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成功了。”陈偲说,“那里有个镜子,你可以看看自己,是我把你变那么漂亮的,你应该感谢我,而不是听她的话对付我。孟莎已经成为过去式了,从今天开始,不会有人再请她拍电影,演广告,也不会有人再喜欢她,相反的,人们会喜欢你,喜欢我,从今天开始,世界是属于我们的了。”
“你都做了什么。”波谷看了看陈偲,又看看孟莎,他哭了,“你把我的孟莎变哪了,你把她还回来。”
“我就是孟莎啊。”孟莎说,“不要相信你看到的,你看到的都是假象。”
“你当初怎么认识的孟莎。”陈偲说,“不看到她,你怎么知道她是孟莎,现在你看看她,她是你心爱的孟莎吗?”
泪水模糊了波谷的双眼,他的思维越来越混乱,他几次看向孟莎,又猛然收回目光,他四处张望,怀疑这里是不是还有其他暗室,也许孟莎只是被掉包了呢。
“波谷,看着我。”孟莎说,“看着我的眼睛,我就是孟莎,还记得《快活林》吗,我在里面演一只狐妖,记得这个吗。”孟莎翘起兰花指,边舞边唱,“天涯海角,觅呀觅知音……”
波谷起初不忍去看她,听到她的歌声,波谷猛然惊醒,“我记得这首歌,你就是孟莎。”他闯进孟莎的囚室,把她从椅子上解下来。陈偲趁机跑出来,她奔向控制台,想把他们关进去。“快去拦住她。”孟莎喊道。波谷冲出去,陈偲见没法跑到控制台,只好转而跑向比较近的试验台,在那里她拿起事先上了膛的手枪。
“别动。”她说,“不然我就打烂你帅气的脸蛋。”
“我一点都不帅。”波谷气愤地说,“都是你这巫婆的妖术。”
“不是妖术,是科学。”陈偲说,“冷静,不要冲动。”
“现在你的实验都成功了,你还想怎么样。”孟莎说。
“我要放你们出去。”陈偲说,“然后销毁这个实验室。”
“厉害。”孟莎说,“那样就死无对证了。”
“是的。”陈偲说,“现在你可以出去告诉那些在找你的人了,看看他们会不会相信你。”
陈偲持枪把他们赶出去,从后面锁了大门。他们像没头苍蝇一样在街上狂奔,直到累得跑不动了,他们四目相对,慢慢冷静下来。孟莎说我们应该报警,让警察去搜查证据。波谷按照她说的打了电话,然后问她接下来怎么办。他一直不太敢正眼看她,本来他想让她履行承诺和自己共进晚餐,可看到她的样子,他对晚餐再也提不起兴趣。
“我们去电视台。”孟莎说,“我要赶在眼里的‘丑’还没传播开来揭穿她的阴谋。”
“怎么揭穿?”
“跟我来。”他们拦下一辆车子直奔电视台。看到他们,那个肥胖的司机喜笑颜开,他指着孟莎说,“你不是那谁——哦,认错人了。”
“看来我们又传染了一个人。”孟莎说,“等会千万不要看别人的眼睛,最好不要睁开眼睛。”
“不睁眼怎么走路。”
“无论如何,我们都不能睁眼。”孟莎说。
车子在电视大楼前停下,孟莎和波谷相互搀扶着走下来。他们戴着眼罩,什么都看不见,那是孟莎用波谷的西服改的。司机把这两个怪人领上台阶,回家见自己的黄脸婆去了。他们扶着栏杆一步步走进大楼,几个在大厅休息的记者发现了她。他们扛着摄像机跑过来,问孟莎去哪了,整个世界都在找你,你怎么和一个日本人在这里捉迷藏。
“这不是在捉迷藏,我们惹上大麻烦了,不光我们,整个世界现在都处于危险之下。”孟莎说,“让你们台长来见我,我要插播一条紧急新闻。”
几分钟之后,蒙着眼睛的孟莎出现在全国各地的电视屏幕上,短暂失踪的她还是那么漂亮,只是有些惊慌,她用近乎绝望的声调讲着一段比电影台词还要荒谬的话:
“不管你是谁,请相信我,我们一直生活在阴谋之中,就在刚刚,这个阴谋在我身上实现了,这关乎我们所有人的眼睛,如果我睁开眼睛看一看这个世界,整个世界都将是非颠倒。我要告诉你们的是,电影导演贺贺的妻子陈偲,对我和这个世界做了十分可怕的事情,由于不满意自己的相貌,她发明了一种药物,不管是谁,只要看到服用药物的人都会被传染,它可以让美人变丑,让丑人变美……”
“她在说什么。”电视机前的一个女孩说。
“真的假的,这药卖多少钱。”另一台电视前的另一个女孩说。
“这是在宣传新电影吗?”一个男孩在沙发上蹦起来,“太酷了。”
“她一定是被抢走了脑子。”一个警察嚼着盒饭,“我们满世界找她,她却在电视里面说胡话。”
“不论如何,请你们相信我。”孟莎说,“在事情还没得到控制之前,大家一定要待在自己家里,不要和任何陌生人对视。”
“老婆,你今天真漂亮。”刚刚回到家的司机对妻子说。
“你也很帅。”妻子说,“快来吃饭吧,都要凉了。”
“快看电视里那个丑八怪。”司机说,“刚刚是我送她到电视台的。”
“你在说什么,那是孟莎,你不是很喜欢她吗?”妻子挂好丈夫的外套,走到客厅时呆住了,“怎么会这样,那是谁?”
