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东西不存在。”你脱口而出,然后安静下来,有些不安,当她犀利的眼神对准你。现在你不得不说完了。“我是说……安全茶没反应的东西,对人体都是无害的。”这就是人们饮用它的唯一原因,因为它的味跟煮熟了的屎似的。
现在这女人看上去不高兴了。“这不对。你从什么烂地方学到这些的?”这是你以前在特雷诺童园教别人的知识,但在你有机会回答之前,她就已经开始冷冷地解释:“安全茶如果用冷水冲泡,效果就不理想;这点尽人皆知。它需要到室温或者温热程度。它还无法测出那些能在数月后致人死命的东西,只对几分钟后致死的毒素有效。要是你今天活下去了,明年却皮肤剥落而死,又能算什么好事?!”
“你是个测地学家。”你莽撞地说。这看似不可能发生。你以前见过测地学家。他们是人们在宽容的想象中原基人应该是的样子:高深莫测,拥有凡人不该掌握的知识,令人不安。除了测地学家之外,没有人会了解那么多没用的知识,还这样透彻。
“我不是。”那女人站起来,身体几乎因为怒火而涨大起来。“我可没有笨到去跟大学里那帮白痴学样。我没那么蠢。”
你再次目瞪口呆,脑子里特别混乱。然后你的水壶满溢,你手忙脚乱找盖子。她停止压水,把那片树皮状的小东西放进她巨大的裙子兜里,开始打开她脚边较小的那个背包,动作简洁高效。她取出一个水壶(大小跟你的水壶一样)丢在一边,然后那小包裹也已经空了,她把包裹也丢开。你的眼睛盯着这两样东西。如果男孩可以携带自己的补给品,你的确能更轻松一点儿。
“要是你想要,最好就动手拿。”那女人说。尽管她不看你,但你意识到她是故意把那些东西挑出来给你的。“我不会在此逗留,你也一样不该久留。”
你靠过去拿起水壶和空背包。那女人再次站起,帮你装满这个水壶,然后又开始翻找她自己的东西。而你系好水壶,还有之前捡的铺盖,并把你背包里的几样东西转到小包里给男孩携带。你说:“你知道发生了什么吗?什么人干的?”你朝尖叫声把你们吵醒的方向做了个手势。
“我怀疑那并不是‘什么人’。”那女人说。她丢开几包臭掉的食物,一条小孩的裤子,看上去可能够大,适合霍亚,还丢掉几本书。谁会在逃生包里放书啊?尽管那女人在丢书之前,还扫了一眼书名。“面对这样规模的巨变,人类的反应快不过大自然。”
你暂时把第二个水壶也挂在自己的背包上。因为你不会蠢到让霍亚带的行李过重。他只是个男孩,而且发育得不好。因为那无社群女人显然不想要,你把那条裤子也从她丢弃的物品堆里拿过来,那堆东西越来越多,你拿了,她看似也不在意。
你问:“什么,你的意思是,刚才可能是某种动物袭击吗?”
“你没看到死尸?”
“我都不知道有死尸。有人尖叫,然后开始逃跑,我们就跟着逃跑了。”
那女人叹气说:“那倒也算是精明之举,但的确会让你……失去一些机会。”就像为了表明自己观点一样,她又丢开一个刚刚拿空的包裹,站起来,背上余下的两个背包。其中一个更为破旧,显然也比另一个更舒服:她自己的。她用麻绳把沉重的水壶串在一起,让它们靠在自己腰际,利用她尺寸可观的屁股提供支撑。而不是像多数人的水壶那样悬空吊着。她突然瞪了你一眼。“不许跟着我。”
“本来就没这个打算。”小背包已经准备好交给霍亚。你背上自己的包,确定一切安全舒适。
“我认真的。”她靠近一点儿,整个脸凶恶得近乎狂野。“你不知道我要回什么地方。我可能会住在一个有围墙的巢穴里,有五十个跟我一样的同党。我们可能会有磨牙的锉刀,还有烹制‘鲜嫩多汁蠢货’的菜谱。”
“好啦,好啦。”你退后一步,这似乎让她放心了一点儿。现在她由凶恶变成放松,继续忙着把背包整理舒服。你也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是时候离开了。男孩得到自己的背包,似乎也很满意。你帮他背好包。你这样做的时候,无社群女人从你们身边经过离开,而你残留的旧我促使你说,“顺便说下,谢谢你。”
“不客气。”她轻描淡写地说,一路走出门口——然后却忽然站定。她在盯着某种东西。脸上的表情让你颈后所有的寒毛全都直立了起来。你很快也来到门口,看她看到了什么。
