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这又有什么办法呢。
<h4>4</h4>
回了这封信后,我呆呆地坐在草坪上,感觉自己全身湿漉漉的,空气中隐约闻到了泥土的芳香,抽了一半的烟忽而熄灭。简直就像在月球上下了一场不得了的大雨。
和后来无数次的经历一样,每当我目送着信件远去,都感到自己仿佛被卷进一团虚空之中,直到那信早已消失了好几个小时,空气便丢失了全部的密度和重力,变得一无所有却又混乱不堪。我感到浑身不对劲,只有点上烟,坐在月球的边缘,等着巨大的蓝色星球缓缓转到她所在的陆地,心里才稍得安宁。月球上的空气孤独而单调,睡眠和行走的时间好像都静止,一段时光和下一段时光之间,只有信和鹈鹕在飞来飞去。
写信、抽烟、读信,我也不知道如此持续了多久。露娜有没有恋人对我来说变得越来越无所谓,反正我的世界里,只有她一个人是真实的。
这就够了。
我和露娜依然进行着信件往来。露娜告诉我她身边的事,我则不断地向她描述那只奇怪的兔子有多么的令人讨厌,但越是如此,露娜就越是对它有兴趣。我便如同拥有无限灵感似地描述下去。终于,那只兔子变成了一只成天谈论人生道理(往往还对露娜经历的事颇有见地似的评论一番)、常常对我的言行指手画脚、总是偷吃银光草未遂被我抓住、上厕所需要我帮它擦屁股(因为它的手实在是太短了)的家伙。露娜简直是爱死它了。
但是对于那样的兔子,我可是怎么都爱不起来。每当我想象它的一言一行时,都感觉自己像是掉进了一片没有物质的深海。
我放下信,环顾着空无一人的月球,拼命地喊了一声露娜的名字,却连回音都没有。空间站废墟般地沉默着,无动于衷。难以想象这个不近人情的东西竟是人类的最高级发明。我站在月球中央这样无助地想着。
一个意识中充满和煦阳光的下午,露娜来信说她想来月球看看那只兔子。
我想来想去,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
<h4>5</h4>
“真不巧,”我说,“就在你来之前不久,兔子就又出发去旅行了。”
“怎么这样!”露娜来到月球以后失望地叫道。
“它就是这样的一只兔子啊,”我说,“我也拿它没办法。”
“不会是故意的吧?”
“说起来,它确实说过不想打扰我们什么的,还说要我好好把握机会。”
“它在想什么呢!”
“我也不太清楚。”
“唉,算了。”她面对着地球盘腿坐了下来,“就当欣赏地球吧,反正也是难得的机会。”
我在她的身边坐下,那感觉就像回到了从前,我感到神志有些错乱。我们面对着巨大的地球,就像尘埃面对着西瓜。
她从口袋里掏出两支口香糖,一支分给了我,一支塞在自己嘴里。
“来给你看看我的成果!”她说着嘴巴便停止嚼动,凝神看着额头前某个不可知晓的圆点,嘴唇轻微地翘起,随后就从嘴里渐渐吐出一个泡泡。泡泡越来越大,变成了一个五角星。
“怎么样?很了不起吧!”她一面维持着泡泡,一面把脸朝向我说。
“很了不起。”
“你也可以的。”
“真的吗?”
“嗯,学起来很快的。”
我把口香糖塞进嘴里,说:“该怎么做?”
“想象你的耳朵在往两边伸,头顶和两颊也有什么东西在向外凸起。”
我闭上眼睛,开始照她说的做。
“然后呢?”
