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2 / 2)

“嗯,”陈宇轻轻地点了点头,声音仿佛低了一些。

“我很喜欢她。”陈宇平静说道。

或许他是个羞涩的大男孩,但此刻他不愿再去掩饰些什么。

为什么他会踏上这辆列车,不惜以偷渡的方式也要前往极北之城,讲到这里克劳迪已经全都明白了。这样的例子,它见过不止一次了。

它没有露出任何错愕的表情,似乎很理解陈的处境与心情。

“没事,你的亲戚丹尼尔女士已经叮嘱过我了。我肯定会把你安全送达的。”它这样说道,似乎想通过这样的话给眼前这个无助的男孩一些鼓励。起初它的确是因为和丹尼尔女士的关系才答应送陈宇这一程的,但现在它对这个经常取笑它的男孩竟多了一些好感……

这种感觉无法理解,它更不知道是在脑内的计算机里,是怎样的公式推演得出了这样荒唐的结果。

“你的愿望会实现的……”它又补充了一句无济于事的话。

陈宇轻轻地点了点头。他显然不想再纠缠于这些事情的讨论了:“换个话题吧,机器人先生。比如,说说你的故事……?”他试探性地问道,“要知道,要成为一个R级的人工智能可不简单……”

列车的引擎似乎已经发动了,但此时克劳迪却没有了要走的意思。它换了一个更加舒适的位置,好让它金属做成的底座能够承力更均匀些。然后它又从它的铁皮箱里拿出了一个紫红色的小炉子,并把手掌调节成火花器把炉子点燃。

克劳迪似乎想让陈宇更暖和一些。不过陈宇却在心里埋怨着它为什么不早点拿出来。

“实际上,几年以前,我还在希望之塔工作。”克劳迪缓缓地开始了它的讲述。

陈宇当然认得那个地方。当克劳迪像个饱经沧桑的小老头一样畅聊人生的时候,他第一次觉得这并不那么滑稽可笑。

没错,正是在希望之塔,克劳迪学会了人类的感情。这一切看起来就使人信服多了。

“在希望之塔,人工智能们演化的速度总比外面快很多,”克劳迪这样讲道,同时也印证了陈宇的猜测。“作为一名接线员,我负责的工作是转换数据,让塔里的人能和外面的世界沟通。我只不过是希望之塔里最微不足道的存在,但就是这样一份微不足道的工作,却让我见到了很多……”它这样讲着,望了望天空。这样讲故事的夜晚,没有漆黑而安宁的帷幕作伴,实在是有些遗憾。

希望之塔本就是个能让智者与无知者顿悟的地方,喜怒哀乐、世事无常,即便是钢铁做成的心大概也能融化了。克劳迪继续讲述着它的故事和它见到的人类们的故事。陈宇听得津津有味,但却有一个疑惑。

“那你为什么会选择离开呢?能在希望之塔工作,对你们而言,应该是一件充满荣耀的事情吧。”他不禁问道。要知道,不是每个人工智能都能在希望之塔这样的地方工作。至少他实在想不懂,为什么“铁罐头先生”会为了一个列车乘务员的工作而放弃在希望之塔的大好前程。

听了陈宇的话,克劳迪并没有马上作答。

“正是因为学会了人类的感情,所以选择了离开……”它仿佛是经过了一番仔细思考,然后给出了这样的答案。“希望之塔,也不总是一个充满希望的地方啊。”

“但至少,它让你们变得更聪明了,难道不是吗?”陈宇问道。他还有想问的话,但此刻并没有说。

克劳迪的语气有些无可奈何,“没错,但我想我还是更喜欢在这辆列车上工作。”

陈宇当然不理解它的意思,他可不觉得这样一辆快要报废的老旧列车会有什么吸引力。

“不久你就会知道的。”克劳迪似乎想要就此打住这个话题。它显然不是一个爱说话的智能,今天它说得有些多了。

陈宇的眼睛里依旧画满了问号,克劳迪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说了些什么出来。

“太聪明,对我们来说也不见得是好事啊,”克劳迪用低沉的声音感慨了一句,“当一个人工智能演化到人类无法掌控的程度时,那它就会被无情地摧毁掉。如果说R级的人工智能是人类的朋友的话,那么Z级则是异类。因为它们懂得太多,想得太多了……”

在克劳迪的话里,陈宇仿佛读懂了些什么。他以前可没跟拥有人类感情的机器人打过交道。一个机器人的感慨,在他听起来却那么真实。

异类。他重复着这个词语,忽然想起了另一些人对自己的称呼。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锋利的冷空气割过鼻腔,仿佛夹杂着一些能让人流泪的东西。

记忆早已如汹涌的潮水般填满了他的眼眶。沉溺在已经死去的美好里,他何尝又不是个异类呢?

