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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灭绝 高野和明 5866 字 2024-02-18

“请稍等。”

在父亲的葬礼上,他对菅井态度简慢,想必菅井也对研人没有什么好感吧。但情报只能从菅井那里获取。

“喂?请问是哪位?”菅井接起了电话。

“我是古贺。前不久承蒙您来参加先父的葬礼,非常感谢。”

“啊,是研人啊。”菅井语带亲切地说。

研人松了口气,继续说:“我有件事想要请教您。葬礼上,您曾向我提到过《海斯曼报告》,那是怎么一回事?”

“啊,那件事。《海斯曼报告》……对。”菅井沉默片刻道,“今晚有空吗?”

“今晚?我要在实验室里待到十二点。”

“能不能中途溜出来?如果八点在锦糸町的车站会合,我还能请你吃饭呢。”

“好。”虽然觉得这样有点麻烦,但能感觉到菅井父母般的关怀。研人算了算实验能推迟多久,然后说:“九点的话,我或许可以想办法出来。”

“好,那九点车站南口见。你一定要空着肚子来哦。”

锦糸町是位于东京都与千叶县交界处的一个商业区。不过,这里与新宿和涩谷的商业区不同,它离住宅区很近,兼具闹市和商业街的功能,既有鳞次栉比的老酒馆,也有贩卖生活品的超市、包含影城的现代购物广场,此外还建有可以演奏一流交响乐的音乐厅。总之,文化、民俗方面的店铺设施,在这里几乎都找得到。

研人顶着凛冽的寒风,在JR[11]线的车站前等待菅井。一想到那个报纸记者的脸,关于父亲的记忆就一起涌入脑海,思绪的大半都是父亲抱怨连连的身影。

在厚木的家中同父亲晚酌时,父亲对自己说了很多话。他告诉研人,理科生的平均薪资比文科生少五千万日元。按工作总时间四十年计算,理科生每年要少赚一百万日元以上。

“报酬少得可怜,还谈什么科学立国?王八蛋。”醉醺醺的父亲痛骂政治家道,“那些文科浑蛋,就靠窃取我们的业绩过活。电话、电视、汽车、电脑,全都是科学家发明的。只会耍小聪明的文科浑蛋对文明的发展有什么贡献?”

当时研人只有十几岁,对父亲的抱怨相当厌烦。不过,后来遇到的一件事,让他认识到父亲的怨言是有道理的,那就是关于蓝色发光二极管开发的判决。

蓝色发光二极管曾被认为无法开发,却有技术人员完成了这一创举,接着就爆发了技术人员和其所属公司之间旷日持久的法律纷争。公司认为该发明可以带来一千二百亿日元的收益,然而法院判给技术人员的补偿只有区区六亿日元。尽管一审时判了两百亿,但二审推翻了一审的判决。这只能理解为,司法机构不再独立行使职权,而是看企业家脸色行事。

科技界对此判决失望透顶。这些伟大的发明家催生了全世界数万亿市场,报酬却仅相当于全美职业棒球联盟球员的年薪。许多科学家推测,此判决之后,日本的国际竞争力将大幅衰退。在科技实力直接决定国力的时代,科学技术人员遭如此冷遇,国家谈何发展?用不了多久,日本就会被中国、韩国和印度赶超。

“人类文明要是毁灭就好了。”研人的父亲冷笑说,“能够复兴科学文明的只有理科。文科那帮家伙永远只会夸夸其谈。”

研人长大成人后,渐渐理解了父亲话中的道理。念本科的四年中,研人忙得焦头烂额,好不容易才能抽出时间参加英语社团。与此相反,文科生连课都不去上,整日吃喝玩乐,至少研人是这么觉得的。但这帮家伙毕业后,竟能挣到五千万日元年薪,这样的反差令研人难以接受。这个社会似乎黑白颠倒了,流汗劳作的人,反而没有吃喝玩乐的人挣得多。不过,这个想法又令研人很不舒服——他发现自己继承了父亲的乖僻性格,就像与生俱来的基因一样,他想摆脱却无论如何也摆脱不了。

锦糸町的车站前,研人将冻僵的双手插入羽绒服口袋,忽然想起了父亲生前的一个谜。

“既然你这么讨厌自己的工作,辞职不干不就得了?”研人曾对酒后絮叨不已的父亲说。

父亲闻言答道:“但我不能停止研究啊。”

“为什么?”

“从事研究工作后,你就会明白。”父亲说,脸上露出了少见的幸福微笑。

那微笑是怎么回事?它反映出父亲怎样的内心呢?尽管研人自己也开始了研究工作,但还是没找到答案。多年的研究生活只让他明白一件事:理科生生存不易。

人流涌出车站闸机口。研人将方才的种种思虑抛诸脑后,在车站大厅上下车的乘客中搜索那张熟悉的面庞。不久,一个人朝他走来,向他举起手。

研人穿过人群,朝菅井走去。

“让您专程跑一趟,真不好意思。”

正值壮年的报纸记者没打领带,毛衣外套着夹克和大衣。他从眼镜背后看着研人,笑道:“你一个人住,很少好好吃一顿吧!肉、鱼、中国菜、东南亚菜,你喜欢哪一种?”

