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格等人花了一点儿时间才意识到,这是一个不可解释的现象。迈尔斯也拿起树叶,模仿阿基利的动作丢下树叶。从他手中脱离后,树叶被无法预测的气流扰动,结果落在了偏离目标一米的位置。
“你是怎么做到的?”迈尔斯问。
阿基利在键盘上敲出答案:“我知道树叶的运动轨迹。”
“怎么知道的?”
“我只能说,我就是知道。”
这样的解释无法令人信服,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阿基利具有其他人不具备的神秘能力。尽管人类可以发射火箭,登陆月球,却无法预测从一米高度落下的树叶的运动轨迹。
“诸位,咱们是不是可以到此为止了?”皮尔斯一边切换电脑上的画面一边说,“五分钟后,侦察卫星就会来。”
佣兵们不解地面面相觑。
“我们只能选择相信。”盖瑞特说,“要是我们吞下之前携带的胶囊,早就被毒死了。”
队员们不得不点头赞同,然后转移到森林中。
皮尔斯留在广场里,向俾格米人交代着什么。多半是让他们表现得如同往常一样吧。姆布提人返回各自的小屋,开始烧火做饭。
在侦察卫星无法观察到的森林中,守护者计划的执行者同皮尔斯、艾希莫和阿基利父子会合。
“我想吃完早饭后再出发。”皮尔斯说,“给我看看地图。”
盖瑞特取出地图,在众人面前摊开。
“先介绍一下概况。尽管涅墨西斯计划准备得非常周全,但紧急事态的应对之策都局限在刚果国内。所以,只要我们越过国境就赢了。我们的任务是突破国境,而敌人一定会全力阻止我们。”
现在大家所在的位置是刚果东端,距乌干达只有一百三十公里,只要四天就能赶到。可是,国境附近还有二十多个武装势力虎视眈眈。用橄榄球打比方的话,这是球门区前五码的攻防之战。
耶格问:“穿越国境的路线决定了吗?”
“准备了几个方案。会结合实际情况选择最佳路线。”
皮尔斯指着地图介绍三个方案,三者都通向刚果东部国境。第一条是穿过东部的布尼阿,第二条是穿过东南的贝尼,这两条线路进入的都是乌干达。第三条是南下到格玛附近,逃往卢旺达。其他任何方向都不能选,比如往西走,刚果辽阔的国土就会成为他们最大的障碍。
“你们怎么看?”
“我赞成往东走,但时间上特别紧张。”耶格答道,“我们只有五天的口粮。虽然可以靠打猎为生,但光是捕获猎物就需要耗费大半天,哪有时间逃出去?”
“这个不用担心。我已在沿途准备了补给物资和交通工具。”
“太好了。”盖瑞特惊叹道,“可是,问题还不止这个。随着时间的推移,五角大楼将会采用一切对抗手段。如果我们太磨蹭,就会遭到猛烈反击。”
“那就选择最短的路线吧,也就是正东那条。布尼阿前有一座叫科曼达的城镇,那里准备有车。考虑到道路状况,这条路比东南那条更省时间。但我们必须徒步去科曼达。”
距离一百公里,行军需要三日。耶格吩咐盖瑞特联络泽塔安保公司。
“就说迈尔斯感染了疟疾,‘天使’被迫延期。”
“明白。”
守护者计划的执行期限还剩五天。只要骗过五角大楼,就能在被他们发现前离开刚果。
“大家在离开营地之前,将GPS的电源都关掉。否则会暴露我们的位置。”
米克立马反驳道:“但如果关掉了GPS,如何在没有参照物的雨林中导航呢?光靠指南针和步测,如何到达一百公里外的目的地?”
“艾希莫会与我们同行一段距离。”皮尔斯说。
“艾希莫?”
见大家都在俯视自己,阿基利的父亲露出谦虚的微笑。
“那岂不是更糟?这家伙连指南针都没有啊。”
“在森林中,艾希莫判断方向的能力比我们更优秀。”人类学者加强语气道,“包括你在内。”
“既然要返回你的故乡,你就少抱怨两句吧。”迈尔斯安抚米克道,然后对皮尔斯说,“离开刚果后,如何前往最终目的地日本呢?”
“我准备了若干方案,但现在决定路线还为时尚早。目前我们要集中精力突破国境,这是最大的难关。”
“明白。”
耶格看了眼手表,确定了开始行动的时间:“六点出发,在此之前吃完饭,别忘了头上有侦察卫星。”
众人正要散会,突然响起了电子仪器发出的声音。皮尔斯从腰包里取出一部小型电脑。这不是同阿基利沟通时所用的笔记本电脑。A5大小的黑色机器与卫星手机相连。
人类学者凝视着电脑屏幕,脸色渐渐阴沉下来。
耶格问:“是电子邮件?谁发来的?”
