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父亲却想要个小女孩,而不是一只野兽。
她怒目,再怒目,呼吸粗重,但还是停不下来怒目而视的姿态,无法思考,无法行动,什么都做不了,只会站在那里,发抖,换气过度,在求生与当女儿的责任之间分裂着。
然后有人从岩浆涌流的山脊跃下,从一根石柱跳向下一根,那速度和灵活性都是——奈松瞠目相视。没有人能做到这样。那人却蹲姿下落,出现在山脚下砂石密布的土地上,发出沉重的、可怕的坠地声。他体格强壮。奈松能看出他身材高大,尽管他只是稍微起身,仍是腰身弓起的样子。他的视线集中在奈松身后树林里的某种东西上,并抽出一把长长的,可怕的玻钢剑。(但不知为何,他落地的重量并没有回荡在奈松的感知系统中。这意味着什么?而且当时有一种……她摇头,还以为旁边有只什么昆虫,但那种怪异的嗡嗡声其实是一种感觉,并不是声音。)
然后那人已经起步跑开,径直冲入灌木丛,他两脚蹬地的力量如此之大,在身后踢起大块泥土。奈松嘴巴张开,转头目送他,在绿树中跟丢,但之后又听到那种语言的喊叫声——然后,在她看到那人跑去的方向,有轻微的,惨烈的呼叫声,像是有人遭到重击。林中跑动的人全都止步。奈松看到一名极地女子,一动不动地站在林木之间的空处,一侧是牵连的藤条,另一侧是古老的,久经风霜的巨石。那女人转身,吸气,想要对别人呼喊,而那男人转眼就到了她身后,动作快得接近模糊,在她背上重击一拳。不,不,是那把刀——然后他又马上消失,在那女人倒地之前。这次攻击的残忍和速度同样令人震惊。
“奈——奈松,”杰嘎说,奈松又被吓了一跳。她有一会儿,真的忘记了父亲的存在。她走过去,蹲下来,用脚踩住铁链,以防有人用它继续伤害父亲。他握住她的胳膊,太用力。“你应该,呃,逃跑的。”
“我不跑,爸爸。”她试图看清链条连接到标枪上的方式。那件武器的长杆平整,如果她能卸下铁链,或者去掉鼓起的尖头,他们就可以把父亲的脚扯开来,让他重获自由。但然后呢?这伤太可怕。他会不会流血而死。她不知道该怎样做。
杰嘎嘶声叫痛,当她试着摆弄链头,看能不能把它拧掉。“我不觉得……我猜想那根骨头……”杰嘎的身体真的在摇晃,而且奈松觉得,他嘴唇发白也不是什么好迹象。“你快走。”
她无视他的建议。链条焊接在枪杆尽头的环上。她用手摸索,努力思考,现在那个怪人的出现已经打破了她的僵局。(但她的那只手在发抖。她深吸一口气,试图控制自己的慌乱。森林中的某处,传来垂死的呻吟声,还有一声暴怒的尖啸。)她知道杰嘎背包里有些打石工具,这根标枪却是钢塑的。等等——如果温度够低,金属就会崩断,对吧?或许她,用个又高又窄的聚力螺旋,会不会……?
她以前从未做过这种事。如果她做错,就会冻掉他的一条腿。但不知为何,她的本能感觉,是这件事可以做到。妈妈教过她,原基力就是吸收热力和动能,然后再推回外界,此前她总感觉不太对。但这话有理;它管用,奈松从经验中得知。但这种说法总是有些……拖沓。不够简洁优雅。她常常这样想,要是我不把它当成热力……但这个思路总是得不到建设性的结论。
妈妈不在这里,死神却在,而爸爸已经是世上仅有的爱她的人,尽管他的爱也被包裹在苦痛之中。
于是她一只手搭在标枪尾端:“别动啊,爸爸。”
“什——什么?”杰嘎在哆嗦,但也在迅速变虚弱。很好,奈松可以不受打扰地集中精神。她把空闲的那只手放在父亲腿上——因为即便在不能完全控制原基力的时期,她都一直不会伤到自己——然后她闭上眼睛。
火山热力之下,还有某种东西存在,散落在大地中起舞的波动之间。波动和热力很容易被操控,但另外那种东西,想要感应到都很难,这很可能是妈妈教奈松寻找波动和热力的原因。但如果奈松能掌握另外那种东西,它更微弱,更细小,也比热力和波动更精准……如果她能把那种东西塑形成某种利刃,再打磨到无比得薄,然后这样子切过枪杆——
她和杰嘎之间的空气在震荡,周围有迅速、高亢的嘶嘶声。然后标枪带铁链的一端掉落,被截断的金属面,在午后的阳光下像镜面一样反光。
奈松长出一口气,睁开眼睛。发现杰嘎身体绷紧,带着恐惧和敌意盯着她身后。奈松吃了一惊,转身看到那个持剑的人站在自己背后。
他一头黑发,发质像极地人一样软垂,长可及腰。那人太高,她转身看时,不由得跌坐在地。或者是因为她突然感到疲倦了?她不知道。那人在剧烈喘息,而他的衣服——家织布衣,还有一条褶线精致到令人吃惊的旧裤子——到处是乱糟糟的血迹,以他右手的玻钢剑为圆心。他居高临下俯视她,两眼放光,就像她刚刚切开的金属面一样,而他的笑容也几乎同样犀利。
“你好,小东西。”那人对着瞠目结舌的奈松说,“这招儿很帅啊。”
杰嘎试着移动,让伤脚沿着枪杆滑行,这场面很可怕。骨头磨在金属上,声音令人齿冷,他的惨叫伴随着呻吟和咳嗽,两手痉挛地抓向奈松。奈松扶住他的肩膀,但他太重,奈松已经累了,而且她突然惊恐地意识到,自己没有力气对抗这个手持玻钢剑的人,假如起了冲突的话。杰嘎的肩膀在她手下哆嗦,而她自己战栗的程度几乎同样剧烈。也许这就是没有人使用热力之下的那种东西的原因?现在,她和父亲都要为她的愚蠢付出代价。
但那个黑发男人蹲下身体,行动缓慢又优雅自信,而片刻之前,他还那样迅捷暴虐。“别怕。”他说。然后他眨眼,目光里有些游移的、不确定的东西。“我以前见过你吗?”
