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仅仅因为她无法直接击中那玩意儿,也不代表她没有别的办法做到。她沿着山脊奔跑,不让她想要破坏的目标船只绕到岛后,确保它一直在视野里。他们是否以为还有另外一条路登岸?如果是这样,他们会非常失望。喵坞港口是全岛唯一勉强算适合登陆的地点。岛上其他区域,就是单独一座怪石嶙峋、直上直下的悬崖而已。
这让她有了主意。茜奈特冷笑着止步,然后手脚撑地,以便集中精神。
她没有埃勒巴斯特那样强大的力量。她甚至不知道在没有他指导的情况下如此跟紫石英碑建立联系——在埃利亚事件之后,她现在也害怕尝试。板块边缘太遥远,她无法到达,附近也没有地热喷射口和岩浆热点。但她有喵坞本身。所有那些可爱的、厚重的、薄片状的断层。
于是她让自己的意识深潜。深入,再深入。她在喵坞的山脊和岩层间摸索,寻找最适合破碎的地方——支点;她暗自大笑。最终她找到了支点,很好。那边,正在岛屿边缘转弯的,是那条船。好的。
茜奈特将岩石中所有的热量和微小生命全部抽取,目标集中在一个窄小区域。让湿气留下,使它们结冰,胀大。随着茜奈特迫使温度不断下降,从中吸收越来越多的能量,将她的聚力螺旋捻细,变长,以至于它像刀子切肉一样划过岩石。她身体周围出现一圈冰霜,但跟岩石里形成的长串凝冰相比,则是小巫见大巫,冰层正在撬动岩石。
然后,就在那船接近该地点时,她把岛屿给她的全部力量释放出去,将其推回源头。
一块巨大、狭长的山岩从崖面上裂开。静滞惯性让它在原处停留,只是短短一瞬间——然后伴着一声低沉、空洞的哀鸣,它从岛身剥落,在它接近水面的底边断开。茜奈特睁开眼睛,站起来奔跑,在自己的冰环上滑倒摔了一跤,她一直跑到小岛那端。她很累,跑了几步就只好减速慢行,因为身体一侧剧痛,几乎喘不上气来。但她还是及时看到了那情形:
那块手指形巨岩正正压在船身上。她畅快又凶悍地笑,眼看敌船甲板迸裂,尖叫声此起彼伏,已有多人落水。多数人衣裳式样杂乱。这么说,只是雇来的帮手而已。但她感觉自己在水下看到深红色布衣闪过,正被沉没一半的船体拖入深海。
“你倒是守护呀,你这食人族生养的混蛋。”茜奈特喜笑颜开,站起来,向埃勒巴斯特的方向返回。
当她从高处走下,可以看到他,一个小小身影,仍在制造自己的冷锋,有一会儿,她真有些仰慕这名男子。尽管有种种不完美,他仍是个神奇人物。但随后,突然之间,海面传来空洞的轰鸣声,有东西在埃勒巴斯特周围炸开,碎石飞舞,浓烟翻涌,冲击力惊人。
加农炮。一门可恶的加农炮。艾诺恩向她提起过这种东西。这是一种新发明,赤道社群几年来都在做相关实验。守护者当然会有一门。茜因开始跑,气喘吁吁,动作笨拙,以恐惧为动力。透过加农炮激起的浓烟,她看不清巴斯特的模样,但她能看出他已经倒地。
等她到达现场,知道他受伤了。冰冷的风不再继续吹,她可以看到埃勒巴斯特手脚撑地,被几码直径的一圈碎冰包围。茜奈特停在最外面那层冰后面。如果已经晕倒,他可能就无法察觉茜因进入了力量范围。“埃勒巴斯特!”
