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你下定决心(2 / 2)

你没有费心去纠正他这个名字:“你说过,要我召唤一块方尖碑。”

“我他妈说的是黄玉碑。但如果你能把缟玛瑙碑召来,就是我低估了你的能力成长。”他伸长了脖子,一脸若有所思,“你过去这几年在干什么,精准控制能力提升那么多?”

你开始想不到任何可说的,然后想到了:“我生了俩孩子。”最初那几年里,让一名原基人小孩不把周围一切全毁掉,让你花费了很多心力。你学会了睡觉都睁着一只眼,你的隐知盘调整到能够侦测小婴儿恐惧感的最小波动,或者幼儿的一丝小脾气,或者,更糟糕的,就是可能引起随便一个孩子反应的本地地震。你有时一晚上能平息十几场灾难。

他点头,你这才为时已晚地回想起,在喵坞期间,有时深夜醒来,发现埃勒巴斯特睡眼惺忪地醒着看护考伦达姆。事实上,你记得当时还嘲笑过他,笑他多虑,因为考鲁显然威胁不到任何人。

地火烧了吧。那件事之后,你痛恨这种为时已晚的感悟。

“我出生之后,他们留我跟妈妈一起生活过几年。”他说,几乎像是自说自话。你已经猜到可能是这样,考虑到他会说一种沿海语言的事实。他妈妈也是被学院繁育,为什么她会懂沿海语言,就是永远解不开的谜团了。“一旦等我足够大,能够被威胁,他们就把我带走了,但在那之前,看似她已经多次阻止我冰冻整个尤迈尼斯。我感觉,我们这样的人,可能就不适合被哑炮养育。”他停顿一下,目光迷离。“多年后,我偶然又见到了她。我当时没有认出她,她却不知为何认出了我。我觉得她应该是——曾经是元老参议院的一员。级别很高,最多得到九枚戒指,如果我没记错。”他静默了一会儿。也许他在考虑自己也杀害了亲妈这个事实。或许他在努力回忆其他跟母亲有关的往事,不只是两个陌生人在走廊相遇这种。

他突然集中精神,回到当前,你的身上:“我感觉,你现在可能有九戒实力了。”

你情不自禁,感到又惊又喜,尽管你用冷嘲掩盖两种情绪:“我还以为这些事已经翻篇了呢。”

“它们并没有。我把尤迈尼斯城毁掉时,特别注意了要消灭支点学院。城市旧址还有些建筑残留,就在裂口边缘,除非它们后来又倒掉了。但那黑曜石墙我是彻底推倒了,还特别留心,让主楼最早掉进岩浆池里。”他的语调里透着深切的、邪恶的满足。他听起来就像片刻之前的你,在你想象杀死食岩人的时候。

(你瞅了一眼安提莫妮。她已经静下来继续观察埃勒巴斯特,仍用一只手支撑他的后背。你几乎能相信:她这样做是因为忠实,或者好心,如果你不是早就知道,埃勒巴斯特的双手双脚,还有前臂,都已经在她类似肚子的器官里。)

“我提到戒指,就是为了让你有个参照系。”埃勒巴斯特挪动身体,小心翼翼坐起来,然后,就像听到了你的想法一样,他伸出短小的,尖端石化的右臂。“看看这个里面。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你不打算告诉我真实情况吗,埃勒巴斯特?”但他不回答,只是看着你,于是你叹气。好吧。

你看看他的胳膊,现在只剩手肘以上的部分了,你不知道他所谓‘看里面’是什么意思。然后,不由自主地,你突然想起很久以前的那个夜晚,他用意志力从自己身体细胞中驱除毒素的事。但他当时有帮手。你皱眉,情不自禁看了下他身旁那个形状怪异的粉红色物品——那个看似过长,把手宽大的长剑一样的东西,而它实际上,在某种程度上,就是一块方尖碑。尖晶石碑,他这样称呼它。