研人在吃方面从不讲究,他选择了最简单的食物:“吃肉吧。”

“好。”菅井望着站前环形交叉路周围的建筑群,“那就吃烤羊肉吧。”说着,他迈出了步子。

研人被领到一家小酒馆风格的餐馆。馆子里有隔间,每个隔间仅容数人围桌而坐。两人相对而坐,点了烤羊肉自助餐。

他们喝着大杯啤酒,吃着羊肉,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会儿研人的父亲诚治,最后菅井主动触及了正题。

“上次你提到了《海斯曼报告》……”

“是的。”研人探出身,“我看到父亲的实验笔记里用英文写着《海斯曼报告》,想弄明白那是什么东西。”

“实验笔记?里面只写了这个?”

“还有‘第五节’,《海斯曼报告》第五节。”

“嗯。我也只是模模糊糊地记得,那个报告有五节。”菅井翻眼思考着,“我之前说过,这是美国智库提交的报告吧?”

“说过。我觉得可能同父亲的专业病毒学有关。”

“也涉及病毒学方面吧。”菅井的视线落回到研人身上,“简单地说,《海斯曼报告》是关于人类灭绝可能性的研究。”

研人不禁瞪大眼睛看着报纸记者:“人类……灭绝?”

“不错。研人你这代人或许没有切身体会。这份报告是大概三十年前提出的,当时美国和苏联对立,双方拥有大量核武器,战争一触即发。全世界都担心核战争一旦爆发,人类就会灭绝。”

“大家真的这么担心?”

“嗯,那是冷战时代。古巴导弹危机将世界推到了核战争爆发的边缘。”

研人惊骇不已,这听上去就像科幻小说。

“开发核武器的物理学家预测到全面核战爆发的危险,设置了‘末日时钟’,也就是人类灭绝的倒计时。氢弹试验成功时,时钟的分针被拨近到午夜零点,也就是人类灭绝时刻的两分钟之前。不过幸运的是,后来苏联解体了,分针也被拨离了。”

服务员来收空盘子,菅井又点了杯啤酒,继续道:“在这样的形势下,美国白宫开始对人类灭绝的问题进行研究,以期找出原因并采取相应的对策加以预防。智库中的学者约瑟夫·海斯曼罗列了将来可能导致人类灭绝的原因,总结在报告中。这就是《海斯曼报告》。”

“为什么父亲会对这种事情感兴趣?”

“刚才经你一提,我也想起来了,那份报告也许跟你父亲的专业有关。报告里是不是有病毒感染之类的内容?”

“您是说,致死性病毒导致的人类灭绝?”

“对。”

莫非父亲是要应对人类灭绝的危机?就凭父亲那样籍籍无名、连研究经费都捉襟见肘的大学教授吗?想到父亲那瘦削、憔悴的模样,研人忍不住笑了出来。父亲与人类救世主的形象相差太大了。

见菅井惊讶地看着自己,研人敛住笑容。

“您知道《海斯曼报告》的详细内容吗?”

“接受你父亲的委托后,我反复查阅了新闻剪贴簿,但一无所获。不过报告发布的时候,杂志刊登了特别报道。”

话虽如此,但那是大约三十年前的杂志,很难找。

“不过,”菅井继续说,“我在报社工作,有办法搞到手。你父亲说无论如何都想知道详情,我就找到了华盛顿分社的年轻同事,请他上美国国立档案馆查阅报告原文。”

“我也能看看吗?”

“嗯,应该很快就会有回音了。我拿到报告后就通知你。”

“拜托您了。”

享用完烤羊肉大餐,在锦糸町同菅井道别后,研人返回自己的出租屋。

两人专心于谈话,没怎么喝酒,研人现在依然清醒。他打开房间的灯,开启空调,坐到床边的小桌前,从背包里取出父亲留下的两台笔记本电脑。

按下黑色A5大小笔记本的开关,仍旧没有启动的迹象。只好强制关机,转而摆弄更大的笔记本。

这台笔记本顺利启动。“GIFT”软件界面占满屏幕,细胞膜中的孤儿受体3D画面也一如先前。

研人费力地操作着不熟悉的软件和操作系统,将输入“GIFT”的“变种GPR769”的碱基序列拷贝到U盘上,然后把自己平常使用的电脑连上网络。

他打开碱基序列搜索网站。只要输入特定的碱基序列,就能找到拥有类似序列的基因。

将“变种GPR769”的碱基序列粘贴到搜索窗,设定搜索的对象为“人类”,研人进行了BLAST搜索[12]。尽管这并非研人的专业,但他在本科时代学过,做这种搜索还难不倒他。倘若问题受体是与病毒感染有关的蛋白质,那父亲的研究牵涉到《海斯曼报告》就不奇怪了。

