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破平衡(1 / 2)

弦歌 郝景芳 贾煜叶 等 11693 字 2024-02-19

贾煜

<h4>1、冬眠人计划</h4>

工作室里,邓义光从身旁的透明液罐中抽取液体,在“冬眠人”胃部的左上方,也就是胰腺部位,将针头嵌入了进去。徐晓宇看着电脑上绿色的支柱变成了红色,便向他比划了个“OK”的手势。

邓义光隔着大玻窗看出了徐晓宇的疲倦,不禁舒了口气,想着这一期的工作总算完结了。他回到工作台,一边脱下工作服,一边问徐晓宇:“最后一位的情况怎么样?”

“情况正常。冬眠基因PL基因和PDK-4基因在胰腺里被催化液体顺利激活,甲状腺和肾上腺作用降低3分,体温降低0.55度,脂肪酶和储备酶已生成2%,冬眠酵素启动,现在正在进入慢波睡眠。”徐晓宇注视着仪表汇报道。

“行了,晓宇,下班。”

“下班?是回家吗?”徐晓宇很新鲜地听到邓义光说“下班”这个词语,当她看到邓义光肯定地点头时,立即高兴得从椅子上蹦起来。对于这第一份工作,她可被折腾惨了。她万万没想到千军万马跻身得到的公务员工作,就是来“冬眠区”监测数据,而且这一进来就是与世隔绝整整半年。

“休假三个月,三个月后回这里复查,我会通知你。”邓义光看见徐晓宇疲倦的脸上顿时神采奕奕,知道她等这天已经很久了。“冬眠区”的工作枯燥繁琐,千篇一律,重要的是它属于国家禁区,与外界完全隔离,这里的工作人员如同“软禁”,如果不是政府打着“公务员”的旗号,估计不会有人来应聘。邓义光自己倒无所谓,因为“冬眠区”的建立有他的一份功劳,他已经决心要在这片区域里耗上一辈子,来享受自己的成果了。

气垫车从“冬眠区”安检出来,便可以收听广播。邓义光喜欢开车的时候听广播,否则会觉得这个世界太安静,安静得像没有离开“冬眠区”。“冬眠区”建立在一片荒原之上,这个地方温度偏低,以前是无人居住区,现在倒好,充分利用了起来。邓义光的车行驶到半空时,注意到“冬眠区”其他区域的灯光还亮着,其他区域的人还在不断地让“冬眠人”进入冬眠。这片区域虽然安静,却永远光明。

“妈,我出来了,晚餐记得给我准备我最爱吃的菜。”邓义光给老妈打了个电话,一想到老妈的菜,他的口水就立刻分泌出来。尽管是奔“四”的年龄,但对于单身的男人来说,母亲永远是最温暖的港湾。

“好,不用你说妈也知道。”电话屏幕上的老妈笑得很动人,邓义光觉得那笑容可以修复他一切的疲劳和烦躁。自从老爸去世后,邓义光不在“冬眠区”,就一定在去老妈家的路上。

“妈,有个电话进来,我先接电话,你等我回来。”邓义光挂断老妈的电话,接通另一个,玻璃窗右侧的屏幕上切换成了冯琛的脸。

冯琛蓬头垢面,一看就是在家的装扮。“我不是在家里。”冯琛不容邓义光开口就说,“邓小子,快来我的实验室,我有新数据给你看!”

“老冯,我这儿刚从‘死亡区’出来正回家吃饭呢……”邓义光常用“死亡区”来替代“冬眠区”的说法,因为那里常年都是百般死寂的气氛。

“快给我过来!我要给你看看我的理论怎么被验证的,哈哈……”

邓义光心里“嘿”了一下,三年时间了,他没见冯琛笑过,他的理论?如果他指的是脑神经网络理论被验证,那麻烦事就大了。邓义光想到这儿,头一阵发热,立即掉了车头返回冬眠实验区。

邓义光和冯琛同是攻读的分子生物学专业,不过冯琛高邓义光三个年级,而且在“冬眠”这块领域上颇有学术成就,威望当属较高。威望是有了,冯琛却是脾气古怪的人,一般的同学或同事都很难接近他,唯独邓义光可以和他称兄道弟,也许是因为在学术上两人比较惺惺相惜,也许是因为在情感上两天都曾同时爱过一位姑娘,又也许还有其他……

