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茜奈特还是不得不询问了新导师的名字,埃勒巴斯特,他这样告诉她,而她感觉这个名字起得很有讽刺意味[1]。她需要特别频繁使用这个名字,因为一路上,他经常会在漫长一日的乘马赶路中途睡着,这就让她不得不承担起找路的任务,并且时刻保持警惕,应对沿途的一切可能危险,以及让自己有事可干。她叫对方名字的时候,他倒是能够很快醒来;最开始,这让她怀疑对方在装睡,只为了避免跟她聊天儿。但当她这样说,他看上去很烦,并且说:“我当然是真的在睡觉。要是想让晚上的我有点儿用处的话,你就必须得让我睡觉。”
这让她很是光火,因为事实上,并不是他要怀上小婴儿,给帝国和大地养育一个定制的后代。而且在做爱活动里边,他也总是不肯出力。尽管他们之间的这事本来就短暂又无趣。
但在上路之后一星期左右,她终于察觉到他在每天骑马的过程中,甚至是在深夜里(当他们一身疲惫,满身黏湿,躺在同一个睡袋里),都一直在忙些什么了。她觉得,自己此前没有察觉也应该原谅,因为这是一件持续不断的事情,就像在一屋子人聊天儿的环境下,很容易错过一个人的低声嘟囔——但他的确是在平息附近的地震。所有的地震,不只是人们能感知到的那种。大地所有细微的、小得不能更小的抽动和调整,有些是在积累能量,酝酿一场更大的活动,有些只是随机发生:她和埃勒巴斯特所到之处,这些活动都会静止一段时间。在尤迈尼斯,地震活动平息的状况十分常见,但在这种位置偏远、维护网点十分稀疏的情况下,本来是不会出现的。
茜奈特发现这点之后,感觉到……困惑。因为平息微小地震并没有意义,而且事实上,这样做过之后,下次强震来临时的状况甚至可能更糟。当她还是个料石生,学习地理学和地震学入门课程时,教她的人都特意强调过:大地不喜欢被约束。原基人的目标是引导和调向,而不是压制地震。
她考虑这个问题好几天,其间他们一直行走在尤迈尼斯——埃利亚大道上,在一座旋转的空中方尖碑下方,那东西大的像一座山,阳光照耀下,足够实在的部分发出电气石一样的光彩。帝国大道是两个政区首府之间最快捷的通道,它尽可能被修建得笔直,用了只有古桑泽帝国才敢动用的方式:跨过宽阔的峡谷,修建漫长的石桥,有时甚至会凿穿无法翻越的高山,这意味着前往海边的行程只需几个星期,如果他们不特别急于赶路的话,如果沿较低等级的路途前往,会多花一倍的时间。
但是,恶臭的死鬼大地啊,公路旅行可真是无聊。多数人以为这里沿途都是死亡陷阱,随时可能被触发,而实际上,大道要比小路更安全很多。所有的帝国大道都由最好的工程师跟原基人一起修建而成,特意选择在被认为永久稳定的地点。有些道路存续过好几个灾季。所以经常连续好几天,茜奈特和埃勒巴斯特遇见的只有急于赶路的商人货车、邮务骑手,还有本地方镇派出的巡逻兵——所有人察觉茜奈特和埃勒巴斯特的支点学院制服之后,都用审慎的眼神看他们,但不肯与他们交谈。大道沿途社群稀少,几乎没有商店能买到补给,尽管大路本身配建了若干平整区域,有些可以倚靠的支柱和遮挡物,便于扎营。茜因每晚都只能蹲在火堆旁,拍打各类昆虫消磨时光,无事可做,只能对埃勒巴斯特怒目而视,然后跟他做爱,但这事,也只能消磨掉几分钟时间而已。
但这个新发现,有点儿意思。“你为什么做那个?”茜奈特终于问,那时她已经发现对方平息微震三天了。他现在刚刚又做过这事,在他们等着吃晚饭的期间——夹牛肉干的面包干正在被加热,还有泡发的葡萄干,嗯,好吃。他一面做,一面打哈欠,显然这件事是要消耗些精力的。原基力总是要付出些代价。
“做什么?”他一面反问,一面平息了一场地下余震,同时装作很无聊的样子拨弄火堆。她想打他。
“那个!”