“我是孟莎,我以名誉担保我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
摄影机停住了,台长把几近虚脱的孟莎从播音台扶下来,他不太相信她的话,但也不敢贸然摘下她的眼罩。与此同时,容光焕发的陈偲走在机场大厅里,和每一个迎面走过的人相视而笑。
<h4>2、变美还是变丑?</h4>
这是一场世界性的疾病,很多人一觉醒来,发现枕边人变了模样,有人因此愈加恩爱,有人因此婚姻破裂,有人欣喜若狂,有人痛不欲生。病毒通过眼睛传播,只有盲人不受干扰,继续生活在黑暗之中。人们对眼睛的依赖比呼吸更甚,对于那些“保守派”而言,满世界都是危险,他们只能躲在家里,辞退所有靠不住的佣人。毫无疑问,佣人们是属于改革派的,他们大多乐于感染自己。在一些偏远地区,有人为了尽快邂逅一双病变的眼睛不远千里来到城市,到激进者设立的“进化点”接受福音。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跟随一个叫邓蕊的女孩进行一场奇妙的旅程,她十七岁,住在贵州的深山里,她一直生活在兔唇的阴影之下。她把电视里看到的消息告诉每一个人,她热切地希望去城市领取“天赐的恩惠”。邻家的女人们很支持她,大家给她凑了路费,派她去城市“取美”。
女孩带着全新的眼睛回来,她变美了妈妈和奶奶,变美了整个村子的女人。村人在一种重获新生的氛围中载歌载舞,惟独女孩不太高兴,她以为自己也像大家一样变美了,可在镜子中她仍旧是兔唇。人们怕她伤心,有意瞒着她,告诉她镜子不会撒谎,在人们眼里她是美的。后来她在别人的镜子里发现了这个谎言。设计者陈偲没把兔唇考虑在内,所以“美神”对很多生理缺陷没有作用。幸亏她发现及时,人们到她这里“取美”的热情还未消退,虽然从已经感染的人那里也可以,但心理上人们觉得她才是正统。大家还是习惯性地挤在她家门前,排着队等待她的深情一瞥。
她很伤心,没有心情去美化别人。这时她妈妈想出一个主意,她在门前设岗卖票,用挣来的钱给女儿做了手术。虽然过程曲折了些,女孩最终还是如愿加入了美女的行列。这样激动人心的故事在世界各个角落发生着,人们疯狂地追逐美丽,只是忽略了一点,“美神”只对丑人才有作用,很多原本漂亮的人怀着想更漂亮一些的愿景加入这场进化狂潮,结果可想而知,他们只能得到丑陋和懊悔。有些人不惜以死明志,他们接受不了变丑后的自己。
丑人变美很容易,美人想不变丑却十分困难。只有大贵族才有条件对自己的美貌严防死守,他们可以待在城堡里,避免和外人接触。普通的小白领就没那么幸运了,他们不得不工作,不得不出去买东西。很多坚定的洁身自好者一旦出门就戴上眼罩,像瞎子一样在熟悉的城市里摸索。他们痛恨这场变异,却无力反抗,曾几何时,他们是这座城市的精英,如今,他们成了自以为是的异类。
“看哪,那个丑八怪以为自己很漂亮。”
“她不愿意接受天恩。”
“来,我们帮帮她。”
警局里每天都能接到这样的案子,一些不愿意“进化”的人被强行扒了眼罩,简单地打个照面之后他们的坚守就变得毫无意义。世界处于狂热的混乱之中,新的法律还没制定出来,警察亦不知道该拿这些人如何是好。
一开始,孟莎的话被当做梦话。没过多久,她被当做知情者请到了国防部。很快,陈偲遭到逮捕。事态越来越严重,陈偲成了世界第一号罪犯。她坚称没有解药,她只是上帝的使者。“上帝假我之手再度创造世界,”她说,“我没有罪。”