实验区在市区的南面,想到又要穿过市区,邓义光就头疼。“下面是新闻简讯:据世界统计部国际人口研究中心称,随着今日凌晨智利小孩的出生,全球人口正式突破160亿。今年全球人口的年成长率达二点一四个百分点,较去年增长了零点二一个百分点。调查显示,人口速增的主要原因来自出生率和死亡率差距的加大,近十年,全球人口出生率保持平稳,但死亡率平均每年以零点七八个百分点下降,照此估计在2155年全球人口可能突破180亿。……”车内女播音员娓娓报道着。

“180亿!” 邓义光无奈地骂道。他环视四周,上下左右都被车死死地堵着,世界仿佛变成了由气垫车堆积起来的世界。

在国际宇航部寻找适居星球的计划彻底失败时,人体“冬眠”的研究正好进入人体测试阶段,而且进展具有突破性,于是所有媒体的焦点都转向了“冬眠”。邓义光读博的研究方向便是人体的“冬眠”,按照沿袭下来的目标,人体“冬眠”的研究成果应是运用于医药和太空旅行方面,可是谁能预料,这项研究最大规模的应用却是在解决人口问题上。

“地球只有一个,人口却爆炸似地疯长,我们能怎么办?外星移民?连最近的月球都没办法居住,谈什么移民?这些年,人类只会想着把领土扩大,为自身开拓更多的居住地,却没有想过,即使有地方住了,那资源呢?地球的资源也是有限的,人越多,资源越少,而且环境污染也会越来越加重。……每个人都有传承和长寿的欲望,我们不能掠夺人类的权利,但是世界怎样才能达到平衡?”人口部的部长顿了顿,竖起右手的食指,掷地有声地说:“目前的方法只有一个:冬眠!” ……

“我们准备使用轮流机制,要把冬眠的人口始终控制在一个数量上,并逐年增多,初始数量计划是2个亿,这样明年实际运动的人口就减少了2亿。2亿啊,把这个人口数量减少下去,可以节约多少资源,可以让地球减少多少负荷!”……

“事实证明,人体在冬眠后的反应与动物类似,抗菌抗病能力比平时有所增加,到翌年苏醒以后不但新陈代谢会恢复正常,而且行动会更加灵敏,身体内的一些器官甚者会有返老还童的现象。无疑,冬眠对人体是有益的,我们用了两百多年时间,研究激发人类的冬眠潜能,在今天,终于使得它得到了最大效益的用处!”……

邓义光回想着人体冬眠动员大会上汪部长的讲话,慰心地笑起来。在人体冬眠正式启动的那一年,汪部长带领一席人,率先示范,成为第一期进入冬眠的人类,冬眠的时间是七个月。在今年,冬眠的时间已延长到了十一个月,全球“冬眠人”的数量已从最初的2亿人增至到10亿人。

<h4>2、庆典上的碰面</h4>

冯琛是第一个提出脑神经网络理论的人,三年前因在脑神经网络上的重大突破他荣获了诺贝尔生物学奖提名,其成就在于他提出人体进入睡眠状态时,会自动开启一种神经网络,这就如同无线网络一样,每个人的脑神经都将接入巨大的神经网络体系之中。三年来,除了工作外,冯琛大部分业余时间都“猫”在实验室里不断地验证这个理论,但这事只有邓义光知道,因为私自用实验室的数据做其他实验是非法的。