或许他原本也只是个简单的孩子,如果她没有死于意外的话……

“你怎么了,伙计?”克劳迪有些读不懂眼前的状况。

“没什么……”陈宇控制了一下自己的感情。今天的他有些奇怪,他本来不是这么多愁善感的人。

“克劳迪,你是不会懂的,”他看着那个小机器人的眼睛,这似乎是他第一次用这个名字称呼它。“你是不会懂的,她笑起来的样子是那么好看……”

克劳迪沉默了。

他本来已经不想提起她的事了,但此刻不知怎的,那些想要隐于心底的话却脱口而出……

“呵,你一定在嘲笑我是个可笑而愚蠢的人吧。”他转头看向克劳迪,带着有些自嘲的语气。

克劳迪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抬起头,窗外的暴风雪仿佛更加凝重了。他抱住双臂蜷缩着,像是一个被夺走了最珍爱玩具的小孩。

今天克劳迪给他讲了很多很多。但似乎在他的世界里,依旧只有她一个人。

他多么想在希望之塔找一份工作,因为这样就可以每天都待在她的身边了。

忘记我吧,你一定会找到另一个比我更好的女孩的,即便她在电脑那端的视频窗口里一次又一次地对他说。

即便他知道,她的一切不过是希望之塔里发出的一道电波。

他懂的,他一切都懂的。

他早就已经不是个孩子了,他知道人不应该活在过去。

但不知是今夜的北风太过寒冷,还是因为车厢里的烟味太过浓烈。他仿佛又想起了一个人等待她的那些晚上,和那封再也没寄出去的书信。

他的眼睛有些湿润了,记忆好像又回到了那个与她相识的地方——那间教室,那个课堂。

可人总是会毕业的啊。再温暖的火焰大概也有熄灭的时候吧。

但他却像一只飞蛾,飞在极地一样严酷的冷冬里,只要还有一星半点的光热,就紧紧地抓着不放。

“或许希望之塔本来就不应该存在吧,它给了人们无谓的幻想。即便它是彻头彻尾都虚假的全息投影,人们还是放不下它,不愿离开,”陈宇忽然感慨了一句。“就像你刚刚说过的那样,希望之塔,也不总是一个充满希望的地方啊……”

克劳迪忽然站了起来,把那个紫红色的小火炉拉近了一些。

“但它会实现你的愿望的!”克劳迪的语气此刻无比坚定。它注视着陈宇的眼睛,在它模仿人类做成的黑色眼仁里,他却看到了一团火。

温热的火苗把快要降到绝对零度的寒冷融化了一点。

但屋子的空气还是显得过于沉重了,“我们还是换点别的说说吧……”最后不知是谁说了一句。

没有了日月的交替轮换,时间总是在不经意间过得很快。那天他们聊到了很晚,连一向严谨的克劳迪也忘记了时间。

陈宇是攥着那张皱得不成样子的纸条入睡的。克劳迪也在不经意间得知了那个女孩的名字。因为在睡梦里,陈宇无意间叫出了她的名字。

他无法预知明天在极北之城会遇到什么样的情况——将会是美妙的重逢、还是撕心裂肺的痛苦?

但至少此刻他的睡脸很安详,仿佛列车的颠簸和旅途的寒冷都不存在了一样....

或许是因为那个小火炉的温暖,或许只是因为克劳迪那句用来宽慰他的话。

“你的愿望会实现的……”

这个声音重复在他的脑海里,仿佛希望之塔充满了希望……

那个不曾熄灭的太阳仿佛此刻也照耀着北方。

水是包扎伤口的绷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