他双眉扬起:“哦。你能感觉到啊。”
“我当然能感觉到!你一直不停地在做!”
“好吧,你以前反正也没说过。”
“因为我搞不明白你到底在干什么。”
他看起来有些不理解:“那么,你该早点儿问我啊。”
她真想杀了他。这情绪一定是穿透沉默传递过去了一点点,因为他苦笑了一下,终于开始解释:“我在给站点维护者一个喘息的机会。我平息的每一次微震,都能让他们的负担减轻一点儿。”
茜因当然听说过站点维护者。就像帝国大道网络将古帝国的附庸国联系在一起那样,抑震网点将偏远地区连接到支点学院,尽可能扩大它的保护范围。在大陆各地——任何一个原基人元老认定最适合操控邻近断层线或岩浆热点的地点,都建有哨站。哨站中驻有一名经过学院训练的原基人,其唯一的任务就是维护当地区域稳定。在赤道地区,各哨站的保护区域互相重叠,所以出现意外的概率极小。这个,加上支点学院居中协调的作用,就是尤迈尼斯可以像那样建造的原因。不过,在赤道区域之外,保护区之间的距离却比较大,为了尽可能保护最大人口数量,而且保护网本身有很多漏洞。至少在支点学院的元老们看来,不值得把偏远地区所有的农业和矿业社群全部纳入保护。那些地方的人,只有自行努力,自求多福。
茜因本人不认得任何被派去承担如此无聊工作的可怜虫,但她非常非常满意的一点,就是从来没有人提出过让她去干这个。这种任务,他们都会指定给永远无法得到四枚戒指的原基人——那些人有很多蛮力,却不懂得控制自己。至少他们还可以拯救人命,虽然自身比较倒霉,不得不活在相对孤独和闭塞的环境里。
“也许你应该让站点维护者自己去平息那微震。”茜奈特建议。食物已经足够热。她用一根棍子把它们从火中推出。不由自主地舌底生津。这天过得还真是漫长。“大地为证,他们很可能需要一点儿什么事情做,以免被无聊死。”
她现在一心只顾吃,没有发觉埃勒巴斯特的沉默,直到把他的食物递过去。然后她皱紧眉头,因为对方脸上又是那副臭表情。那份仇恨。而这一回,至少有一小部分针对她本人。
“你从来没去过维护站点吧,我猜。”
什么破烂情况啊?“没。我为什么要去那种地方?”
“因为你应该去。所有基贼都该去。”
茜奈特有点儿拱火,就一点点,因为他刚才说了基贼。支点学院会处罚任何一个说出这个词的人,所以她没听过几次——只有骑马经过他们身旁的人们低声嘟囔,或者料石生在教导员不在时虚张声势时才说。这个词太丑陋了,尖刻,而且还难听;听到这词,感觉就像被打了个耳光。但埃勒巴斯特说这个词的方式,跟别人说原基人一个样。
他继续说,还是同样冷淡的语调:“而且,既然你能感觉到我在做事,你也可以这样做的。”
这让茜因更加惊诧,也更加生气。“以地火的名义,我为什么要平息什么微震?那我就会——”然后她管住了自己,因为她本来想说的是像你一样疲软无用,而这个实在有点儿过分。但随后她就想起,对方的确一直那样疲软而且无用,也许就是因为他一直在做这个。
如果这事重要到让他一直不辞辛劳,她或许不应该这样一口回绝。毕竟,原基人必须要互相帮助的。她叹了口气:“好吧。我猜我可以帮助某些可怜虫,他们被困在底层,没有任何事情可做,只能维持大地稳定。”至少这样也可以消磨时间哦。
他放松了些,只有一点点吧,而且她意外地发现他在微笑。他几乎从来不这样的。但……不对,他下巴上那块小肌肉还在不停地抽、抽、抽。他还在担心些什么。“从这儿骑马大约两天距离,就有一个站点,从下一个岔路口出去即可到达。”
茜因等着他说下文,但埃勒巴斯特已经开始吃东西,一面满足地发出细微声响,这主要是因为他饿了,而不是这食物特别美味。她也饿,所以茜奈特同样开始大吃——然后她皱起眉头。“等等。你是打算去这个站点?你刚刚是这个意思吗?”