你瞅他。他一定也察觉了你看过石碑。他没有动弹:烧伤又石化的脸上,没有一块肌肉有变化,已经不存在的睫毛也没有扑闪。那好吧。怎样都行,只要你按他说的去做。

于是你垂头看他胳膊。你不想冒险试探尖晶石碑。说不好这东西能干出什么事来。相反,首先,你试着让自己的意识进入那只胳膊。这感觉很荒谬;你这辈子一直在做的事,都是隐知地底几英里下的岩层。但让你意外的是,你的感知力的确能够察知他的胳膊。它很小,很怪,距离太近,也几乎是过于微小,但它存在,因为他身体上至少表层是岩石。钙和碳两种元素,还有小块的氧化铁,之前一定曾经是血液的,还有——

你停顿下来,皱眉,睁开眼睛。(你现在不记得什么时候闭了眼。)“那是什么?”

“那会是什么?”埃勒巴斯特没有被烧伤的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个嘲讽的微笑。

你眉头紧锁。“有东西,存在于你正在——”变成的。“在这种石头样子的东西里。它不是……我说不好。它既是石头,又不是石头。”

“你能隐知到同一只胳膊上的肌肉吗?”

你本应该做不到。但当你将注意力压缩到最窄范围,当你眯起眼睛,舌头抵住上颚,皱起鼻头,他的肌肉也变得清晰起来。大块的、黏糊糊的小球状组织,挨挨挤挤在一起——你马上退回,同时感到恶心。石头至少还干净。

“再去看看,茜因。别那么懦弱。”

你本应该生气的,但你现在太老,顾不上这些屁事了。你咬紧牙关,再次尝试。先深吸一口气,免得感觉心虚。他身体内的一切都感觉好湿啊,而且那些水分甚至都没有被封存在黏土层之间或者——你停顿下来。进一步收窄注意力。在果冻样子的血肉之间,你突然隐知到他的石化部分存在的同一种东西,也在移动,但是速度更慢,感觉不像有机物。这东西很特别,不是血肉,也不是石头。某种无形之物,却又能被你感知。它组成线条状,闪闪发光,牵连在他身体的各部位之间,罗织成网状,不断转换。某种……压力吗?是一种能量,闪亮的,流动着的能量。是潜能。是动机。

你摇头,收回注意力,以便集中精神跟他对话:“那是什么?”

这一次他回答了。“组成原基力的东西。”他让自己的声音很是郑重,因为他的表情能做的变化很少。“之前我曾跟你说过,我们的能力不合逻辑。要移动大地,我们把自己的某种东西输入自然体系,得到看似完全不相干的成果。其实这个过程一直都牵涉其他事物,连接两者。就是这个。”你皱眉。他向前坐,因为兴奋而显得更有活力了些,就像以前的他那样——然后他身上发出嘎吱声,痛得他身体发抖。他小心地后仰,再次靠在安提莫妮手上。

但你已经听进去他的话。而且他说的对。其实原基力发挥作用的方式一直都毫无道理,不是吗?它本来根本就不应该有用,仅靠意志力、专注和感知力就能移动山岳。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任何其他东西是这样运作的。人们无法依靠美妙的舞姿制止雪崩,或者通过提高听力召唤风暴。在某种程度上,你一直都知道有这种东西存在,让你的意志力得以发挥作用。这种……随便什么东西。

埃勒巴斯特一直都能读懂你的心思,像看一本书那样容易。“那个制造方尖碑的文明,有个词来称呼这种东西。”他说,一面点头,对你的领悟力表示赞赏。“我觉得,我们没有这个词,也是情有可原。因为无数个世代以来,就没有人想要让原基人理解我们能做的事。他们只想让我们做事罢了。”

你缓缓点头:“埃利亚事件之后,我也能理解为什么此前没有人想让我们学会操控方尖碑。”

