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IFT”上的倒计时单位切换到秒。
“还有五十九秒。”正勋说。软件即将计算出特效药的结构。
研人凝视着笔记本电脑的液晶屏幕,心中却恐惧起来。如果“GIFT”再次显示“None”,拯救患病儿童就无望了。相反,如果计算出了答案,那新药物的开发便由引导阶段进入制药阶段,负责人也由正勋变为研人。对自己能否挑起这副重担,研人完全没有信心。
还剩三十秒。研人有意识地放慢呼吸。如果一次呼吸量不到正常水平的一半,很快就会产生难以忍受的窒息感,这就是肺泡通气量低下的痛苦。患有肺泡上皮细胞硬化症的孩子,就是在这样的痛苦中绝望地挣扎。研人想到了小林舞花,药学者的使命感油然而生。我要打倒带来死亡的病魔,拯救那个孩子的性命!
“还有十秒。”
听到正勋的声音,研人连忙将视线转移回“GIFT”上。
“五、四、三、二、一。”研人和正勋一齐倒数,在数字跳到“零”时,两人的头都碰到了一起。屏幕中出现了一个全屏窗口,正勋大叫:“有了!”
窗口中浮现出的是化合物列表。“GIFT”给出的解答远远超出两人的想象:足足二十种预计活性百分百的候补物质。列表中还包括各种药物的体内动态,点击之后,便出现从吸收到排泄以及毒性的详细预测值,甚至还有可以并用与禁止并用的既有药物一览。
“我不会是在做梦吧?”正勋说着,兴奋地趴在电脑上,仔细查看各种候补物质。大致看完后,他说:“这些都是合格的药物,但我有一个地方想不通,比如这个……”
正勋调出一种候补物质,指着“代谢”指标说:“这种药物的效果因人而异。生成代谢酶的基因不同,效果也会不同。某些人服用了这种药物,却因为药物被肝脏代谢殆尽,导致药效不佳。”
“也就是说,这种药物只能给拥有特定碱基序列的人使用?”
“对,比如有些药物可能会引起某类患者的肾脏毒性反应。”
如果不知道要救助的那两个孩子——贾斯汀·耶格和小林舞花——的碱基序列,那么让他们使用这些药物就会有危险。“没有所有人都适用的药物吗?”
“其中八种药物是安全的。点击这里就可以看到结构式,你来看看是否可以合成吧。”
“好。”
终于轮到自己上场了。研人做了一次深呼吸,坐进正勋让出的椅子里,面对超越人类智力水平的制药软件。点击列表中的一串连续编号,屏幕上便出现了两种化学结构式,分别表示能改变受体形态的变构[12]药,以及进入凹陷部分的激动剂。
碳、氢、氧、氮等元素相互连接,构成六角形的环状结构和锯齿形线条,这便是各种药物的形态。
研人紧盯着结构式,在脑中进行“逆合成”。要制造“GIFT”计算出的药物,就得让既有化合物和其他物质反应,再用合成出的物质与其他物质反应,如此不断更替,最终生成所需的药物。所谓“逆合成”,就是沿着反应链条逆向推算出从起始原料到目标药物之间的合成路径。通过这种方法,就能推定制造药物所必需的试剂与反应。
研人首先剔除了含手性中心的候补物质。因为制作这类物质,可能会同时生成它的对映异构体。要在合成过程中避免出现“镜中的牛奶”,必须耗费许多时间和精力。接下来,还要寻找可以发生酰胺化或酸化等简单还原反应的部位。能不能酮还原?有没有带卤素或杂原子的碳氢化合物?各反应的收获率是多少?尽管可以参考手中的专业书,但不明之处仍然很多。
“文献不够。”研人说,“不过,假如使用大学的终端,我倒是可以登录数据库看看。”
“是这个吧?”正勋紧跟着说,在“GIFT”的菜单里打开“数据库”功能。屏幕上跳出了研人希望查阅的化学信息网站。
“应该直接可以登录。‘GIFT’似乎通过不正当方式连入了数据库。”
研人决定不再纠结于细节。使用这个网站就可以搜索一亿种化合物的数据,以及超过两千万种既有有机化学反应。
研人马上在编辑化学结构式的软件里,输入他所设想的反应,但出乎意料的是,他没有搜索到可靠的合成路径。他反复尝试,却越来越不安起来。硕士二年级的自己,是不是太不自量力了?但时间不等人,决不能在这里止步不前。他只剩十六天时间来合成两种药物。