邓义光赶到冯琛的实验室,那里却空无一人,打电话给冯琛也没有人接,他一肚子猜疑,不知道冯琛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第二天一大早,他去实验室找冯琛,但得到的回复却是冯琛请了一个月的病假回家去了,当然他家里肯定没人。一个月的病假?邓义光倒吸一口气,从他认识冯琛以来,就从没见他请过假,他给人的印象就是那种只能生活在实验室里的人,按他自己的话来说就是,生是实验室的人,死是实验室的鬼,他怎么可能无缘无故请假呢,而且还是一个月这么长的时间,他去干什么了?冯琛扔下那句“我要给你看看我的理论怎么被验证的,哈哈……”,然后就彻头彻尾地消失了。邓义光担心一个月后冯琛也不会出现,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一周后是“冬眠人”诞辰十周年庆典活动,邓义光受主委会邀请参加,作为重要嘉宾,邓义光深感荣幸。在他记忆里,算上这次他才参加过两回这样的庆典活动,因为工作的原因,每年开展庆典活动时他都不在场,好不容易等到今年才有了第二次参加的机会。周年庆典活动是唯一能把“冬眠”界的精英们全部聚集起来的节目,所以其意义重大。但邓义光并不在乎能与多少精英交流,他在乎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薛雪。

薛雪是邓义光读博时的小师妹,可惜只知道钻研学术的他错过了追求薛雪的大好机会,如今弄得自己依旧单身一个,而心爱的女人早已为他人之妻。邓义光是完全可以借用校友会或其他学术交流的理由来见见薛雪的,但他不想给薛雪带去不必要的麻烦,所以只要非公事之名,他都不会私下约见她。上次参加周年庆典活动是六年前,也就是说不知不觉他已经六年没见过薛雪了。

坐在主席台上从上往下在人群中寻找薛雪并不难,邓义光在例行公事作完发言后,心思就一味落在了这个女人身上。通过这个女人,他可以看见年轻时候的自己,可以好好反思十多年来自己在事业和爱情上的得与失,换句话说,薛雪对于邓义光已经不是爱情的问题,而是一个关于处理事业与爱情间平衡关系的问题,薛雪变成了这个问题的代名词。当上帝让生命世界与自然界失衡时,人类通过自身的努力使自我与周围的一切尽可能达到了平衡,既然我都可以使整个人类与环境趋于平衡,为什么就不能让自己的事业与爱情达成平衡呢?邓义光懊恼地想着。

要不是佩戴着特邀嘉宾的身份牌,薛雪真没能认出邓义光,仅仅六年时间,邓义光就好像老了一大截,薛雪知道这与他长期在“冬眠区”工作有关。“冬眠区”实验室的辐射多多少少对人体是有影响的,最大的影响便是加速人体的衰老,所以实验室的工作一般都专由男子来承担。但是不管容貌怎样改变,在薛雪眼里,邓义光始终是睿智的,是她的学术偶像,当然她并不知道她在邓义光眼里却具有更高的地位——女神的地位。这时,薛雪发现邓义光在看她,她便回望过去,四目相对,两人都给以了对方微笑。

接下来是舞会时间,跳舞的人一年比一年少,大家不过是趁此时间互相认识交流。

“小雪。”邓义光靠近薛雪时,才注意到她细微的变化。女人的眼神比以前略带了忧郁,披散的发丝也不如以前的乌黑了,虽然淡雅的彩妆让她表面依然闪耀夺人,遮掩了她的疲惫,但是邓义光一眼就能从她面容上读出她的生活过得并不如意,这种感觉是只有当一个人的灵魂已融入另一个人的生命时才可以得出的。

“义光,两年前看见你研发的冬眠酵素荣获诺贝尔医学奖时,就一直想祝贺你,没想到到了现在才有机会。”薛雪的声音永远都像叮咚泉水那样清脆动听。

邓义光并不想提自己获奖的事,冬眠酵素是他和冯琛两人的杰作,但最后被通知获奖时,他才知道冯琛没有被一起提名,这里面当然就包括了很多复杂的因素。“你这几年过得怎样?”邓义光引开话题,他只想知道面前这个女人过得幸福不幸福。

“我……”薛雪思索着从哪说起,最终脱口而出的却是:“冯师兄昨天来找过我,他最近在做什么实验?”

“冯琛?”邓义光吃了一惊,薛雪成功地转移了他的注意力,避免了谈论自己幸福不幸福的话题。

“对,冯师兄,我毕业以后就没见过他了,没想到他昨天找到我,我几乎没认出他来。”

“他找你干什么?”