她一手铸就了这场波及全球的巨变,因此而死的人多达数十万,因此受惠的人数以亿计,纵观全球,没有适用于她的法律,关于她的所作所为,世界各地争论不休。由于事关全人类,联合国组建了多国陪审团对她进行审判。值得一提的是,与会者全都戴着眼罩。陪审团多是来自各国的权贵,在法庭之外,他们组建了“抗美协会”,会员多是血统高贵的名门大家和知名演艺人员。他们恨透了这个颠倒乾坤的巫女。这些贵族虽然不全是俊男美女,但流行几千年的血统确实给了他们高人一等的外貌和气质。即使是那些长得很丑的人,他们同样不愿意接受“进化”。他们身边的美人太多了,他们宁愿牺牲自己的相貌也不愿污染自己的生活圈。
尽管如此,那些相貌丑陋的人还是遭到了质疑。其中有一位来自瑞士的爱莲公爵,他身形佝偻,相貌丑陋,多年来一直被亲友当做笑料。也许是因为外貌,他输给了自己的表弟,多年苦追的女人离他而去。他受邀去参加他们的婚礼,拍集体照的时候被安排站在最后。后来他去表弟家做客,发现他们把自己从照片上抹去了,理由是他的容貌有碍观瞻。这被当做一个笑话广为流传,也正是因为如此,瑞士政府派他当陪审团员的时候遭到了退货,多国法庭考虑到他曾饱受尘世审美的摧残,到时候恐怕会有失偏颇,甚至怕他承受不住诱惑当了叛徒,把自己变为一个美男子。
爱莲公爵严厉地驳斥了审判席,“恰恰是为了公正,你们才更应该让我去。想想看,如果陪审团全是人中龙凤,那才是真正的有失偏颇,相反的,我提议为了公正,陪审团要找一半丑人一半美人。至于你们对我的担忧,简直是对我人格的侮辱,我如果想要背叛‘抗美协会’,到大街上随便找一双眼睛就是了。甚至都不用到大街上,现在连政府机构的守卫也几乎全是感染者。我之所以选择自己原有的相貌,就像我当初抵制克隆一样态度坚决,人类是自然的产物,人类是上帝的子民,我不会让自己沦为科学的奴隶,关于这一点,我一向如此,并且永远如此。”
爱莲公爵的抗议振聋发聩,多国法庭不但允许他出席审判,还采纳了他的建议,尽量在挑选陪审团的时候做到美丑参半。这一规则执行起来不太容易,在权贵阶层找丑人,不亚于鹤群寻鸡。再加上大多数丑人都不愿意承认自己丑,最后找到的丑人代表尚不及四分之一。
审判在纽约进行,外面围满了陈偲的支持者与少量抗议者。审判开始前,陪审团一直动荡不断,美国总统德拉在竞选中连连失利,支持者跌至冰点,人们纷纷表示,这么胖的一个男人,连自己的体重都控制不了怎么能管好国家。挪威演员安德尔森的反对者在庭外焚烧他的大幅照片,人们不能接受世界第一型男是个矬子。
曾经风光的人不敢出门,在其支持者心中的地位一落千丈。整个演艺圈完全停摆,人们无法忍受他们在电视中的模样。那群曾经加班熬夜吃垃圾食品的普通人容光焕发,变得活力无限,突如其来的美貌像一剂春药,让整个世界坠入爱河。人们坚定地支持陈偲,神一样的崇拜她。听闻陈偲面临审判,支持者在各地示威,他们害怕陈偲被判有罪拿出解药,他们不能接受这种结果。不少激进者开始着手组织武装力量,扬言一旦陈偲遭到胁迫,他们就挺身而出。
毫无疑问,陈偲是受到最多赞美的罪犯,她在粉丝的夹道欢迎中走进审判庭,带着母仪天下的骄傲。她的脸,是世界上最标准的脸,整个世界的审美就是以这张脸为模本打造的。可惜的是,审判席和陪审团无缘得见了,他们只能通过照片领略她的样子。为了以防万一,她的眼睛被打上了马赛克。
照片里,是一个面色黄肿的东方妇人。
陪审团在卫兵的带领下鱼贯而入,卫兵们接受过进化,可以看出陈偲的绝色美貌。审判席上的法官们戴着眼罩,像一个严肃的马戏团。两个卫兵把陈偲带到被告席,帮她解开手铐。其中一个卫兵小声对陈偲说,“谢谢你,我以前很胖——”
“别再提以前。”陈偲说,“享受新时代的骄傲吧。”
