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平时睡觉吗?”
“有时候睡。比你们少。我现在并不需要睡觉。”
好方便啊。而且你相信他,超过相信这个社群里的人。这不合情理,但你的确如此。
于是你站起来,走进那间卧室,躺在床垫上。床垫很简单,就是稻草和棉花,塞进帆布套子里面,但要比死硬的地面和你薄薄的铺盖卷儿强多了。所以你倒在上面。几秒钟后就已经入睡。
你醒来时,并不确定过去多长时间了。霍亚蜷缩在你身旁,像他过去几周常做的那样。你坐起来,皱着眉低头看他;他警觉地对你眨眨眼。你最后摇摇头,站起来,自言自语。
汤基已经回到她的房间,你能听见她的打鼾声。你走出套房,意识到自己依然没有时间概念。在地面上,你至少能判断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即便有浓云和落灰:要么是落灰加浓云,要么是黑沉沉的,反射红光的落灰和浓云。不过,在这里……你环顾四周,视野里只有巨大、闪亮的晶体柱。还有这座小镇,人们难以置信地建造在了上面。
你走上房外粗糙的木质平台,就在你的套房门外,眯着眼睛,朝它完全不可靠的安全护栏外面俯视。不管现在是什么时间,看起来总有几十个人在下方地面上来回忙碌。好吧,反正你也需要加深对这个社群的了解。在你毁掉它之前,这是说,假如他们胆敢阻止你离开的话。
(你无视自己脑子里那个细小的质疑声,依卡也是个基贼。你真打算跟她开战吗?)
(你还挺善于无视这类小声音的。)
找出到达地面层的方法很难,一开始,是因为这地方所有的平台、桥梁和阶梯都是用来连接晶体柱的。而晶体柱的走向杂乱无章,所以连接通道也一样。这里没有任何符合直觉的设置。你必须走一段向上的阶梯,绕过一根粗大的晶体柱,才能找到一段向下的阶梯——结果却发觉它们的尽头是一座平台,没有任何阶梯通往别处,这迫使你原路返回。周围有些人在活动,他们经过时,会带着好奇或者反感观察你,很可能因为你特别明显是新来的:他们都干干净净,而你一身风尘。他们看上去肌肉丰满,你的衣服却松松垮垮吊在身上,因为你最近几周一直在赶路,吃的也只是旅行口粮。你情不自禁看到那些人就觉得反感,所以你在问路方面的态度就变得固执起来。
不过最终,你还是到达地面。在这里,你前所未有地明显是走在巨大晶石泡的底部,因为脚下的土地微微向下倾斜,并在你周围形成一个明显的碗状,尽管非常巨大。这是凯斯特瑞玛卵圆形空间的突出点。这里也有晶体柱,但都非常短小,有些只到你胸口那么高。最高的也只有十到十五英尺。有些晶体周围有木质隔档儿,还有些地方,你能辨认出明显更粗糙、更苍白的区域,显然有晶体柱被移除,以便清理出空间。(你有点儿无聊地想知道,他们是怎么做到的。)所有这一切的结果,就是迷宫一样互相交叉的众多通道,每条都通往社群里的某个重要职能部门:一座窖窑,一间铁匠铺,一个玻璃厂,一家面包房。在有些小路旁边,你看到帐篷和宿营地,有些住了人。显然,本社群并非所有人都喜欢沿着简单连缀在一起的木板桥,走在距离地面上百尺的高处,下面还都是巨大尖锥。好好笑哦。这个。
(又来了,这种不像伊松的冷嘲态度。随它去,你已经懒得克制自己。)
路线实际上还挺好找的,因为灰绿色的石板地上有湿脚丫印下的印迹,所有湿漉漉的脚印都通往一个方向。你循迹反向而行,惊喜地发现,浴池是一大片冒着热气的清澈水池。水池比晶体球自然形成的底部高出一点点,有条水渠从池边引出,流入几根巨大铜管中的一根,那些管子通往——某个地方。在水池另一端,你能看到瀑布形的水流,来自另一根管子,还给浴池供水。水流循环的频率,大约够让水池每隔几小时彻底清洁一次,但尽管如此,浴池一侧还是有很显眼的一片洗浴区,有木质长凳,还有架子摆放各类物品。已经有不少人在那里,忙着在进入大浴池之前先把全身清洗一遍。
你已经脱光衣服,全身洗到一半,这时有个人影投射在你身上,你身体一震,跌跌撞撞地站起来,碰倒了凳子,向大地深处汲取力量,然后才觉得这反应或许有点儿过度。但之后,你还是差点儿丢落手中沾满肥皂的海绵。因为——