那是一只克库萨,一种体形修长、毛茸茸的动物,中纬度地区的人们养作宠物,作为狗的替代品,因为狗太贵了,除了最爱慕虚荣的赤道富人,没人养得起。克库萨的外形更像是旱獭,而不像犬类。它们可以驯养,而且特别便宜,因为只吃低矮灌木的叶子,还有上面的昆虫。而且它们小的时候,比小狗还要更可爱……但这只克库萨不可爱。它很大,光洁的皮毛下面足有上百磅健康、精壮的肌肉。某人曾经非常喜欢它,至少是直到最近:它脖子上还有一条精美的皮项圈。它在吼叫,而当它从草丛里钻出,走上大路,你看到它嘴角周围和有力的前爪上都有红色血花。
看到没,这就是克库萨的问题。每个人都能养得起它们的原因,是它们吃树叶——直到尝到了足够多的灰,然后就会激发内心里的某种通常都在沉睡的本能,然后它们就会变。任何东西在灾季都会变。
“可恶。”你小声说。
无社群女在你身边低声嘶吼,你身体紧张起来,感觉到自己的意识短暂地进入地底。(你强行把它拉回,出于习惯。不能在别人面前动手,除非你别无选择。)她已经移动到柏油路边上,很可能是想快步跑到草地上或者远方的树丛里。但就在离大路不远处,大约是有人尖叫的地点附近,你看到草丛剧烈摇晃,听到其他克库萨吠叫和哼唧的声响——有多少只,你说不清。不过它们很忙,在吃东西。
这只曾经是宠物。也许它还有关于人类主人的美好回忆。也许它在其他动物攻击时还有犹豫,因此只尝到了一点点肉食,直到灾季结束,这都将是它的主食。现在,如果它不肯重新考虑自己过于文明的行为方式,就会挨饿。它在柏油路上来往徘徊,自顾自地喳喳叫,就像下定了某种决心,却还是没有离开。它在跟自己的良心斗争的同时,把你和霍亚还有无社群女困在了这里。可怜啊,可怜的东西。
你站稳了脚跟,轻声招呼霍亚,还有那女人,如果她想听——“别动。”
但还没来得及找到任何不会造成损害的力量来源,例如你能移动的岩石突出部,或者你能诱发的热泉,让你有个凭借,能从空气里和这个特大号松鼠身上吸走一部分热量。霍亚就已经扫了你一眼,然后跨步上前。
“我说过了。”你发了火,伸手扳住他肩膀,要把他拉回来,只不过他完全拉不回来。你就像在搬一块披了外套的巨石。你的手只能从皮衣上滑开。衣服下面,他的身体纹丝不动。
你的抗议声卡在了嘴里,男孩继续向前走。你意识到,他并不是简单的不听话;他的举止里有太强的目的性。你甚至不确定他是否感觉到过你想制止他的努力。
然后男孩面对那畜生,间距只有几英尺。它已经停止了徘徊,站在原地,就像是在——等待。等什么?它完全不像是要发动袭击的样子。它低下头,摇摇它的短尾巴,一次,不确定。很警惕。
男孩背向你。你看不到他的表情,但突然之间,他短小的身躯显得不再那样幼小,也不再那样无害。他抬起一只手,伸向那只克库萨,就像要给他闻一下。就像它还是一只宠物。
那只克库萨发动了进攻。
它很快。它们本来就是行动敏捷的动物,但你才刚看到它肌肉收缩,它就已经接近了五尺。它的嘴巴张开,牙齿已经咬住了男孩的手,一直吞到上臂中段。然后,哦,大地啊,你看不下去啦,一个孩子死在你面前,就像小仔死的时候你没能看见,你怎么能让这样两件事发生呢,你真是全世界最差劲的人。
但或许,如果你能集中精神,就可以冻结那只动物,又不伤及男孩,你放低视线,努力集中精神;与此同时,无社群女惊呼一声,男孩的血滴落在柏油路面上。现在观察霍亚受苦只会让事情更难办,重要的是救他活命,就算他失去这只胳膊。但随后——
又是一片寂静。
你抬头看。
那只克库萨已经不再动弹。它还在原来的地方,牙齿咬住霍亚的一只胳膊,双眼瞪得好大,特别……不是凶悍,更像是恐惧。它甚至还在微微颤抖。你听到它发出一声极短促的声音,只是空洞的哀嚎声。
然后那只克库萨的皮毛开始动。(什么?)你皱眉,眯起眼睛细看,但真相并不容易看清,尽管那动物距离不远。它皮毛上的每一根毛都在战栗,看似同时指向各个方向。然后它身上泛出光芒。(什么?)变硬。突然之间,你意识到它不只是肌肉变硬,表层皮肤也在变硬。而且不只是变僵硬,而是……变坚实了。
然后你才察觉:整个克库萨僵化成了实心的一坨。
什么?!
