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然后她明白了。拒绝的可能性当然一直都在。就连长石太太,也从来没有直话直说,要求说:你的任务,就是在一年之内跟这个男人生出一个小孩。不承认那份强制性,可能就是为了在某种程度上降低难度。她一直都不明白这种事:为什么要把局面伪装成它不是的样子?但现在她知道了,对他来说,这一切都不是伪装。这让她震惊,因为,好啦。他能有多天真啊?他扫了她一眼,表情变得十分痛苦:“是的,现在我明白了。”
她摇摇头:“我知道了。”这都无关紧要。不是他智力上有任何缺陷。她站起来,解开制服腰带。
他瞪大眼睛看着:“这就要开始?我甚至都不认识你。”
“你不需要认识。”
“我不喜欢你。”
这印象是相互的,但茜因忍住了,没挑明这个显而易见的事实。“我是一周前月经结束的。现在时间很合适。如果你愿意,可以躺着不动,我自己来处理全过程。”她也没有那么丰富的经验,但这又不是地质构造学。她把制服外套脱掉,然后从衣兜里取出一件东西给他看:一瓶润滑剂,几乎还是满的。他看上去隐约有些害怕。“事实上,你要是不动的话,可能还更好一些。目前的状况已经很尴尬。”
他也站起来,实际上是在退开。脸上那份焦灼还真是——好吧,也不能说滑稽,并没有特别可笑。但茜奈特见到他的反应,还是不由自主地感觉到一丝宽慰。不,不只是宽慰。在此地,他是弱势的一方,尽管他有十枚戒指。是她不得不怀上自己不想要的孩子,这件事可能让她送命,即便幸存,也将永远改变她的身体状况,如果不是永远改变她的生活。但此时此地,至少,她才是那个拥有全部力量的人。这种背景让这件事变得……嗯,还是不正当。但好了点儿,在某种意义上,因为是她掌控局面。
“我们不是必须这样做。”他脱口而出,“我可以拒绝。”他面露难色。“我知道你拒绝不了,但我可以啊。所以——”
“不要拒绝。”她皱起眉头说。
“为什么?为什么不拒绝?”
“你刚刚说了:我必须做这件事。你不必。如果不是你,还是会有其他人。”六个孩子,长石太太生过六个。但长石太太从来都不是个前途特别看好的原基人。茜奈特却是。如果茜因不小心,如果她惹错了人,如果她让自己被打上桀骜不驯的标签,他们就会终结她的职业生涯,把她永久禁闭在支点学院,从此再没有其他事情可做,只能躺平了,把男人哼唧、放屁的丑行变成婴儿降生。如果落到那步田地,她只生六个都算是幸运了。
他直勾勾地看着,貌似不懂,尽管她明知对方懂得。她说:“我想让这事快点结束。”
然后对方让她意外了一下。她以为还会有更多支支吾吾的抗辩。相反,他一只手抓住身体侧面。视线转向别处,下巴上有块肌肉在抽搐。他的样子还是有些滑稽,那样的睡袍,那样歪斜的头发,但他脸上的表情……他简直像是得到了承受酷刑折磨的命令。她自知相貌并不可人,至少够不上赤道地区的美人标准。有太多中纬度地区的混血特征。但话说回来,他也显然不是什么名门出身:那头发,还有那黑到几乎变蓝的肤色,而且他身材矮小。她本人倒是比较高,就是说,不管跟男人还是女人比,都算高的——他却很瘦削,一点儿都不健壮,没有体力上的威胁性。如果他的祖先里有任何桑泽人,也一定是很久远的时代,没有给他遗传任何身体方面的优势。
“早点结束。”他咕哝着,“好吧。”他下巴上那块肌肉几乎是在上下跳动了,他牙咬得太用力。还有,哇哦!他居然不肯看着她,这突然就让她开心了起来。因为那是仇恨啊,就写在他脸上。她在其他原基人脸上也看出过这个——×,她自己也感觉到过的,当她能奢侈地享受孤独,并且可以完全坦诚——但她本人从来都不会让这种情绪如此明显地表露出来。然后他抬眼看她,她努力不畏缩。
“你不是在这里出生的。”他说,现在语调冷淡。她晚了几拍才明白,刚刚这句,是个问题。
“的确不是。”她不愿意充当被盘问的人,“你是吗?”
“哦,是的。我是按照别人的命令繁育出来的。”他微笑。好奇怪啊,看到微笑的后面挡着那么多仇恨。“甚至不像我们的孩子这么杂乱。我是支点学院两个最古老、最有潜力的血脉融合的结果,至少别人这样跟我说。我几乎是一出生,就得到了一名守护者。”他把手伸进皱巴巴的睡袍里。“你是个野种。”
这词突如其来地出现。茜因真的花了一秒钟考虑,这个是不是基贼的另外一种说法,然后才意识到他真正的用意。哦,这个真是越界了。“听着,我才不管你有多少枚戒指——”
“我的意思是说,他们会那样称呼你。”他再次微笑,那份苦涩跟她自己的怨愤如此同调,足以让她困惑地沉默下来。“如果你此前都不知道。野种们——来自学院以外的原基人——通常都不知道这称呼,也不关心。但当一名原基人出生在父母都不是原基人的家庭,来自从未显现过这种诅咒的家族,他们就会把你归入这一类。一个来自荒野的变异体,有别于我这样圈养的纯血统后裔。一个意外,而不是我这样的计划内产品。”他大摇其头,这番话让他声音颤抖,“这个词的真实含义是,他们无法预料你的出现,你本身就是个活生生的证明,表明他们永远无法理解原基力;证明它不是科学,而是另外某种东西。而事实上,他们也永远都无法控制我们,无法真正控制。无法完全控制。”
茜因不能确定自己该说什么。她原本就不知道野种之类的说法,也不知道自己有这样的特殊性——尽管现在回想起来,她认识的多数原基人的确都是支点学院繁育出来的。而且——是的,她早就发觉了别人看她的怪异眼神。原来她只以为,那些人来自赤道,自己来自北中纬区,或者她比别人得到第一枚戒指的时间更早。但现在,既然他说到这些……野种的身份算是坏事吗?