“别问了。”
“你在国外也有帮手吧?”
“有人提供情报,但我不会透露他的名字。”
“他提供了什么情报?”
“敌人比我们预想的更强大,已经察觉到我们的行动了。”皮尔斯关上电脑屏幕,对众人说,“涅墨西斯计划进入了紧急处置阶段。我们被列入了恐怖分子名单,悬赏一千万美元通缉。这一带的武装势力必定会趋之若鹜,对我们大肆围剿。”
不过,守护者计划的执行者们面不改色。
迈尔斯说:“出逃线路改为南方怎么样?”
“不。”盖瑞特摇头说,“南边也有武装势力盘踞。假如去那里,我们就会被两面夹击。”
耶格打开地图说:“东侧的国境线有一百公里长,虽然敌人数以万计,但我们应该能找到突破口。就按照原定计划,向东部进发。”
“现在广播找人:铃木义信先生,如果您在,请到七楼咨询台。”
反复播放的室内广播令人生厌。这里是新宿一座大楼内的大书店,图书品种丰富,在东京数一数二。研人正在这里寻找专业书籍。今晚,等李正勋到了之后,就要开始开发治疗肺泡上皮细胞硬化症的特效药。但因为研人现在不能去大学图书馆,所以必须提前准备一些与新药开发有关的文献资料。
“铃木义信先生……”
厚厚的学术书都定价不菲,但研人不用担心钱的问题,想买哪本都可以,因为他手上有一张“铃木义信”的银行卡。
“铃木义信先生,如果您在,请到七楼咨询台。”
研人突然抬起头?
铃木义信?
尽管铃木这个姓很常见,但名也一致的话就不是偶然了。莫非有人在找我?
但会是谁呢?
研人的脑海里条件反射般蹦出一个念头:这会不会是警察的圈套?研人差点儿拔腿就跑,但总觉得这不太可能。警察应该不知道自己有“铃木义信”的银行卡。否则早就冻结账户,阻止资金流出了。此外还有一个疑点。现在播放广播找研人,说明对方知道研人正在书店。但既然知道他在这里,为什么不直接实施逮捕呢?
研人抑制住心头的恐惧,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自从收到父亲的电子邮件之后,发生的一连串事情,都受到严密逻辑的支配。如果有第三者知道“铃木义信”这个姓名,那就应当是熟悉内情的人,也就是知道父亲计划的人。
也许自己还有同盟者,研人猜想。会不会是警察来搜查出租屋的那个早上给他打警告电话的人?那通电话,除了内容之外,还有许多地方令他费解。来电显示不是“陌生号码”,而是“不明号码”。这就是说,对方很可能是从海外打来的。如果对方是外国人,电话中不自然的日语就解释得通了。莫非那个人如今到了日本,要找自己?
研人将放回书架的书再次取出来。对方会通过室内广播找自己,可能预估到研人会判断对方不是警察。
书店内排满书架,视野不开阔。研人离开“药学”区,假装平静地朝收银台走。从书架间的过道偷看咨询台,他发现那里只有店员,没有别的客人。
身穿制服、负责咨询的女店员瞟了眼手表,再次对准室内广播用麦克风念道:
“现在广播找人:铃木义信先生,铃木义信先生……”
研人下定决心,朝咨询台走去。
“我就是铃木。”他说。
女店员从麦克风前转过头:“啊,铃木先生,让您久等了。您丢失的东西送到了。”
“丢失的东西?”
“这是不是铃木先生的东西呢?”
说着,女店员就递过来一部手机。
“对不起,为了查出失主,我看了手机里的内容。”女店员打开手机说。在机主信息栏里,显示着这部手机的号码、邮箱以及“铃木义信”四个汉字。“当然,我只看了这些。”
“不好意思。”研人说,心想必须处理好这一突然事件,“是在哪儿找到的?”
“‘有机化学’区前面。”
“是谁送过来的?”
“是我发现的。”
“掉在地板上了?”
“嗯。”
“真不好意思。”
研人伸手去拿手机,但女店员在交出手机前说:“如果有能确认您姓名的物品,能否给我看看?”
“姓名?”研人竭力抑制住惊慌,“姓名……姓名……我这会儿只带了银行卡。”
“那也行。”
研人从钱包中取出“铃木义信”的银行卡,交给女店员。
“非常感谢。”女店员微笑着将手机交给研人。
研人移动到旁边的收银台,给抱来的书付款。朝电梯走去时,他发现自己已浑身冷汗。必须尽早离开这座大楼,找个咖啡馆之类的地方检查这部手机。到底是谁,出于何种目的,费尽心思设计这么一出?这时,尖厉的手机来电铃声突然响起,研人吓得差点跳了起来。
屏幕上的来电提醒写着“帕皮”二字,这是研人小时候养过的宠物狗的名字。对方似乎想借此表示自己同研人是一伙的。研人冲入电梯旁很少有人经过的楼梯口,接起电话。
“喂?”