“我们要一起去,是的。”埃勒巴斯特抬眼看她,脸上闪过一份威严,突然之间,她对这男人的恨达到了前所未有的最高点。
这种反应完全不理性,她对他的反应。埃勒巴斯特的级别比她高了六枚戒指,要是戒指数量能超过十,两人的差距很可能还会更大。她听过关于他技艺的传说。如果两人真要对抗,他完全可以翻转她的聚力螺旋,一秒之内把她速冻成冰雕。只为这个,她也应该以礼相待;考虑到他的好感可能带来的益处,还有她本人在支点学院等级体系中上升的个人目标,她甚至应该尝试真的喜欢他。
她已经试过对他讲礼貌,还有讨好,结果都不管用。他一直在装傻,或者就是恶语相向,直到她放弃为止。她试过各种表示尊重的小姿态,支点学院其他元老们通常愿意从年轻同行那里得到的那些,却只会招致他的反感。这让她自己很生气——奇怪的是,她的气急败坏,反而像是对方最享受的状态。
所以,尽管她绝对不会用类似的方式对待其他元老,当时却没好气地说了句:“好的,大人。”然后就任由整个晚上过去,两人之间保持着互相反感、暗藏危机的沉默。
他们躺下歇息,而她像平时一样伸手要抱他,但这次他翻身避开,用后背对着她。“如果还要做这种事,那就明天早上再说。你怎么还不来月经啊?”
这让茜奈特感觉自己是全世界最无趣的女人。他痛恨这样的做爱,跟她自己一样,这本身并不是问题。但糟糕的是,他一直在等着喘息的机会,而她自己居然没有数日子。她现在开始数,有点儿笨拙,因为她不记得上次月经开始的准确日期,而且——他是对的,她的月经已经晚了。
在她吃惊沉默时,他叹口气,听起来已经半睡。“如果你的月经晚了,也说明不了任何问题。旅行对人的身体消耗很大。”他打个哈欠,“那就明早再做吧。”
第二天早上他们交配。她脑子里想不出更合适的词来描述这种行为——淫秽的词并不适用,因为太无聊;而且也无须使用隐语来掩饰亲密关系,因为两人一点儿都不亲密。这完全是例行公事,像某种锻炼,像她每天早上骑马之前伸展身体的热身动作。这次可能更有活力一点儿,因为他在此前休息过;她几乎算是乐在其中了,他在高潮之前还发出了一些声音。但也仅此而已。等俩人完事了,他躺在那儿,看她起身,在火边用水盆迅速清洗了一下身体。她已经很习惯这样的情形,当他突然开口时,甚至还吓了一跳。“你为什么恨我?”
茜奈特愣了一下,有一会儿考虑过撒谎。如果这是在支点学院里,她会撒谎的。如果他是随便哪位其他元老,痴迷于特权,强调原基人任何时候都要举止得体的那种人,她也会撒谎。不过这段时间,他已经清楚地表明自己更喜欢诚实,不管多么突兀。于是她叹了口气:“我就是恨你。”
他翻个身,躺着,仰面看天,她以为这段对话已经结束,然后又听到他说:“我觉得,你恨我是因为……我是个你能够痛恨的人。我在你身旁,恨起来很方便。但你真正痛恨的,其实是这世界。”
听到这话,茜因把她的内衣丢进洗澡水盆,瞪了他一眼:“这世界才不会说你刚才这种疯话。”
“我没兴趣指导任何马屁精。我希望你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保持率直。而当你率直时,你几乎没办法跟我说一句有礼貌的话,不管我对你多客气。”
听他这么说,她感觉有些内疚:“那么,你刚才说我痛恨这世界,又是什么意思呢?”