他微微移动,她可以听到他呻吟,低语。他伤得有多重?茜奈特在冰圈外围急得跳脚,然后终于决定冒险,跨步进入他身体周围没结冰的区域。他还没倒,但也是勉强支撑;他低垂着头,而她看见他身下石头上的血点,感觉腹部发紧。
“我干掉了另外一艘船。”她到达他身旁时说,希望能让他感到欣慰,“要是你还没有解决掉这艘的话,我也可以解决它。”
这是胡吹大气。她并不确定自己还有多少能量。希望他已经解决了对手。但当她抬头,心里暗骂,因为剩下那艘船还在海面上,貌似完好无损。它看似已经抛锚停泊。等待着。等什么,她完全猜不出。
“茜因。”他说。埃勒巴斯特的声音显得很焦灼。是感到恐惧,还是什么别的?“答应我,无论如何,都不要让他们抢走考鲁。”
“什么?我当然不会。”她跨近一步,蹲在他身旁。“巴斯特——”他抬头看她,有点儿失神,也许是加农炮轰炸的影响。有东西割破了他的额头,就像所有其他头部伤口一样,血流了很多。她检查他全身,触碰他的胸口,希望他没有受更重的伤。他还活着,所以那加农炮应该是险些命中,但是有一块碎石以足够的速度,击中错误的位置——
她在这时才终于察觉,他的两臂从手腕向下,他的双膝,还有他的小腿和脚踝——全都已经不见。它们并不是被切掉,或者被炮轰掉;每根肢体都齐齐整整地,在接触地面的位置消失。而且他移动的方式,就好像他是被困在水里,而不是冷硬的岩石中。他在挣扎,她迟钝地意识到。他用两手双膝着地,并不是因为站不起来,他是在被拖入地底,被强行拖入。
是那个食岩人。哦,邪恶的大地啊。
茜奈特抓住他的肩膀,试图把他向后拖回,但感觉就像扳石头一样无能为力。不知为何,他变重了。他的肌肉感觉不再像肌肉。那个食岩人让他的身体能穿过坚硬的岩石,就是用了某种办法,让他本身更像石头,而茜奈特没有办法把他拽出来。他每一次呼吸,都会在石头里陷得更深。他现在已经被埋到肩膀和臀部,而且她已经完全看不到他的双脚。
“放开他。让大地吞了你呀!”这句咒骂的讽刺之处,她只有后来才会想到。她当时、那个瞬间能想到的,就是让自己的意识潜入岩层。她试图感知那个食岩人——
那里有某物存在,但跟她此前感知过的任何东西都不一样:它太沉重。一份重负,那么沉,那么坚实、巨大,简直难以置信——怎么可能在如此狭小的空间,怎么可能如此紧凑。那感觉像是有座山在地底,正在用它的全部重量拉扯埃勒巴斯特下沉。他在抵抗那重量,这是他仍在地上的唯一原因。但他现在很虚弱,而且正输掉这场争夺。而她毫无头绪,完全不知该如何帮助他。食岩人就是太……那个了。太过分,太巨大,太强大,而且她忍不住就会退缩,感觉她刚刚险些也葬身于此。
“答应我。”埃勒巴斯特在喘息,而她继续努力拖拽他的肩膀,用尽全部力量推开脚底巨石,与那个惊人的重量对抗,对抗任何东西,对抗一切。“你知道他们会怎样对待他,茜因。那么强大的一个孩子,我的孩子,在支点学院之外养育?你知道的。”
黑暗维护站里的一具绳椅……她不能去想那种事。现在怎样都不起作用,他已经大半陷入岩石;只剩脸和肩膀还在上面,而这也是因为他竭尽全力留在石板平板线之上。她语无伦次地对他诉说,哭泣着,绝望地想找到管用的措辞,看能否挽回局面。“我知道。我答应。哦,可恶,巴斯特,求你,我做不到……我自己一个人不行啊,我做不到……”
食岩人的手从石头里面伸出,又白又坚实,指甲上带着锈迹。茜奈特猝不及防,尖叫着退开,以为那东西会攻击她——但并没有。这双手相当温柔地从背后揽住埃勒巴斯特的头。没人会希望大山温柔。但它们还是不可抵挡,那双手只一拉,埃勒巴斯特就开始下沉,他的肩膀从茜因手中滑出。他的下巴,然后是嘴巴,然后是鼻子,然后是那双惊恐的眼睛——
他已经完全消失。
茜奈特跪在坚硬、冰冷的石头上,独自一人。她在尖叫,她在哭泣。她的眼泪掉落在片刻之前埃勒巴斯特的头所在的石块上,而石块并不会吸收泪水。眼泪只会飞溅开去。
然后她感觉到了:那坠落。那拉扯。她惊讶地止住悲戚,爬起来,踉踉跄跄跑到悬崖边上,她在那里可以看到剩余那艘船。两艘船,被巴斯特用巨石击中的那艘,像是用某种办法恢复了平衡。不,办法很清楚。两艘船周围,都有水冰向四周漂散。某中一艘船上有个基贼,为守护者们工作。至少是四戒使者;她感觉到的原基力有太多精细控制。而且有那么多冰——她看到一群海豚跃出水面,快速逃离延伸的冰面,然后她看到冰面追上它们,爬上它们的身体,把它们冻结,一半在水中,一半在水面以上。
那个基贼要这么多能量做什么?