无奈之中,研人只好将合成不出的候补化合物往后推,逐个检查剩下的候补化合物,但没有一种行得通。筋疲力尽的研人试到了最后一种候补化合物。以前要是多学习就好了!研人一面后悔,一面打开第八种结构式。
出现在屏幕上的激动剂呈细长型,由两个苯环和一个杂环,以及硫、氮和氨基构成。这个包含三个环状结构的功能团,可以同“变种GPR769”特异结合吗?与其并用的变构剂,也由三个环状化合物构成,只是组成方式和结构不同。
研人死死盯着屏幕上的这对组合。虽然没多少证据,但他有一种直觉,这两种药物可以合成出来。研人将大脑中浮现的结构式逐个写在笔记本上,确认相应的反应。
“我感觉这回能成。”研人研究了半个多小时后说。尽管合成路径上还有不明晰之处,但两种药物都可以由起始物料通过大约七次反应生成。剩下的问题是合成所需的时间,但研人觉得应该刚刚赶得上。
“啊,是第八种吗?”正勋的语气轻快起来,“体内动态的预测值也是最好的,生物利用率也有百分之九十八。”
正勋恢复了研究者特有的严肃面孔,口齿伶俐地详细说明起来。研人一面听取血中半存留期详细数据,一面在脑中勾勒合成药物的模样。用药方式不是注射,而是口服。也就是说,这是一种口服药物。用量一日一次,一次十毫克,儿童减半,服用后三十分钟就会见效。
“毒性呢?”
“非常低。没有致癌性和致畸性。长期毒性比阿司匹林都安全。不过,这种药物还可以与酷似‘变种GPR769’的十二种受体结合。”
药物可以同靶标之外的蛋白质结合,这意味着药物有副作用。
“但活性很低,‘GIFT’判断这种药物是安全的。”
“也就是说,基本没有副作用。”
“没错。”
一切都令人满意。但成功好像来得太突然了,研人反而心生警惕。
“怎么办?”正勋问,“试试合成第八种候补化合物?”
犹豫不决的研人想起了园田教授的一句话。这位已成功开发多种新药的教授,曾在讨论会间隙对研究生们说:“药物开发顺利时,就像有制药之神提前设计好了一样,一切问题都会迎刃而解。”
研人决定相信教授的经验法则。制药之神肯定存在吧!他一定在命令药学者,要平等地救治世界上所有被病痛折磨的人。
“就这么办。”研人说。
“好,那就定了。”正勋用力点头,“对了,药物的名字想好了吗?”
“这个嘛……”研人看着结构式思索起来。假如采用正式命名法,化合物的名称会长得离谱。“激动剂叫‘GIFT1’,变构药叫‘GIFT2’,怎么样?”
“好。”正勋微笑道,“这些就是给孩子们的礼物。”
因为要同时合成两种药物,如今实验室里的试剂和器具都不够。天亮后必须跟正勋分头去采购。
出色完成工作的正勋疲惫地问:“让我睡会儿行吧?”
研人看了眼手表,已经凌晨三点了。“睡吧。”
正勋钻到实验台下,用背包当枕头,皮夹克盖在身上当被子,倒头便睡。
研人取下眼镜,用袖子擦掉脸上的油脂,偶然瞥见了小型笔记本电脑。昨天与刚果的通信断绝后,便再没收到那边的消息。
士兵乔纳森·耶格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呢?
对研人来说,A5大小的黑色笔记本电脑如同一扇通往非现实世界的窗户。这几天他都买了报纸,但国际新闻版面压根儿没有报道刚果民主共和国的那场战斗。倘若那里真的爆发了大规模战斗,为什么日本的媒体会无视呢?对地球另一头发生的事,如果新闻机构不报道,那就跟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自己生活的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了?
无论如何,他都希望乔纳森·耶格还活着。如果贾斯汀战胜了绝症,他的父亲却死了,那就太遗憾了。
耶格在黑暗中睁开眼,听见有人小声呼唤自己。他在防水垫上撑起身子,努力思考声音的主人是谁。累积的疲劳令他的身体和头脑都异常沉重。
“快起来!我掌握情况了。”
“情况?”
