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北城开始大规模的有人燃烧起来前,被灵魂收割机烧成灰烬死去的人天南地北,从事各种职业,有着不同的爱好。尽管如此,他们还是找到了一个算不上共通点的共通点。
被燃烧成灰烬的那些人里面,没有孩子——他们认为,灵魂收割机有着选择性和判断性,甚至可以说,它有着基础的智慧。
虽然课题的名字被定为了“灵魂收割机”,但北城发生了第一次大规模燃烧之后,越来越多的幸存研究员开始同意一种看法。灵魂收割机无法收割人类的灵魂,它对灵魂进行判断,燃烧灵魂残缺的肉体。
所以小孩子幸免于难,他们的灵魂完整而透明。
研究进行到这儿似乎已经走入死胡同,直到一个量子力学博士的自燃,给研究带来了新的转机。
作为一个在相关领域有着杰出成就的博士,他是研究小组的中坚力量。博士的死亡一度让研究小组陷入混乱,已经有了的研究成果也先后被推翻。直到某个清晨,早起的林艺一男友在研究小组黑板上看见了熟悉的字迹。
晚上才擦干净的黑板上,赫然写着来自一个礼拜前化作灰烬的博士的字迹。
“灵魂存在于机器”
排除了恶作剧的可能性,尽管灵魂体如何做到书写的问题得不到答案,但这七个字还是让研究小组的人员无声地把课题转向了第十一维。
现代物理学所认同的,超弦理论的一种。M理论。
灵魂收割机,就是被压缩的第十一维。
当它驱使着我们看不见的力量点燃人体,虚浮的灵魂就进入了那个压缩的维。很久以前,国外也曾有过相关例子,但都因为无法证实十一维的存在而被推翻了。
而博士的字迹无疑给了研究小组一剂强心针——灵魂体可以逆时间穿梭于十一维和四维之间。
“所以说……”我有些迟疑得消化着林艺一短时间里向我传达的大量信息。
她截断了我的话头,用力点了点头:“摧毁。我们要摧毁这个肉体无法感知的第十一维。只有这样,才能释放那些被压缩其中的灵魂。”
我扭过头看林艺一带着几分坚毅地侧脸线条,听她用有着拯救世界信心的沉着语气讲述着不可能完成的事情,想笑,却笑不出来。
这个比我年轻着四五岁的姑娘,她还未曾接受过社会的洗礼,现实的痛击。这个世界的坍塌对于她有着比我更摧枯拉朽的意义。
可是她昂起了头,像个胸有成竹的百万富翁。在短暂的时间里,是什么赋予了她力量杀死那个在河边一脚跨过护栏的姑娘,像个丑兮兮小乞丐的姑娘。悄无声息,干脆利落。
“看什么呢你!”她斜睨我,脸上浮起可疑的红晕。
“看你长得真的不怎么好看……”
恼怒的表情在她脸上一闪而过,转而戏谑地眯了眼上上下下打量我:“我倒觉得你长得还不错。”
鸡皮疙瘩一瞬间浮现,我惊恐地护住了衣服。
一个小时后我们到了北城。我也终于明白了“你长得还不错”这句话隐藏的含义。
大概一个星期之后,来自博士的留言再次出现。
简简单单两个字。“摧毁”
当研究组意识到部分保留着意识的灵魂体可以在两个维之间穿行,不需要博士的留言,强烈的危机感就促使他们萌生了摧毁的念头。但显然失去了肉体的灵魂就像失去了武器的士兵,想要摧毁第十一维无异于以卵击石。而拥有肉体就连到第十一维一窥究竟的机会都没有。
“所以他们研究出了这台机器,灵魂交换机。简单来说,就是利用男女灵魂肉体的差异和相悖性,逃脱第十一维对于肉体的检索。”
“……”眼前两台像是全身扫描仪的银色仪器让我目瞪口呆惊在了原地。“有这种东西,你们干嘛不早点派俩人过去摧毁了那个倒霉机器?”
“当然是有理由的……”林艺一朝我摊了摊手,一脸自然。“交换灵魂已经通过性别特征明显的动物试验过了,但是灵魂恢复的研究,还并不完善。”
“哦。”
“我X?”
“你的意思是我们交换了灵魂之后,很可能换不回来?”
林艺一挑了眉:“我的意思是,不排除这种可能性。”
“你确定只要我们互换了灵魂,就可以救出十一维里的人?”痛心疾首地揉了揉马上就不属于我的脸,我有些犹豫地确认道。
“你喝点什么?”她走向研究室角落的冰箱,带出一阵回响。“陆子骞,对不起。我什么都不能像你保证。我甚至不能保证,当第十一维被摧毁时,里面压缩的数以万计灵魂体是会回到它们原本的位置,还是和第十一维一起,灰飞烟灭。”
我接过她递来的冰可乐,随着她的目光看向挂在墙壁上的大合影,尽管传入耳中是炸雷般的消息,却无法打断她。
“这个研究室,曾经有着几十位顶尖学者昼夜忙碌。我像你讲述的每一个事情,都来自于他们的研究。前几天,他们还在这里争论被点燃的肉体会不会随着十一维的摧毁而恢复常态,为了抑制事态发展为重还是确保失去肉体灵魂安全为重,分成了两派吵得天翻地覆。可是你看,现在这里剩下的,只有这两台机器。”
她说着眼泪又流了下来,丑得不忍直视。我记得辜郁哭起来,不哄个三五小时是无论如何也停不下来的。于是我只好打断了她。
“你会操作这个机器吧?快点吧。在看一会儿你的花猫脸我可改主意了。”
一边生疏地操作机器,林艺一瞥了眼已经躺下的我问:“你不怕你的女朋友会灰飞烟灭吗?”