“你是研人吧?”话筒中传出瘆人的声音。那是用机器改变了频率的低沉声音,仿佛从地底传出一样。“我要说一件重要的事,你要一字不落地听好。”
研人没有问对方的身份,而是照吩咐竖起了耳朵。从日语的流畅度判断,对方不是外国人。看来,研人在日本和海外各有一名帮手。
“刚才你拿到的手机,不会被窃听,请安心使用。”
对方从头到尾看到了手机到研人手里的过程。那人此刻肯定就在这座楼里。研人从楼梯口探出半截身子,观察书店内部,但没有发现打手机的客人。
“不过,”低沉的声音继续道,“打电话时,务必选择好对象。给家人、朋友打电话非常危险。从他们的电话可以逆向追踪到你。”
“那有这手机岂不是没多大意义?”
“不,意义非常大。有了这手机,我就可以随时与你联系。”
“你同我是一伙的?”
“不错。”尽管被机器改变了声调,但还是听得出对方声音的亲切。
“你叫什么?”
“帕皮。”对方抿嘴笑道。
“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那要看问的是什么。”
研人用手挡在手机送话器四周,小声问:“《海斯曼报告》第五节中的内容,会在现实中发生吗?”
“问题真尖锐啊。有出息。你读过那份报告了吧?”
“是的。”
“我刚才说的,就是对你问题的回答。”
研人将其理解为肯定。
“今后,这部手机一定不能关机,要随时保持可接通状态。睡觉时也一样,可以吗?”
“好的。”
“还有,从町田的实验室去别处时,不要乘电车。町田站的检票口从明天起就会有警察监视。”
研人打了个冷战。不知不觉间,警察的搜索范围就离自己如此之近。警察到底是怎么查到的呢?他想到的是电子钱包的使用记录。上下电车时,需要使用铁路公司发行的磁卡。如今已经到了必须怀疑周遭一切的地步了吗?研人想。
“不坐电车,那用什么交通工具?”
“坐出租车安全。你的钱足够用吧?除了町田站之外,你住的出租屋、大学校园、大学医院和你的老家,这四处地点也不能接近。那里也埋伏了警察。追踪你的警察总共有十名。听懂了吗?”
“明白。”
“那再联系。过一阵子,我会告诉你小笔记本电脑如何使用。”
“小笔记本电脑?是无法启动的黑色的那台吧?”
但对方已经挂断了电话。研人立即打开手机通信录,里面只有帕皮一个人的电话。试着再打过去,对方却已经关机。即便在书店中搜索,不知道对方的长相也是白搭。至于如何使用无法启动的A5大小笔记本,看来只好等下次对方联系自己时再说了。
可是,研人暗忖,对方为什么不愿以真声示人呢?莫非对方是研人认识的人,怕研人靠声音识破?
总之,研人走下楼梯,来到新宿的街上。只需这么一部通信机器,孤立的自己就能再次与世界相连,他不由得安下心来。
研人在大街上迈开步子,考虑现在就把前几天该打的电话给打了,于是从口袋里取出记着电话号码的笔记本。他听从帕皮的警告,先在大脑中想了想给哪些人打才安全。警察知不知道他同报纸记者有交往呢?尽管他认为应该没事,但因为刚好走过电话亭,所以以防万一,还是决定用公用电话打过去。
投入硬币,拨打号码,往常立刻就接起电话的菅井,这次却迟迟没有应答。回铃音响了大概十下,话筒里终于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喂?”
“我是古贺。”
“啊,研人啊。”
研人听出对方所处的环境十分嘈杂。
“菅井先生,你现在在哪儿?”
“我在出差,”父亲的老朋友答道,“但接电话没问题。你是想知道之前你问我的那个女研究者的事?”
“不错,关于坂井友理这个人,你查出来什么没有?”
“你说的人我不清楚,但我找到了一个年纪相符的嫌疑人。东京都医生联合会的名簿上,记载着一个同名同姓的医生。”
“医生?”研人搜寻记忆,想起了大学校园的阴暗角落中,主动找到自己谈话的坂井友理。不施粉黛的面庞,独特的清爽感觉——说她是医生,完全说得通。
“当时的电话簿上,刊登有这名医生执业的医院广告。是父女两代人经营的诊所。”
“诊所主攻什么方向?”
“妇产科。”
回答出人意料。如果是内科或心脏科,那就同肺泡上皮细胞硬化症有关了。
“去这家医院的话,就能见到本人吧?”