恢复清醒后,耶格想起了过去二十四小时里发生的事。“捕食者”的威胁消除后,耶格等人渡过伊比纳河,在雨林中往南挺进。关于为什么武装无人侦察机会离开刚果上空,皮尔斯没有作任何说明,佣兵们也不打算贸然询问。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迫在眉睫的最大威胁上,占据南方国立公园的圣主抵抗军开始北上,似乎是要封锁耶格等人的去路。
现在是凌晨两点半,负责周边警戒的是迈尔斯。得到迈尔斯未发现异常的报告后,耶格问人类学者:“有发现什么吗?”
“看这个。”
原始森林笼罩在夜色之下,只见地面上,小型电脑的液晶屏幕发出微茫的光。阿基利蜷缩着瘦小的身躯,正在一旁熟睡。迈尔斯说得没错,阿基利的睡脸就像小猫一样。耶格蹑手蹑脚地移动到电脑前,避免吵醒孩子。
“终于接收到侦察卫星的图像了。这是十五分钟前的图像。”
耶格紧盯着屏幕,倦意一扫而空。卫星图像中密密麻麻全是热源,那代表有人,有数万之多。
“他们并非全是敌人,大部分是分散在东北方向的当地居民。随着武装集团从南北两方面逼近,他们都成了难民。”
“他们这是在森林里四散奔逃吗?”
“嗯。”皮尔斯指着屏幕说,“从北追击的敌人距我们三十公里以上,可以说已经被甩掉了。问题是南边。圣主抵抗军正在全速进军,打算将我们歼灭。”
皮尔斯指着南北走向的干道以及向西分出的岔道:“敌人分成几队,彼此相距十公里以上,对我们展开扫荡。”
耶格大惊。敌人的数量远远超出设想。而且,现在这个野营地就在敌人“L”字形的包围圈中。东、南两面都被封锁。天一亮,敌人就会大批涌入森林吧。
“这些家伙为什么如此气势汹汹?”
“杀了我们,一方面能获得大笔酬金,另一方面又能讨好美国。”
“局面对我们极其不利。”
“未必。我认为反倒是机会。”皮尔斯加重语气道,“圣主抵抗军是最后一关。只要突破了他们,就不会有武装势力阻截,我们就能逃到国外。”
“没那么简单吧。”
“别担心。”皮尔斯的手指在卫星图像上移动,越过塞满道路的圣主抵抗军,指向南方,“四十公里外有座叫布兰泼的镇子,装有补给物资的汽车就停在那里。只要通知他们,三十分钟内就能赶到附近。我们坐上车,很快就能抵达乌干达。今天上午就能逃出刚果。”
“开车的是什么人?”
“临时雇用的年轻人。乌干达导游。”
“那家伙靠得住吗?”在耶格听来,皮尔斯的计划就像痴人说梦,“问题是圣主抵抗军的包围圈。分布在这一带的兵力应该在一个师以上,即一万五千人到两万人。我们如何突破包围圈呢?”
“突破敌人的正中心。”皮尔斯敏捷地操作着电脑,打开了另一份文件,“看这个。日本的援军破解的维和部队作战要领。”
“维和部队?”耶格深感意外,快速浏览了这份联合国维和部队的机密文件。内容是针对圣主抵抗军的偷袭计划概要。今天早上六点,维和部队开始进攻圣主抵抗军主力部队。
“不会吧?联合国军会这么主动?”
“在刚果,什么事都可能发生。大概十天前,圣主抵抗军设伏,杀死了九名维和部队士兵。这次是维和部队的报复行动。”
“维和部队的主力是巴基斯坦军?”
“是的。”
这帮维和部队会强奸逃难的当地妇女,臭名昭著。他们确实很可能发动报复攻击。耶格打开电筒,展开地图查看,尽量避免光线照到旁边的阿基利。预定的攻击地点是L字形的中心,也就是干道和分岔道的交会点。如果巴基斯坦军在这里将敌人分割开,就会打开一个向南突破的缺口。耶格等人或许就能逃出生天。
耶格重复读着计划要领。巴基斯坦军的计划并不是与圣主抵抗军全面对决,而是打了就跑,警告他们“不要惹我们”。执行整个计划只需要十五分钟。
“只好如此了。”耶格也表示赞同,“关键是时间。我们必须马上移动到缺口附近,越近越好。”
听到两人谈话的迈尔斯叫醒了盖瑞特和米克。
耶格开了个小会,但皮尔斯的高风险计划引来了不少反对。讨论来讨论去,大家也没有别的办法。如果要绕开敌人的包围圈,就得花更长时间,而且被北方来的武装集团追上的可能性也很大。此外,大家只剩下两顿口粮了,必须在一天之内获得补给物资。
最后,大家一致认定只能强行突破,于是戴上电量已不多的夜视仪,匆忙准备出发。因为携带的口粮不多,装备的重量减轻了二十公斤左右。
耶格看着熟睡中的阿基利,问:“不叫他起来吃饭?”