——来人是勒拿。
“是的,”你瞪着他的同时,他开口说,“我的确想到可能会是你,伊松。”
你继续盯视。他看上去有某种变化。更沉重了,有些吧,同时也更瘦削,跟你消瘦的方式相同;旅途劳顿。已经过去了——几星期?还是几个月?你已经开始跟不上时间。还有,他来这里干什么?他本应该待在特雷诺。拉什克绝对不会放医生离开的……
哦,对了。
“这样说来,依卡的确设法召唤到了你。我之前还不确定。”疲惫。他看似很疲惫。他下巴边缘有道伤疤,一道新月形的惨白痕迹,貌似已经不太可能恢复原来肤色。你继续盯着他,而他挪动下身体,“我居然会流落到这样一个地方……然后还遇见了你。也许这就是命运,或者世上真有大地父亲之外的神——一个真的有闲工夫关心我们的神,我是说。或者这些神也是邪恶的,而这就是他们开玩笑的方式。我他妈怎么会知道。”
“勒拿。”你说,这句话有点儿好的影响。
他垂下眼帘,你为时已晚地想起自己是全裸的。“我应该等你洗完的。”他说,很快看向别处。“我们等你洗完再说吧。”你并不在意他看到你的裸体(我×,你有一个孩子就是他接生的),但他这样说也是出于礼貌。这是你已经熟悉的他的习惯,总是把你当成正常人对待,尽管很清楚你是什么,这种感觉带来一种奇怪的熨帖感,经过那么多古怪经历,还有你生活中的诸多改变之后。你现在不习惯被自己已经丢在身后的生活追随。
他走开去,离开洗浴区,过了一会儿,你坐下来洗完身体。你洗浴期间,没有其他人来打扰,尽管你发觉凯斯特瑞玛人看你的眼神更加好奇。也更少敌意,但这并不让人吃惊;你看起来并不特别可怕。是肉眼不可见的东西,将来会让他们痛恨你。然而……他们清楚依卡的身份吗?那个跟她一起去过地面上的金发女人显然知道。也许依卡有什么特别之处,某种确保她不会发作的办法。但感觉上,这猜测应该不对,依卡对自己的身份过于坦诚,跟完全陌生的人说起来,也特别自然。她太有魅力,太惹眼。从依卡的做派来看,身为原基人只是又一种才能而已,只是另一种个人特色。那种态度,这种全社群范围内的接纳,此前你只见过一次。
你泡够了澡,感觉全身清爽之后,才出了浴池。你没有毛巾,只有肮脏的、粘满灰的衣服,你花时间在清洗区把它们搓洗干净。你洗完之后,衣服还是湿的,但你还没有大胆到在陌生社群赤身裸体的程度,而且反正,晶体球里感觉就像是夏天。你穿上湿衣服,觉得它们应该很快就会变干。
你离开时,勒拿已经在等着。“这边走。”他说,一面转身与你同行。
于是你跟着他,他带你走上迷宫一样的阶梯和平台,直到你们来到一根矮阔的灰色晶体柱前,它从石壁上仅仅突出二十英尺。他在这里有个套间,比你和霍亚、汤基一起住的那套更小,但你看到架子上摆满成捆的草药和折起的绑带,不难猜出,主屋里摆着的那张奇怪的凳子,应该就是临时病床。医生必须时刻准备有病人上门。他让你坐在一张凳子上,自己坐在你对面。
“我在你离开后的第二天离开了特雷诺。”他平静地说,“奥伊马尔,就是拉什克的副手,你记得他的,完全就是个白痴。他实际上正在努力发动一次投票,选举新镇长。他自己不想在灾季即将来临时,承担如此沉重的责任。所有人都知道,拉什克本来就不该选这么个家伙当副手,但他的家族对镇长有恩,涉及西部伐木区的交易权问题……”他的声音渐渐细小,因为这些都已经无关紧要。“反正呢。有一半该死的壮工喝得醉醺醺,手执武器到处乱闯,抢劫储藏库,辱骂所有其他人是基贼,或者基贼同党。另外一半也在做同样的事——只不过更隐蔽,更清醒,所以结果也更糟。我早知道,他们早晚会想到对付我。所有人都知道我是你的朋友。”
这也是你的错了,这么说来。因为你,他不得不离开一个本来可以算安全的地方。你垂下视线,很不舒服。他现在也用“基贼”这个词了,跟别人一样。
“我本来想过可以去布里林斯,我妈妈的家人来自的城市。他们几乎不认识我,但听说过我,而且我是一名医生。所以……我觉得自己应该有机会。至少好过留在特雷诺遭人所害。或者就是在那儿饿死,等到寒冷来临,而壮工们偷走了或者吃光了所有东西。而且我还想过——”他犹豫一下,抬头快速扫了你一眼,然后又低头看自己的双手。“我还想过可能在路上赶上你,如果我走得足够快。但这是很蠢的想法;我当然没有那么快。”
