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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灭绝 高野和明 5628 字 2024-02-18

在正勋打来电话之前,研人一直处于惶恐不安的状态。GIFT1的合成成功了吗?使用小白鼠和CHO细胞进行的最终确认是否顺利?警察搜索到哪里了?

因为担心被警察发现,他不敢出门买东西。整整一天都没吃东西的研人,只好舔白糖应急。在这个节骨眼上,可不能让大脑停工。

研人忍受着身体上的饥饿和精神上的不安,忍耐到正午,才盼来了正勋的电话。

“成功啦!”正勋大叫,“GIFT1在样品里!”

研人睡意顿消,立即问:“标签编号是多少?”

“G1-7B。”

桌上排列着从“7A”到“7C”三个烧瓶。研人拿起居中的“7B”,不胜感慨地看着手中的烧瓶。GIFT1就在这里面啊。

“研人,你成功了!”尽管正勋是新药开发的一号功臣,却毫不居功地向研人表示祝贺。

“不,这都是托了正勋的福。”研人笑道,“对了,拜托土井做的细胞怎么样了?”

“似乎还要点儿时间。下午四点应该就会送到。”

“好的。”研人开始调整最后的安排。正勋今晚就要去里斯本。“你什么时候从大学出发?”

“飞机十点起飞。七点出发的话,八点就能到成田机场。”

“好,那七点钟在大学医院前碰头。我带‘GIFT1’过来。”

“好。”

挂断电话后,研人再次忙碌起来。将GIFT1和GIFT2转换为盐酸盐,使其溶于水,然后调节浓度,给小白鼠口服。

饲养在四个笼子里的小白鼠中,有二十只是普通个体,其他十九只被人为诱发了肺泡上皮细胞硬化症。研人决定每十只一批给药,药量遵照制药软件“GIFT”的指示。逐个将小白鼠放在手掌上,用安装于注射器顶端的细长管子直接将药物注入它们的胃中。这种操作他之前练习过很多次,所以很快就做完了。

接下来进行动脉血氧饱和度测定。只需将测量装置夹在小白鼠的耳朵上,就能获得血液中氧饱和度的数据。如果发病的小白鼠在服用药物后,这个数据开始上升,就表明新药起效了。

然而,研人至今都拿不准,药理实验如此简陋是否可行。但如今情势紧迫,他没有时间进行代谢和毒性检测,只能相信“GIFT”的计算结果。

给药三十分钟后就显现了效果。“GIFT”预测得十分准确。没有给药的患病小白鼠,动脉血氧饱和度持续下降,而服用药物的患病小白鼠,在一段时间过后,该数值开始停止下降了。不过,现在得出结论为时尚早。研人告诉自己务必冷静,在实验笔记本上做好记录,将要送到里斯本的药物转移到容器中,然后每隔三十分钟测量一次小白鼠的动脉血氧饱和度。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过去了,两组小白鼠的动脉血氧饱和度数值的差别越来越明显。三小时后,研人开始期待服用新药的小白鼠的数值会上升。四小时后,他的期待应验了。这组小白鼠的肺部功能开始恢复。肺泡重又可以换气,开始向身体中输送氧气。

研人惊愕地看到,刚才还奄奄一息的小白鼠,居然摇摇摆摆地活动四肢,到给水装置中喝水。眼前这一幕仿佛不是真实的。对新药的奇迹功效,研人始终都觉得难以置信。变构药的威力竟如此之大,令研人不禁怀疑这是不是睡眠不足导致的幻觉。

研人翻看实验笔记,检查测量是否发生了误差,这时突然传来了猛烈的敲门声。

研人吓得差点叫出声。

警察!

警察已经发现这间公寓了。

但很快,研人就听到门外有人说:“摩托送货的。”他紧绷的肌肉顿时松弛下来。

土井制作的基因改造细胞终于送到了。

到玄关打开门,站在门外的不是穿着伪装的警察,而是货真价实的送货员。研人接过货物,将门关紧,返回实验室。

送来的是一个小纸板箱,里面有四个塑料烧瓶、少量经过灭菌处理的器具,以及按操作步骤手写的实验指南。土井巨细无遗地说明了受体结合实验的操作方法。

烧瓶中是导入了病源基因的CHO细胞,细胞膜存在着导致肺泡上皮细胞硬化症的受体“变种GPR769”。这种受体被特殊荧光试剂标示了出来,如果被激活,就会发出蓝光。换言之,如果GIFT1和GIFT2能令受体发出蓝光,就意味着新药开发成功了。

阅读实验指南的研人突然意识到自己没有“酶标仪”这种装置,不由得心头发慌,但看到“单是发光的话肉眼也能确认”时,他又放下心来。

进行实验可以说是与时间赛跑。因为不熟悉操作,研人有点手忙脚乱。光是将培养细胞转移到浅底盘就耗费了不少时间。他小心翼翼地操作,花半个多小时完成了准备。

平底的圆形玻璃盘中,散布着基因改造细胞。研人用移液管吸起“GIFT”溶液,轻轻洒在细胞之上。

一开始并没有什么变化,因为至少需要十分钟G蛋白耦连受体才会被激活,慢的话可能需要一整天。但如果小白鼠的数据准确,这个实验在三十分钟以内应该就会有结果。

但是,三十分钟过后,一直没出现蓝光,研人开始焦急起来。莫非哪里操作有误?还是说,“GIFT”没有同受体结合?