“还是让他睡吧。”皮尔斯答道,用布将阿基利裹起来,抱在胸前。
“战斗开始后,盖住这孩子的眼睛和耳朵。”耶格吩咐道。
距目标地点有八公里左右。先打开手电筒,在日出前黑暗的森林中前行四公里,剩下的行程中则关闭手电筒,打开夜视仪。
清晨五点,微光逐渐射入雨林。众人停止行军,盖瑞特和米克出去侦察。不到半个小时,两人就回来了,向大家通报状况。
“干道上全是圣主抵抗军。”
皮尔斯问:“能偷偷穿过缝隙,不被敌人察觉吗?”
“不可能。到处都是哨岗。”
盖瑞特指着地图说:“我们准确的位置在这里。如果要从分岔道口突围,再往东南方向前进一点更好吧。”
“需要靠近敌人多少米?”迈尔斯问。
耶格斟酌了各种风险,给出了结论:“四百米。”
“到极限了。”
“已经在步枪射程之内了。需要注意流弹。”
四名佣兵排成一列纵队,皮尔斯和阿基利跟在后面,朝待命地点移动。可四周的景象毫无变化,视野被树林隔阻,只能看到前方二十米。
“在这里等着。”耶格说,“我和米克去最前面,看清状况后用无线电通知你们何时行动。”
“但超过两百米就收不到电波了。”盖瑞特说,“我们必须再靠近些。”
众人只好继续接近敌人,最后在树林一角停住。耶格和米克留下皮尔斯等人,继续朝敌阵前进。
两人左侧与前进方向平行的是干道,横在前方的是岔道。两条路都是森林中辟出的,路边耸立着一排排大树。当然,从森林中是看不清外面的情况的,耶格和米克必须走到距岔道二十米的地点。那里距离干道和岔道的分叉点大概一百米。
耶格躲在大树背后,探出身子查看。在只容一辆车通过的泥路上,停着圣主抵抗军的车队。能见到的只有运送士兵的卡车,载货平台上的士兵有的在抽烟,有的准备做饭。与之前的民兵组织不同,他们穿着统一的战斗服,甚至还戴着贝雷帽。
米克轻轻放下背包,从中取出克莱莫定向人员杀伤地雷、C-4高性能炸药以及引爆装置。日本人指了指周围的四个点,示意在那里设置炸弹。
耶格点头,然后爬上树,寻找视野更开阔的场所。爬到距地面五米左右,来到底层灌木之上,干道和岔道便映入眼中。透过双筒望远镜,他看到了俄制坦克和装甲车,以及士兵们手中无数的兵器:迫击炮、火箭推进式榴弹、重机枪、AK突击步枪。这些是从国外流入的“穷人的武器”。这个地方的杀人武器恐怕比生活物资都多吧。
距离维和部队开战只剩十分钟了。耶格将步枪换成带消音器的手枪,一面掩护米克一面想:我才不想死在这儿呢。
耶格坚信,自己之所以活到现在,就是为了闯过眼前的难关。
晚上十点半,鲁本斯接到白宫的紧急电话。“你去跟总统阁下当面汇报涅墨西斯计划的情况。”埃尔德里奇指示道。鲁本斯立即离开了行动指挥部。
与海斯曼博士见面后,鲁本斯通过各方渠道表达想要面见总统的诉求,现在总算得偿所愿了。但还不能高兴得太早,刚果最强大最凶狠的武装集团“圣主抵抗军”已经完成了对奴斯的包围。在他看来,这次奴斯肯定是难逃一死,涅墨西斯计划的达成已经指日可待。
虽然已是深夜,国防部内部却人头攒动。鲁本斯在一楼的走廊上遇到了身后跟着一大批随从的拉蒂默国防部长。他们正急匆匆地赶往五角大楼的国家军事指挥中心。总统的核攻击命令最早会传到这些人耳里。
张伯伦副总统被炸身亡后,美军将戒备状态提高到了第三级。所有军事通信被加密,以防敌国窃听。如果网络战也设置有戒备状态级别,那肯定已经提升到象征全面战争的第一级了。
鲁本斯坐进停车场里的奥迪,一面朝首都中心行驶,一面思考总统在这个时间段召唤自己的意义。国家安全委员会连日在白宫开会,从外交、军事两方面,比较、讨论应对中国的方案。总统在会议间隙叫自己去,可见白宫开始关心涅墨西斯计划了,尽管这种关心的程度还相当有限。鲁本斯知道,暗杀副总统并非中国所为,而是诞生在刚果的新人类,但政府内部有人知道吗?如果有,那人便是自己的盟友,但那个人是谁?如果他是位高权重、能说服万斯总统中止涅墨西斯计划的人就好了。
抵达白宫后,鲁本斯接受了严格的身份核查,还被金属探测器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终于获准进入西厢。两名海军陆战队队员正守在门外,他进入大门,来到门厅。这是一个仅容十人的小房间,从内饰判断不像公共场所,倒与富人私宅角落中的会客室有几分相似。
入口旁放着一张桌子,秘书坐在桌后负责登记。鲁本斯报了自己的姓名,坐在墙边沙发里的一个人站了起来。
“你就是鲁本斯?”
