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天之船之旅(1 / 2)

星尘 尼尔·盖曼 6850 字 2024-02-18

山间曙光初现,持续数日的暴风雨已经止息,空气清凉。

风暴堡最小的勋爵,身量高、乌鸦相的赛普蒂默斯登上山垭口,边走边四下张望,像是在寻找丢落的东西。他牵着一匹矮小粗毛的棕色山地马,在山路拓宽处停下,似乎发现了什么。小径边有一辆破旧不堪的小马车,比翻倒在旁边的羊车稍大一些。附近躺着两具尸体:一头白胡子公山羊,额头沾满血污,老七用脚探了探,拨了拨它的头。山羊额上有一道深深的致命伤口,恰落在双角正中间。山羊边上是个年轻人,面色死滞,宛若生前也是这般了无生气。除了太阳穴上的瘀青,他身上没有致命伤。

几码之外,老七忽然瞅见一具中年男尸半掩在一块岩石后头。尸体脸朝下,一身黑色行头,肌理血色尽失,身下积了一摊血。老七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揪住头发,拎起尸体的头。尸体的喉部被一刀割断,手法老练,从一边的耳朵划到另一边。老七困惑地盯着尸体,原来……

他猛烈地干咳一声,尔后哈哈大笑,高声嘲讽道:“你的胡子!你以为刮掉了胡子我就认不出你了吗,普莱默斯!”

老大的灰色鬼影站在其他兄弟身旁,说道:“你迟早会认出我的,赛普蒂默斯。可你晚了一时半会儿,让我先认出了你。”然而死者的声音不过是刮擦过荆棘丛的晨风。

老七站起身,太阳爬升上腹山东边的最高峰,为他镀上金辉。“那么我就是风暴堡的第八十二任领主了。”他对着地上的尸体自言自语,“高崖地领主、尖峰城执事、要塞守护者、休恩山大君……全都为我所有。”

“脖子上不挂着风暴堡的力量之源,你什么都不是。”老五尖酸地说。

“别忘了复仇。”老二的声音是掠过山垭的疾风,“你得先搁下别的事情,揪出凶手,替你惨死的兄弟报仇,这是血律铁则。”

像是听到了这番话,老七摇了摇头,对脚边的尸体说:“你为什么没再多撑些时日呢,大哥?我本想亲手杀了你,为此我已备好万全之策。当发现你不在‘梦想之心’上后,我还费了好一番功夫,偷出救生艇,继续追踪你的行迹。而我现在得为你惨兮兮的死复仇,完全是为了血统和风暴堡的尊严。”

“看来老七会成为风暴堡的第八十二任领主。”老三说。

“有句谚语奉劝,切忌过早估量尚未破壳的仔鸡值多少钱。”老五说。

老七走到一旁的灰岩边撒了泡尿,走回老大的尸体旁:“若是我亲手杀了你,我会任由你的尸体腐烂败坏。可这回,这份乐趣是属于他人的,因此我要把你带到山巅,让鹰隼啃食干净。”他铆足劲,哼哧哼哧地拉起倒在地上的尸体,抬到马背上。他摸索尸身上的腰带,掏出一包符石,拍了拍尸体的背,说:“兄弟,谢谢你的符石。”

“你若不去向那个割我喉咙的臭婆娘索命,就等着被符石噎死吧。”老大的声音像山间鸟儿迎接新一天的啁啾。

他们肩并着肩,坐在一团厚实的白云上。身下的白云足有小城镇一般大,微微发凉,越往下陷越冰冷。特里斯坦往云中探手,感受到轻微的阻力,但还是伸了进去。白云内部弹性十足、冰凉沁人,既真实又虚幻。低温缓解了掌心的灼痛,让他的头脑更为清醒。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道:“唉,恐怕我搞砸了一切。”

星星坐在他身边,穿着从客栈老板娘那儿借来的袍子,伤腿搁在面前的雾霭上。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你救了我的命,是吧?”

“我想是这样,没错。”

“我恨你。我早就恨透你了,可都不及此刻恨之入骨。”

特里斯坦在凉得宜人的云团中伸屈烧伤的手指,稍感疲倦,还有点眩晕:“理由呢?”