研人离开桌子,再次对壁橱中小白鼠的动脉血氧饱和度进行测量。服用新药的小白鼠动脉血氧饱和度进一步上升。那为什么细胞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研人将视线重新投向浅底盘,霎时反应过来——房间是不是太亮了,以至于眼睛捕捉不到细胞发出的微光呢?于是研人关上荧光灯,在漆黑的房间中摸黑前进,再次朝实验台上望去。只见小小的玻璃盘中,闪烁着无数的蓝色光点。一看到这一幕,研人如遭电击,不禁汗毛倒竖。

被激活了!

研人默默地注视着浅底盘,“GIFT”与受体陆续结合,接连不断地发出蓝色的光芒。

人类历史上前所未有的特效药成功开发出来了!此时此刻,亲眼目睹“变种GPR769”被激活的人,世界上只有一个,那就是自己,自然只给自己一个人展露出掩盖已久的真容。

研人激动得战栗起来,沉浸在不可思议的陶醉感之中。人类大脑似乎对求知欲有一套奖赏系统。他沉浸在飘然欲仙的快感中,脸上浮现出微笑,这笑容不代表开心或雀跃,而是人生从未体验过的滋味。“我没办法停止研究。”父亲说这句话时,脸上也挂着这样的笑容。

研人忽然觉悟——这就是科学。父亲虽然没有取得什么大成绩,但仍然在日常的研究中,一点点地积累细微的发现,并且乐此不疲。解开自然之谜,能让他的大脑莫可名状地兴奋。

坐在椅子里的研人沉浸在幸福之中,但心中也对科学技术的可怕一面深感戒惧。开发原子弹的科学家们也是这种快感的俘虏吧。他们之所以埋头研发原子弹,并不是为了要残害生命,而是为了实现爱因斯坦的预言,并获得取之不竭的能源。挑战未知所带来的陶醉感,对人类社会是一把双刃剑。

研人站起身,打开房间的电灯,穿上外套,准备外出。他已将“GIFT”平分成两份,装到两个小容器中,分别给贾斯汀·耶格和小林舞花用。

这时,突然响起了敲门声。

研人顿时停下手上的动作,聆听门外的动静。

过了一会儿,玄关处的薄板门又响起了敲门声。研人想假装没人在家,但外面的人似乎不打算离去,一个劲儿地敲门。多半是看到电表在转,推测房间中肯定有人吧。

但研人已经不再胆怯,反而不由得怒火中烧。想到新药开发如此来之不易,决不能前功尽弃。他将新药、实验笔记、手机和小型笔记本装进包里,朝门口走去。

“谁?”他问。

一个男人答道:“我是警察,有点儿事想问您。”

“好的,我就来开门。”

站在门口的瘦个儿男人一见到研人,眼神陡然一变。“你是古贺研人吧?”

研人立刻转过身,屏住呼吸,将手中试管里的东西倒在警察的脸上。

“唔……”警察痛苦地呻吟起来,弯下身子,当场呕吐起来。研人防身用的试剂是一种低毒性的化合物,能发出猛烈的恶臭。衣服上只要滴一滴,就会臭得连电车都不能坐。而且这味道洗澡也洗不掉。这个警察明天怕是得请假在家了。

研人从趴在门口狂吐不止的警察身边溜过去,全速跑下公寓的外侧楼梯。天已经黑了,研人看了下手表,刚好下午六点。

没问题,研人一边打车一边想。从正勋抵达机场到飞机出发,有足足两个小时。现在赶去医院的话,肯定来得及。研人又饿又累,两腿发软,拼尽全力迈着步子。

无论如何一定要把药送到。

一定要挽救贾斯汀·耶格和小林舞花。

波音737客机以几乎要坠落的高度持续超低空飞行。

高度计上的数值是330英尺,但在副驾驶席上的耶格看来,飞机就是贴着海面在飞。曙光开始照射在之前漆黑的海面,不时翻起的白色浪头宣告了黎明的到来。

迈尔斯拼死握住操纵杆。由于超低空飞行,整个机舱里回旋着警报声。迈尔斯大喊:“现在到哪儿了?”

“迈阿密东南约四百五十公里。”皮尔斯答道,紧盯着小型电脑,传达来自日本的指示,“一分二十五秒后爬升。方向东北偏东。爬升后再指示准确航线。”

“在这里爬升?”

这意味着,飞机将再次被管制雷达捕捉到。

“为什么不在偏东五十公里的地方爬升?故意在防空识别圈内爬升,简直疯了!美国会派F15战斗机攻击我们!”

“一切都在艾玛的掌控之中。总之先爬升吧。耶格,你知道如何自动驾驶吗?”