你搞不懂自己亲眼看到的状况,于是你继续紧盯着看,一点点明白了过来。它的眼睛变成了玻璃,它的爪子变成了晶石,它的牙齿成了带彩色矿脉的褚石。曾经活力满满的躯体,现在变得特别安静。它的肌肉像岩石一样硬,而这不是比喻。它的皮毛只是全身最后一个发生变化的部分,是在下面的毛囊转化为其他质地时,随之来回扭转。
你和那个无社群女一样目瞪口呆。
哇哦。
真的,你当时就这么一点儿想法。你没有更贴切的反应。哇哦。
至少,这足以让你行动起来。你挨到近处,直到能从更有利的角度观察整个场景,但事实没有任何改变。男孩还是看起来安然无恙,尽管他的胳膊有一半被吞进那东西的食道里。克库萨还是死透腔。好吧。还挺美,但死透了。
霍亚扫了你一眼,你突然发觉他有多么不开心。就像他感觉到了羞耻。为什么?他救了你们这帮人的命,即便这个办法有点儿……你不知道该怎么说。
“这是你做的吗?”你问他。
他垂下眼帘:“我还没想让你看到这个呢。”
好吧。这个……以后咱们再考虑:“你做了什么?”
他紧绷起嘴唇,不说话。
这种时候,他却选择了当闷葫芦。但话说回来,也许现在并不适合进行这种谈话,考虑到他的胳膊还在某个玻璃怪兽的牙齿间卡着。那些牙齿已经刺破了他的皮肤。现在还有血液涌出,沿着它不再是血肉之躯的下巴流下。“你的胳膊。让我……”你环顾周围,“让我找个东西帮你脱身。”
霍亚看似这才想起自己的胳膊。他又瞄了你一眼,显然不喜欢让你目睹这种情形,但随后叹了口气。接着他活动了一下手臂,你还没来得及警告他别乱动,以免再受伤。
那只克库萨的头部碎裂。大块沉重的石头掉落到地面上;闪亮的晶尘喷向周围。男孩的胳膊又流了更多血,但已经重获自由。他活动一下手指。它们都没事,他让胳膊垂到身侧。
你要照顾他的伤口,伸手去抓他的胳膊,因为这是你能理解,也能帮忙的状况。但他很快挣脱,用另外一只手盖住伤处。“霍亚,请让我——”
“我没事。”他小声说,“不过,我们该走了。”
其他克库萨还在近处,尽管它们还在草丛里,吞食某个可怜傻瓜的尸体。那顿饭不会永远吃不完。更糟的是,其他绝望的逃亡者很快也将决定返回驿站,希望坏事已经过去。
其中一件坏事就在这里,你心里想。一面看着克库萨没有了牙齿的下颌。你能看出它舌头背面的粗糙瘤节,现在都已经变成了闪亮的晶石。然后你转身面向霍亚。他还在手握流血的胳膊,一脸惨兮兮的表情。
最终,这份痛苦又把恐惧压回你的心里,取而代之的是另外一份更熟悉的感觉。他这样做,是因为他不知道你有能力自保吗?还是出于其他难以揣测的原因。说到底,这并不重要。你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对付一个能把活物转变成石雕的怪物,但你的确知道该如何应对一个不开心的小孩。
而且,你还有很丰富的经验,应对实际上是怪物的孩子。
于是你伸出自己的手。霍亚看上去很吃惊。他瞪视了一会儿,然后又看你,眼光里有一种东西,完全跟人类无异,在那个瞬间,他感谢你的接纳。这让你也觉得自己更像人类,好神奇。
他握住你的手。他的抓握看似并没有因为受伤而减少力量,于是你拉他一起走,转而向南,接着赶路。无社群女一声不出地跟着,或者她只是跟你们去同一个方向,或许她是觉得人多力量大。你们谁都没有开口说话,因为无话可说。
在你身后,草地上,克库萨还在不停地吃。
警惕松动岩石上方的地面。警惕强壮的陌生人。
警惕突如其来的静寂。
——第一板,《生存经》,第三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