“因为……”她的声音骤然绷紧,“你救了我的命。这样一来,以我们的律法,你要为我负责,我也要为你负责;你去哪儿,我就得跟去哪儿。”

“这也没那么糟吧?”

“我宁可与凶恶的狼、臭烘烘的猪或沼泽妖怪拴在一起度过余生。”她说得毫不留情。

“其实我没那么不堪,你多了解我后就会明白的。听着,很抱歉我先前绑住了你。也许我们能不计前嫌,从头再来。我叫特里斯坦·索恩,很高兴认识你。”他向她伸出没烧伤的手。

“月亮母亲护佑我。”星星说,“我宁愿跟——”

“好啦。”特里斯坦连忙打断,不想再听到贬损自己的对比,“我说过了,我很抱歉,让我们重新开始吧。我叫特里斯坦·索恩,很高兴认识你。”

星星叹了口气。

离地这么高,空气稀薄寒冷,阳光却暖洋洋的。形态万千的云就像奇幻之都或梦想城镇。特里斯坦能俯瞰到下方极低处的真实世界:阳光洒在细如秋毫的小树上,蜿蜒的细流披上银辉,在仙国的大地上蜿蜒盘绕。

“好不好?”特里斯坦问。

“呵,这真是个天大的笑话,不是吗?你去哪儿,我就得跟去哪儿,即便那会送命。”她用手指搅动云雾表面,漾起层层涟漪。她突然碰了下特里斯坦的手,说:“我的姐妹们叫我依凡妮[1],因为我是颗晚星。”

“瞧瞧我们,真是绝配。”特里斯坦说,“你摔断了腿,我烧伤了手。”

“让我看看你的手。”

特里斯坦将手从凉云中拉出来:他的手通红一片,手心手背的皮肤烫出一个个水疱。

“疼吗?”

“疼。说实话,可疼了。”

“那挺好的。”

“要是我的手没烧伤,没准你现在已经死了。”听闻此言,星星明理地低下头,有些羞愧。特里斯坦又说:“唉,我把包落在那疯婆娘的客栈了。我们一无所有地站在这儿,除了身上的衣服。”

“是坐在这儿。”星星纠正。

“这儿没吃的没喝的,离地起码半里,根本没办法下去,也不能控制云的行进方向。况且我俩都受了伤。我还漏了什么没说吗?”

“你忘了云会消散,化为无物。”依凡妮说,“云就是这样,我见多了。要是再摔落一次,我可活不成。”

特里斯坦耸耸肩:“嗯,看来我们难逃一死了。不过,趁现在身居高空,我们倒可以四处转转。”

他扶起依凡妮,两人在云上摇摇晃晃行了几步。依凡妮再次跌坐在地:“我不行了。你去四处看看吧,我在这儿等你。”

“说话算话?这回不逃跑了?”

“我发誓,以月亮母亲之名发誓。”依凡妮伤心地说,“你救了我的命。”

特里斯坦这才放下心来。

她的头发几乎全灰了,皮肤松弛,喉咙、眼睛和嘴角布满皱纹。尽管身穿鲜艳夺目的血红衣衫,她的脸却毫无血色。衣服在肩部裂开,露出一道极深的伤疤,皱缩纠结,相当骇人。她驾着黑色马车驶过荒原,疾风横扫,将她的头发吹到脸上,疼如鞭笞。四匹公马老是绊倒,大量汗水不断从腰窝淌落,血沫自唇齿溢出,可马蹄依旧敲打着寸草不生的泥地。

巫后,也就是最老的莉莉姆,在一块铜绿色尖岩边勒马停下,尖岩如细针般自荒原的湿土拔地而起。随后,像是早已告别第一次(甚至第二次)青春的妇人一样,她颤巍巍地爬下驾驶座,踩上湿润的泥地。