“你痛恨我们的生活方式。这世界迫使我们生活的方式。我们要么被支点学院支配,要么就只能躲藏起来,一旦被发现,就像野狗一样被猎杀。或者我们会变成怪物,试图杀死一切活物。即便在学院内部,我们也一直要去考虑他们想让我们怎样做。我们总是无法……正常生活。”他叹气,闭上眼睛,“本应该有更好的活法的。”
“并没有。”
“一定有。桑泽不可能是第一个成功活过几次第五季的帝国。我们可以看到其他生活方式存在过的证据,其他人种变强大的证据。”埃勒巴斯特向大路之外的地方示意,朝向他们周围的广阔山河。他们当时接近东部大森林;目力所及之处,只有树海像巨毯一样波动起伏。但是——
但是,就在地平线边缘,她发现某个像是金属手骨框架的东西,从树丛里探出来。又一座废墟,它一定是相当巨大,既然她从这里也能看到。
“我们只顾传承《石经》。”埃勒巴斯特说着坐起来,“却从不尝试记住前人做过的尝试,还有什么其他办法可能管用。”
“因为那些办法实际上没有用。那些人都死掉了。我们却还活着。我们的方法对,他们的不对。”
埃勒巴斯特甩给她一张臭脸,大致可以解读为你很蠢,但我没空告诉你,尽管他很可能并不是这个意思。他说的没错:她就是不喜欢他。“我知道,你只接受过支点学院给你的教育,但麻烦你动动脑筋,好吗?活下去,并不意味着正确。我现在也能当场杀死你,但这并不能证明我就比你更棒。”
也许是的,但对她来说,这就不再重要了。而且她很反感对方随意假设自己弱小的态度,尽管他这个断言完全没错。“好吧。”她站起来,开始穿衣服,动作很快地套上衣衫。“那就请你告诉我,还有哪些方式可选呢?”
有一会儿,埃勒巴斯特什么都没说。当茜因终于转身去看他,他显得有些不安。“这个嘛……”他小心翼翼地憋出一句,“我们也许可以试着让原基人当家作主。”
她差点儿笑出声:“那样大概能持续十分钟,然后安宁洲所有的守护者就会冒出来,把我们全部公开处死,然后全大陆一半居民追随他们,旁观并且欢呼。”
“他们杀害我们,因为他们有那么多《石经》传说,不断重复说我们生来邪恶——说我们是大地父亲的党羽,我们是怪物,几乎不能算是人。”
“是啊,但是你又改变不了《石经》。”
“《石经》一直都在变的,茜奈特。”他也不常称呼她的名字。这引起了她的注意。“每个文明都在增加经文内容;对特定时代的人们没有意义的部分会被遗忘。第二板被损坏是有原因的:某些人,在过去的某个时代,认定它不重要,或者是错误的,于是不再费心保管它。或者,他们甚至可能有意让它被人遗忘,所以才会有那么多早期复制品遭受完全相同的破坏。复古学家们在塔皮塔高原的一座城市废墟里发现一些古老的拓件——那座城里的人也抄录了他们的《石经》,据说是为了传承给后代。但那些拓件上的内容,却跟我们在各类学校里学到的不同,大不相同。据我们所知,不得篡改《石经》的禁令本身,也是近代才添加的规矩。”
她以前都不知道这些。这让她皱起眉头。也让她不愿相信他,或者这只是她对这人的反感又一次抬头。但是……《石经》像人类智慧本身一样古老。只是依靠着它,才让人类有机会熬过一个又一个第五季,当他们蜷缩在一起,外面的世界变得阴冷黑暗。讲经人讲过各种故事,当有些人(政坛领袖、哲学家、善良的好事者,或者随便哪种类型)尝试改变《石经》,无一例外都以灾难告终。
所以她不信:“你从哪儿听到塔皮塔城拓件传言的?”
