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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灭绝 高野和明 3911 字 2024-02-18

研人在町田站下车,朝银行走去。他熟悉这里的街道。因为距老家只有二十分钟,他念高中时常到这里买书看电影。这里处在父亲通勤路线的中间位置,所以父亲才会选在这里租房子与情人幽会吧?

那张银行卡的发卡行支行就在时装店旁边。研人来到自动取款机前,将卡主为“铃木义信”的银行卡插入机器,输入密码“1206”,查询余额,果然有500万日元。

研人仿佛吃了一记轻拳。这就是父亲的隐匿资产,也就是俗语说的“私房钱”吧。研人被这笔巨款震惊了,仅仅确认余额就退了卡,没有取出一分钱。父亲搞婚外情的嫌疑越来越大了。

研人回到车站附近,查看街道示意图,寻找位于“町田市森川1-8-3”的公寓楼。他发现,那一带的街对面就是林立的商店和餐馆。

穿过办公楼和住宅楼之间的缝隙,有一条从车道分出去的小路。那座可疑的公寓应该就在路的尽头。这条私有小路的右侧是隔音墙,左侧是铺满碎石子的停车场围墙,将尽头的公寓同外面的繁华喧嚣隔开。

研人走到深处,终于看到了他要寻找的目标。他不禁停下脚步,望着前方那座灰泥涂墙的两层木制建筑。

外墙已现裂缝,窗框歪歪扭扭,外侧楼梯上布满铁锈。

这称得上是昭和年间的遗物了吧,透着陈腐气息,杂草丛生的荒地像护城河一样围在周围。它孑然独立在高楼群中,几乎可以被忽略,看起来好像挺过一波波拆迁大潮的古董。这里非常隐蔽,但作为与情妇偷欢的爱巢,又太阴森了,好像怨灵鬼屋。实际上,这座建筑的周边几乎不见人影。

举步前行需要莫大的勇气,但研人还是踏上杂草,进入了院内。根据窗户数判断,一楼和二楼各有三个房间。父亲在字条上写的房间号是“202”。研人查看了邮箱,但上面没有任何住户的姓名。

研人走到建筑的外侧楼梯旁,不安地环顾四周,将手伸入最下一级阶梯的内侧。

指尖感觉到了胶带,而且不止一处贴有胶带。他胡乱撕掉胶带,摸出了三把钥匙。他感受到父亲病态的戒备心理,对父亲的印象再度恶化。

接着,他踮着脚登上楼梯。二楼的走廊上一共有三道门。研人来到中央的202室前。门上没有门牌,只挂着一把闪亮的门锁,应该是最近刚换上的。研人拿着三把钥匙试了一番,终于打开了房门。

玄关仅容一人站立,右侧是安有煤气炉的灶台,左侧有扇板门,那应该是厕所入口。研人脱掉鞋,进入房中。短短的走廊尽头有一扇拉门。门后会不会是一张铺着艳丽床单的双人床?研人想象着种种淫秽的画面,拉开了门。

房间里漆黑一片,但出人意料地温暖,可以听见空调发出的微弱声响。研人摸着墙壁,找到电灯开关后打开。在荧光灯阴冷的灯光下,研人瞪大了眼。他被房间里的景象惊呆了。

这里绝不是与情妇偷欢的房间,它只有六叠大小,挂着的遮光窗帘将光线完全阻绝在外。

房间被一张巨大的餐桌占据,桌上放着各种各样的实验器具,从A4大小的笔记本电脑、充当试剂架的书架,到滴管、锥形烧瓶、旋转式汽化器、紫外线灯,一应俱全。墙边的冰箱也不是家庭用的,而是实验室的专业设备。研人相当熟悉这些实验器具,非常像有机合成实验室里的那一套。

购入这些器材应该耗资不菲。地板上放着睡袋和洗漱用具,很明显,使用者打算住在这里进行实验。

就在这时,背后传来了生物窸窸窣窣的声响。研人本以为这个房间里除了自己没有别的活物,惊惧地转过身。窗户正对面的墙上有一个之前未发现的壁橱,上层放着一个透明的塑料大箱子,配有换气装置和自动投食机——这是饲育实验动物用的箱子。箱中有四十只小白鼠,每十只分为一组。这些小白鼠好像在这座破旧楼房的壁橱里活到现在。

可怜的是,右半只箱子里的二十只小白鼠,看起来都非常虚弱。出于怜悯,研人想拯救它们,但他工作时不使用实验动物,所以不知如何处理。他发现水瓶中的水不够,想接自来水补充,但又担心是不是应该使用灭菌水。种种超出专业知识的问题令他不知所措。思虑再三,他决定临走前到附近便利店买瓶矿泉水。

研人再次环顾这间古怪的实验室。父亲到底是出于何种目的才准备了这样一间房间呢?对了,查查实验记录不就行了吗?回过神来的研人,在桌上找到了一本研究者用的大开本笔记本。

翻开笔记本,里面夹着一个信封,信封里有一张字条,上面是几行打印的字。

研人:

你终于找到了这封信,真不容易。见到这间古怪的实验室,你一定相当诧异吧。但我接下来要说的才是正题。我在从事一项秘密研究,在我消失期间,希望你能替我继续。

父亲的遗言中,再次出现了未能预计到自己会死的文字。不过,这段文字并没明确指出“消失”是什么状态。

这项研究只能由你独自进行,不要对任何人说。不过,倘若你察觉自己有危险,可以立即放弃研究。

父亲的被害妄想症又犯了。研人不禁皱眉,继续浏览。

首先,你要用A4大小的白色笔记本电脑,里面有重要软件。从家中带来的A5大小笔记本,绝对不要交给别人,请保管在身边。

实验台前放着无靠背的转椅,研人坐到椅子上,将父亲遗言里提到的两台笔记本电脑放在手边。机身颜色一黑一白。他首先启动A4大小的白色笔记本。尽管他知道自家那台黑色笔记本无法启动,但还是试着开了机。这台黑色电脑里应该藏有父亲的私人文件和电子邮件吧,研人暗忖。他还不知道父亲在三鹰车站倒地时,身边的那个女人是谁,所以现在还不能完全排除父亲出轨的可能。

等待两台电脑启动期间,研人继续阅读字条。

具体的研究内容:

1.你要做的是设计并合成孤儿受体的激动剂。

2.作为靶标的GPCR的详细信息在A4大小的笔记本里。

3. 2月28日之前完成。

研人不禁发出一声呻吟,父亲的要求太离谱了。因为涉及专业外的知识,他反复读了好几遍,确认自己没有误解。

综合父亲的指示,他大致明白了任务。细胞表面上有许多种被称为“受体”的蛋白质。受体上有凹陷,特定的配体由此嵌入,与受体结合,细胞由此开始生命活动不可或缺的运作。男性荷尔蒙、女性荷尔蒙等配体之所以有健体、美容的功效,就是因为各种荷尔蒙与荷尔蒙受体结合,使细胞活化,引发一系列生化反应。

顾名思义,“孤儿受体”的功能和与其结合的配体,目前皆未知,父亲要求他制作的是激活孤儿受体的物质。

然而,“作为靶标的GPCR”,即G蛋白耦连受体,是绳子一样细长的蛋白质,包含七个α螺旋组成的跨膜结构域,结合位点位于受体的中心,因为其形态极难确定,制造与其结合的配体难如登天。

要完成这项任务,必须召集制药公司等大型研究机构中的优秀研究员,耗费至少十年时间和数百亿日元。即使如此,也仍然困难重重,前途难测。这样浩大的工程,交给一个研二的学生,要他用五百万日元,在一个月之内完成,无异于天方夜谭。

父亲凭什么有这样的自信?线索只能从父亲留下的实验记录里找,但那跟研人的专业领域相差太远了。

实验记录只有短短四页。开头的“研究目的”写着:设计并合成变种GPR769的激动剂。

原来如此,“变种GPR769”就是作为靶标的孤儿受体的名称。所谓激动剂,是与受体结合、激活细胞的药物,换言之,就是人工制造的配体。但研人懂的仅限于此。接下来是“研究顺序”:

变种GPR769的立体结构分析

电脑辅助设计及作图

合成

试管内的结合分析

活体内的活性评价

除了合成,其他四项都需要别的领域的专业知识,研人无法判断这样的研究顺序是否妥当,但他觉得父亲似乎太小瞧制药这一行当了。调整合成药物的结构使其达到最优,然后进行人体临床试验,这些重要而费时费力的环节都被省掉了。

这时,研人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变种GPR769”是人类细胞的受体,还是其他生物的?既然是“变种”,那负责编码的基因肯定发生了突变。这种突变对持有这种受体的生物,带来了怎样的变化?如果这种受体属于别的生物,那不进行临床试验就说得通了。

父亲留给自己的两台电脑,似乎也不能立刻派上用场。父亲让他使用的白色笔记本电脑装的是Linux系统,对于有机合成研究者来说并不熟悉,而另一台小型电脑依旧无法启动。

要继承父亲的遗志,就必须借助他人的智慧,但这又会违背“这项研究只能由你独自进行”的指示。

研人接着阅读字条上的指示。还剩最后一条。

我想我不久就会回来,但万一迟迟未归,请照此行事:

将来某一天会有个美国人来访。你把合成的化合物交给他。你在英语环境中工作,英语对话应该驾轻就熟吧,这点我就不行了。(笑)

这字条本是父亲的遗书,但字里行间却透露着明朗的气氛。研人跟着文中的父亲一起笑了笑,考虑起“迟迟未归”这句话。父亲何止是长期不能回来,实际上是永远也回不来了。也就是说,研人必定会遇到那个美国人。但这个美国人是谁?不善英语会话的父亲,怎么会有美国朋友呢?

结果,谜团非但没有解开,反而越来越扑朔迷离。唯一能确定的是,父亲希望制造出能同“变种GPR769”结合的物质。对研人而言,只有在确定这项研究有无实现可能之后,才能决定将来何去何从。

研人起身,穿上羽绒服。正要合上实验记录时,他发现页边空白处写着一行英文。研究内容都是用圆珠笔认真书写的,唯独这行英文使用墨色很淡的铅笔草草写就。

Heisman Report #5

好像在哪里听说过。

《海斯曼报告》——

报纸记者的脸浮现在他的脑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