“方尖碑算个鸟。他们真正要避免的,是我们创造出更优秀的东西。甚至做出其他更可怕的事。”他小心翼翼深吸一口气,“我们现在要停止操纵石头了,伊松。你在我体内看到那种东西了吧?那个,才是你要学会运使的东西。去感知它,不管它存在于何处。这就是方尖碑的组成成分,也是它们能发挥作用的关键。我们必须让你也能做到那些事。我们必须让你达到十戒以上的水平,至少。”

至少。说得倒轻巧。“为什么啊?埃勒巴斯特,你提到过某种东西。一个……月亮。汤基对此一点儿头绪都没有。还有你说的所有这些话,关于导致裂谷出现,想让我做出更可怕的事之类——”你的视角边缘有东西在动。你瞅过去,发现那个跟勒拿一起工作的男子两手拿着一个碗走过来。晚餐,给埃勒巴斯特的。你压低声音。“顺便告诉你,我可不想帮你再祸害世界。你现在做过的还不够吗?”

埃勒巴斯特瞅着靠近的男护士。眼睛看着他,埃勒巴斯特小声地说:“这个星球,本来是有月亮的,伊松。它是个天体,比恒星们的距离更近很多。”他总是一会儿叫你这个名字,一会儿叫另一个,相当烦。“失去它,也是灾季重复出现的原因之一。”

讲经人说,大地父亲并非一直仇恨生命。他有恨,因为失去了他唯一的孩子。

但话说回来,讲经人的故事里,还总说方尖碑没什么害处呢。

“你怎么知道——”但你随后打住,因为那人已经到达你们身旁,于是你向后退开,坐在附近一张床沿上,消化你刚刚听过的话,那人用勺子喂埃勒巴斯特吃饭。那食物是某种水样的稀糊,而且也不多。埃勒巴斯特跟个小婴儿似的,张嘴等喂。他的眼睛始终都盯着你。这真瘆人,你终于不得不避开他的视线。你们之间的关系已经发生了某种变化,你无法承受。

那人终于喂完,白了你一眼,至少传达了他的意见,认定你应该是喂饭的那个人,然后就走了。但当你挺直身体,准备开口问更多问题,埃勒巴斯特却说:“我很可能马上就要用便盆了。我现在对自己肠胃的控制力没有那么好,但至少,它们的功能还正常。”看到你那副表情,他微笑,只略带了一点点凄楚。“我也不想让你看到这种事,正如你本人不想看一样。所以,不如我们暂定下次再谈?中午时间貌似更合理,不会跟我那些烦琐的人体功能冲突。”

这不合情理。好吧。其实还蛮合理的,而且你也活该被他批评,但这份批评,好歹也应该针对你们两个人。“你为什么把自己作践成这副样子?”你向他的胳膊,还有被毁掉的身体做手势。“我只是……”也许如果能理解,你会更容易接受。

“这是我在尤迈尼斯行为的后果。”他摇头,“值得铭记啊,茜因,等将来你要做自己的抉择时,可以当作参考:有些决定会让你付出惨重代价。尽管有时候,那种代价也值得。”

你无法理解,他怎么会如此看待这件事,这种可怕的、缓慢的死亡,居然还被看作是合理代价,哪有什么目标值得付出这么多——更不要说他因此得到的结果了——毁掉整个世界。而且你现在还是不明白,这一切到底跟食岩人、方尖碑或者其他任何东西有什么关系。

“你……简单点儿,好好活着不好吗?”你情不自禁这样问。回到我身旁啊,这话你说不出。找到茜奈特,过你们的小日子啊,在喵坞事件之后,她找到特雷诺和杰嘎之前,在她失去原有家庭之后,重建卑微版本的新家之前。在她成为你之前。

那答案,就在他眼睛失去生气的样子里。这就是你们之前置身一座维护站,面对他的一个被虐待至死的儿子的尸体时,他曾经的样子。也许,这也是他听闻艾诺恩死讯时的样子。这当然是小仔死后,你在自己脸上看到的样子。你就是在那时候,不再需要这个问题的答案。有那么一种状态,叫作心如死灰。你们两个都已经失去太多——不断被夺走,夺走,夺走,直到一无所有,仅剩希望,而你们甚至连希望都放弃了,因为它伤人太甚。直到你们宁愿求死,或者杀人,或者完全回避任何情感,只为再也不失去。