“我承担学院外任务长达二十年时间了。我在外面有些朋友。”
愿意跟原基人聊天儿的朋友?还谈论有关历史学的异端邪说?这听起来很荒谬。但话说回来……好吧。“那么,你要怎么来篡改《石经》,才能保证……”
她没有注意到那泛出微光的地壳构造,因为这场争论吸引她的程度已经超过了她愿意承认的水平。不过他呢,貌似在他们谈话的同时,仍在平息地震。加上他是一名十戒大师,所以看起来还挺合适的。然后他突然吸气,迅速站起,身体像被线提起来一样,转向西面的地平线。茜因皱眉,沿着他的视线方向看去。大路那一侧的森林有些稀稀落落,因为砍伐,另外还有两条低等级道路从那里岔开,穿过树林。那边又有一座死去文明的废墟,一座穹顶建筑,现在更像一堆乱石,远非完整的本相,废墟很远,她能看到三四座有围墙的小型社群,分布在此地跟那座废墟之间的树海中。但她无法判定是什么引发了他的反应——
——然后她就隐知到了。邪恶的大地,这是个大家伙!足足八级到九级。不,更大。大约二百英里外有个岩浆热点,就在一座名为梅伊、有围墙的小镇外面……但是,她一定是搞错了,梅伊在赤道区边缘,也就是说,完全坐落在保护网络范围之内,为什么却会——
“为什么”不重要。尤其是在茜因能够看到这场地震让大路周围的土地摇晃不息,所有的树木都在抽搐。出了某种变故,防震网没能发挥作用,而梅伊附近的岩浆热点正向地面涌动。即便在这里,先兆前震也强烈到让她口中涌出古老金属的苦涩味,让她手指甲根部发痒。即便是隐知盘最迟钝的“哑炮”也能感觉到这种躁动,稳定又持续的地震波摇动他们的餐具,让老人惊慌气喘,握紧床帮,小孩子突然放声哭泣,如果没有任何力量阻止这次岩浆上涌,哑炮们还会感觉到更多——当火山就在他们脚下喷发时。
“什么——”茜奈特准备询问埃勒巴斯特,然后却震惊地闭了嘴,因为他已经用手和膝盖撑地,对着大地怒吼。
片刻之后她自己也感觉到了,一股由原基力生成的冲击波,从大道的基石出发向外、向下传播。这并非实实在在的力量,而只是埃勒巴斯特的意志力,以及他用作燃料的力量,她却情不自禁在两种层面上关注他的力量冲击——快到她自己永远达不到的程度,朝向远方那座放着光芒的、翻滚的岩浆池。
茜因还没来得及搞清楚状况,埃勒巴斯特就已经强行控制住了她,用一种她从未经历过的方式。她能感觉到自己跟大地之间的纽带,她自己原基力带来的感知,突然之间被另外一个人控制,与之协作,而她一点儿都不喜欢这种感觉。但当她想要夺回自主控制权时,就感觉到燥热异常,像是摩擦力过强,而在真实世界中,她惨叫着双膝跪倒,完全不知道周围发生了什么。埃勒巴斯特用了某种手段,把两人强行绑定在一起。用她的力量来放大自身力量,而她却毫无任何办法可想。
然后两人一起,一前一后冲入地底,旋转着穿过巨大的、沸腾的死亡之井,就是那个熔岩活跃点。它特别巨大,足有几英里宽,比一座山还大。埃勒巴斯特做了些什么,某种东西发射出去,茜奈特突然感觉到极度痛苦,叫出了声,但痛楚随即消失。被引开了。他又做了一次,这回她意识到对方在做什么:给她布置缓冲带,以免受到活跃点的高热、压力和岩浆威胁。这些对他本人都无所谓,因为他已经化作热力、压力和怒火,他让自己完全适应了周围的环境,而以前的茜因,只能在基本稳定的小型地下热泡里做类似的调整——跟这片烈焰相比,那不过是营火边的小火星而已。她体内没有任何东西能与这样强大的实力相比。所以说,他利用了她的力量,但也为她挡走了她无法应对的外力,在它们压垮她的脑力之前,把那些压力引向别处,然后……然后……实际上,她现在并不清楚然后会发生什么。支点学院教导所有的原基人,不要超越他们自己力量的上限行事。但从未提及那些真正越界的人会有什么结果。