“我是在八年前的医生联合会名簿上找到她的名字的,后来这个名字就消失了。她脱离了医生联合会,关闭了经营的诊所。”
“发生了什么事?”
“不知道,我会继续调查。也许会查出她在什么地方同你父亲有联系。”
“不好意思。”有这名报纸记者做援军,研人心里踏实了许多,“菅井先生,真的非常感谢你。”
“怎么又在感谢我?”菅井笑道,然后双方简单地道别,挂断了电话。
研人走出电话亭,一边朝新宿站走一边思索。怎样才能调查出坂井友理更详细的情况?她在大学现身时,要是自己记下了那辆商务车的车牌号就好了。他正为此后悔时,手机响了。
研人停下脚步。来电显示是“不明号码”,研人不禁紧张起来。是海外打来的电话。会不会是给自己发警告的那个外国人?研人跑进小巷,按下接听键,将手机贴在耳边。
“Hello?”
对方张嘴竟是英语,研人不由得惊慌失措。说话的是个女人。不知为何,研人的脑海里冒出了金发美女的形象。
“哈……哈罗?”研人口齿不清地回复。
对方用极快的语速喋喋不休地说起来,但研人一个字也没听懂。他唯一明白的是,这个女人正处在混乱状态。
研人努力将大脑切换到英语会话模式,挤出了一句老套的英语句型:“你能说慢点吗?”
对方顿了一下,然后说:“你是谁?”
“我?我的名字是古贺研人。”
“研人?你现在在哪儿?不,我是问,我在给什么地方打电话呢?”
研人以为自己理解错了对方的话,于是又说:“请等等。我不明白你说的话。”
“我也不明白自己在做什么。”女人的口气缓和下来,尽量让自己恢复平静,“研人,你听好,我接到一个陌生人打来的电话。他告诉了我这个电话号码,让我打电话过去,向你报告我儿子的病情。他说,这样你就能救我的儿子。”
“我能救你的儿子?”
“是的。难道不对吗?”
研人突然想起了一句话:
某一天,将有一个美国人来访。
“我能问问你叫什么吗?”
“莉迪亚。莉迪亚·耶格。”
“莉迪亚·耶古女士?”
对方放缓语速,纠正道:“是耶格。”
“耶格女士。”研人注意着发音,道,“你是美国人?”
“是,但我现在在里斯本。”
肺泡上皮细胞硬化症的世界权威就在里斯本。
“你打来,是为了治你孩子的病?”
“是的!是的!”莉迪亚·耶格大叫起来,仿佛终于找到了救孩子的方法。
“你认识叫古贺诚治的日本人吗?”
“不认识。”
“你丈夫认识吗?”
“你是说约翰?他去国外了,我没法同他取得联系,不知道他认不认识这个日本人。”
“约翰·耶格先生做什么工作?病毒学研究者吗?”
“不。”莉迪亚说,然后沉默片刻,告诉研人,耶格在私营军事公司当佣兵。
研人反复问过几遍,但仍然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多半是跟军事有关的工作吧。“你认识我们吗?”莉迪亚反问道,“约翰,也就是乔纳森·耶格,我,还有我们的孩子贾斯汀?”
研人记下了贾斯汀·耶格这个名字,这是继小林舞花之后第二个需要他拯救性命的孩子。
“我也不认识你们。你们多半是父亲的朋友介绍来的吧。是谁让你打这个电话的?”
“一个美国人。东部口音,上年纪了。”
这是不是就是给研人打来警告电话的人呢?
“这下你明白状况了吧?”
“是的。”研人答道。
“那你如何救我儿子?”
“开发新药。”研人答道,但双肩立刻就感到了重压。如果新药开发失败,那电话另一头的女人就会坠入绝望的深渊。
“这种药物能救贾斯汀吧?”莉迪亚说,声音阴郁,“我给你说说这边的情况。检查数值特别不好。按医生的话说,状况危急。也就是说,贾斯汀可能活不到下个月。”
研人无言以对,仿佛胸口遭受重击一般。贾斯汀·耶格的病况同小林舞花一样,离最后期限不到一个月。如果不能遵照父亲的遗言,在“2月28日之前完成”,两个孩子都会死掉。
“求你了,请你一定救救我的孩子。”莉迪亚的话语中听不出惹人怜悯的软弱,反而透露着与折磨她儿子的病魔对决的强烈意志。研人不禁想起了自己的母亲。这种坚强,一定是超越了语言、宗教、人种,为所有人类所共有的“善”吧。我一定要让遥远国度的这位勇敢母亲实现愿望。
“耶格女士,”研人抬头望天,尽量不让对方听出自己的喘息声,然后下定决心,说出了堪称人生最大赌注的一句话,“我答应你,一定会救你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