“他说他有一个实验想进一步验证,想借用我们学校的实验室。”

邓义光脑袋飞速地转动,他想尽快地摸清冯琛这种行为的意义。

薛雪见邓义光愣着不发一语,小心翼翼地问:“冯师兄在做什么实验?虽然我很久没见过他,但我知道他和你一直是同事,照理说你们的实验室更……”

“他做的是私人实验,在我们实验区是禁止的。”邓义光回答薛雪,接着问,“小雪,你们实验室一般有哪些器材,都做些什么实验?”

薛雪说:“学校的实验室一般都是用来给学生做演示的,里面基本上都是做一些著名理论的模型实验。”

“冬眠人模型实验也有吗?”

“当然有了,像冬眠人这样伟大的理论,而且还正在被实践被推广,我们实验室是有一整套完善的模型的,就相当于你们实验区的缩小版,只不过你们实验面对的是真正的人体,而我们为了给学生演示冬眠原理,实验对象是小白鼠而已。”

邓义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问:“你答应冯琛了吗?”

薛雪没摇头也没点头:“我只说尽量帮他,虽然我们实验室的规定不像你们实验区那么严格,但也不是能随便外借的……”

“希望你能够帮他。”邓义光不等薛雪说完,恳求地说道,“这个实验对冯琛很重要,我请求你帮他。”

薛雪淡然一笑:“义光,你一点没变,还是和冯师兄同穿一条裤子。”

听薛雪这么一说,邓义光立刻联想到他和冯琛一同追求薛雪的那段日子,虽说两人是情敌,但更胜兄弟,青葱岁月留下的痕迹总是挚情的、单纯的、美好的。但如今,两人的关系因工作变得复杂,尤其是在邓义光获得诺贝尔奖以后,两人的关系时好时坏,冯琛对邓义光心存芥蒂,而邓义光也时时刻刻在留意着冯琛的一举一动,他此刻要薛雪帮冯琛并非薛雪理解的“仗义”,而是另有目的。

<h4>3、冬眠人模型实验室</h4>

冯琛在学校的生物实验室等薛雪。他从窗口探出身子,俯瞰着像一幅地图般展开在地面的母校美景。一片片丝绒似平滑而光洁的草坪包裹在每一栋教学楼的底层,只有在学校里,才可以看见如此自然而鲜活的景象了。当冯琛收回目光时,便看见熟悉的身影从小路进入楼下的大门。

“冯师兄,让你久等了。我刚上完课。”薛雪一进门就说起来,“毕业以后,没想到我们还能在母校的这座大楼上约见。”

冯琛不好意思地笑笑,对待感情,他比邓义光更为木讷,如今的薛雪在他眼里只是曾经的一个符号,若不是得知薛雪在学校有专用的冬眠模型实验室,他早就把那段和薛雪有关的记忆抛之脑后了。为掩饰尴尬,冯琛问道:“上次找你时间紧,没来得及问你,你什么时候离开研究所,到学校当起博士生导师来了?”

薛雪递给冯琛一杯咖啡,那是冯琛曾经最熟悉的味道。薛雪黯然地笑起来,说道:“自从三年前我丈夫成了植物人以后,我就调到学校来了。”

冯琛听到“植物人”几个字时,心里不由“咯噔”一声。他不敢再深问“植物人”的问题,于是他说:“你在研究所十多年,就那么轻易放弃了那里的工作?这可不像你的作风。”

“我一个人既要照顾孩子又要维系丈夫的生命,必须要一份安定而轻松的工作才行。你知道的,研究所的工作没日没夜,虽然我热爱这份工作,但是为了家庭,我不得不到学校来。”

“那真可惜了你在生物学上的才华。”冯琛叹息道。

“别这么说,我虽然人在学校,但也还在兼职着做研究所的一些小项目,你看,我在这个小小的实验室里依然无所不能。”薛雪说到工作,瞬时就开朗起来,她走到室内的一扇侧门旁,一边打开它,一边招呼冯琛,“冯师兄,进来看看。”

呈现在冯琛眼前的是一个占据了房间四分之三空间的四方玻璃,由透明玻璃围建起来的是一套模拟生态系统。在这系统里面,有能量和物质在不断进行着流动和循环,生产者、消费者和分解者在自行活动着,它们之间保持着永恒的平衡状态。

冯琛看得出了神,好半天才说:“这正是我找你的原因,小雪。”

“我不明白,你是因为要做什么实验会想到我的?”