“嗯,交给我吧。”

仪表盘上方的自动驾驶装置只有小按钮和开关,操作简便,用这个装置就能设定飞机高度和机头方向。

“我们接下来的行动都以秒为单位。只要我们不犯错,就不会被击落。”皮尔斯又看着腿上的电脑,继续道,“二十秒后抬升机头。速度提升至430节,以15度仰角上升。然后高度维持在33, 000英尺。”

“明白。”迈尔斯说。

皮尔斯开始读秒,读到“0”时,迈尔斯拉起了操纵杆。机体从近在咫尺的海面上抬升,朝着蔚蓝的天空飞去。

失联的波音飞机再次出现在雷达上。涅墨西斯计划指挥部里响起了一片惊叫。以搭载的燃料计算,被劫持的飞机应该已经坠落了。

待在行动指挥部里的鲁本斯注视着对面的屏幕。上面显示的是北美防空联合司令部发来的CG画面,以及正在召开电视会议的白宫内的情形。CG画面呈现出佛罗里达半岛的轮廓,并用三角形标记出大西洋上空波音飞机的位置和方向。

“迈阿密东南四百五十公里的空域中突然出现的飞机,真的就是被劫持的中情局的飞机吗?”白宫地下的局势研究室里,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问空军上将。

“只有这种可能。一分钟以内,我们的战斗机就会起飞迎击。”

“通信网络没问题吧?”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确认道。空军的武装无人侦察机曾有遭敌人控制的先例。

“没问题,紧急起飞的‘猛禽’[4]可不是无人飞机。”

鲁本斯静观事态进展,开始担心起来。听到四架F22飞机组成的编队从佛罗里达州埃格林空军基地起飞,鲁本斯愈发不安起来。波音商务机没有任何可以对抗空对空导弹的设备,肯定会被击落。

突然鲁本斯皱起了眉。他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迈阿密东南四百五十公里的空域。

波音飞机出现的地点似乎别有深意。鲁本斯搜索记忆,终于想起来了。不久前发生的贩毒集团骨干事件,就发生在这里。那个哥伦比亚人乘坐私人喷气机试图进入美国时,飞行员陷入昏迷,飞机即将坠毁。但毒贩握紧操纵杆,拉升低空飞行的飞机,竟然神奇地穿过了美国的防空雷达网。这架小型飞机再次出现在雷达屏幕上时,其位置便是迈阿密东南四百五十公里的空域。

鲁本斯渐渐明白了奴斯的想法。这起事件之后,北美防空联合司令部重新调整了防空体制,制定了包括F22战斗机在内的新防御计划,并且通过军事通信网将计划通告了各相关机构。凭借奴斯与日本的艾玛的网络入侵本领,他们一定窃取了这一机密情报,掌握了美国空军将对侵犯领空的不明飞机采取何种行动。而刚才紧急起飞的F22编队,应该是艾玛引诱出来的。

“遭劫飞机改变了航线。”听到有人如此报告,鲁本斯抬起了头。

CG画面中,北上的三角形突然朝东北偏东方向飞去。鲁本斯再次陷入迷惑。波音飞机正在远离佛罗里达半岛,重返大海之上,朝大航海时代常有帆船遇难的魔鬼海域——马尾藻海前进。这片海域上,唯一可以降落的只有百慕大群岛,但落在那样的小岛之上就无处可逃了。换言之,奴斯等人只有三种结局:要么被战斗机击落,要么被追进死胡同,要么燃料耗尽落入大西洋。

“威胁正在远离。”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说,然后询问美军最高司令官,“这架飞机飞出防空识别圈该怎么办?”

“继续跟踪。”万斯总统答道,从电视会议的画面中对行动指挥部里的人说,“没意见吧。”

“是,总统阁下。”涅墨西斯计划监督官声音颤抖地答道。对埃尔德里奇来说,现在的状况像一场噩梦。计划完全失控,他的前途也岌岌可危。

鲁本斯观察着会议画面中霍兰德的表情。列席者都逐一在小画面中出现,其中就有中情局局长,虽然看不清细微的表情变化。鲁本斯注意到一个男人从局长背后跑上来递给他一张纸片。

霍兰德戴上老花镜,盯着手中的纸片。他的头部和肩部瞬间僵住。好一阵子,他才轻轻摇头,对万斯总统说:“刚收到的情报,美国遭到了攻击。”

万斯皱眉问:“什么?”

“阿拉斯加州、威斯康星州、密歇根州、缅因州的火电站受到网络攻击,电力供应中断。另外,三十五座核电站的控制系统发生异常,停止运转。”

与局势研究室一样,涅墨西斯计划指挥部中,惊魂未定的特工们都陷入了沉默。

“如果不及时恢复,恐怕会有数万到数十万民众冻死。对了……”霍兰德犹豫片刻,补充道,“网络攻击开始的时间,与战斗机紧急起飞的时间相同。”

原来这就是最后的王牌!鲁本斯想。超人类赌上种族的存续,发动了绝地反击。艾玛无论如何都要阻止紧急起飞的战斗机发射导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