这就是你俩之间一直没有挑明的秘密了。勒拿是自己发现你身份的,在你住在特雷诺期间;你并没有告诉过他。他能发现这个,因为他观察你足够久,能够发现各种迹象,也因为他很聪明。他一直都喜欢你,玛肯巴家的男孩。你曾以为,随着年龄的增长,这份依恋会被淡忘。你微微挪动身体,不安地意识到,他并没有忘。
“我是深夜溜走的,”他继续说,“钻过围墙的一道裂口,靠近……靠近你之前……靠近他们曾经试图阻止你的地方。”你两臂支撑在膝头,看他握起的双手。它们大致是静止的,但他一只手的拇指,总在不停抚摩另一只手的指节,这姿势感觉像是在沉思。“跟随人流,依据我手上的一份地图……但我从未去过布里林斯。地火啊,我以前甚至连特雷诺都没怎么离开过。只有一次,实际上,就是我去希尔格完成医学训练时。反正,要么是地图有错,要么就是我不会看图。也许两者都有。我没有指南针。我离开皇家大道太频繁,也许……以为自己走向正南时,却去了东南方……我不知道。”他叹口气,一只手抚摩头发。“等到我搞清楚自己迷失得多么夸张时,我已经走出太远,只想沿着当时的路线走下去,看能否找到更多的去处。但在一个路口我碰到一伙人。匪徒,无社群者之类。我那时已经有一小组人同行,有位年长的男子,他胸口受过重伤,我给他治疗过,还有他的女儿,可能十五岁吧。那些匪徒——”
他停顿下来,嘴巴张开又合上。你几乎可以猜出后面的进展。勒拿不是个战士。不过,他还活着,这才是最重要的。
“马拉尔德,就是那个男人,直接扑向其中一名敌人。他手无寸铁,而那个女人手持短刀。我不知道他以为自己能做什么。”勒拿深吸一口气,“不过他当时看着我,于是、于是我……我拉起他的女儿,撒腿就跑。”他下巴绷得更紧。你纳闷儿的是居然没听到他咬牙的声音。“她后来离开了我。说我是个懦夫,独自一个人跑走了。”
“如果你没有拉她逃走,”你说,“他们就已经杀死了你和她。”这是《石经》里的话:安全才是光荣,危险时节,先求活命。宁愿活着做个懦夫,也胜过成为死掉的英雄。
勒拿的嘴唇微露嘲讽:“我当时也是这样对自己说的。后来,当她离开……地火啊。也许我做到的,只是推迟了不可避免的灾祸。一个她这样年龄的女孩,手无寸铁,独自赶路……”
你什么都没说。如果这女孩身体健康,体形合适,总会有人收留她,哪怕仅仅作为繁育者。要是她有个更好的职阶,又或者她能取得一件武器,加上补给品,证明自己的价值,也可以。的确,她跟勒拿在一起,活命的机会要比一人独行更大,但她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我甚至不知道他们想要什么。”勒拿在看自己的双手。也许在那之后,他一直都在这样吞噬自己。“我们当时除了逃生包,什么都没有。”
“这就够了,假如他们缺少补给品的话。”你说,然后才想到责怪自己。不过反正,他也像是没听见的样子。
“于是我继续赶路,独自一人。”他苦笑了一下,“我当时只顾着为她担心,甚至都没想到自己的处境同样不利。”这是事实,勒拿是个中纬度湿地人,跟你一样,只不过他没有继承到桑泽式的块头和身高——也许这正是他如此努力证明自己脑力突出的原因。但他的长相比较帅气,主要来自遗传中的偶然,有些人会为这样的相貌拟定繁育计划的。切拜基式的修长鼻子,桑泽人的宽肩膀和肤色,西海岸人的性感嘴唇……如果按赤道人的标准,他身上的种族特性太杂乱,但按照南中纬地区的审美,他就是个美男子。
“我途经凯斯特瑞玛时,”他继续说,“它看似已经无人居住。我当时筋疲力尽,在逃离了——那个不说了。当时,我想在其中一座空房子里过夜,也许还想在壁炉里生个小火,希望没有人察觉。吃顿像样的饭,调剂一下。躲藏足够长的时间,来想清楚下一步怎么办。”他苦笑,“然后等我一觉醒来,就已经被包围。我告诉他们自己是个医生,他们就带我下到这里来。这是大约两个星期之前。”