然后她看到,巴斯特抬升出来的石墙,有一段在颤抖。
“不——”茜奈特转身又开始跑,她喘不过气,隐知到而不是看到守护者一方的基贼攻击那道墙的底部。墙体为适应港口线条而弯转的地方较弱。那基贼马上就会推倒石墙。
到达社群层像是要花上无限长时间。然后还要赶到港口。茜奈特担心艾诺恩会不带她独自出海。他一定也已经隐知到了正在发生的事。但感谢岩石,克拉尔苏号还在原地,当她跌跌撞撞站上甲板,几名船员扶住她,在她崩溃之前带她找地方坐下。他们在她登船后抽掉了舷板,她能看出,大家正在扬帆。
“艾诺恩,”她气喘吁吁地说,“拜托。”
他们几乎是把她扛去见船长。他在上层甲板,一只手按着导航员的舵轮,另一只手把考鲁按在背上。他没有回头看她,全部注意力都在石墙上。墙面已经有了一个洞,位置接近顶端,就在茜奈特到他身旁时,又来一波冲击。石墙解体,大块巨石落下,让船身剧烈摇晃,但艾诺恩安之若素。
“我们要出海迎击他们。”他肃然说道,在她瘫坐在一旁凳子上的同时,船也在离开锚位。每个人都已经准备好战斗。石弩装填就绪,标枪紧握手中。“我们先把他们引离社群。这样一来,其他所有人就都可以乘坐渔船撤离。
我们并没有足够的渔船装下所有人。茜奈特想说,但没说。艾诺恩反正也知道。
然后,船已经在穿过石墙上的狭窄裂缝——守护者的原基人打开的那条。而守护者们的船几乎马上扑将上来。他们甲板上腾起一团烟,空洞的“嗖”声掠过空气,这时克拉尔苏号才刚露面;又是那门加农炮。差一点儿被击中。艾诺恩大声发令,一名石弩手还以颜色,射出一筐沉重的铁链,将敌船前帆和中桅杆击碎。然后又是一次发射,这次是一桶燃烧的黑油;击中后,茜因看到守护者船上有人满身是火,跑过甲板。克拉尔苏号快速驶过,而守护者们的船伤痕累累冲向那堵墙——喵坞岩石抬升成的墙,它的甲板现在已经是火海一片。
但就在他们能走远之前,又一团浓烟腾起,又一声轰鸣,而这次克拉尔苏号战栗着被击中。可恶,地火啊,他们到底有多少这种东西?茜奈特站起来走到栏杆旁,想看清这个什么加农炮,尽管不知道自己能对它做什么。克拉尔苏号侧面有个大洞,甲板下有人尖叫,但迄今为止,船还能动。
是那艘被埃勒巴斯特用石头砸过的船。甲板后部的有些石头已经不见,它目前能够正常浮在水面上。她没看到加农炮,但她的确看到三个人站在船头附近。两人穿暗红衣,第三人穿黑衣。在她远观时,又一个暗红衣服的人加入他们。
她能感觉到那些人的眼睛,全都盯着她本人。
守护者的船微微转向,落后得更多一些。茜奈特开始抱有希望,但随后,她就目睹了加农炮发射的瞬间。三门,又大又黑的东西,靠近右舷栏杆;它们射击时会抖动,并向后滚,几乎同步。片刻之后,传来巨大的碎裂声和一声闷响,克拉尔苏号颤抖得就像被五级海啸击中。茜奈特抬头,正好看到主桅杆碎成木片,然后一切都乱了。
桅杆嘎吱响着,像被伐倒的大树一样倒下,而它击中甲板的力量也同样巨大。有人尖叫。船在呻吟,开始向右倾斜,被掉落了拖在船后的船帆拖累,她看见两名水手跟船帆一起落水,会摔死,或被帆布、绳索和木料压迫,窒息,而大地保佑,她已经无法为他们考虑。桅杆挡在她和导航甲板之间。她和艾诺恩、考鲁被隔开。
而守护者们的船现在已经开始逼近。
不!茜奈特向水面发力,试图吸取某些东西,任何东西,到她疲惫不堪的隐知盘里。但那里什么都没有。她的头脑平静如玻璃板。守护者太近了。
