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王位之争持续升温(1 / 2)

星尘 尼尔·盖曼 6815 字 2024-02-18

清晨灿烂的阳光下,女孩看上去更像个凡人,少了几分轻灵飘逸。自特里斯坦醒来后,她一句话都没说过。

她坐在无花果树下,板着张脸,怒视特里斯坦。见他拿出小刀,把一截掉落的树枝切成丫形的拐杖,又见他从一截嫩枝上剥下树皮,裹在拐杖上端的分叉处。

他们还没吃早饭,特里斯坦饿极了,肚子在干活时咕咕直叫,而星星倒是一次也没喊饿。她再一次什么都不做,只是一眨不眨地盯着特里斯坦,眼神中起初是责备,接着又添了不加掩饰的憎恶。

特里斯坦拉紧树皮,又系了个结拽了拽。“我可不是为了一己私利。”他对女孩和树丛说。在强烈的日光下,几乎看不出女孩在发光了,除了从她周身的暗影能一窥端倪。

星星伸出白皙的食指,来回抚摸着连接两人的银链,又沿着纤细的手腕顺了一圈,一声不吭。

“我这是为了爱,”特里斯坦继续道,“而你真的是我唯一的希望了。她的名字,也就是说我心上人的名字,叫维多利亚。维多利亚·弗瑞斯特。她是茫茫人世上最可爱、最聪慧、最甜美的姑娘。”

女孩冷笑一声,终于开口:“那么就是这个聪慧、甜美的小家伙派你来折磨我的喽?”

“不,不尽然。听我说,她答应我,若我能向她献上前夜我们共睹的那颗流星,她就会满足我想要的一切——无论是结婚还是亲吻。我本以为流星会是粒钻石或是个石块,可万万没料到会是个姑娘。”

“既然你发现了一个姑娘,你就不能帮帮她,或还她个清净?干吗把她牵扯进你的愚蠢行为里?”

“为了爱。”特里斯坦辩解道。

女孩用天蓝色的双眼望着他,一口断定:“但愿你的计划夭折。”

“不会的。”特里斯坦心中远不如语气里那么自信乐观,“试试这个。”他把拐杖递给女孩,弯下腰想扶她站起来。在碰到女孩的皮肤时,他的十指打了个激灵,可并不难受。女孩死赖在地上,像个树桩子,完全没有起身的意思。

“我和你说过,我会尽我所能挫败你的计划和鬼主意。”她扫了眼周围的树丛,“这个世界在白天看来真是单调乏味。”

“你只要把重量压一些在我身上,其余的压在拐杖上。你好歹动一下啊。”特里斯坦扯了扯链子。星星不情不愿地站起身,先是倚着特里斯坦,随后又靠到拐杖上,仿佛挨近特里斯坦恶心到了她似的。

她气喘吁吁,深吸了口气,突然跌坐在草地上,五官扭曲,痛苦地呻吟着。特里斯坦跪在她身边,问:“怎么了?”

她眨了眨蓝眼睛,眼中盈满了泪水:“我的腿,我站不起来了,我的腿一定是断了。”她痛得直发抖,肤色像云一样发白。

“抱歉。”特里斯坦深感无力,“我来给你做个固定夹板吧。我给绵羊做过,没问题的。”他捏了下星星的手,走到小溪边浸湿手绢,递给星星擦拭前额。

他用刀劈开更多的落木,接着脱掉短上衣,再脱下衬衫撕成碎条,将木条牢牢地绑在星星的伤腿上。在他做这些时,星星默默无言,可当他拉紧最后一个结时,却听到她在暗自抽泣。

“说实在的,得给你找个靠谱的医生才是,我又不是个外科医生。”

“这样吗?”星星淡漠地说,“你真令我吃惊。”

特里斯坦让她在阳光下歇了一会儿,对她说:“我想,最好再试一次。”说罢把她搀了起来。

他们蹒跚地离开林地。星星把重量压在拐杖和特里斯坦的手臂上,每走一步都蹙紧眉头。每回她因疼痛而抽气或瑟缩时,特里斯坦都愧疚不已,他想象着维多利亚的灰眼睛,借此平复心绪。他们沿着榛树林的鹿径往前走。一路上,特里斯坦觉得该和星星多聊聊天,便问她当星星有多久了,当星星好不好玩,是不是所有星星都是女的。还告诉她自己本以为所有星星都如切丽太太所教的那样,是冒着灼热气体的火球,就像太阳一样,不过要比太阳远上十万八千里。