“不瞒你说,小雪,这些年我一直在努力验证我的脑神经网络理论,前段时间我突然有了重大突破,但是你知道我从实验区获得的数据无法在那里验证,一开始是不可能用人体直接实验的,所以我很需要一个像你这样的小型实验室。”

“在你获得诺贝尔奖提名的时候我关注过脑神经网络理论,最终落选的原因我记得是说其很难将理论转化为实践,而且就算能转化其实用价值也不高……”

“呵呵,”冯琛冷笑两声打断薛雪,说,“价值不高?那是因为他们那些人只看见眼前利益,根本没看到我理论的长远价值!”

薛雪被冯琛突然高亢起来的声音惊到,她看出来在冯琛内心有一股熊熊的烈火在燃烧,这股火就像一只潜伏万年的魔鬼随时可能冲破它的囚牢乱撞出来,她在那一瞬间明显感到冯琛已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你觉得冬眠人计划有价值吗?”冯琛继续以冷笑的口气问道,薛雪不知如何搭理。冯琛说:“冬眠人计划最初是我提出的,但为什么最后却是邓义光负责,我却被派去做其他辅助工作,知道为什么吗?”

薛雪摇头,等待冯琛继续往下说。

冯琛打开掌上电脑,说道:“冬眠人计划之前,我推演出了一些公式,这些公式预测出‘冬眠’项目的后果,一个可怕的后果。”

冯琛把电脑递到薛雪面前:“你注意看公式的变化,在能量转换这里,”冯琛暂停屏幕,用手指着一串函数符号说:“在建立‘冬眠’模型的时候,一般人都只计算到这里,因为这里正好达到人体身体内的平衡和人体与外界的平衡,之后的演算就被顺理成章地认为是恒平衡了。但是……”冯琛解除暂停,电脑继续演示下去,“但是你看,我把平衡后的过程完整推演了出来,事实却并不像我们顺理成章认为的那样,能量在平衡一段时间后,突然就逆转了,没有一点平滑过渡的征兆。”

薛雪很仔细地看着,她听懂了:“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就像我们使用π这个符号一样,我们一般都只用3.14来计算,认为之后的一大串数据对于整个计算的意义不大,但是你在公式推演中却把后面一整串数字写了出来,并发现这些数字并不像常规想的那么普通,而是隐藏了一个特殊的意义。”

“没错,”冯琛赞同地点点头,恢复到正常的语调,“小雪,你的比喻很恰当,我就是这个意思。你的悟透力还是那么强。”

“这个特殊意义,也就是你所谓的可怕的后果,到底是什么?”薛雪没注意到冯琛的赞赏,她现在急切地想知道这些公式能推演出什么。

“这就跟你研究的生态平衡有关了。”冯琛说道,“当初我们制定冬眠人计划时,目的很明确,就是平衡人口和资源,以此减轻地球的负荷,但我们却忽略了一个重点,就是整个地球生态系统的平衡。我推演的公式展示的就是一个因‘冬眠人’而导致生态系统失衡的可怕后果!”

“生态系统的平衡只是相对的,不平衡才是绝对的。虽然大自然一直通过它的方式来控制和维系生态平衡,但都只是暂时,且不是静态而是动态的。由不平衡到平衡,到新的不平衡再达到新的平衡,周而复始。”薛雪开始把事实联系到自己的专长上来,“‘冬眠人’是把‘多余’的人口‘排除’出自然界,按理说,这样反而会促使生态系统达到新的平衡,我不明白为什么会说破坏了生物系统的平衡。”

“开始我也不理解,后来我自己进行了公式的推演,然后才想到了……”冯琛顿了顿,思索着怎样说比较通俗易懂,“我拿人体来打个比方吧。人体内部是一个和谐的系统,如果哪个部位出了问题,就会以病状的方式表现出来,就像自然界被严重破坏了也会通过一定方式表现出来,如发生天灾那样;但是如果人体内的部位不出毛病,而只是肥胖呢,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通过长期积累,只要不超过一个临界值,人体是可以慢慢接受更多的脂肪的,胃的承受力也会锻炼得越来越强,人体体积的增大并不会影响到身体健康,也就是说身体达到了另外一个值的平衡,可是某一天,当人体突然要消减掉多余的脂肪,吃比以前较少的食物,胃反而是不能适应的,或许还会引发出胃病等各种病状……”