庭上,检察官列举了陈偲的罪状,
“这个女人因不满自己一个人的容貌,强行改变了整个世界的审美,据中国演员孟莎供述,她发明了一种叫‘美神8号’的不明药物,给日本人波谷太郎和孟莎强行使用,导致了这场波及世界的巨大灾难。本庭强烈要求被告人拿出解药,还世界一个本来面目。”
“没有解药。”陈偲说,“我改变了世界,就是这样,我让更多人变美,还是完全免费的,如果这个法庭还有公正可言,应该是考虑怎么保护我的专利,你去外面看看,有多少人为这个新世界欢呼。哦对,你们不敢看,你们害怕,你们就像最后一群不愿意脱毛的猴子一样抱残守缺。你们组建这个法庭,不是为了公正,也不是为了世界,而是为了你们自己。”
台下一阵议论,法官摸索着找到鼓锤,重重地敲了两下。“肃静,现在还不是被告说话的时候,检察官,请继续。”
“这是一种破坏力极强的感染病,很多人被迫变了模样,据统计,每天都有十人以上因不满被强行改变的容貌而自杀。‘美神’的破坏性不止出现在容貌上,对建筑和艺术也产生了不可估计的损害,两个月来,意大利的游客减少了百分之八十,没有人再去看罗马教堂和庞贝古城,大批游客涌向中国,参观那里的新式商场和商品房。在艺术方面,卢浮宫等场馆取下了毕加索和塞尚的画作,挂上了从网络下载的劣质卡通。人们突变的审美给世界文明带来了一场巨大的浩劫,鉴于此,我司特以破坏世界文明罪控告被告人陈偲。”
“破坏?”陈偲笑道,“所有创造都是从破坏开始的,亚当和夏娃不破坏上帝的规矩,会有现在的人类吗,上帝可以按照自己的样子造人,我为什么不能。”
“你是上帝吗?”陪审团的一位老者激动地站起来,他还想接着往下说,但已经气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不是上帝。”陈偲说,“我只是做了上帝该做的工作。”
“肃静,肃静。”法官拍起惊堂木,“暂且休庭。”
陈偲被带出审判庭,一路上镜头闪烁,庭外传来阵阵山呼,“美神无罪,释放陈偲。”陈偲昂首走向休息厅,面对镜头一言不发,只露出迷人的微笑。
陪审团在警卫的带领下走进另一件屋子,商议接下来的审判。
陈偲坐在休息室,这些日子她劳累不堪,被捕前她一直在各大电视台宣传“美神”对世界的贡献,抓捕后她经常彻夜受审,面对各国侦探的拷问,她一直坚持没有解药。另外,贺贺一直不肯原谅她,他的电影没法再拍下去,他的演员全部躲在家里不敢出来。他不敢相信陈偲做了这件事,直到警察把她抓走。陈偲的狂热支持者遍布全球,达到总人口的半数以上,如果她不想被抓,没有人能把她带走。她面对镜头劝告人们,“我们想要的是更好的生活,而不是战争,我相信‘美神’是合法的,如果你也相信,就和我一起接受审判吧。”
门开了,一个蒙眼者在警卫的带领下走进来,他俯下身,亲吻陈偲的手,“你好,我是爱莲公爵,我是来救你的。”
“你很英俊。”陈偲说,“我不需要人救我,是我在拯救人类,比如你,如果松开眼罩,你就会发现你被拯救了。”
“事实上我的女士,我在庭上偷偷揭开了眼罩,看到你的那一瞬,我相信你是对的。”爱莲公爵说着扔掉了眼罩,他佝偻的腰挺直了,看上去高大威武,“所以我来通报你,他们接下来将传召大量受害者,并进行现场直播,那会让舆论往对你不利的方向发展,他们企图把你监禁起来,让你在地牢里为他们研制解药。”
“受害者只是少数,”陈偲说,“他们改变不了舆论的方向。”
“受害者和受惠者不是界限分明的敌人。”爱莲说,“他们关系复杂,也许曾经都是亲人,看到他们那么痛苦,恐怕部分受惠者也将对你产生敌意。”