星星对所有问题和话语都不予理会。

“你怎么会掉下来的?你被绊到了吗?”特里斯坦问。

星星停下脚步,转过头死死瞪着他,像是从很远的距离外,审视某个恼人的东西。

她终于开口:“我没有被绊到,我是被这个东西打下来的。”她把手伸进衣衫,掏出一块泛黄的大石头,上头吊着两节银链,“我身体一侧有块乌青,就是被这东西砸的。我被它打下天空,现在不得不随身带着它。”

“为什么?”

她欲言又止,摇了摇头,闭紧双唇。右脚边的溪流涓涓流淌,和着他们的步调。正午的太阳高悬头顶。特里斯坦越来越饿,他从包里取出剩下的干面包,用溪水沾湿,对半掰开。

星星不屑地瞅着湿面包,没往嘴里放。

“你会饿的。”特里斯坦好心提醒。

她没吭声,只是微微翘起了下巴。

他们继续慢吞吞地穿越林地,费劲地顺着鹿径翻过一座小山坡,越过横倒在地的树干。小径一度变得陡峭,差点儿让颤巍巍的星星和俘获她的人跌倒。“就没有好走点的路吗?”星星忍不住问,“比方说马路、平地之类的?”

话音刚落,特里斯坦就知道了答案。“往这边半里有条马路。”他抬手一指,接着指向另一边,“那儿有片空地,就在灌木丛后头。”

“你早就知道了?”

“也对也不对,你问我时我才知道。”

“那我们去空地吧。”

两人在密林里吃力地开出一条道,花了大半个小时才抵达空地。到达后,他们发觉整片空地平坦得像个运动场,似乎被有意清理过,可特里斯坦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在林间空地中央、离他们有段距离的草地上,一顶华贵的金色王冠正在午后骄阳下闪耀。王冠上镶嵌着红色和蓝色的石头,特里斯坦想那准是红宝石和蓝宝石。他正打算走向王冠,星星捅了捅他的胳膊,说:“等等,你有没有听到咚咚声?”

他听到了:一阵低沉、有节奏的拍打声,从四面八方传来,近在咫尺又好似远在天边,回音传遍山林。随后,空地尽头的树丛中传出一声轰然巨响,伴着一声高亢的嘶鸣。一匹巨大的白马闯入空地,它的腹侧有一道深长的口子,不停淌着血。它跃入空地中央,身子一扭,头一低,与紧随的追捕者当面对质。后者猛然蹿入空地,咆哮一声,吓得特里斯坦寒毛直竖。那是头狮子,可一点儿都不像特里斯坦在邻镇集市上见过的那只(满身疥癣、一口烂牙还糊满黏液)。这头狮子体形硕大,毛色宛如临近黄昏时的沙漠。只见它冲入空地,停下来冲着白马狂吼。

白马像是吓坏了,它的鬃毛沾满汗渍和血污,黯然失色,眼神也狂乱无比。特里斯坦还注意到它的前额中央有一根乳白色长角。白马奋力抬起后腿,一边嘶鸣一边喷鼻息,没打蹄铁的尖利蹄子猛地踹进狮子的肩胛。狮子嚎叫着向后弹跳,活像一只被开水烫到的大猫。它拉开距离,绕着机敏的独角兽打转,金色的眼眸死死追随着一直冲着自己的长长尖角。

“快制止它们互相残杀。”星星低声说。

狮子冲着独角兽吼叫,起初是暗沉的低吼,如同远方的雷声,最后化为厉声咆哮,天空和峡谷中的岩石树木均为之震颤。狮子纵身一跃,独角兽俯身闪躲。林地间布满了金色、银色和红色:狮子压在独角兽的背上,利爪深深划过它的腹侧,嘴咬住它的颈部;独角兽哀嚎着,弓起背上蹿下跳,想甩开这只折磨自己的大猫,可无论是用尖角刺还是用马蹄踹,都徒劳无功。