“再把泡泡吐出来,就行了!”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果然,我的嘴里长出了一颗五角星。
“很容易吧?”她说。
“嗯。”
“我好想把星星吐在宇宙里啊!”她伸了个懒腰,说道。
“那可不行,即使是在宇宙里,随意乱扔垃圾也是不行的。”
“有什么关系嘛。”她看着我笑了笑。
“大概会变成真的星星吧。”我说。
“那不是很好!”她说着就把口香糖用力地朝外吐了出去。五角星漂浮在深沉的宇宙里,像突然间有了生命。
“真受不了你啊。”我说着,便“噗”的一下,也将五角星吐了出去。两个星星在空中粘在了一起,不断地打转,好像原来的那颗星星很嫌弃它似的,想要使劲将它扯开。露娜看了爽朗地笑起来,我也跟着笑。说起来,我真是好久都没有这样笑了。
“啊,月球上果然好有趣啊!”露娜说。
真是阴差阳错的事情,我时刻在怀念着地球上的一草一木,而她却为月球上这些毫不奇怪的东西感到羡慕。我感到我们的距离就像鸵鸟和水母一样遥远。
“地球上也很有趣啊。”我说。
“才没有,”她说,“地球上的人生无聊透了,念书、工作、恋爱、结婚。尤其结了婚以后,就要照顾家庭和小孩,再也没有属于自己的时间了。”
“怎么说到这个了。”
露娜换了个坐姿,两手抱膝,头搁在膝盖上说:“我下个月就要结婚了。”
“和口香糖学长?”
“嗯。”
“挺好的啊,充满了五角星的生活多有趣味。”
“我只是感到害怕而已。”
“害怕什么?”
“害怕生活。”
我们就这样并肩坐着,看着地球绕了整整一圈。两颗五角星也没有分开来,依旧互相拉扯着在空中飘荡。
“我要走啦。”她站起来拍拍裤子说道。
“这么快?”
“从这里回去也要十几天呢,我得准备婚礼。”
“说的倒是。”说着,我也站了起来。
“喂,我在地球上也能看见这两颗五角星的吧?”她看着那两个捣蛋的小东西说道。
“那可说不准,它们太渺小了。”
“真可惜。”她翘起了嘴,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
她临走的时候很认真地吻了一下我的嘴唇,好像这辈子我们再也不能接吻了似的。
不过,难道不是这样吗。
<h4>6</h4>
她走了以后,这个星球就又只剩下一栋房子,一片草坪,和一个我了。有时候我觉得自己都快变成月球的一部分,正要发出银光来。
草坪发出“嗯——呜——”的叫声,我又一次搬出了吸尘器,对着它们缓缓地浇水,然后从吸尘器里拿出那把大剪刀,经过一番仔细测算后,精准无误地把草坪剪成了一个巨大的五角星图案。那可真是件辛苦的差事,弄得我满头大汗。剪完最后一刀,我疲惫不堪地躺倒在地上,侧过头去,眼前是绚烂的地球。
毫无疑问,我这样的举动是要遭受死刑的。不过公司会以什么样的方式来对我进行处决,我却一点儿也不知道。他们将会在何时处决我也一无所知。总之,好奇心的存在让我觉得自己总还不算太老。
幸好,幸好。
这时我忽然又想给露娜写一封信,信的内容大致如下:
“调皮的兔子又回来了,这一次它强化了偷吃银光草的水平,趁我不注意的时候,把草坪啃成了五角星的形状,看不出来还是个挺有情调和艺术气息的兔子呢。
“这样的话,你大概可以在新婚之夜看见这个有趣的五角星形的月亮吧。大可以把它想象成那是由我们的口香糖变幻而成的。那样的话,无聊的地球生活多少会增添一份浪漫吧。
“新婚快乐,露娜。”
不过我思考了好久,觉得这封信到底还是没有什么写的必要了。我躺在草坪上闭起双眼,等待公司将我带入未知的死亡世界。我细细回想和露娜的最后一个吻,觉得这样的人生,好像也没有什么特别遗憾的地方,便心满意足地睡去了。
只不过稍微流了一点点眼泪而已,只有一点点。
“这场波及人体和电子设备的超级瘟疫,有可能在几十到几百年内自然结束,理由是那种微生物的纳米机械部分,是具有活动时限的,时间到了,应该会自动关闭。无论如何,一旦到那个时候,得确保有人能够重启文明进程,而我们,就荣幸地被选为了文明的火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