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只有周染还在看。也只有等到那时候,周染才会在弹幕里说一句:晚安。其实他可以更放肆些。在虚拟的世界里一掷千金,为周染赢来了诸多头衔:钻石用户,房管权利,土豪称呼。周染觉得,这比获得赛车冠军来得更刺激。更何况,陆彦宜会在几万名观众的面前念自己的名字:
“谢谢星马豪送给我的礼物。”
星马豪是周染在直播间用的名字,来源于动画片《四驱兄弟》里面的弟弟。周染很喜欢这部动画片,这部动画片也挖掘了周染的赛车天赋。他哪怕不睡觉,都可以轻松超越别人。
但这是白天的事情。到了晚上,到了陆彦宜这里,是全新的规则。陆彦宜每周会随机抽取一名观看直播的水友见面,无关看直播的时间长短,无关送礼物的轻重贵贱。和所有主播一样,用刷弹幕的方式选取。
离开了赛车,周染只是一个羞涩木讷的少年。他用金钱换来了房管,用时间换来了晚安,却用真心换不了见面。他哪里刷的过那些混迹弹幕的老手呢?周染甚至有些气愤,陆彦宜给了他希望也给了他失望。他甚至一度决定再也不看陆彦宜的直播,踩一脚油门无影无踪。
周染听说,那些跟陆彦宜见过面的水友,再也没有出现在直播间。
弹幕里众说纷纭。有说那些老江湖转战别的直播间去捧其他女主播了,有说陆彦宜真人丑的没法看。还有更奇的,说陆彦宜其实来自人体器官贩卖组织,别人见面走心,跟她见面走肾。
周染的好奇心被千百倍的放大镜暴露在太阳下,灼烧灼烧灼烧。他开始习惯和陆彦宜同样的作息,他开始不习惯太阳进入房间。
“我们能见一面吗?”
周染打开弹幕,看到方框包裹着那句话,犹如向南飞行的大雁飘过屏幕。和“这胸我给满分”、“主播我上过,活儿好不黏人”一起飞向南方。
周染想了想还是关闭弹幕,然后挨个把这些粗言秽语的痴汉禁言。房管的权利就是那么任性。虽然大面积的禁言让观众少了许多,但陆彦宜并不在意人气这件事。她会看弹幕,与观众互动,只回答写作方面的问题。这也是周染感到忧愁的事情,他哪里懂写作呢,甚至连陆彦宜每晚每晚写些什么都不记得。这种手足无措感,好比在星马豪的赛车副驾驶上放置一个婴儿。他根本不敢提档加速,他需要帮助。
星马豪约星马烈在卡丁车场馆见面,他是周染车队的好兄弟。
两人坐在休息区,眼前一辆辆卡丁车急速驶过,发出马达的轰鸣。这里不是谈话的好场所,周染显得有些吞吞吐吐,他告诉星马烈,最近自己每晚每晚地在看一个直播。而那个直播也有些不同寻常——
“其实,我一直以为你在骗我们。”
“什么?”
“你说你很少睡觉,比赛的前一晚甚至是不睡。”
“所以我才决定休息一段时间,失眠很痛苦。”
“你真厉害,睡那么少都能拿冠军。”
场馆里的喧嚣像一下子躲了起来,清空出一条赛道,犹如决战前夜。星马豪和星马烈不约而同地站起身,走向起点。在动画片里是一个皆大欢喜的结局,两人共享了第一名的荣誉。
比试了几圈之后,周染败下阵来。
两人放松地坐在车里,在终点线上一前一后。卡丁车,是所有赛车手蹒跚学步的必经之路。你只有开好它,才能具备更伟大的速度。周染似乎是因为输了比赛而显得失落,头跟手都黏在方向盘上。
“你变慢了。这么久不训练还是有影响的。”
“嗯。”
“快点回来吧,车队需要你。”
“可是我的失眠——”
“正好,把休息的时间拿出来训练。”
周染感受到芒刺在背的目光,充满了挑衅与质疑。童年的时候,周染就一直在想这个问题:将来星马烈星马豪长大了,两人会不会成为对手?是音速战神厉害还是冲锋战神厉害?成人的世界里没有那么多嘻嘻哈哈,总要争个你死我活。
周染缓缓抬起头,把关于陆彦宜的事情塞进肚子里,表示会尽快归队。
午夜十二点,周染坐在约定地点,他今晚要和陆彦宜见面。
半年的时间将近,周染却没有想过回到车队。他觉得自己开在一条更为正确的赛道上,没有追逐没有比试,肆意打开远光灯照亮前方的路。
他开始对陆彦宜大献殷勤,送最贵重的礼物,想要得到她的联系方式。
但陆彦宜只回答关于写作的问题,别的弹幕一概不理。
周染的一条条弹幕如同流星般,在众多痴汉的意淫中划过天际。他已经不再禁言了,他也不再羞涩了。为了能够见到陆彦宜,别说弹幕,就真的是用肾,周染都在所不惜。
周染疯狂地刷着弹幕。他配备了最快的网络,最灵敏的机械键盘,固定而重复地刷着无数个1。这次随机抽取水友的等待时间变得很漫长,不少人感到筋疲力尽,败下阵来。但周染不会,他享受在拥挤的延安高架上腾转挪移的快乐,他享受凭借一人之力抵御千军万马的狂怒。整个弹幕渐渐被他全部霸占,他变成了《龙珠》里面号称有1亿公里的龙道。他多么想把自己的一切奉献给陆彦宜,多么想告诉她自己不睡觉也可以轻易超越别人,却为她故意输掉了比试。
为换来这次见面,周染变成了一棵光秃秃的树。
这家叫“美食猎人”的小酒馆营业时间是午夜十二点到早上六点,现在店里只有周染一人。大约过了五分钟,陆陆续续有客人走进来。周染的目光没有从店门口挪开半步,他想第一时间看到陆彦宜并喊出她的名字,不去管周遭的一切。见一个从未见过的人,她的味道却像是炸鸡,只要飘进来就绝不会弄错。周然保持着高度的亢奋,同时他开始观察周遭的环境:有些人是独身,有些人是三两结伴。他们分散在酒馆的各个角落,犹如镇纸的石头,沉默的喝酒或是吃夜宵,交流也是小声。这样,便不会妨碍到周染跟陆彦宜的会面。
准时是陆彦宜信奉的圭臬。但从时间上来看,她迟到了。
“您好,请问您是周染先生吗?”