看到这个满头银发、留着小胡子、穿着西装的男人,鲁本斯大吃一惊。此人是中情局局长霍兰德。原来他就是暗中帮助自己的“同志”?
“见到您我深感荣幸,长官。”
鲁本斯做完自我介绍,与情报机构的首脑握手,坐到红色的皮革椅上。
“时间不多,我们长话短说。”霍兰德说着,瞥了眼负责登记的秘书,然后小声说,“那个计划进行得怎么样?”
“紧急处置阶段即将结束。”鲁本斯看着墙上的挂钟说。现在时间是晚上十一点,非洲大陆中部为凌晨五点。今晚向总统的汇报,或许是自己最后的机会。“当地最大的武装势力已经对奴斯形成了包围网,两小时后就会开始扫荡。”
“我们的目标会活下来吗?”
“不会。”
霍兰德点点头,向鲁本斯投去责难的目光。“你是不是见过海斯曼博士?”
“是。”鲁本斯坦率地承认。他知道中情局的监视网捕捉到了他的行踪。
“博士说什么了?”
“什么都没说。”
“那就好。”
霍兰德回答得很干脆,鲁本斯判断长官并非敌人。
“海斯曼博士想保持沉默也无妨,我要问的是你的想法。这次张伯伦遭遇不幸,起因不在中国而在刚果,对吧?”
“对。”
“就是说,目前的危机是奴斯造成的?”
“没错。”
“那涅墨西斯计划还有变更的余地吗?”
“有。我的结论是,我们应该尽快保护奴斯,而不是大开杀戒。”
霍兰德没有表现出丝毫惊讶,仿佛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回答。“不过,我们怎么知道他们的准确位置?”
“将驻留吉布提[13]的‘资源’送入刚果。奈杰尔·皮尔斯会使用卫星电话的电波,情报支援特遣队可以通过捕捉电波,确定他们的位置,然后命令三角洲特种部队的两个小队实施营救。”
“但这跟派无人机完全不同,光是向邻国申请通过领空,就要几天时间。更何况那里是第一次非洲大战的开战区域,我们不能随便采取军事行动。”
“那就立即将他们从恐怖分子通缉名单中划除吧,再告知当地的武装势力,就算杀了奴斯等人,他们也得不到一分钱。现在应该能做到这点。”
霍兰德依然板着脸,一言不发。
鲁本斯压低声音问:“长官,这个计划是我提出的,但里面有连我这个制订者都不知道的情况。为什么我们必须消灭沃伦·盖瑞特?”