“就是说,地球其实是适应了越来越多的人口,已经通过它的力量把整个生态系统调节到一个新的平衡,但是人类却自以为是,把大数量的人口突然剔除了出去,反而打断了生物链,破坏了现有的生态系统。”薛雪接着冯琛的话叙述下去,她已经完全知晓了事理,真是个冰雪聪明的女子。

“对!你专攻了生态学这么久,很清楚生物和自然的关系是相当微妙的,不管外界怎么变化,它们之间总保持着某种合理的比例,大自然是通过怎样的力量或方式来控制生态系统的平衡,至今都还是一个谜。”

“但是……”薛雪想到了什么,问道,“单凭这样的公式怎么能确定冬眠人计划就有问题?”

“确实没法证明,可我觉得冬眠人计划肯定存在着弊病,当我推演出这些计算公式后,我就决定放弃在冬眠人计划上的研究,转而研究脑神经网络理论,但邓义光却固执地将冬眠人计划推行了下去。”冯琛顿了顿接着说:“所以说,你能说冬眠人计划有实用价值吗?我看不一定;你能说我的脑神经网络理论就没有实用价值吗?我看也不一定!”

绕了半天,薛雪才恍然冯琛想要表达的意思,他说了这么多无非是想说明人们对他脑神经网络理论的无知,无非是对诺贝尔奖落选的事情还愤愤不平;但是他刚才所说的冬眠人计划的可怕后果,并不无道理,这倒像一记警钟,突然给薛雪提了一个醒。

<h4>4、脑神经网络实验</h4>

夏季宁静的午后在校园里显得更为静谧和清爽,街道两旁的绿叶在刺眼的阳光下随着微风闪烁。正值暑期,校园的街道上只能看见稀稀松松的几个人,若不是假期同学们都回家了,薛雪是绝不能把实验室大方地让给冯琛的,因为冯琛要求他在实验室这段时间不能有人打扰,薛雪也不例外。已经半个月的时间了,薛雪不知道冯琛的实验进展如何,她想作为师兄妹,也应该礼节性地去问候一声,并给他带去了一些甜点。

实验楼禁止大声喧哗,平日里整座楼就悄无声息地矗立在那里,到了假期这里大门紧闭,实验楼更让人感觉像座死寂般的坟墓。

薛雪敲着门卫室,守门的大爷为她打开门,一边开门大爷一边说:“薛老师,你可来了。”

“怎么了?”薛雪不解门卫大爷的说法。

“这几天老是听见你实验室那层楼有动静,是不是里面有人?”大爷压低嗓音问道,唯恐得罪了老师。

薛雪心里一惊,大爷这句话里透露的直接信息就是他不知道冯琛的存在,也就是说冯琛这半个月内都没出入过大门,他都一直待在实验室里!

“啊……”薛雪故作镇定地笑笑,“没有人,可能是实验室里的小白鼠在闹事,我这不就过来看看。”薛雪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向一位守门的大爷隐瞒实情,一时间她只感觉冯琛很不对劲,不愿意向无关的人提及他。

“是小白鼠啊?”大爷自言自语着:“是小白鼠就好,是小白鼠就好,我就怕是我年纪大了,产生了错觉……”

薛雪不想听大爷唠叨,迅速上了电梯去实验室。她悄悄靠近实验室的大门,想弄清楚守门大爷听到的究竟是什么动静,她把耳朵死死贴在实验室的门上,却没听到任何声响。

是不是自己多虑了?薛雪想了想,她还是决定偷偷窥视冯琛吃喝拉撒半个月在实验室里到底干了些什么。

薛雪转了转大门把手,门被反锁着,她轻轻用钥匙打开门,从门缝里寻探着实验室里发生的事,但是她失败了,因为实验室一片漆黑,她没法看见任何东西。冯琛把窗帘都拉上了,实验室的窗帘既隔光也隔热,这是为了特殊实验而准备的。