一定是坏事,如果问题在于野种无法被预料……嗯,原基人必须证明他们自己可靠。支点学院要维护它的名誉;这是需要考虑的因素之一。所以才会有训练,有统一制服,还有没完没了他们必须遵守的规矩,但繁育计划也是学院策略的一部分,要不然她为什么在这儿?
这多少让她有些得意,想到她尽管身为野种,那些人却还是想让她的一些特质融入繁育血脉。然后她开始想,为什么她会费心在这样的侮辱中寻找虚荣。
她过于沉溺于自己的思绪,以至于被他吓到,在他发出疲惫的投降信号时。
“你说的对。”他紧张地说,现在完全是公事公办的态度。因为,是啊,这事只有一个解决办法。而保持公事公办的态度,至少能让两人都保留几分表面的尊严。“抱歉,你在……可恶的大地啊。好吧,我们快点完事吧。”
于是你们进入他的卧室,他脱光了躺倒,花了点时间让自己提起开干的兴致,但结果并不理想。不得不跟老男人做这种事,难免会碰到这类问题,茜因当时断言——不过说真的,更接近事实的,应该是勉强进行的做爱通常都不顺利。她保持不冷不热的表情,坐到他身旁,把他的两手拨开,免得碍事。他看上去很尴尬,而她心里暗骂,因为要是他过于心虚,这事可能要耗上一整天。
不过,一旦等她接手,他的状态就有好转,也许因为他可以闭上眼睛,想象她的手属于任何他想要的人。于是她咬紧牙关,跨上这男人的身体,然后骑到自己大腿疼痛,两乳颠簸到酸麻。润滑剂仅仅起到了一点儿作用。他那玩意儿于她没有任何快感。不过,他的幻想一定是足够了,因为过了一会儿,他发出一阵紧张的哀号,然后就完事了。
她已经在穿靴子,男人叹息,坐起,用那种迷茫的小眼神看着她,让她隐约有点儿惭愧,因为刚刚对他做过的事。
“之前你说自己叫什么名字来着?”
“茜奈特。”
“这是你父母给你起的名字吗?”当她严厉地瞪着对方时,他嘴角抽动,显然不能算是微笑。“抱歉。只是有点儿嫉妒。”
“嫉妒?”
“我是支点学院繁育的,记得吗?我这辈子只有一个名字。”
哦。
他犹豫着。这显然让他很为难:“你,呃,你可以叫我——”
她打断了他,因为早就知道对方的名字,而且她反正也不想用其他词称呼对方,除了你,这词应该足够把他跟他们的马区分开来:“长石太太说,我们明天就要出发前往埃利亚。”她穿上自己第二只靴子,站起来,把靴跟踢到位。
“又一个任务?现在?”他叹了口气,“我早该料到。”
是的,他是应该料到:“你要担任我的导师,帮我清除一座港口里的珊瑚礁。”
“是哦。”他也知道这是个扯淡的任务。那些人派他去做这种小事,真实目的只有一个。“他们昨天给过我一份简报资料。看来我还是抽时间看看它吧。明天中午在马厩碰头行吗?”
“你才是十戒高手啊。”
他两手搓脸。她有一点儿惭愧,但也仅仅一点点。
“好吧。”他说,这次又成了完全公事公办,“那就定在中午碰头。”
于是她出门,满身酸痛,还很烦,因为身上有些他的体味,而且累。也许只是压力让她感到疲惫——想到要有一个月赶路,跟一个她受不了的男人同行,做她不想做的事,代表她越来越藐视的一帮人。
但这就是做文明人的含义——执行她的上级颁布的任务,打着服务大众的旗号。而且她本人也不会白忙:一年左右的身体不适,然后生出个自己不用养的孩子,因为他一出生就会被交给低龄童园,还能完成一项广受关注的任务,由一位强大的元老级人物指导。有了这份经验,加上声望提升,她会更接近第五枚戒指。那将意味着她自己的公寓;再不用有室友。更好的任务,更长的假期,对自己生活更大的自主权。这是值得的。地狱火级别的必做。因为值得。
她返回自己房间的路上,一直在跟自己讲这些。然后她收拾行装准备出发,顺便整理私人物品,以便返回时一切整齐有序,之后又洗了澡,有条不紊地揉搓全身每一寸肌肤,直到皮肤灼痛。
“告诉他们,说他们将来能成为伟人,跟我们一样。告诉他们,他们属于我们这个世界,不管我们如何对待他们。告诉他们,他们必须赢得尊重,而不是像其他人那样,生来就能得到尊重。告诉他们,被社会接纳有个客观的标准,而那个标准就是完美。杀死那些嘲笑这些谬论的人,告诉其他人,那些死者理应被毁灭,因为他们孱弱又多疑。然后他们就会拼死命地追求,却永远也不可能达成目标。”
——厄尔塞特,赤道区桑泽联盟第二十三任皇帝,獠牙季第十三年。评论记录于某次聚会现场,支点学院成立前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