奈松之前从未见过这个冰白色眼眸的巨人,手里拿着全世界最长的一把剑。那剑还在他手里,尽管现在只是垂在身旁,滴着血。她摇头的动作有点儿过大,也过快。
那人眨眨眼,困惑消失,笑容复现。“那些畜生已经死了。我是来帮你们的,不是吗?”这个问题给人的感觉有点儿奇怪。他提问的方式,就好像在等人确认:难道我不是吗?不知为何,这姿态显得过于殷勤,过于诚挚。然后他说:“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也许只是偶然,他说完这句话之后,视线转向她父亲的脸。但。奈松心里还是松了一口气,只有一小口。
然后杰嘎再次试图挪动身体,又发出一声痛苦的惨叫,那人眼神凌厉了起来。“真是痛苦啊。让我来帮你——”他放下那把剑,手伸向杰嘎。
“你他妈别过来——”杰嘎冲动地叫嚷,想要向后挪开,却痛得浑身发抖。他也在喘息、出虚汗。“你是谁?你是不是?”他眼珠向那些六角柱组成的石梁方向甩。“来自?”
那个人,看到杰嘎的反应之后已经缩手,现在循着他的视线看去。“噢,是的。社群哨兵看到你们沿路走来。然后我们看到匪帮逼近,所以我来帮忙。我们以前也跟这帮人有过麻烦。这是个好机会,正好消除威胁。”他惨白的眼睛回到奈松身上,中途扫了一眼被切断的枪杆。他始终保持着微笑。“但你,碰到这种货色,本来不应该有任何困难的。”
他知道奈松是什么人。她惊慌地靠向父亲,尽管明知道他不能提供保护。这只是习惯。
她的父亲紧张起来,呼吸加快成了急促的喘息。“你……你到底是……”他咽了一下口水,“我们在寻找月亮。”
那人脸上的笑意更盛。他的语调有些赤道区特色。赤道人总是有这样又白又结实的牙齿。“啊,是啊,”他说,“你已经找到它了。”
她父亲松了一口气,身体软瘫下来,到了伤腿容许的最大限度:“噢……噢。邪恶的大地,终于到了。”
奈松受不了了:“到底什么是月亮啊?”
“正确的称呼是寻月居。”那人侧着头说,“这是我们社群的名称。一个很特别的地方,给很特别的人。”然后他还剑入鞘,伸出一只手,手掌向上,意示邀请。“我的名字叫沙法。”
这只手仅仅伸向奈松一个人,奈松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也许因为他了解自己的身份?也许因为她不是满手鲜血,像杰嘎那样。她紧张地咽下口水,握住那只手,那手马上有力地握住她的手。她勉强说道:“我叫奈松。那边是我爸爸。”她抬起下巴。“奈松,特雷诺的抗灾者。”
奈松知道,她的妈妈曾在支点学院受训,这意味着妈妈的职阶名称从来都不是“抗灾者”。而且奈松自己当前只有十岁,太年轻,就算她住在特雷诺,也不会受到认可,拥有社群名。但那人郑重地侧耳倾听,就好像这句话并非谎言。“那么,来吧,”他说,“看看我们两个同心协力,能不能帮你的父亲脱身。”
他站起来,也拉她一同站起。奈松觉得有沙法在这里,他们只需要扶起杰嘎摆脱枪杆,如果动作够快,他不会痛得太厉害。但在她能张嘴说这些话之前,沙法两根手指放在了她颈后。她畏缩了一下,转身看他,马上起了戒心,而他举起两只手,摇摆手指,表明他没有拿武器。她能感觉到自己颈后略微潮湿,很可能是沾了点儿血迹。
“职责优先。”他说。
“什么?”
他向父亲方向点头:“我可以扶他起来,你移动那条腿。”
奈松再次眨眼,感到困惑。那人走到杰嘎身旁,她被分了神,不再纳闷儿刚才那次诡异的触摸,只顾留意父亲的惨叫声,两人一起帮他挣脱标枪。
不过,很久以后她会想起,在那次触摸之后的瞬间,那男人的手指尖像被切断的枪杆一样放射银光。薄如蝉翼的一丝“热力之下的光芒”像是从她身上闪烁着转移到那人身上。她还会记起,有一会儿,那道光还照亮了其他东西:一整套杂乱曲折的线条,覆满他的全身,像是脆硬的玻璃遇到强烈撞击后出现的蛛网状裂口。那个撞击点,蛛网的中心,在靠近他后颈的某处。奈松会记得,自己在那个瞬间曾想:那里并不是只有他一个。
当时,这都不重要。他们的旅程已经终结。看起来,奈松到家了。
守护者们不会谈及沃伦,那个造就他们的地方。没有人知道它的具体位置。如有寻问,众皆笑而不言。
——来自讲经人故事,《无题,第759号》,记录于埃丁社群《方镇要闻录》,讲述者:到访者梅尔,石城讲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