而在茜奈特想完这些事之前,她还没来得及下定决心,既然摆脱不了他,就干脆帮助他一下。埃勒巴斯特就又做了件什么事。一记重拳。有某种东西被刺穿,在某个地方。突然之间,喷涌的岩浆向上的压力马上开始平息。他带两人一起返回,远离火海,进入仍在战栗中的大地,这种时候她知道该怎样做,因为这不过是寻常地震,而不是大地父亲狂怒的化身。突然之间发生了某种变化,他的力量现在可以任由她来使用。力量如此丰沛。地神啊,他简直是怪物。但随后,任务开始变简单,轻易就能平息波动,封闭断层,加厚被撕裂的岩层,以免在这个大地承受过压力、地壳被弱化的地方形成新的断层。她可以隐知到多条擦痕,延伸在大地表面,清晰到前所未见。她抹平这些伤痕,绷紧大地的皮肤,带着一份外科手术式的精准,这也是她此前从未达到过的。而当岩浆热点蜕变成又一个隐藏地底的遥远威胁,眼前的危机过去,她回到自己身体里,发现埃勒巴斯特身体蜷成一个球,就在她面前,两人周围布满的、伤疤一样的冰霜,如今在慢慢化为蒸汽。
她四肢着地,浑身颤抖。当她试图移动,要费很大力气才能避免栽倒。她的手臂关节总是容易脱力。但她逼着自己坚持下去,爬了一两英尺距离,到达埃勒巴斯特身旁,因为他看起来像是死了。她触摸他的胳膊,发现制服下面的肌肉僵硬、紧绷,蓄满力量,而不是软瘫着。她觉得这是个好现象。她轻轻拉扯对方,靠得更近些,发现他两眼睁开,瞪得好大,而且紧盯着她,不是死者那种空白,而是带着纯粹的惊讶。
“这情形跟赫西奥奈特说的一模一样。”他突然小声说,她吓了一跳,因为她觉得对方应该已经失去了意识。
好极了。她在某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荒野中的大路旁,身体半死,因为之前有人强行动用了她的原基力,周围没有其他帮手,只有这个脑子生锈,却又强大得不像话的混球,就是他招致了全部的麻烦。现在只能竭力打起精神,在刚刚经历了……经历了……
事实上,她并不清楚刚刚发生过什么,一点儿概念都没有。这完全没有道理。地震不可能就那样突然发生。平静了亿万年的岩浆热点不可能突然爆发。某种东西触发了它的活动:某处的岩层移动,另外某个地方的火山喷发,某个十戒大师突然发飙,某个特别事件。因为这事动静那么大,她本应该隐知到那个触发事件。除了埃勒巴斯特的惊诧之外,本应该也接收到其他警示信号的。
而且,这个混蛋埃勒巴斯特到底又做过什么?她的脑子完全想不通这件事。原基人是不能互相协作的。这已经被证明过;当两名原基人一起尝试对某个地震学现象进行干预,控制力和精细度更强的那个人将会优先发挥效力。较弱的那个人可以一直尝试,最后就会油尽灯枯,自取灭亡——或者更强的人可以冲破他的聚力螺旋,把他跟其他东西一起冻死了事。这就是元老级原基人控制支点学院的原因,他们不只是经验更加丰富,还有能力杀死任何胆敢招惹自己的人,虽然他们不被允许这样做。这也是十戒大师有选择权的原因:没有人能威逼他们做任何事。当然,守护者是例外。
埃勒巴斯特刚刚的做法,尽管难以理解,却实实在在发生过。
这一切都好烦。茜奈特转换成坐姿,然后开始头晕。整个世界丑陋地旋转着,她两臂撑在屈起的膝盖上,垂头休息了一会儿。他们今天哪儿都没去,也不会再去任何地方。茜因已经无力骑马,而埃勒巴斯特看上去连爬到睡袋的力气都没有。他甚至一直没有穿过衣服。他就只能光着屁股蛋儿蜷在那儿哆嗦,完全无用。