“求求你了,想想办法啊。狮子会杀了它的。”星星再三乞求。

特里斯坦想和她解释:若他胆敢接近这两头狂怒的野兽,估计只会被刺穿、踢倒、撕裂或吃掉。他本想进一步解释:即便能侥幸靠近,他依旧束手无策,因为他手中连一桶水都没有——这是石墙村村民用来制止动物争斗的老办法。可还没等所有念头闪过脑海,他已经站在空地中央,离两头野兽只有一臂之遥。狮子的气味浓烈、兽性而恐怖,特里斯坦站得离独角兽很近,足以看清它黑眸中的哀求之色。

狮子和独角兽在争夺王冠。特里斯坦暗自想着,回想起一首古老的童谣。

狮子在大街小巷打赢独角兽

击败了它一次

击败了它两次

使尽浑身解数

击败了它三次

继续执掌王权

想到这儿,他从地上捡起王冠,王冠像铅那么硬、那么软。他走向两头动物,像在父亲的农场上对坏脾气的公羊和易怒的母羊说话那样,对狮子说:“嘿,放轻松……这是你的王冠。”

狮子叼着独角兽摇来晃去,像一只玩弄羊毛围巾的大猫。它大惑不解地瞥了特里斯坦一眼,鬃毛上缠结着芒刺和叶片。

特里斯坦向它举起沉重的王冠:“嗨,你赢了,放过独角兽吧。”他走近一步,伸出颤抖的双手,把王冠戴到狮子头上。

狮子使了点劲放下瘫软的独角兽,头仰得老高,轻巧地穿过林间空地。它走到空地边缘,停下脚步,花了几分钟用鲜红的舌头舔舐伤口,在发出一声地动山摇的吼声后,便一溜烟消失在了森林中。

星星一瘸一拐地走向受伤的独角兽,吃力地在草地上坐下,伤腿搭在一边。她抚摸着独角兽的头,安抚道:“真是一只小可怜哪。”独角兽睁开黑眼睛凝视着她,把头枕在她的大腿上,再次合眼。

那天晚饭,特里斯坦吃掉了最后一点儿硬面包,星星还是什么都没吃。她执意要陪在独角兽身边,特里斯坦也不忍心拒绝。

林间空地一片幽暗,苍穹上布满成千上万闪耀的星辰。星星姑娘也在发光,像被银河洗过一样。与此同时,独角兽也在黑暗中微微闪亮,宛若透过云层的月光。特里斯坦躺在独角兽巨大的身躯旁,感受它辐射出的温暖体温。星星躺在巨兽的另一边,似乎在给它哼歌。特里斯坦想听得更清楚些。传来的依稀旋律是那么奇异而撩人心弦,可星星唱得太轻了,他近乎什么也听不见。

他摸了摸系起两人的银链:像雪那样冰凉,像磨坊水池里的月光那样纤柔,抑或像鳟鱼在黄昏浮上水面觅食时,银色的鳞片映射的光辉。

很快他就睡着了。

巫后驾着双轮羊车在森林小径上行进。两头白胡子公山羊稍有懈怠,腹侧就会挨上一鞭子。半里之外,她瞧见远处路边生着一小堆火,并从火焰的颜色辨识出,生火的定是她的子民——魔女的火焰有着不寻常的色调。她来到火堆和一辆漆得五彩斑斓的吉卜赛篷车前,勒住山羊。一个铁灰发色的老太婆坐在火边,正打算往烤着野兔的火堆里吐痰。油脂从野兔剖开的腹腔中滴落,碰到火焰便嗞嗞作响,空气中弥漫着烤肉和木烟的双重香气。

篷车前方的驾驶座旁,有一只五彩的鸟儿立在栖木上。见到巫后时,它拍打起翅膀,惊恐地叫起来,却被一根链子系在栖木上。

灰发老太婆说:“在您开口前,我得告诉您,我只是个穷苦的卖花婆,一个无辜的老妪,从没害过人。见到您这么一位高贵威严的女士,我实在是诚惶诚恐。”