她无法思考。她手忙脚乱爬过残留的桅杆,被一团绳子绕住,不得不挣扎了好久,感觉就像很多小时,为自由抗争。等她终于重获自由,每个人却都在跑向她的来路,玻钢剑和标枪在手,呼喊、号叫,因为守护者的船就在那边,而且他们在强行登船。
不。
她能听见四面八方都有人惨死。守护者带了一支部队来,某个社群的民兵,他们花钱雇来,或者强行调用,战斗双方实力差距极大。艾诺恩的人可靠,有经验,但他们通常的目标只是装备奇差的商船和客船。茜奈特到达导航甲板——艾诺恩不在那里,他一定是到下面去了,她看到艾诺恩的表姐伊赛拉用她的玻钢刀劈开一名民兵的脸。后者中刀后脚步踉跄,但随后又反击回来,用他的刀刺穿了她的肚腹。当她倒地,敌人把她推开,她压在另一名喵坞人的身上,那人也已经死难。每一分钟,都有更多敌军登船。
到处都是一样的局面。他们在失败。
她必须赶到艾诺恩和考鲁身边。
甲板之下几乎没有人。所有人都已经上甲板保护船只。但她可以感觉到那份轻颤,考鲁的恐惧带来的反应,她循迹来到艾诺恩的房间。她刚一伸手,门就自己打开,艾诺恩持刀跃出,险些刺伤了她。他停住,发愣,她看他身后,发现考鲁被绑在船艏下的一个篮子里——据说,这是全船最安全的位置。但就在她傻傻站在原地时,艾诺恩抓住她,把她推入房间。
“什么——”
“留在这里,”艾诺恩说,“我必须去战斗。做你必须做的任何——”
他没能说出更多。有人在他身后行动,快得让茜奈特来不及出声警告。一个男人,腰部以上赤裸。他两手拍在艾诺恩头部两侧,十指张开,像蜘蛛一样搭在他的脸颊上,他对茜奈特诡秘一笑,艾诺恩两眼瞪大。
然后就是——
哦,大地,就是——
她感觉到了那个过程,在它发生时。并不仅仅在隐知盘里。它就像石头刮伤她的皮肤;像裂缝贯穿她的骨骼;它就是、它就是,它就是艾诺恩内在的所有一切,他的所有力量、精神、美丽和血性,全被化为邪恶。放大,集中,然后用最恶毒的方式反噬他本人。艾诺恩没时间感觉到恐惧。茜奈特也没时间尖叫,艾诺恩就已经全身解体。
这就像近距离观察一场地震。目睹大地开裂,眼看碎片和尘屑刚刚还在一处,随即四处迸飞。只不过这次发生在血肉之躯上。
巴斯特,你从未告诉过我,你没有讲述过这情形是什么样
现在艾诺恩在地上,成了一堆。杀害他的守护者站在那里,浑身沾满血迹,仍在诡异地笑。
“啊,小东西。”一个声音说,她的血液都像是石化了,“你在这里啊。”
“不。”她轻声说。她摇头,不肯相信这是真的,退步向后。考鲁在哭。她再次向后,碰到了艾诺恩的床,她摸索那篮子,把考鲁抱进怀里。男孩紧抱母亲的身体,战栗着,特别可怜地打着嗝。“不。”
没穿上衣的守护者向侧面扫了一眼,然后他撤开一步,让另一个人进来。不。
“我们没必要搞出这类戏剧化的场面,达玛亚。”沃伦的守护者沙法轻声细语地说。然后他停住,看似有几分抱歉。“茜奈特。”
她已经几年没有见过他,但他的声音没变。他的脸也还是原来的样子。他从无变化。他甚至还在微笑,尽管当他察觉艾诺恩死去后留下的那摊杂乱血肉时,显出一丝厌恶。他扫了一眼半裸的守护者;那人还在笑。沙法叹了口气,但也向他报以微笑。然后他们就把那种特别特别可怕的微笑转向茜奈特。
她不能回去。她绝不会回去。
“还有,这位是谁?”沙法微笑,他的视线盯紧了她怀里的考鲁。“真可爱。埃勒巴斯特的?他也活着吗?我们都想见埃勒巴斯特,茜奈特。他现在何处?”