“你有什么建议吗。”陈偲说。
“有些警卫愿意为你敞开大门,放你的支持者进来,到那时候,法庭将不复存在,世界会产生新的秩序。”
“也许你是对的。”陈偲说,“这群自私者确实不再适合掌控这个世界。”
再度开庭,双方都信心十足。审判开始不到五分钟,检方就开始传召证人。大门开启,手举条幅的人涌进来,挤满了法庭,外面进不来的人还在不甘心地往里挤。
“我们就是证人。”一个妇人叫道,“陈偲小姐的发明让我们变美了,就是这么回事。”
“对对,她是我们的恩人,不是罪人。”
蒙着眼睛的陪审团惊慌失措,他们知道自己被出卖了,他们捂着眼罩,生怕被这群暴民强行扯掉。一个优雅的老妇发出惊恐的喊叫,她的眼罩被扯去了,她立即昏了过去。
“不要这样,不要这样。”陈偲大喊,群情激奋,没有人听到她在说什么,她拿起法官的惊堂木拍了几下,众人的目光聚集到她身上,慢慢静了下来。
“不要这样。”陈偲说,“不要强迫任何人,我们是踏进新社会的人,不是无礼的暴徒,让他们自己选择,是加入我们,还是背道而驰。”
静极了,人们屏住呼吸,像看悬疑片一样看着这些戴眼罩的贵族。他们不发一言,静静地享受着世人最后的焦点。一个妇人浑身颤抖,手慢慢伸向眼罩,人们紧张地注视着她。在最后一刻,她猛然把手放下了。
“看来他们已经做了选择。”陈偲说,“不过你们随时可以后悔。”陈偲摆摆手,让警卫护送他们回到自己的城堡。爱莲公爵留了下来,他再次亲吻陈偲的手背,宣誓为她是用。
“我无意统治世界。”陈偲说,“我只想好好生活。”
十年后,世界恢复正常,只是完全变了模样。电视里播放着新一代“美神”的宣传片。世界审美的总设计师陈偲面对镜头侃侃而谈,“‘美神90.0’是我最新的研究成果,改善了眼角鱼尾纹的数量,让你看起来更显年轻,同时,也对发际线的位置做了轻微调整,让脸蛋显得更加紧致,饱满——”
“狗屎,骗子。”古堡里的一个年轻贵族砸烂了电视,这是这个月砸烂的第九台了。
人们在电视机前看着,经历过那么多代美神,人们从最开始的完全信任渐渐变得犹疑,每当一代新产品问世,总是几家欢乐几家愁,鱼尾纹从一部分人脸上消失,就会从另一部分人脸上出现。人们完全摸不着规律,不知道该对新一代“美神”表示欢迎还是恐惧。有人在这一代“美神”改造中变丑了一些,就期待着从下一次变回来。有人这次变美了,下次又变回来。人们频繁地变来变去,终于还是摸到了些许规律,著名网络专栏作家“狗吃屎”指出:美在慢慢变老。刚开始,人最美的时候是三十到四十岁,这十年间,一直在慢慢变化,以他的姑妈李香兰为例,“美神”爆发那年她三十二岁,那时候她变得非常漂亮,随着时间的推移,她在慢慢变丑,因为“美神”变老的速度比她快,相比而言,他五十岁的妈妈却越来越美,现在五十岁的人普遍比四十岁漂亮,三十岁以下的年轻人都多半不堪直视,他们早早就有了皱纹,脸上的肉松松垮垮,随着年龄增长,这些情况会慢慢变好,但每当新一代“美神”推出,年轻人又会多增加些皱纹,老年人又会减少一些。而在“美神90.0”的今天,五十岁左右女人是最漂亮的人群,她们脸上没有一丝皱纹,头发柔顺,眼睛明亮,简直完美无缺。值得注意的是,“美神”的设计者陈偲今年刚好五十岁。
狗吃屎是一位很勇敢的作家,他常年对公共事务发声,虽然长相丑陋,并不影响他的粉丝数量。这篇文章在网络上广为传播,值得注意的是,在这篇文章发出的第三天,狗吃屎的“秒说”账号遭到黑客攻击,之后再也没发过一篇文章。