“那家伙是叛国贼。”中情局局长一脸憎恶地答道,“他收集了有关‘特殊移送’的证据,打算到国际刑事法院起诉总统。”
鲁本斯闻言大惊。涅墨西斯计划原来还暗藏着另一个目的。他感叹沃伦·盖瑞特的大胆图谋,却也佩服他的勇气。
霍兰德刚要接着往下说,门开了。打开门的是总统幕僚长艾卡思。
“总统阁下在等你,请到办公室来。”
鲁本斯同霍兰德一道站起来,对他耳语道:“不抓紧的话,局面很可能难以收拾。”
“我知道。”霍兰德语速极快地答道,“我们低估了刚果的威胁,但现在变更计划极其困难。”
鲁本斯非常沮丧。难道涅墨西斯计划非得继续下去,直到杀死沃伦·盖瑞特吗?但这样会将世界带入更危险的境地。
鲁本斯跟着艾卡思来到细长走廊的尽头,那里放着一把椅子,上面坐着一个魁梧的男人,左手手腕上铐着手铐,手铐的另一端铐在男人脚边的手提箱上。鲁本斯不寒而栗。这个手提箱就是所谓的“核足球”。从三军中选拔的军官总在总统身边待命,以便总统随时下达核攻击的命令。
当艾卡思敲门时,鲁本斯回忆起自己走过的漫长道路。自从在圣菲研究所开始对掌权者的精神病理感兴趣以来,他几经周折,终于得到与最高研究对象会面的机会。鲁本斯即将见面的这个人,可能与任何时代都有的杀人狂魔无异。他手握核导弹发射按钮,可以随时对别国发射贫铀弹。
幕僚长打开门,进入总统办公室。万斯总统在办公桌后看着他们,他穿着深蓝色西装,打着同色系领带,肌肉结实,可见平日里常健身。他的眼神既有几分粗野,又带几分多疑。
“这位是涅墨西斯计划的负责人阿瑟·鲁本斯。”
听到霍兰德的介绍,万斯走到房间中央。鲁本斯压制住心中莫名产生的畏惧感。如果不克服盲从权威的人类天性,就无法看穿对方的真面目。
总统不快地瞟了鲁本斯一眼。“现在那边是什么情况?”他问中情局局长,“如果是计划已完成的报告,我会很开心。”
“计划应该已经完成了,但是……”
“意思是,刚果的威胁可以解除吗?”
“可以。”
“那很好啊!”
万斯挥了挥手,示意两人坐下,自己也坐向沙发,从动作可以看出他已相当疲惫。
“为什么在这么忙的时候,讨论这个不重要的计划?是不是出现了什么问题?”
“今晚请您腾出时间,是要向您汇报一种可能性。无人机被入侵一事,可能与涅墨西斯计划有关。”
万斯的眼神中流露出一丝紧张。鲁本斯对会谈开始不久万斯就表情骤变感到迷惑,总统那眼神竟然像个担心父亲责骂的孩子。他到底在害怕什么?
“什么意思?难道是上次提到的那个叫‘奴斯’的孩子干的?”
“有可能。”
“你们有明确的证据吗?”
“这次悲剧后,我方很快就掌握凶手是中国的证据。这让我想到,之前美军中央司令部的网络遭到入侵,最后没查出攻击的来源。我相信凭中国网络战部队的实力,应该不会这么轻易就被追查到。”
“这话说不通,一个三岁的俾格米族小孩能干出这事?这不是天方夜谭吗?”万斯补充道,“我说‘俾格米族’,意思是他们生活的地方原始,没别的意思。”
“可假如他真的具备了《海斯曼报告》中提到的那种能力……”
“我才不信那些鬼话!”
鲁本斯看出万斯很激动,眼眶周围微微充血。副总统之死所带来的恐惧,在他身上转化为强烈的攻击冲动。
霍兰德平静地劝说总统变更涅墨西斯计划。鲁本斯在一旁专心揣测万斯的心理。想成功说服总统,就必须知道总统害怕、愤怒什么。鲁本斯首先想到的是种族歧视。任何假借政治思想之名发动暴力的右翼分子,例如新纳粹主义或白人至上的信奉者,都有个共通的心理,那就是被扭曲的自尊。他们在成长过程中遇到一些问题,造成他们无法直接认同自己,只能通过认同自己所属的集团,来间接增加自己的自信。但实际上他们只关心自己,因此假右翼会将攻击的矛头指向任何提出不同意见的同胞,而这些人原本应该是他们完全认同的集团成员。信奉新保守主义的万斯,也有全面肯定自己所属集团的倾向,但鲁本斯无法理解的是,总统刚才为何会表现出难以抑制的愤怒?在美国,如果政治家遭到种族歧视的指控,是非常严重的事。如果万斯的种族歧视强烈到难以自制,那他应该会在先前的政治活动中表现出迹象。所以他多半不是种族主义者。或许他只有少许的种族意识,但他平时具备足够的理性抑制住。
中情局局长继续汇报,但很快万斯就皱着眉头打断了他的话:“我还是不相信区区一个孩子会让美国陷入危机。地球上的最高智慧生物,难道不是我们人类吗?”