你点头,然后向他讲述了自己的经历,没有费心隐瞒,或者在任何事情上撒谎。整个故事,不只是在特雷诺。或许你当时有负罪感。他理应了解一切。
你静默下来一段时间之后。勒拿只是摇头,叹口气。“我之前都没想到会亲身经历灾季。”他轻声说,“我是说,我一辈子都在听人讲《石经》,跟其他所有人一样……但我一直都以为,这种事永远不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每个人都是这样想的。你当然也不想在所有麻烦之外,再额外应付一次世界末日。
“奈松不在这里。”勒拿过了一会儿后说。他的话声音轻柔,你却猛然抬头。他的面容变得温和起来,你脸上的表情一定很让人心痛。“我很抱歉。但我在这里的时间已经足够长,足以见到这个社群所有‘新来的’人。我知道你想要找到的是谁。”
没有奈松。现在也没了方向,没有任何现实可行的办法找到她。突然之间,你甚至失去了所有希望。
“伊松。”勒拿身体突然向前探,握起你的双手。你迟钝地意识到,刚才你的手在发抖,他的手指让你的手安静下来。“你将来一定会找到她。”
这番话没有意义。只是本能反应出的废话,目的在于安慰。它却再次打击到你,这次更严重,超过在地面上,你在依卡面前开始崩溃的那次。结束了。整个奇怪的旅程,所有的坚持,所有紧追目标的专注……全都毫无意义。奈松已经消失,你失去了她,而杰嘎也永远不会为他的罪行付出代价,而你——
你他妈又有什么重要?有谁会在乎你?好吧,问题就在这里,不是吗?曾经,你的确拥有过在乎你的人。曾经还有孩子们仰慕你,相信你说过的每一句话。有过一次(两次,三次,但前两个不算),你每天早上在他身边醒来,他在意你的存在。曾经,你住在他为你建造的围墙里面,在一个你们共同建造的家园里,在一个真正选择了接受你的社群之中。
所有这一切,都建筑在一个谎言之上。只是时间问题,实际上,这一切终将崩塌。
“听着。”勒拿说。他的声音让你眨了眼,而这就让眼泪流了下来。更多眼泪。你已经坐在那里,沉默着,流着泪,有一小段时间了。他挪到你的椅子上,你靠在他身上。你知道你不应该这样。但你就是做了,而当他伸出一只胳膊揽住你,你也从中得到慰藉。他是个朋友,至少如此。他永远都会是那个。“也许……也许这不是坏事,到达这里。你很难思考,周围如此多事。这个社群很奇特。”他苦笑,“我自己也不确定喜欢待在这儿,但目前,这儿的生活还比地面上好些。也许,有了些时间思考之后,你会想到杰嘎能跑到什么地方。”
他在很努力地说服你。你微微摇头,但你心里太空洞,无法真正打起精神反驳他。
“你有住处了吗?他们给了我这个地方,一定也给了你某个落脚点。这里有足够的空间。”你点头,勒拿深吸一口气,“那我们去那里吧。你可以介绍我认识你的同伴们。”
于是,你打起精神。然后你带勒拿离开他的房间,选了一个有可能带你们到达你寓所的方向。一路上,你有更多时间领略本社群令人难以承受的怪异之处。有一个途经的房间,镶嵌在较白较亮的晶体柱子里,里面有一排排的白色托盘,看上去像是饼干模。还有一个房间,积满尘土,好久无人使用的样子,里面摆放的,你感觉应该是酷刑用具,只不过看上去设计得并不高明;你不清楚房顶上悬挂的一对金属环能怎样伤人。然后还有那些金属阶梯——创建此地的人们修建的那些。这里还有其他阶梯,更近期建造,但它们很容易跟原有的区分开,因为原配阶梯不会生锈,一点儿老化迹象都没有,而且不完全是为了实用目的。护栏上,还有通道边缘,都有奇特的装饰:浮雕人物面像,缠绕的藤条,形状跟你认识的任何植物都不一样,还有些你感觉应该是文字的东西,只不过全都是大小不同的尖锐图形。它实际上让你摆脱了自己的愁绪,开始努力解读你看到的事物。
“这真是疯狂。”你说,手指抚过一件装饰浮雕,它看起来像一只嚎叫的克库萨。“这地方就是一件死去文明的遗迹,像安宁洲各地数十万处其他遗迹一样。遗迹就是死亡陷阱。赤道地区的社群一有机会,就会铲平或者埋没他们周围的遗迹,而这正是最为明智的做法。如果连建造此地的人都没能在此幸存,我们这些人又为什么还要尝试呢?”