她绕到马车后头,打开车厢门。死去的独角兽耷拉着头,匕首仍插在冰凉的眼眶里。巫后吃力地爬进车厢,掰开独角兽的嘴。它的尸体已经发僵,要拉开下颚非常费力。巫后猛咬舌尖,直到尝到血腥味才松口,痛得堪比锋利金属划过口腔。她含血漱了漱,将血液和唾沫充分混合(她感觉到几颗前齿开始松动了),吐在独角兽斑驳的舌头上。巫后的嘴唇和下巴血迹斑斑。她咕哝了几个不该记录在此的音节,合拢独角兽的嘴,对它说:“滚出去。”

独角兽僵硬地抬起头,动了动腿,像学步的新生马驹或幼鹿,抽搐着顶起四足。它半爬半摔地翻出车厢,滚到泥地上,再次立起来。先前在马车上向左侧卧的部位已肿胀发黑,糊满血渍和体液。它跌跌撞撞地向绿岩尖摸瞎前行,到了岩石底部的一个洼坑,前腿跪了下去,拙劣地模仿祈祷者的动作。

巫后走过来,弯下腰,从独角兽眼眶里拔出自己的刀,划开它的喉咙。血液从切口缓缓渗出。她回了趟马车取来切肉刀,使劲劈砍独角兽的颈部,直到它的头与身子分家,滚进岩石的凹陷处。那儿已积满了深红的咸腥血液。

她抓着角拎起独角兽的头,放在它的尸体旁,用灰白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摊新鲜血液。血泊里有两张脸向外张望:两个老太婆,看上去比她老迈得多。

“她去哪儿了?”一个老太婆气急败坏地问,“你怎么搞的?”

“瞧你干的好事!”第二个莉莉姆说,“你拿走了我们省下的最后一点儿青春,那是很久很久以前,我亲自从星星胸中扯出来的。尽管她不停尖叫扭动,我还是下了手。看你这模样,你已经浪费了大半青春。”

“我离她很近很近,触手可及。”巫后对血泊里的妹妹们说,“但有一只独角兽保护她,我割下了它的头,打算带回来。我们已经许久没有新鲜独角可用来磨粉施法了。”

“让独角见鬼去吧。星星上哪儿去了?”她最小的妹妹问。

“我找不到她了,简直就像她已不在仙国里了。”

一阵沉默。

“没有。”有个妹妹说,“她仍在仙国境内,正要去石墙村的集市,那儿与另一侧的世界一墙之隔。一旦她踏入那个世界,我们就永远失去她了。”

人尽皆知,星星一旦穿过石墙进入凡间,顷刻间就会化作一颗坑坑洼洼的陨石,冰冷而死气沉沉,对她们也再无裨益。

“那我就去狄戈瑞沟候着,那儿是去石墙村的必经之路。”

血池里映照出两个老太婆不以为然的眼神。巫后用舌头舔了遍牙(上头那颗黄昏前就要掉了,她心想,晃得那么厉害),往血泊里啐了口痰。血泊上荡起圈圈波纹,抹去了莉莉姆的一切痕迹,唯独映照出天空和远在天际的暗淡白云。

她把独角兽的无头尸体踢到一边,提起它的头,带上驾驶座放在身旁。她抓起缰绳,抽打桀骜不驯的马匹,马儿疲乏地小跑起来。

特里斯坦坐在卷云之顶,心头纳闷不已:在那些妙趣横生的一便士惊悚小说里,男主角怎么就从没挨过饿?他的肚子饿得隆隆响,手也疼得要命。

他心想:他们的冒险之旅看似一帆风顺,可还有填肚子、疗伤止痛等诸多琐事没提呢。

至少他还活着,风从发间吹过,云像全速前行的西班牙大帆船,飞掠过天空。他俯瞰下方的世界,感受到前所未有的生机与活力。在这片天空和这个世界里,有他从未见过、感受过或了解过的“时间”与“空间”。

他以超然之态审视自己的困境,恰如于高处俯瞰世界。掌心的疼痛也远去了。回想自己的冒险历程和前方的旅途,似乎整件事倏然就变得微不足道、一片坦途了。他在云端站起身,扯着嗓子大喊了几声“喂!”,还脱下上衣在头顶挥舞,虽然觉得自己有点蠢。随后他爬下卷云,在离云层底部十尺远时一脚踏空,跌入软绵绵的雾霭之中。

“你刚才在喊什么?”依凡妮问。

“告诉别人我们在这儿。”

“告诉谁?”