“冯师兄。”薛雪轻声唤了一句,没有得到回应,她便摸索着墙壁准备开灯。

“咔——”地一声从实验室的里屋传来,薛雪缩回了开灯的手。她掏出手机,借着手机的光朝发出声响的地方走去。从手机的光照里,薛雪看见实验室里满地狼藉,一屋子到处是纸屑和食物的残渣,她蹲下身,仔细察看细碎的残渣,发现那是动物撕咬的痕迹,从齿印来看,她肯定不是小白鼠留下的。

“咔——”里屋继续传来声响,薛雪屏住呼吸,站起身朝里屋走,“咔咔”的声响正像是某种动物在撕咬食物,如果真是这样,就正好和地上的残渣吻合。

里屋的门半掩着,但依旧是漆黑一片。薛雪轻轻地推开房门,用手机的光寻探着发出声响的地方,除此之外,不敢有任何的举动。

突然什么东西迅速扑向了她,“啊!”薛雪惊叫起来,那东西仿佛是要袭击她,纠缠之下,她慌张地想逃离,挣脱那东西爬起身时,她无意间拉开了窗帘的一角,一束刺眼的阳光从外面照射进来,这时她看见袭击她的那东西迅速退到了光线照不到的地方。她气喘吁吁地站直身,一身冷汗,虽然惊魂未定,但凭着对生物的了解,立马察觉到那东西怕光,因此一挥手,把窗帘整个敞开。果然,那东西又迅速退到了光线暗淡的墙角。

实验室可以说是薛雪的第二个家,此刻她却对这个“家”感觉陌生,因为实验室已经面目全非了,光用满地狼藉来形容都还不够,除了屋子中央玻璃箱里的模拟生态系统还在默默运行外,这里几乎成了一小型的垃圾场。

这时薛雪看清楚了,躲着墙角的那东西不是别的什么,正是冯琛本人!

薛雪有些不解,冯琛怎会变成刚才袭击她的那东西,她试图慢慢靠近他,弄个究竟。

“冯师兄。”薛雪轻唤了一声,冯琛没有回应。薛雪蹲下身,看见冯琛蜷缩在墙角啃咬着坚果,丝毫没有注意到她的意思。

小白鼠生性胆小怕惊,对外来刺激敏感,动作非常迅速敏捷,喜居光线暗淡的环境,习惯于昼伏夜动,它们需常啃咬坚硬食物,有随时采食习惯……薛雪的脑子里忽然闪过这样一段描述小白鼠的文字,冯琛现在的样子让她立刻想到了经常在她手里被实验的小白鼠们。

她想伸过手触碰冯琛,检验他是否还有正常的知觉,谁知还没碰到,冯琛就面目狰狞地呲牙要咬她,薛雪惊吓地退到光线强烈的地方,冯琛不敢过去,这才作罢。

薛雪慌忙起身,环视了一遍屋子,发现她的十几只小白鼠都整整齐齐地躺在生态系统模拟箱一旁的数据输入口,她走近翻看了几只小白鼠,从生命特征来看,它们并没有死去,却像是在冬眠……

薛雪不敢再靠近冯琛,只得心神不宁地离开,怕冯琛闹出什么事,锁好实验室的门。出了校园,她立即给邓义光打了电话。

“小雪,怎么回事?在电话里就发觉你声音不对劲,你脸色看上去很不好。”邓义光想去握住薛雪的手安抚一下,但没敢,他只能隔着餐桌看着她。

“你当初让我帮冯琛,是不是已经知道什么?”薛雪问,女人的直觉告诉她邓义光从一开始就知道冯琛的实验目的。

“我不懂你什么意思,你先说说怎么回事吧。”

薛雪狐疑地看了看邓义光,想了一会儿,这才把在实验室看到的一切讲给邓义光听。

邓义光听后,沉默了,思绪良久。

“你是说他的行为完全和小白鼠的行为一致?”邓义光想要再确认一次。

“是的,我经常拿小白鼠做实验,很清楚小白鼠的生活习性,当我看见冯琛的时候,马上就断定他就是一只小白鼠。”薛雪缓了口气,回忆道,“他的行为不像是在模仿小白鼠,如果只是模仿,不可能连精、气、神都那么像,我能保证,他就是完全地变成了白鼠,他没有人的意识,而是白鼠的意识,就像着了魔……”

“冯琛跟你提过他的脑神经网络理论吗?”邓义光问薛雪。

薛雪点点头:“他说过,难道他做的实验跟这个有关?”