“并非所有遗迹都是死亡陷阱。”勒拿正绕过平台,身体很靠近它所环绕的晶体柱,两眼直视前方。汗珠渗透到他的上嘴唇。你之前都没看出他恐高,但特雷诺本来就是个低平又无聊的地方。他刻意保持平静语调。“有传言说,尤迈尼斯就是建立在一系列死亡文明遗迹之上。”
然后你看看他们现在的结局吧。但这句话你没说。
“这些人啊,本来应该学其他人那样,建造一圈城墙就好。”你说的是这句,然后停下来,因为突然想起,目标是生存,而有时候,生存就意味着变化。只因为通常的战略曾经管用(建起城墙,吸收有用成员,摒弃无用之人,武装,囤积,祈祷好运),并不意味着其他办法行不通。但,这个也行吗?钻到洞底,藏在尖锐岩石组成的球形里面,跟一群食岩人和基贼混在一起?看起来非常不明智。
“而如果试图把我困在此地,他们就会学到这教训。”你咕哝说。
就算勒拿听到了你的话,也没有做出反应。
最终你找到了你们的寓所。汤基醒着,在客厅,吃着一大碗什么东西,肯定不是来自你们的背包。看似某种粥,上面有些小小的黄色颗粒,让你一开始有点儿反感——直到她把碗倾斜过来,你看出那是已经发芽的谷粒。常见的耐存储食品而已。
(你们进门时,她警觉地看着你,但在经历了今天必须面对的其他种种之后,她的反应显得如此琐碎,以至于你只是挥手打招呼,然后像平常一样坐在她对面。她放松下来。)
勒拿对汤基的态度礼貌又警觉,而她对勒拿也是一样——直到他提到,自己正在对凯斯特瑞玛的居民进行尿液和血样检测,以防出现维生素缺乏。你几乎笑出声,看到汤基探身向前,问道:“用了什么样的设备呢?”脸上完全是熟悉的贪婪表情。
然后霍亚走进房子。你感到吃惊,因为你还不知道他出了门。他冰白色的视线马上扫向勒拿,然后肆无忌惮地打量他。之后他放松下来,如此明显,让你到这时才意识到,霍亚这段时间一直都高度紧张。自从你们进入这个奇怪的社群。
但是你也把这件事放到一边,作为另一个日后再深究的怪癖,因为霍亚说:“伊松。这里有个人,你应该去见见。”
“谁?”
“一个男人,来自尤迈尼斯。”
你们三个全都瞪着他。“为什么?”你缓缓问,以防自己会错了意,“我为什么想见一个来自尤迈尼斯的人呢?”
“他要求见你。”
你决定尝试下,用耐心化解这件事:“霍亚,我在尤迈尼斯并没有认识的人。”至少现在没有了。
“他说他认识你。他一路追踪你到这里,当他意识到你正在朝这里赶路,就抢在你前面先到了。”霍亚皱眉,一点点,就像这事让他心烦,“他说他想见你,看你是否还能做到那件事。”
“做哪件事?”
“他只说‘那件事’。”霍亚的眼睛先是扫向汤基,然后是勒拿,最后才回到你身上。也许是有些话,他不想让他们听到。“他跟你一样。”
“什么——”好吧。你揉揉眼睛,深吸一口气。说出这件事,以免他以后再遮遮掩掩,“那么,也是基贼喽?”
“是。不是。跟你一样。他的——”霍亚甩甩手指,显然有些不知如何表达。汤基张开嘴,你向她狠狠示意制止。她瞪了你一眼。过了一会儿,霍亚叹口气,“他说,如果你不愿意来,就告诉你说你欠他的。因为考伦达姆。”
你惊呆了。
“埃勒巴斯特。”你轻声说。
“是啊。”霍亚说,面有喜色,“他就叫这个名字。”然后他眉头又皱了起来,这次还若有所思。“他快要死了。”
疯狂季:帝国纪元前3年——纪元后7年
基亚希低地的喷发,一座古老火山的多次活跃(同样的事件也导致了双连季,据信发生于大约一万年前),导致大量橄榄石和其他深色火成碎屑进入空中。因此导致的十年黑暗,不只像平常的其他灾季一样带来严重破坏,也导致大大高于正常比例的精神病症。桑泽军阀首领瓦里瑟征服了众多积弱的社群,通过使用心理战术,旨在促使她的敌人相信,城门和高墙并不能提供可靠的防护,而幽灵就在近处潜藏。第一缕阳光重现时,她被加冕为皇帝。
——《桑泽灾季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