“但假如这么想,就与本次计划相违背了。涅墨西斯计划的目的,是消除威胁人类的新智慧生命啊。”
“批准涅墨西斯计划,只是考虑到密码有被破解的危险。除此之外,别无他由。这个孩子只是碰巧数学才能非常突出吧!”
“既然如此,我们可以保护奴斯,利用他破解密码的能力,为美国服务。何况……”霍兰德犹豫片刻后道,“我们只拯救奴斯,不包括四名佣兵和人类学者。”
这是霍兰德能作出的最大妥协,但万斯当即否定:“不,没必要改变计划。”
政治决定看上去都是理性的判断,但很大程度上受到决策者人格的影响。鲁本斯从总统坚决的态度中窥见了人格偏见的痕迹。他之所以固执地要抹杀奴斯,应该是基于某种个人信念。这种信念是什么?答案只有一个。没错,在走上政治家道路之前,万斯就患上了酒精依赖症,是信仰的力量让他重新振作起来。鲁本斯已明白,变更涅墨西斯计划是不可能的。
“你叫阿瑟?”万斯将视线转向鲁本斯。
“是的。”
“阿瑟,我对你非常失望。为了对付一个孩子,你竟然如此大费周章。你这样很无能啊!”
“与奴斯相比,人类都很无能。”
鲁本斯口出不逊,令霍兰德不禁绷紧神经。总统也被震住了,愣愣地盯着年轻的计划负责人。
“请允许我向您解释一下我们的敌人。”鲁本斯换作恭敬的语气,开始将海斯曼的分析讲给总统听,只是没有提及海斯曼的名字。当然,他知道这段分析中暗藏地雷。果不其然,万斯听到奴斯采用的是“上帝的策略”时,立刻作出了反应。
“别再胡说八道了!”
万斯明显急躁起来,想继续询问,霍兰德抢先骂道:“你这个比喻不恰当,难道不能用更单纯的政治措辞吗?”
“失礼了。”鲁本斯致歉道,“这个比喻确实不妥,但是……”
“鲁本斯想说的是……”霍兰德沉稳地接过话头,示意鲁本斯不要再说下去,“如果我们停止攻击,威胁可能也会消失。”
总统将视线转移到霍兰德身上,无视鲁本斯的存在。鲁本斯注视着这个策划伊拉克战争时向上帝祈祷的人。他被公认为虔诚的基督教徒。然而每当他沐浴着天上的光芒时,脚下不可避免会出现“诛杀异教徒”的阴影,但这并不意味着万斯的行为异常。崇拜全知全能的神,同时将异教徒视为敌人,这是人类常见的习性。区分敌我的标准不仅是肤色和语言,还包括信仰。不仅如此,信仰还有一种功能,那就是即便杀人如麻,只要在神面前悔过,就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
鲁本斯渐渐看透了总统的内心。在万斯眼中,进化后的人类就跟异教徒没什么区别。
“好了,到此为止吧。”霍兰德还没说完,总统就站了起来。他似乎忍无可忍了。“我认为你们对这次威胁的分析太夸张了,希望你们别说那些不存在的威胁。当初发动伊拉克战争,不是也听取了你们的话吗?我问你,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到底在什么地方?”
鲁本斯从这番话中听出了“罪恶感”和“转嫁责任”这两种心理状态。万斯曾在公众场合为入侵伊拉克雄辩滔滔,看来那只是身为总统的表演吧!