搜索结果出来了,研人紧盯着屏幕。同“变种GPR769”相似性最高的,当然是“GPR769”。九百多个碱基中,只有一个不一样。这就导致构成受体的氨基酸中,有一个被替换为别的东西。

研人顺着网页链接,查询“GPR769”的信息。尽管包含医学术语的英文读起来头痛,但他多少还是领会到了要点。

类型:孤儿受体

功能:未知

配体:未知

发现于肺泡上皮细胞中。

117Leu被Ser置换,就会诱发肺泡上皮细胞硬化症。

这一病名非常陌生,研人继续搜索了这种病症的情况。

肺泡上皮细胞硬化症

原因:常染色体隐性遗传导致的单一基因疾病。病因基因类型已确定,孤儿受体GPR769的亮氨酸被丝氨酸置换,就会诱发病症。

症状:肺泡上皮细胞硬化,呼吸衰竭。肺性心脏、肝脏肥大,伴随肺泡出血等。有后遗症。

易发病年龄为三岁。患儿多在六岁前死亡。

治疗:只有治标疗法。如注射类固醇,全身麻醉后进行肺清洗等。

流行病学:发病率无地域差异。十万人中约有一点五人患病。

这并不是研人期待看到的信息。这种病与病毒感染无关,跟父母的遗传基因突变有关。

本以为能有重大突破,结果只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自己的判断完全错了,这在实验中屡见不鲜。每当这时,指导教授园田就会重复同一句话:抛开先入为主的观念,仔细思考到底出了什么状况。

这句话是希望他们思索为何会出现超出预想的现象。研人离开桌边,开始沉思父亲究竟要干什么。父亲的目的显而易见。

你要做的是设计并合成孤儿受体的激动剂。

研人意识到一个重大问题:自己一直忽略了父亲的研究中最重要的部分。由于牵涉到专业之外的知识,研人斟酌再三,以确保自己的结论无误。

虽然不明白“GPR769”担负何种功能,但它无疑是肺泡上皮细胞细胞膜中的“受体”。倘若其功能不全,则会致人死亡,从这点看,它定然发挥着正常呼吸所不可欠缺的某种作用。而这种“受体”若要发挥机能,就必须有相对应的“配体”。

人体在分泌出“配体”后,会借助血液运往“受体”所在的位置。一旦“配体”与裸露于细胞膜外表面的“受体”相互“识别”并进入“受体”的凹槽中,两者就会因分子间的物理及化学反应而相互结合。“受体”上的凹槽会内向收缩,带动整个“受体”开始收缩。因为受体贯穿了细胞膜,所以这一变化也影响到细胞内侧。“受体”末端部分的移动,会对细胞中其他蛋白质产生作用,而这些蛋白质又会激活和启动其他一系列物理化学变化,化学信号就这样在细胞内传递,最终传到细胞核中,使某特定的基因发挥效应。换言之,受体和配体的结合,就像启动细胞运作的开关。

就“变种GPR769”而论,凹陷部分发生变异,无法与配体结合,这个开关就打不开,肺就不能正常工作,于是发病。要让细胞恢复正常功能,就只能生产药物,也就是人工制造出一种替代原来配体的物质,只与“变种GPR769”结合,发挥开关的作用。这就是研人父亲想制造的激动剂。

激活“变种GPR769”的激动剂。

研人呆立在桌前,大张着嘴,继续思考。

毫无疑问,这种激动剂就是治疗夺取孩子性命的绝症——肺泡上皮细胞硬化症——的特效药。

研人的呼吸急促起来。他紧盯着电脑屏幕上的信息,在心里计算。他很快算出了答案。肺泡上皮细胞硬化症的患者,在这个地球上有大约十万人。也就是说,如果成功开发出这种激动剂,就能拯救全世界十万名儿童。

“十万人?”研人不禁大叫起来,扫视了一圈狭小的出租屋。我这个住在锦糸町六叠大小房间中的研究生,能拯救十万人?

这难道就是父亲要做的事?父亲不吝私财,就是为了拯救那些患病的孩子?

某一天,将有一个美国人来访。你要把合成的化合物交给这个美国人。

莫非那个美国人有一个患肺泡上皮细胞硬化症的孩子?他怀着救治爱子的强烈期待来找研人?

可是……研人又转而苦恼起来。实事求是地说,研制这种药的难度实在太高了。即便汇集制药企业的所有力量,也不能保证开发成功。而父亲给出的研制方法被土井斥为“幼稚”。纵使合成出了药物,不进行临床试验也无法确保其安全性。

身为病毒学者的父亲为什么要作非专业的研究呢?这种研究的胜算何在?

研人决定再坚持尝试一段时间,心中却不由得打鼓:这就像是用蜘蛛丝钓大鱼,行得通吗?

医学院里有认识的人吗?研人这样想着,开始搜索本科时代的关系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