“这可说不准。可就算冲着无人的虚空高喊,也好过不出声,让路过的人错过我们。”

星星这回没吭声。

特里斯坦继续说:“我一直在想,等我办妥一切,也就是说将你带回石墙村,献给维多利亚后,也许我能帮你实现愿望。”

“我的愿望?”

“你想回家是吧?重返高空,在夜里重放光芒。一定有办法的。”

星星抬眸看他,摇了摇头:“不可能的,坠落的星星是回不到天上的。”

“你会是第一个。你要有信心,不然就无从谈起了。”

“这绝对不可能,就像你冲空无一人的空气高喊一样,这与信不信无关,只是事实罢了。对了,你的手怎么样了?”

特里斯坦耸了耸肩:“挺疼的。你的腿呢?”

“也还在疼,可比之前好多了。”

“喂!”一个声音从上方传来,“喂,下面的!你们需要帮助吗?”

阳光下,一艘小帆船金光闪闪,劈云斩浪。一张留着大八字胡的红润脸庞正趴在船舷上,朝下望着他们:“刚才上蹿下跳的是你吗,小伙子?”

“是我。”特里斯坦说,“我们的确需要帮助。”

“好嘞,那么请准备好抓绳子。”

特里斯坦大喊:“恐怕不行,我的朋友腿断了,我的手也受了伤,咱俩都爬不上绳梯。”

“没关系,我们可以拉你们上来。”话音刚落,那人便从船舷甩下一条长长的绳梯。特里斯坦用没受伤的手抓住绳梯,拽稳后让依凡妮先上去,自己跟在后面。船边的脸消失了,特里斯坦和依凡妮抓着绳梯下端不停晃荡。

风吹过天之船,绳梯上下起伏,特里斯坦和依凡妮在空中缓缓打转。

“预备,拉!”几个声音齐声高喊,特里斯坦发觉两人立刻升了几尺。“拉!拉!拉!”每一声吼叫后,他们就会被拉高一些。下方那团云已经看不到了,特里斯坦估摸足有一里多的落差。他未伤的右手紧紧抓着绳子,左胳膊肘钩住绳梯。

又一下猛拉后,依凡妮够到了船舷顶端,有人轻轻抱起她放上甲板。特里斯坦费劲地翻过栏杆,滚落在橡木甲板上。

红脸男子向他伸出手,说:“欢迎登船,这是自由之船‘帕蒂塔’号,我们是一支猎捕闪电的远征队。我是船长约翰尼·阿北利,为您效劳。”他从胸腔深处咳出一声。还没等特里斯坦回应,船长就瞟见了他的左手,大呼:“梅戈!梅戈!你这该死的,跑哪儿去了?快过来!有乘客要照料。小伙子你好,梅戈会治疗你的手。我们六点吃饭,你一定要坐我那桌。”

不一会儿,看上去一脸慌张、顶着一头胡萝卜红爆炸头的梅戈过来了,她将特里斯坦护送到甲板下的船舱,往他的手上抹了一层厚厚的绿色药膏,凉丝丝的,疼痛缓解不少。随后他被领进餐厅,餐厅紧挨厨房(他兴奋地发现这叫舰厨[2],就和他在航海故事里读到的一样)。

特里斯坦的确与船长同桌用餐,可事实上餐厅里也没别的桌子。除了船长和梅戈外,船上还有五个船员,他们性情迥异,可似乎对滔滔不绝的阿北利船长听之任之。船长一手拿着麦酒壶,另一只手要么抓着粗短的烟斗,要么就在往嘴里塞食物。

菜肴是蔬菜、豆类、大麦熬成的浓汤,特里斯坦吃了个饱足。至于饮品,他从没喝过那么纯净冷冽的水。

船长没问他俩为何会处在云端,他们也没主动提起。特里斯坦的铺位在大副奥德司边上,他是个沉默寡言的绅士,胳膊粗壮,口吃得厉害。依凡妮睡在梅戈的船舱里,梅戈则搬到了吊床上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