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你们受到警告(2 / 2)

“反正也得有人教那些年轻的。”你说。社群里的大部分原基人都是小孩或少年,原因就是大多数野生原基人活不到童年以后。你以前听说过,有些年龄较大的原基人在教他们,帮他们学会在碰伤脚趾时,不会意外冰冻了周围的东西,另一个有利条件,就是凯斯特瑞玛稳定得像从前的赤道区。但那是野路子教野路子。“而且,要是我没能做到你坚持要我做的事——”

“他们全都一钱不值。你自己都能隐知到,假如你花过任何时间注意他们的话。这种事不只是技巧,更多的是天分。这正是支点学院安排我俩繁育后代的原因,伊松。而他们中的大多数人,永远都超不过‘能量重配’的水平。”这是你们两个造出来的新名词,用来代指利用热量和动能的原基力——支点学院方法。埃勒巴斯特目前试图教你,你也勉强学习的这一套,则依赖一套完全讲不通的东西,你开始称之为魔力重配。这个词也不对;实际上并不是重配,但在你的理解加深之前,暂时就这样叫吧。

埃勒巴斯特还在唠叨你同意教授的原基力课程,还有那些要跟你学习的孩子:“教他们,纯属浪费你的时间。”

这个隐含的批评,开始消磨掉你的耐心:“教育别人,永远都不是浪费时间。”

“你讲话就跟那些头脑简单的童园老师似的。噢,等等。”

这是个贱招儿,故意贬低那个帮你隐藏身份多年的职业。你本应该不去在意,但感觉就像是玻璃划破的伤口上被人撒了盐,你怒斥道:“你。闭。嘴。”

埃勒巴斯特眨眨眼,然后把眉头皱紧到他能达到的最大限度:“我没有很多时间来哄你啊,茜因——”

“伊松。”此时,此地,这区别很重要。“而且我他妈的才不在乎你要死的事。反正你不能这样跟我讲话。”然后你站起来,因为突然之间,你感觉自己受够了。

他瞪着你。安提莫妮一如既往地在场,静静地扶着他,她的视线有一会儿转到你身上。你觉得在她眼里看到了惊异,但这很可能只是你的空想。“我要死了,你都不在乎吗?”

“是的,我不在乎。我在乎个屁啊?我们其他任何人的死活你都不关心。你对我们所有人做出了这样的事!”勒拿在房间另一端,闻声皱眉,朝这边看了一眼,你这才想起压低声音。“你死翘翘的时间比我们更早,也会比我们更容易。我们将会被活活饿死,要熬到你化成灰之后很久的。要是你没心思真心教我任何本领,那就滚开啊。我自己也能找出收拾局面的办法!”

你这么说着走过半间病房,脚步轻快,两手在体侧握拳,这时听到埃勒巴斯特怒斥:“你走出那道门,才真的会活活饿死。留下来,你还有个机会。”你继续走,头也不回地叫道:“就凭你,也能解决问题!”

“我他妈花了十年时间呢!还有,我×,真他妈可恶,你这个死脑筋,铁石心肠的——”

晶体球在颤抖。不只是病房,而是整个混蛋玩意儿都在颤。你听到外面有警觉的喊叫声,这招儿管了用。你停下来,握紧双拳,拍出一个反向聚力螺旋,对抗他放置在凯斯特瑞玛正下方的支点。这招儿并不能消解他的法力;你的精确度还没到那程度,但反正你也被气到不可能很努力。摇晃停止了——到底是因为你阻止了他,还是你让他太吃惊,以至于他停止了胡闹,你并不关心。

然后你转身回来,带着如此暴怒向他疾走,以至于安提莫妮先是消失,继而突然站到了他身旁,以沉默的守候对你发出警告。你不想理她,也不在乎埃勒巴斯特再次弯腰,发出艰难的喘息声,你什么都不想管。

“听我说,你这个自私自利的混蛋。”你吼道,弯下腰,这样只有食岩人这个第三者能听到。巴斯特在哆嗦,显然非常痛苦,一天前,这就已经足以让你闭嘴。现在你感到毫无同情心。“就算你只是在等死,我他妈还要继续住在这儿呢,要是因为你控制不了自己,就让这里的人痛恨我们的话——”

等等。你声音变小,被分散了注意力。这次你能看到他胳膊上的变化了——左边那个,本来更长的那只胳膊。他石化的部分爬行得很慢很稳,发出轻微的嘶嘶声,把血肉变成另外一种东西。几乎是身不由己地,你按照他教过的办法切换视觉,在他体内被冻结的肌肉泡之间,寻找那些难以察觉的连接线。你发现,突然之间,它们变得更亮,几乎像是银色金属,扯紧成网络状,用你并未见过的方式重新排序。

“你真是个傲慢的讨厌鬼。”他咬牙怒骂。这个打断了你对他胳膊的惊奇,取而代之的关注点,是他这个家伙,居然还骂你傲慢。“伊松。你装得就像全世界只有一个人犯过错,就像只有你曾经心如死灰,却还得继续生活。你他妈屁都不懂,还屁都不肯听——”

“因为你什么都不告诉我啊!你要我听你说,可你又不肯好好分享秘密。你就会提要求,宣称这个那个,还有——还有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我的地啊,就算对小孩,我都不会像你对我那样说话!”