有问必答的习惯太根深蒂固。“一个食岩人带走了他。”她的声音在颤抖。茜奈特再次后退,头抵在了舱壁上。现在已经无路可逃。
她认识沙法那么久,第一次见他吃惊地眨眼睛。“一个食岩——唔,”他清醒过来,“我知道了。这么说来,我们本应该杀死他的,在他们抓住他之前。当然,这是为他好;你都无法想象他们会对他做的事,茜奈特。啊,可怜。”
然后沙法又在微笑,而她想起了自己努力忘记的一切。她再次感到孤单、无助,像很久以前的那天,她在佩雷拉村附近时一样,迷失在可憎的世界里,无依无靠,除了一个,把他的爱包裹在痛苦里的男人。
“但他的孩子,将是个非常值得的替代品。”沙法说。
你知道,生命中的有些瞬间,会让一切都改变。
考鲁的哭号声,带着恐惧,也许甚至连小小的他,也已经懂得了父亲们的遭遇。茜奈特无法安慰他。
“不。”她又说,“不。不。不。”
沙法的笑容消退:“茜奈特。我跟你说过。永远不要对我说不。”
即便是最坚硬的岩石也可能破碎。那只是需要适当的力,用在适合的角度。一个支点,压力和弱点集中的地方。
答应我,埃勒巴斯特曾说。
不惜代价,艾诺恩曾经想要说。
而茜奈特说:“不,你这混蛋。”
考鲁在号哭。她把她的手捂在孩子的口鼻上,让他安静,给他安抚。茜因会保护他的安全。她不会让这些人夺走他,奴役他,把他的身体变成一件工具,把他的头脑变成一件武器,让他的一生成为对自由的反讽。
你理解这些时刻,我觉得,本能地理解。这是我们的本性。我们生于这样的压力之下,有时候,当局面无法承受。
沙法变了脸:“茜奈特——”
“混蛋,那个不是我的名字!我对你想说不就说不,你这杂种!”她这些话是尖叫出来的。唾沫从她唇边飞溅。她心里有个黑暗又沉重的空间,比食岩人还要更沉重,比一座山还要重很多,而它正在像一眼沉降井那样,吞噬其他一切。
她爱的所有人都死了。每个人,除了考鲁。如果他们抢走他——
——有时候,即便是我们也会……碎裂。
一个孩子,就算从未生活过,也胜过作为奴隶活着。
那样,他还不如死了。
更好的选择,是她自己死。埃勒巴斯特会因此恨她,因为留他一人独活,但埃勒巴斯特不在这里,而活着跟生活,并不是一回事。
于是她向上探寻。直上云天。紫石英碑就在那里,头顶,等待着,像死者一样耐心,就像它通过某种渠道得知,这一刻终将来到。
她现在向它伸手,祈祷埃勒巴斯特是对的,这东西的确强大得让她无法驾驭。
而随着她的意识融化在宝石色的光线和棱角分明的波动中,当沙法倒吸凉气,终于明白过来并且扑向她,当考鲁的双眼扑闪着闭合,被她的手按到窒息——
她打开自身,让远古的未知力量尽情涌入,把整个世界撕开。
这里是安宁洲。这里是远离它东海岸的一个地方,赤道略微偏南。
这儿有座小岛——一系列不稳定的小块陆地中的一个,通常存在不过几百年。这座已经存续数千年之久,证明了居民的智慧。这是那座小岛死亡的瞬间,但至少,还有一些居民幸存,可以逃到别的地方。也许会让你感觉好一些。
那块飘在岛屿上空的紫石英碑搏动过,一次,有一大波能量在涌动,任何见证过前社群埃利亚末日的人,对此都会感到熟悉。这次搏动平息时,下方的海洋波涛翻涌,岩石海底震撼不息。石峰——湿漉漉,形如刀剑的石峰,从波涛间刺出,完全摧毁了漂浮在小岛近海的那些船只。每艘船上都有一些人(有些是海盗,有些是他们的敌人)被刺穿,他们周围的死亡丛林太过浓密。
这场剧震从这座小岛出发,沿着漫长、弯曲的路线扩展,形成一长链参差不齐的枪矛状突起,从喵坞的港口一直延伸到埃利亚遗址。一座跨海桥。尽管不是任何人愿意走的那种,但毕竟。
等到所有死亡都已发生,方尖碑恢复平静,只剩屈指可数的人还活着,全都漂浮在下方的海面上。其中一人,是个女性,在她的船的碎屑间昏迷不醒地漂浮。离她不远处,还有个更小的身形(一个小孩)也浮在水面上,但脸朝下。
跟她一起的幸存者们将会找到她,带她去大陆。她将在那里流浪,迷失路途,也在迷失自我,长达两年之久。
但并非独自一人——因为,你知道啦,我就是在那时找到了她。方尖碑搏动的瞬间,就是她的存在展示给全世界之时:一个承诺,一个要求,一份邀请,吸引力强得无法抵挡。那时,我们中的很多人都在向她的所在地集中,但是我第一个找到她。我击退其他人,一直跟踪她,监视她,守护她。我很高兴她能找到那个名叫特雷诺的小镇,并过上了一段舒心的日子,尽管不算幸福。
我最终向她做了自我介绍,那是十年之后,在她离开特雷诺的路上。当然,这不是我们做这类事的通常方式;我们通常不会寻求跟她这样的人建立人际关系。但她很特别,过去和现在皆然。你,过去和现在,也都很特别。
我跟她说,我的名字叫霍亚。这名字好得不能再好。
这就是一切的开始。倾听吧。铭记吧。世界就是这样改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