你想起自己心里的那种感觉,当你把一只手按在考伦达姆的鼻子和嘴巴上。不是想法。其实想法很简单直接:宁愿去死,也不要生而为奴。而是你在那个瞬间的感觉,那是一种冷酷的、恐怖的爱。一份决心,要确保你儿子的生活仍是那个美丽的、完满的东西,仍是迄今为止的模样,哪怕这意味着你要亲手结束他的生命。

埃勒巴斯特没有回答你的问题。你也不再需要他的回答。你起身准备离开,让他至少在你面前还能保持尊严,因为这真的已经是你唯一还能给他的。你的爱与尊重,对任何人来说都没有太大价值。

也许你还在想着尊严,当你又问出一个问题,为了让这段谈话不以绝望告终。这也是你伸出橄榄枝的方式,让他知道你已经决心学习他想要教你的东西。你没兴趣让灾季加重,或者继续他开始的其他什么事情……但显然,他在某种程度上需要你这样做。他跟你生的那个儿子死了,你们共同建立的家庭也已经永远残破,但无论如何,他至少还是你的导师。

(你自己也需要这个哦,你心里那个愤世嫉俗的部分这样说。这是个差劲的交换,真的——用奈松换来他,一位母亲的追求,变成前任的追求,这些荒谬的未解之谜,替换了更残忍但也更重要的为什么——为什么杰嘎会杀死他的亲生儿子。但没有奈松作为人生动力,你还需要点东西填补,任何东西,好让自己继续生活。)

于是你背对着他问:“他们管它叫什么?”

“哈?”

“建造方尖碑的那些人。你说他们有个词,用来描述方尖碑里存在的那种东西。”就是那种银白色,连缀在埃勒巴斯特身体细胞之间的东西,还在他石化的部分集中,变得更密集。“那种组成原基力的东西。他们用什么词来称呼啊?既然我们的语言里没有对应的词。”

“噢。”他挪动身体,也许是准备使用便盆了。“那个词本身并不重要,伊松。要是你愿意,自己随便编一个名字也行。你只需要知道那东西存在就好。”

“但我就是想知道他们怎么称呼它。”这是他想要塞进你喉咙里的神秘知识的一部分。你想要用自己的手指握住它,控制摄入过程,至少也品尝到一点儿味道。而且,还有,那些制造了方尖碑的人曾经强大过。也愚蠢,或许,显然还很差劲,给后代留下第五季这样不幸的遗产,如果这事真是他们做的。但毕竟强大。也许知道那个名字,就会让你获得某种力量。

他想要摇头,表情却变得痛苦,因为这样做,某个部位会很痛。于是他叹口气:“他们称之为魔力。”

这本身没有意义,只是一个词。但也许你可以用某种方式,赋予它某种含义。“魔力。”你重复它,记住它。然后你点头表示告别,离开的途中再也没有回头。

那些食岩人知道我在场。我确定是这样。他们只是不在乎。

我观察了他们好几小时,他们却站在那里不动,有说话的声音回荡,但不知从哪里发出。他们交流用的语言真的很……怪异。也许是北极语吧?还是某种沿海语言?我从未听过类似的。不过,大约十小时之后,我承认自己是睡着了。醒来时听到巨大的撞击和碎裂声,特别响亮,让我一度以为碎裂季已经降临。当我壮起胆子抬眼看,其中一个食岩人已经变成地上的一堆碎石块。另外那个还像原来一样站着,只有一点儿变化:它直勾勾地盯着我,露出亮闪闪的尖牙,笑了。

——选自《回忆录》,作者:提卡斯特里斯城的创新者欧瑟,业余测地学家。第五大学对上述记录不予认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