“我只能猜测。”邓义光思索片刻说,“当初我让你帮他,实际也只是想证明看看他是否是想做这个实验。”

“那现在证明了吗?”

“不能完全确定。”邓义光咽了一口咖啡,很苦涩的样子说,“但根据你在实验室所描述的状况,我觉得可能性很大。你知道脑神经网络理论的具体内容吧?”

薛雪又点点头,没吱声,等待邓义光说下文。

“生物进入睡眠状态时,会自动开启一种神经网络,而脑神经处于休息状态,这种神经网络就会类似于计算机的无线网络,当生物进入睡眠,就会自动接入这种神经网络中。冯琛拿小白鼠做实验,让自己的神经网络和睡眠中的小白鼠神经网络接通,时间久了,他就会自动接收小白鼠的神经信息,包括小白鼠的生活习惯、性情以及其他,就像你看到的那样,他不是在模仿小白鼠,而是会以为自己就是小白鼠……”

薛雪想起生态系统模拟箱数据输入口躺着的一排小白鼠,有些着急地问:“冯琛还能不能变回正常人?”

邓义光长叹一口气:“我只能猜测冯琛做的实验,至于实验结果,我真想象不出来。对于这个理论,我只知道表面的一些东西,很多深入的细节冯琛都是保密的,实验成功与否,只有冯琛自己知道。”

“那怎样才算实验成功?”薛雪隐隐感觉事态会变得严重,“换句话说,你觉得冯琛是想达到怎样的目的?”

“如果实验成功,冯琛可以利用冬眠人,直接连入现在10亿冬眠人的无线神经网络,这就如同一个黑客黑进了10亿人的电脑,他能够让这10亿人的大脑帮助他思考、分析问题,共享知识,瞬间他就可以成为这个世界上最聪明与知识量最大的人。”

“冯琛还有这野心?”薛雪问,邓义光这么一说,完全颠覆了她心目中冯琛的形象。

“野心什么的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一直都想向全世界证实脑神经网络理论的可行性,证明他伟大的成果。”

薛雪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她想起冯琛在她面前激昂的说辞,同时她也想起了冯琛说的冬眠人计划的可怕后果。她平复好自己的心情,把更多的疑问咽了回去,她想当务之急是解决冯琛的问题,至于冬眠人计划的可怕后果,她稍后再让邓义光作详细地解释。

<h4>5、闯入实验区</h4>

徐晓宇在得知要提前半个月回“冬眠区”时,骂骂咧咧了一番。虽然她知道她的垂直上司是个工作狂,但连她假期也不放过这事让她很怀“恨”在心。

“让冯老师给我打电话,也不说清楚让我提前回来的原因,还大半夜的,这算什么事儿,明早说不行吗?……”徐晓宇气鼓鼓地赶回“冬眠区”,她常常通过自言自语来自娱自乐,否则在这死寂般的地方,和一群长眠的人待在一起,她会疯掉不可。当然了,和她一起工作的邓义光也会说话,但那个男人说话的时候纯属偶然,除非是为了发号司令。徐晓宇因为邓义光的名声而来,以能和诺贝尔得奖者工作为荣,却没想到邓义光是一个如此少言寡语的人,除了工作他几乎什么都不谈,他好像只为工作而生。

徐晓宇到了工作休息室,她正纳闷为什么不直接到实验室而到休息室约见,看见冯琛一个人坐在休息室里抽烟。“冯老师,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徐晓宇走到冯琛面前问,“邓老师呢?”作为晚辈,徐晓宇习惯了称呼这些学者们为“老师”。

“他还在来的路上,坐下一起等他吧。”冯琛说,他的声音很沙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