所以最后还是茜因爬起来,在他们的包裹里翻找,找到几颗德敏特硬皮瓜,这种小瓜有坚硬的壳,灾季的时候可以钻入地下继续生长,至少地理学家们是这样说的。她把这些瓜滚进残余的火堆里,很高兴火还没有完全熄灭。他们已经没有了引火物和燃料,但剩余的煤炭应该足够把瓜烤熟,几小时后就有饭吃了。她从行李堆里拉出一袋草料,让两匹马一起吃。又倒了一些水在帆布桶里给它们喝,看到马拉出几堆粪便,她想着把它们清理到路基下面去,这样就不必闻臭味了。
然后她爬回睡袋,最近结过冰之后,好在它还是干的。她瘫倒在埃勒巴斯特背后,睡意蒙眬。她没能真的睡着。热点褪去之后,大地仍在微微抽搐,不断刺激她的隐知盘,让她无法彻底放松。不过,单纯躺下休息,就已经让她恢复了一些体力,她的头脑也渐渐安静,直到变冷的空气让她清醒过来。日落。她眨眨眼。发觉自己从背后搂抱着埃勒巴斯特。他还是蜷缩成球形,但这回,他眼睛闭上了,身体也放松下来。当她坐起时,他身体抽动一下,也坐了起来。
“我们必须赶到那座维护站。”他哑着嗓子焦急地说,这还真是一点儿都没有让她感到意外。
“不行。”她说,累到顾不上生气,也终于彻底放弃了对礼貌的追求。“我可不擅长筋疲力尽的时候骑着马夜间赶路。我们的草炭已经用完,其他所有补给品也都剩余不多。我们需要去一个社群,买到更多补给。如果你想要命令我改道去哪个荒凉得要死的狗屁维护站,还是干脆直接告我抗命不遵得了。”她以前从未违抗过任何上级命令,所以她对抗命的后果并不清楚。实际上,她已经累得对此漠不关心。
埃勒巴斯特呻吟一声,用掌根按压额头,像是要驱除头痛,或者把头痛压得更深入些。然后他又用她听过的那种古怪语言咒骂。她还是没听懂,但更加确信这是某种沿海地区的土著语——这很奇怪,考虑到他自称生于支点学院,也在那里长大成人。话说回来,进入料石生队伍之前,也的确需要什么人把他养大。她以前听说过,很多东海岸居民都像他一样皮肤黝黑,所以,等他们到达埃利亚,说不定会听到当地人说这种语言呢。
“如果你不跟我去,我就自己去。”他冷冷地说,终于用了桑泽标准语。然后他站起来,摸索着捡起他的衣物,吃力地穿上,就像他是认真想走似的。茜奈特盯着他做这些,因为他哆嗦得太厉害,几乎无法站直身体。如果他在这种状况下骑上马背,只能摔下来而已。
“嘿,”她说,而他继续自己狂热的准备,就跟听不到她说话一样。“嘿!”他身子一震,怒气冲冲回头看,她这才意识到,刚刚他是真的没听见。他始终都在倾听另外一种声音——地啊,他自己内心疯狂的呢喃,谁知道呢。“你这样只会害自己丧命。”
“我不管。”
“你这是——”她站起来,来到他面前,在他正要伸手抓马鞍时握住他的胳膊。“这太愚蠢了,你根本没能力——”
“不许你跟我说我做不到。”他的胳膊像紧绷的绳子似的,身体倾斜过来,把这句话吼在她脸上。茜因差点儿就本能地退开了……但靠得如此之近,她能看清对方充血的眼白、疯狂的眼神,还有他瞳孔里的绝望。他一定是有什么不对劲。“你不是守护者,你无权对我下命令。”
“你是不是疯了?”自从两人见面以来,她第一次感觉到……不安。他那么轻易就能征用她的原基力,而她完全不清楚对方怎样做到的。他瘦得如此皮包骨,她很可能毫不费力就能把他打得晕头转向,但在第一下袭击之后,应该就会被对方冻成冰块吧。
他并不愚蠢。她必须让他明白过来。“我愿意跟你一起去。”她坚决地说,他看起来是那样感激,以至于她开始为之前不那么正面的想法感到惭愧。“明天一破晓,我们就取道间关峡,去下道,速度能多快就多快,只要不跑断马腿,不折断脖子就好。行吗?”