陈偲渐渐感到了人们对她的戒备,近两年新一代“美神”发布,人们不再奔走相告,只是习惯性地接受。她深知自己违背了初衷,只是无法忍住不去那么做。每当她注意到自己出现一条皱纹,长出一个色斑,她就寝食难安,直到在实验室里把“美神”改好。名义上“美神”只发布了九十代,只有她自己才知道“美神”光顾自己有多频繁。
她害怕自己不再漂亮,她害怕失去。经过那么多年,贺贺已经对她毫无怨言,相反的,他完全沉湎于她的美色,整日浑浑噩噩地活着。他不再拍摄电影,即使拍了也没有人会看,他一度怀疑自己的审美出现了问题,他不知道自己拍的电影究竟错在哪里,为什么没人买账。有陈偲这样一个举世瞩目的人全心全意爱着他,他变得敢于沉默,他每天待在家里,等着这个时刻都在变美的女人把自己淹没。
陈偲总是很忙,她经常要在外面应酬,在实验室里忙碌。“美神”改变了整个世界,她却发现自己无法改变“美神”。这些年她一直在努力开发一种全新的,可被定制的“美神”,现在的“美神”只能受惠于一种人,也就是她。她想把贺贺变美,就需要一种新的、不与既有“美神”冲突的新产品。她一次又一次失败,如果将贺贺变美,自己就会变丑,如果自己变美,贺贺就会变丑,在这两者之间,她不知道该选择什么。一旦自己变丑,贺贺还会爱我吗?她想。她只能选择用自己的美爱着贺贺的丑,这个男人早已不再睿智高大,他臃肿的身材显得极为蠢笨,耷拉的五官看不出一丝迷人之处。他们一起出席活动时,人们指指点点,不明白一手创造了美的陈偲为何甘愿和这个丑男在一起。
好多次,看着熟睡中的贺贺,她忍不住要离他而去。曾经,她以为不管贺贺变成什么样子都会一直爱着他。现在看来,她爱的只是一种执念。她以为自己能记住贺贺的好,可他以前的样子,她早就记不起了。她爱的人,变成了一个名字,一种缥缈的不切实际的回忆。她发明“美神”,就是为了留住贺贺。可现在看来,她每完善一次“美神”,就把贺贺推开一点。和爱莲公爵发生关系之后,她一度听信爱莲的蜜语,想要离开贺贺。可当独自一人的时候,她还是会清醒地意识到自己爱的是什么。
只是这种时候越来越少。
事情的转机出现在第十一年,“美神90.2”的发布惹恼了一个集团总裁。她原本光滑的脸蛋上突然出现一片黑点,事实上那是陈偲每天在实验室因辐射而产生的变异,她只是想着把它变不见,却不想这片斑点只有她一个人有,设计进“美神”之后,导致所有人都长了斑点,除了她。
人们恍然大悟,怒不可言。一时间伐声四起:“陈偲要把所有人都变丑,只有她自己美。”人们开始这样说。陈偲抵不住压力,把黑点改成了粉点,那出现在女人脸上稍微好看一些。即便如此,很多人依旧忿忿不平,“我们的容貌凭什么掌握在她一个人手里。”女人们觉醒了,特别是那些一直在变丑的女人,她们组织了新的“抗美协会”,这让住在古堡里的那群人激动不已。人们似乎已经可以预见,“美神”的末日就要来了。
那位愤怒的集团总裁对陈偲失去了信任,她的公司一直负责给美神大厦提供袋装食物和饮料。“美神”十一周年之际,她命人在送去的饮料里放了安眠药,狂欢过后,人们陆续进入睡眠,美神大厦的安保工作几近瘫痪。一队武装力量趁机潜入大楼,一路砸毁实验设备。他们的任务是找到陈偲,抢夺“美神”配方。
陈偲躲在特殊材料制成的玻璃实验室里,武装人员久攻不下。于此同时,陈偲急切地给各国领导人打电话,让他们来救自己。眼看着这起事件就要演化为国际纷争,总裁夫人下令放火烤她。就在这时候,人们发现实验室里还有一个不起眼的扫地大妈。她对外做手势,说把她交给我吧,我跟她有仇。
“有仇?你是谁。”
“我是孟莎。”那个蓬头垢面的女人说。
“孟莎?孟莎是谁?”总裁夫人急不可耐,势必要抢得“美神”。
