活了下来,在北方吗?真有趣。”

还有更多,所以奈松不得不继续全都说出来:“更近处,还有好多他们那样的人,我们。”这些人感觉就像她在寻月居的小伙伴,他们的原基力亮闪闪的,像鱼儿一样快速游走。在连接他们的银钱上,有很多口头传授和共鸣。对话,耳语,欢笑。一个社群,她的头脑在猜想。一个特别的社群。一个原基人社群。

(她感应到的并不是凯斯特瑞玛。我知道你在好奇这个。)

“多少人?”沙法的声音很低沉。

她测不出这种事:“我只是听到好多人讲话。就像,好几座房子的人。”

沙法转开脸。侧面看去,她可以看出他双唇向后裂开。这次,少见的,并不是微笑。“支点南极分院。”

尼达在这时候悄悄进入房间,她开口说:“他们没有被清洗掉吗?”

“看来没有。”沙法的语调里似乎全无波澜,“他们一定会发现我们,这只是时间问题。”

“是啊。”然后尼达轻笑起来。奈松隐知到沙法体内银线的扭动。微笑可以缓解疼痛,他之前说过。守护者越是微笑,大笑,就说明某种东西折磨他们越重。“除非……”尼达又在大笑。这一次,沙法也随着微笑。

但他再次转身面对奈松,把她的头发从面前撩开。“我需要你保持冷静。”他说,然后他站起来,闪到一边,以便让她看见埃兹的尸体。

等到尖叫完,哭完,在沙法臂膀里发抖过后,尼达和乌伯过来,把埃兹的雕像抬起来搬走了。它显然要比埃兹本身重很多,但守护者们都很强壮。奈松不知道他们把他带去了哪里,那个帅气的、生于海滨的男孩,带着哀伤的笑容、善良的眼睛,而她从未了解到他的最终归宿,只知道自己杀害了他,这让她成了怪物。

“也许,”就在她哭着说这些话的同时,沙法对她说。他又把女孩抱在自己怀里,抚摩她浓密的鬈发。“但你是我的怪物。”奈松当时太低迷,太害怕,这话居然真让她感觉好了些。

石头更耐久,亘古长留。刻在石头上的字永不变改。

——第三板,《构造经》,第一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