他的脸痛苦地扭曲:“那样耽搁太久了——”
“我们已经睡过了一整天。而上次你提起这件事,说过骑马两天才能到达。如果我们失去了马,又要花多少天呢?”
这番话制止了埃勒巴斯特。他眨眨眼,咕哝着,踉跄后退,好在远离了马鞍。落日下一片嫣红。他身后的远方有座岩石结构,高而且直的圆柱体,茜奈特一眼就能看出并非天然;它或者是被原基力推拉出来,或者就是又一座古代遗迹,比大多数遗址伪装得更好些。在这样的背景下,埃勒巴斯特站在那里看天,就像他随时准备张口号叫。他的双手一会儿握起,一会儿放松,握起,又放松。
“维护站。”他终于开口说。
“怎——样——呢?”她拉长这几个字,努力不让他听出“跟疯子说疯话”的调子。
他犹豫,然后深呼吸。又一次深呼吸,让自己冷静:“你知道的,地震和岩浆喷发,都不会像刚才那样凭空突然发生。这次的触发因素——破坏了岩浆热点平衡状况的岩层移动,就来自那座维护站。”
“你怎么能——”他当然能看出。他是个十戒大师。然后她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等等,你的意思,是那个维护站点里的原基人触发了刚才的灾难?”
“我就是在这样说。”他转身面对她,两手又紧握成拳。“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想赶去那里了?”
她点头,但心里一片空白。她明白了。因为一名突然制造出岩浆喷发灾害的原基人,必然会创造出城镇大小的聚力螺旋。她情不自禁地把视线投向森林,朝站点方向望去。在这里什么都看不见,但在远方某处,一名来自支点学院的原基人,已经杀死了方圆几英里内的全部生灵。
然后,还有那个很可能更为重要的问题:为什么?
“好吧,”埃勒巴斯特突然含糊地说,“我们明天一早就出发,用最快的速度赶路。我们轻松行进,是要两天时间,但如果我们催马疾行——”见她张嘴想说话,他加快了自己的语速,像个被迷了心窍的人一样无视她的反对。“如果我们催马疾行,如果我们在天亮之前出发,就可以在天黑时赶到。”
这很可能是她能从对方那里得到的最好安排了。“那就黎明。”茜因搔搔自己的头发,头皮黏黏的,沾满路上的风尘;她已经三天没机会好好洗澡了。他们明天本来是要穿过埃迪亚高岗的,那是个中等大小的社群,她本来有机会争取住旅店……但他说的没错。他们必须赶往维护站。“不过,我们下次经过河边或者驿站时需要停一下。给马喝的水剩余不多了。”
他不耐烦地哼唧,对生物肉体的各种需求表示不满。然后他说:“行吧。”
这之后,他躬身坐在火堆旁边,取出一颗已经凉了的硬皮瓜,砸开,用手指挖着吃,不紧不慢地咀嚼。她怀疑这人应该尝不出味道。只当能量来源。她也加入,吃另外一颗甜瓜,晚上其他时间在静默中度过,尽管两人都没能放松。
第二天,或者实际上,是当夜更晚些时候——他们装好鞍辔,开始小心地向间关峡大路方向前进,从那里将离开公路,前往山下低处的土地。等他们到达山脚下,太阳也已经升起,到那时,埃勒巴斯特在前引路,并让马全速奔驰,时不时慢下来走一会儿,让它们稍作休息。茜因还挺佩服这一点,她以为这人既然已经鬼迷心窍,肯定会让马一直疯跑,累死完事呢。他至少并不愚蠢。也不残忍。
于是用这样的速度,他们在旅人更多、岔路也更多的低级道路上行进,有时会遇上驾驶轻便马车的人,还有表情轻松的旅人,外加几支当地民兵小队——一看到茜因和埃勒巴斯特进入视野,这些人全都匆忙地给他们让路。这几乎有些讽刺,她心里想:任何其他时间,他们的黑色制服都会让别人避开,那是因为没人喜欢原基人。但现在,每个人都一定是察觉到了岩浆热点险些爆发的事。他们现在是急于让路,脸上还显出感谢和解脱的表情。支点学院来救灾了。茜因想要笑他们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