孟莎从拖把的布条里拿出一把匕首,对总裁夫人晃动一下说,“算了,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谁,只需要知道我不会放过她就是了。”
“既然攻不进去,就让她试试吧。”一个武装头目说。
孟莎把匕首对准陈偲,说:“你现在只有一个选择。”
“你是孟莎。”陈偲说,“好多年不见了。”
“我来这里五年了,只是你一直没看见而已。”孟莎说,“你眼里没有我这种人,你只关心把自己变美,怎么会注意我这种丑人呢。”
“你想怎么样。”
“这五年来我一直暗中观察,想知道‘美神’的秘密,可惜我还是太笨,没有弄清楚你是怎么做到的。但我弄明白了一点,美神的原理就是掩盖,它掩盖了你的模样,让你不知道自己有多丑,也掩盖了我的模样,让我忘了自己有多美。你为什么要那么频繁地更新‘美神’呢,因为‘美神’的掩盖是有时效性的,你必须要不停地掩盖、掩盖,掩盖的次数越多,出现的纰漏就越多。”
“你继续编吧。”陈偲冷笑道,“根本不是这样的,‘美神’没有你想得那么简单。”
“是没那么简单,‘美神’根本就没有解药。”孟莎说,“唯一的解药就是杀掉你,那时候‘美神’没人维护,就会自动消失。”
“你可以杀掉我,但你会一辈子这样丑下去。”陈偲说。
“我愿意。”孟莎说,“因为我有自己的爱人,还记得波谷太郎吗,变丑之后,他为了和我在一起,不惜挖掉自己的双眼,他认为那样才能保住对我的回忆,才会对我忠心不二。杀掉你之后,我也会挖掉自己的眼睛,没有眼睛,也就无所谓美丑。”
“你为什么等到现在才杀我。”陈偲说。
“我一直在等这个机会,等你意识到整个世界都害怕你,所有人都认识到你的虚假。我不在乎多等几年,你的把戏再玩多少年也终究只是一场把戏,只可惜你自己太当真了。”
“我也想把所有人都变美。”陈偲说,“可惜我失败了,美和丑是对立存在的,没有丑就没有美,我只能把美分享给更多人。”
“可是你背叛了自己的初衷,这几年来,你把‘美神’变成了独属于自己的玩具。你恐怕早就忘了曾经的自己吧。”
“是的。”陈偲说,“我忘了。”
“那就忘了吧,你再也不会看到了。等到你倒在地上,美对你而言也就毫无意义了。”孟莎前进一步,把匕首刺进了陈偲的脖子。
“喂喂喂!”总裁夫人在外面大叫,“你怎么把她杀了,我们要找她要解药的。”
“你想要的是‘美神’吧。”孟莎说,“放心吧,只要她死了‘美神’也会跟着死掉的,只是时间长短的问题。”
各个国家的空军聚集在城市上空,当他们得知陈偲已死,又匆匆散去了。这些国家的领导人之所以和陈偲做买卖,只是想让陈偲在研制“美神”的时候考虑一下他们的容貌,现在陈偲死掉了,“美神”失传了,大家再也不用提心吊胆,担心一觉醒来脸上长了痘子或者出现一片胎记。陈偲死掉了,世间的美同样还在变,只是不那么快了。人们不知道“美神”有没有失效,还是有人会变美,有人会变丑。斗转星移,四季轮转,人们并不知道美在变化中发生了什么,也许人类在几千年前是丑陋的,也许人类的审美是错误的,只是再也没有第二个陈偲来纠正它了。
在日本的一座小山下,住着一家三口,父母都是瞎子,那个女孩长到八岁了。她常对父母描述外面的景致,在五岁之前,她描述的门前那棵树总是变来变去的,有时候是弯的,有时候是直的,有时候树干变成白色,有时候上面长满黑点。自从妈妈回来后,大约三年了,那棵树没再变过颜色,只是在静静长大,树荫渐渐遮蔽了他们的木屋,带来清新的风和海水的味道。
女孩一天天长大,她觉得自己好看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