中情局局长无力还击,只好沉默不语。
“不过,我并不反对对伊拉克使用武力。”万斯一边走回办公桌,一边为自己辩护,这反而透露出他心中的罪恶感,“是我们将伊拉克人民从独裁者的暴政下解放出来,让他们获得了自由。”
美国是不是太强大了?鲁本斯想,统帅这个超级大国的重责怎么能交由一个人承担?大权在握的万斯,可以随心所欲地使用权力,滥用暴力。面对自己的决定所导致的惨祸,他又惊慌失措,深感罪恶,只好借由信仰来获得心灵上的救赎。
对万斯而言,一旦承认世界上出现了更加进化的人类,就等于承认现存的人类不是神依自己的形象所创造出来的生命。人类将失去神的宠爱,那万斯犯下的罪过也就得不到赦免,杀害十万伊拉克平民的罪过,将由万斯永远背负下去。
不仅如此,万斯面对神秘的高智慧新生物,就好像面对着自己。万斯很清楚,无论是权力还是智力,只要掌握了某种无法控制的巨大力量,就能将其转化为暴力。所以他才会惧怕那个新生物。那新生物从天而降的一击,轻而易举地葬送了张伯伦副总统。万斯心知肚明,必须率先发动攻击,否则下一个遭到攻击的就是自己。
鲁本斯直视着站在面前的最高权力者。
万斯一辈子与父亲对抗,曾经因为经营企业失败而嗜酒如命,最后靠神的力量才得以重塑人生。他是无法爱敌人的基督教徒。
这个名叫格雷戈里·S.万斯的五十几岁的男人,只是一个平凡人类。
“我们换个话题吧!”万斯整理着桌上的文件,对霍兰德说,“请阿瑟回避一下,我们俩单独谈谈梅森的事。”
“哦!梅森的事吗?”霍兰德说。梅森是众议员的政党领袖,曾被提名担任副总统。
“你去外面等一下。”霍兰德对鲁本斯说。
“真的非常抱歉,总统阁下。我是为了改善现在的危机状况,才会口无遮拦。请您谅解。”鲁本斯说。
“快把刚果的问题解决掉。”万斯只说了这一句,挥手让鲁本斯出去。
鲁本斯离开办公室。房间外,脚边放着“核足球”的“干净美国人”依然保持着同样的姿势。鲁本斯走过狭窄的走廊,返回门厅。
鲁本斯坐向沙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将头埋进双手中。他之前一直认为,政治领袖的霸气是发动战争的必要条件。无论保有多少枚核导弹,假如没有敢按下核导弹发射按钮的人,就无法对外国构成威胁。但通过近距离接触,鲁本斯发现,美军最高司令只是一个平凡的普通人,而且是人类这种生物的典型范本。也就是说,只要有足够的地位,任何人都可能按下核导弹发射按钮。只要发动战争的领导人缺乏想象力,不在乎自己的指令将间接害死多少人,就有可能爆发真正的战争。
鲁本斯回顾从圣菲研究所到现在的经历,印象最深的还是海斯曼博士的深刻洞察力。
过去二十万年间,人类不断地相互残杀,为了自我防卫,人类各自组成国家。人类永远害怕被外来集团侵略,终日处在被害妄想症的状态下。这种异常的心理状态存在于每个人类心中,反而成了“正常状态”。之所以人类无法达成完全的和平,就是因为人类彼此心存戒备,很难相信对方没有危险。人类为了掠夺食物、资源和领土,不惜伤害他人。人类觉得自己是这样,敌人当然也是这样,于是人类相互恐惧、相互攻击。不仅如此,人类还有国家和宗教做挡箭牌,来赦免自己的罪过。反正只要是非我族类,就是异端分子,就是敌人。
人类之所以一直对这种罪恶视而不见,是因为除了人类,没有别的智慧生物能谴责人类。神也会鼓励屠杀异教徒。然而,现在不一样了。非洲大陆出现了另一种智慧生物,拥有谴责人类同类相残的智慧。在比人类更接近于神的生命面前,为了表现人类的尊严,只能违背动物本性去维持和平。
但人类做得到这一点吗?
“鲁本斯。”一个声音从上方传来。
鲁本斯抬起头,只见中情局局长霍兰德正站在面前。中情局局长露出极不痛快的表情说:“你想干什么?事情全搞砸了。”
“对不起。”
“我们还谈到对你的处分。”
鲁本斯心中一凛,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是要解雇我?”
“不,你的职位还是照旧。”
鲁本斯惊讶了片刻,很快意识到这背后的意义。倘若计划失败,他们需要一个人背黑锅。
“不过,所有指挥权都要交给埃尔德里奇。你只能在行动指挥部坐着。”
“明白了。”
霍兰德匆匆朝白宫西厢的出口走去。
一出门,刺骨的寒风便扑面而来。中情局局长的专用轿车已等在外面,但霍兰德没有上车,而是将鲁本斯带到离特勤局特工稍远的位置。
“鲁本斯,”局长小声说,“我下面说的话不是命令。对国防部主导的计划,我本来也没有指手画脚的权力。”
“我明白。”
霍兰德慎重地打量周围,确认安全之后说:“请救奴斯。”
鲁本斯默默地注视着情报机构的首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