“是我。”
“这是陆小姐给您点的炸鸡,她一会儿就到。”
“噢——好的,谢谢。”
“她亲手弄的。”
老板点点头,转而去招呼别的客户。
这算是迟到的赔礼么?周染不清楚。但陆彦宜应该是这里的常客,至少和老板关系很好。也不奇怪,一个在黑夜里写作的女人,自然也会认识一些在黑夜里忙碌的人,会喜欢一个如同海上灯塔的亮堂小屋。而周染,他的失眠已经被彻底治好了。脑海里追逐赛车,追逐太阳的画面,一点点消失在白日的睡梦中。
<h4>3</h4>
陆彦宜从笼子里抱出一只鸡。
她掀起黑布,原来掩藏在黑袍之下的是一个个鸡笼搭起的积木,靠在客厅墙壁上。每只鸡都在自由沉睡,这只鸡是7号,为了不打扰它的美梦,陆彦宜甚至用一条细布为7号蒙住眼——客厅里的光亮实在是太强了。不止是客厅,每一个房间都是一场风格迥异的盛大灯展,亮的让人心跳加快。但陆彦宜痴迷这一切,也享受一盏盏灯打开的过程。先从头顶的吊灯开始,接着是射灯,落地灯,烛台灯……陆彦宜享受着从不同角度依偎她的光芒,犹如一场精神的沐浴。为此,她用厚厚的窗帘挡在了窗户面前,不舍得浪费一丝一毫。
陆彦宜把鸡放到案板上,解开蒙住它眼睛的细布。她爱抚地从头到尾顺了一遍鸡毛,真是一只肥硕温和的老母鸡。但7号还未适应如此光芒强烈的世界,它流露出惊恐,脑袋如云台一般做了180度的移动。直到被陆彦宜按住,被一道寒光架在脖颈上。她挥刀时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割破鸡的喉咙后需要一段时间来放血。陆彦宜左手抓住一对翅膀,右手将鸡头的流血处搁在一个器皿里。7号像前面六号那样在生命的弥留时刻扑棱翅膀欲挣脱陆彦宜的绞架,无奈它遇到了一个专业的刽子手。
陆彦宜的脸上还是没有表情,她在专注思考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关于小说里奔向光明的故事结尾。毁灭希望的最好办法是什么?让人们看到希望,又在半途收回吗?不是的,或许是空有一身本领,但希望却再也没有出现过。
夸父死在了奔向太阳的路上。而我到达南极后发现,南极变成了极夜。
我纵使无比伟大,也依旧没能见到太阳,一直在黑夜里前行。
根据芸留给我的信息,我来到她工作的玻璃宫殿。
千面之镜,却再也反射不出一丝亮光。
我记得芸说过,她喜欢站在露台上望向北极,让太阳从每个角度进入身体。
我挥挥手击碎宫殿,坐在废墟里。
此刻我不想拯救人类,只想快些见到芸。
7号渐渐垂下脑袋,眼中失去神采,放了整整半杯的血。
这只鸡的命运还没有结束。陆彦宜会把它送到美食猎人的后厨,让它变成一只香喷喷的炸鸡来与顾客见面。至于自己,陆彦宜还没有习惯吃肉。觉得肉和水比起来,是僵化、固定、不完美的。它缺少神秘与流动,更像是低等动物的丛林法则,弱肉强食。
要是只靠喝水便能存活,那该多么好。
陆彦宜对着镜子,画上鲜艳的红唇。她抿了几口嘴,挺起胸把往下坠的衣服提了提,左右转身欣赏着打扮好的自己。那么美的女人,走在天气晴朗人来人往的街道上,一定是比太阳更夺目的色彩。但没有可能,陆彦宜不会尝试在白天出门。她深深深深的恐惧,源于小时候母亲讲的一个故事。
“记住,一旦照射太阳光,我们便会像水蒸汽那样蒸发掉。”
要是没有太阳,那该多么好。
没人能够为陆彦宜做到这件事——之前遇见的人都办不到。现在她得赶紧出门,因为约定的时间已过。她变成了冷艳高贵的午夜女主播,去见一个喜欢她到如痴如狂的男人,愿意为她放弃白天的男人。想到这里,陆彦宜不禁露出孩子般的微笑。她一直在黑夜里寻找的,在写作中寻求的祭祀般的勇气,说不定这个人身上具备呢?
陆彦宜将盛满鸡血的高脚杯留在了家里。她当然不能只靠喝水存活,她也不想靠喝一辈子鸡血来抵抗衰老。她一直想尝尝人血的滋味,希望有个人像那只鸡一样奉献自己。为此陆彦宜吓跑了无数人,甚至都不等到她把话说完。
她站在美食猎人五光十色的店门口,正准备推开。
他的声音就像“欢迎光临”一样好听。
“陆彦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