“……你的爸妈不是也和她在一起吗?你都不怕我怕什么。”
“你不会后悔吧?”
当沉重冰冷的头盔套在我头上时,我后悔的肠子都要青了。可是没等我说,躺在我身边同样带着头盔的林艺一握住了我的手。
“其实我怕,怕的都快死掉了。但是我马上就要成为你了……”
一阵滚烫电流袭来,我猛地回握住她的手,手中的柔软让我觉得自己不再是懦弱无为,燃烧的辜郁,打算跳河的林艺一,空无一人的北城在我脑海中走马灯似的浮现。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成为了可以依靠的男人。剧痛中,我失去了意识。
我睁开眼睛,意识到自己躺在一张床上,白炽灯的光线从四面八方涌来。眼前的一切都模糊而朦胧。
用力揉了揉眼睛,我再次睁开眼——没有任何好转,我什么都看不清。
眼前猛地出现了一张有些熟悉的脸。
“哇噻,陆子骞,你视力不错啊!”这张熟悉的脸用熟悉的声音叫着我的名字。
几秒钟之后,我终于想起发生了什么。一把抓住了在我眼前晃来晃去的“我自己”,咬牙切齿:“林艺一,你的眼睛是瞎的么?”
“我”轻而易举挣脱了我的手,笑得花枝乱颤:“六百度近视而已。看不出来,你的身体还挺有力气嘛。”
女孩儿柔软得声音和无力的手臂让我颓然放弃了挣扎。无奈接过林艺一递来的酒瓶子底儿厚的眼镜,我问道:“什么时候可以换回来?”
“很快,等我感受到第十一维。”
“你就这么坐着,怎么感受的到第十一维啊?”我怒目而视着悠然吃着薯片朝我翻白眼的林艺一,第一次觉得自己的脸这么欠揍。
“蠢。我们的灵魂现在已经和肉体分离了,相当于两个符合灵魂收割机收缴得分子组成灵魂体。第十一维当然找不到,但是很快,那台机器就会把我们带去十一维。”
林艺一的悠然维持到我们面面相觑两个小时之后,她有些坐不住了。
就在她站起来焦虑踱步转了第三圈的时候,灯灭了,四周蓦然静了下来——和原本的安静截然不同地,令人毛骨悚然地静。
钟表的滴答声,鱼缸里两条金鱼的吐泡声,甚至空气流动的声音。像是在深海被扼住了喉咙,一股脑全部消失了。
短暂的黑暗过后,剧烈的强光让我暂时丧失了视觉。
蜂拥而至的光,照耀在我和林艺一的脸上,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几乎要被这光芒点燃了。
装在我身体里的林艺一似乎也察觉到不对,在越来越强的光湮没我视线里的她之前,她抓住头盔套在了我头上。
我看不清她的表情,用力抓住她的手,只觉得滴滴答答地水珠滚落在我脸上。直到在白色强光中格外刺目的青色火焰腾起,我条件反射的松了手。
漫无边际的黑暗笼罩了我。
——都结束了。
——这个世界马上会成为一片废墟。
“傻瓜,别那么早放弃啊。”
“你还要拯救世界呢。”
疼痛、酸涩的感觉开始回到我身体。费力地睁开眼,我意识到自己躺在一家医院。难道说,林艺一成功了?
身体,我蹭地坐了起来——视野清晰,身体虽然酸痛,但确实是我的。
轻舒一口气,我决定离开病床去看看林艺一怎么样了。
“子骞,你醒了?”推门进来的是辜郁,她捧着水盆和毛巾,再看见我的一瞬间红了眼眶。“你怎么可以这么傻!昏迷了这么多天,你知道我有多害怕你再也醒不过来吗?”
“你......林......那个和我一起被送来的女孩儿呢?”看来林艺一真的成功了,我扬起了一个笑容,却在下一秒僵在了嘴角。
“什么女孩儿?是我回家取手机才及时发现你吃了那么多安眠药,把你送来医院的人也是我,哪来的什么女孩儿。”
或许是我愣怔地表情吓到了她,她匆匆放下水盆叫来了医生。
僵硬地随医生拨开我眼皮,拿着手电照了又照。那个叫做林艺一的女孩儿,哭起来丑的不得了的姑娘,只是我的梦一场?
几个礼拜后的晚上,不知怎么就走到了那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串儿店。心念一动,我过去准备吃点夜宵。
中年夫妇正忙里忙外地准备收摊,满脸歉意地说在外地上大学的女儿马上到家了,今天提前关门。
“在北城上学?”我脱口而出。
中年夫妇一脸惊讶,还是点了点头。
自觉有些唐突,我无言地转身离去了。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能用一个鬼门关前做的梦叨扰自己这么长时间,我也算是庸人里的庸之最了。
“爸!妈!”身后远远传来略有些熟悉的声音让我僵住了脚步。
“艺一回来啦,快把包给你爸。”
“哎,没事。我自己就能拿。”
我就那样站着,听着她们一家人其乐融融地进屋、关门。微微一笑我迈开了前进的步伐,那句放低了声音的自言自语,也轻飘飘地转了两个圈,回到了我这里。
喂,花猫脸丑姑娘。
你在我的梦里,拯救了世界呢。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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