(你心里有个小叛徒小声说,其实你这样做过,你对奈松说话就这样。而那个忠诚的部分吼叫着回应,因为她根本就不可能懂。要是你态度更温柔,进度更慢,就没法子保证她安全。这都是为她好,而且——)

“这他妈的都是为了你好。”埃勒巴斯特咬牙切齿地说。他胳膊石化的进程已经停止,这次只发展了一英寸左右。还算幸运。“我是在努力保护你啊,看在大地的分儿上!”

你停步,瞪着他,他也瞪着你,一阵静默。

你身后咔嗒响,有个沉重的金属物品被放下。这让你回头看了眼勒拿,他也在看着你,两臂交叉。凯斯特瑞玛的大多数人,甚至包括原基人,都不会知道刚刚的震动是什么原因,但他知道,因为他看到了你们的肢体语言,现在你必须向他解释——希望能赶在他给埃勒巴斯特的下一碗稀糊下毒之前。

这也是个提醒,现在不同以往,你不能再用以往的方式做出回应。如果埃勒巴斯特没变,那就得靠你。因为你变了。

于是你挺直身体,深呼吸:“你以前从未教过任何人任何东西,对吧?”

他眨眨眼,蹙起眉头,显然对你突然的语调转换起了疑心:“我教过你。”

“没有,埃勒巴斯特。那时候,你只是在做一些不可能做到的事,我只是在旁观,然后在模仿你的过程中努力不死掉而已。但你以前从未目的明确地尝试过向其他成年人传授知识,对吧?”你不用他说,也知道答案,但让他亲口说出来还是很重要。这是他需要学习的本领。

他下巴上有块肌肉在抽动:“我试过。”

你大笑。他语调里的戒备已经告诉了你一切。考虑片刻之后——还做了一两次深呼吸,来强化自控力——你再次落座。这让安提莫妮成了站在你俩身旁,但你努力无视她。“听着,”你说,“你需要给我个理由相信你。”

他的眼睛收缩:“你到现在还不相信我?”

“你已经毁掉了这个世界,埃勒巴斯特。你还跟我说过,要让我把局面搞得更糟。我可没从你这里听到很多有吸引力的东西在喊‘你就该无条件信任我’。”

他鼻翼张大。石化的痛苦貌似已经消退,尽管他还是一身汗水,呼吸仍然粗重。但随后,他的表情也有了一点儿变化,片刻之后,他的身体软下来,到他能达到的程度。

“我让他被害死了。”他看着别处,喃喃说道,“你当然不会信任我。”

“不,埃勒巴斯特。是守护者们杀害了艾诺恩。”

他貌似在苦笑:“还有他。”

然后你明白了。十年,就好像时间根本没有过去。“不是。”你又说。但这次语调更低。更无力。他曾说过,他永远不会因为考伦达姆的事情原谅你……但或许,你并不是唯一不会得到他原谅的人。

一段长长的沉默过去。

“好吧。”他终于说,声音很是轻柔,“我会告诉你的。”

“什么?”

“过去十年我在哪里。”他抬头扫了一眼安提莫妮,后者仍站在你俩身旁。“还有这些,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她还没有做好准备。”食岩人说。她的声音吓了你一跳。埃勒巴斯特想要耸肩,却显出一脸痛苦,因为体内某个部分被扭到了,于是改成叹气。“我也一样。”

安提莫妮居高临下,盯着你们两个人。这眼神跟你刚回来的时候被她盯着,其实也没有那么大区别,但感觉更有压迫性。也许这又只是想象。之后,她突然消失。你这次看到了发生过程。她的形体变模糊,成了不真实的透明样子。然后她就掉入地底,就像脚下突然开了一个洞。消失了。

埃勒巴斯特叹气。“来,坐到我旁边。”他说。

你马上皱起眉头:“为什么?”

“当然是为了做爱啦。你他妈还能想到啥?”

你曾经爱过他。你很可能现在还是爱着他。你叹了口气,站起来,走到墙边。你很小心,尽管他的后背并没有烧伤。你自己舒服地靠在墙上,然后一只手扶着他后背,来支撑他的身体,就像安提莫妮常常做的那样。

埃勒巴斯特静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谢谢你。”

然后……他告诉了你一切。

细灰不可吸,红水不可饮,热土不宜行。

——第一板,《生存经》,第七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