“我不会伤害你的。”巫后说。

老太婆双眼眯成一道缝,从上到下打量着红裙女人,开口道:“你说是这么说。可像我这么一个从头到脚直打哆嗦的可怜老家伙,该怎么知道你所言非虚呢?也许你正盘算着趁夜打劫我,甚至打着更坏的主意。”她拿起木棍拨弄火堆,火焰蹿了起来,烤肉的香气在凝滞的夜间空气中久久不散。

红裙女人说:“我发誓,以我们同属的那个姐妹会的律法和戒条,以莉莉姆的威严,以我的嘴唇、胸脯、贞洁做担保,我对你没有恶意,并会把你当作客人来对待。”

“荣幸之至啊,亲爱的。”老太婆咧嘴一笑,“快来坐下吧。小羊羔再摇两下尾巴,晚饭就好了。”

“遵命。”

两头山羊抽了抽鼻子,一边大嚼马车边的草叶,一边嫌弃地瞅着拉篷车的骡子。“很好的山羊。”老太婆说。巫后点了点头,端庄地笑着。火光映照着她腕上的鲜红蛇镯。

老太婆接下去说:“亲爱的,虽说我的老眼大不如前,可我应该没看错:这俩好家伙里有一个刚生下来时是用两条腿走路,而不是四条腿吧?”

“这倒不稀罕。”巫后承认,“比方说,你那只光彩夺目的鸟儿也一样。”

“大约二十年前,那只鸟将我存货中的一件珍品送人了,给了一个一无是处的废物。这之后,她给我带来的麻烦简直无穷无尽。所以这些天,除了有什么要紧活或要照看花铺外,她都是只鸟儿。若我能找到个强壮尽职、任劳任怨的仆人,她就得永远当只鸟儿了。”

鸟儿在栖木上哀鸣。

“大家都叫我瑟莫勒夫人。”老太婆说。

当你还是个黄毛丫头时,别人都管你叫臭水瑟。巫后虽心中这么想,却没有大声道出口。“你可以叫我魔望奈。”她这么回应,心底暗自发笑。(因为“魔望奈”的意思是海浪,她的真名早已被冰冷的大洋淹没而遗失了。)

瑟莫勒夫人站起身,钻进篷车,拿出两个彩绘木碗、两把木柄餐刀和一小罐晒干后磨碎的绿色香草粉。“我本想拿新鲜树叶当盘子,用手抓着吃的。”她递给红裙女人一个碗,碗底漆着一朵向日葵,蒙在一层灰下,“但我转念一想,我难得才遇上一个这么好的伴儿,当然得拿出最好的东西来招待。你要头还是尾巴?”

“随你挑吧。”她的客人说。

“那么头就给你了,不仅有香甜可口的眼珠和脑子,还有脆生生的耳朵。剩下的骨头就是我的了,只有干巴巴的肉可啃。”她边讲边把烤肉叉从火上移开,然后两刀并用,只见刀锋一闪,她便将野兔开膛破肚,把肉从骨头上剔了下来,匀到两个碗里。她将那罐香料递给客人:“亲爱的,我这儿没有盐,但你撒些这个也有同样的效果。一点儿罗勒,一点儿高山百里香——我的独创秘方。”

巫后接过自己那份烤兔肉和餐刀,在上头撒了点香料。她用刀尖叉了一小块肉,津津有味地品尝起来。她的东道主则摆弄着自己的那份肉,讲究地用嘴吹凉,香脆的棕色烤肉上冒着热气。

“怎么样?”老太婆问。

“相当美味。”她的客人由衷地感叹。

“这得多亏香料。”

“我能尝出罗勒和百里香,可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味道。”

“哦。”瑟莫勒夫人又咬下一片肉。

“这肯定是一种极不寻常的味道。”

“一点儿不假,这种香草仅出产自加拉蒙,生长在一片大湖的湖心岛上。它与一切肉类和鱼类都是绝配,带几分茴香叶的香气,还有一丝肉豆蔻的微香。这药草的花瓣透着诱人的橙色。它对伤风和疟疾疗效极佳,还是一种温和的安眠药。它另有一种奇效,能让吃了它的人在数小时里只说真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