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昼(2 / 2)

“啊!我——我已经吃了。”

我看到吴双追悔莫及的眼神,得意自己快速反应出一个谎言。她或许是才知道那些粉末的来源,背后有多少不可告人的秘密。我望着她欲言又止的神情,宽慰道:

“说吧,这个世界都已经这样了。”

“这件事解释起来很复杂,但请你一定要相信我。”

“好啊,反正也没人信我了,不如去相信别人咯。”

“芸拜托我一定要照顾好你。”

“你们是好姐妹嘛。”

吴双害羞地一笑,双眼像是彩色的蝴蝶,在花丛里飞来飞去。

“你知道沉默会的那个老女人吗?她的丈夫。”

“星期三,她叫星期三。”

“什么?”

“没事,这不重要。”

我自己都吓了一跳,觉得自己为何要像布道般去更正吴双的话。好在吴双并没有在意,她接着说,沉默会之所以能够不断扩张,是因为老女人的丈夫宣称他不会害怕太阳。但这样的神迹谁都没有见过,直到他被抓住后,直到他戴着镣铐站在芸的面前,仍旧不停地让她去认罪。

芸可是一个比我还固执的人。她当然没有认罪,而是嘱咐吴双,准备好最新的抗体,明天对老男人进行注射。过往的雄性小白鼠都在注射抗体之后,痛苦得无以复加而死亡。理论上来说这无异于一次死刑,但如今谁也无法说清楚,芸对老男人说的那句话,是出于戏谑还是对未知力量的翘首以盼。

“你要是真有神迹的话,show me。”

这便是吴双口中极为重要的实验。

“他没死吗?”

“不仅没死,还变大了。”

老男人像绿巨人一样变大了,他变得有三个人那么高。尽管芸为他准备了一个宽大的囚笼,但仍然只足够他半跪着。老男人的皮肤没有变色,仍旧是暗沉着色斑令人呕吐的黄色;他也没有变出整身的肌肉,仍然有松松垮垮的赘肉;他也没有班纳教授那么幸运,每次总有松松垮垮的大短裤遮挡私处。老男人的私处也等比例地变大,变成细长的象鼻子。充满久违勃起的迹象,在裤裆间晃来晃去。

眼前这个虚弱苍老的巨人,他身体里的细胞,成功抵抗住了太阳的侵蚀。这副丑陋景象,或许是将人类带出黑暗的关键钥匙。

“周染,也许他们真的有神迹。”

“既然他们有神迹,你为什么还要劝我不要用这个?”

我从口袋里拿出一支玻璃试管,在吴双的眼前晃了晃。我与她面对面坐着,我是铁面无私的警探,手中拿着她的犯罪证据。

“因为不会起作用的,把它给我。”

我顺从地交到吴双手里,没等她小心翼翼地插进试管箱,就又用口袋里拿出了一支。

“你买了多少?”

“很多。”

“周染,都给我。”

“你就这么肯定,那是一种神迹吗?”

“注入抗体的当量,等同于直接照射太阳光。”

“说不定换一个人也行。”

“周染,你以为这是我们第一次向人体注射么。”

或许这才是真正将研究所里全体男性开除的原因。

芸早就不满足于用小白鼠做实验,她不愿把命运交付给那些卑微的生命。无论她是暗地里招募志愿者,还是和政府达成了共识,使用蹲在牢房里暗无天日的犯人;抑或通过沉默会,将渴望认罪的人拿来作为牺牲。只要这其中任何一条猜想被证明是真的,研究所就不得不关闭。芸将跌落神坛,和如今的我一样,被冠以“刽子手”、“杀人犯”的称号。

“为什么,你不早点告诉我?”

“芸特意交代过,不让我告诉你。”

那些粉末,是无数次实验失败后的残留物,漂白后送到黑市里高价售卖。

我举起玻璃试管,贴近双眼仔仔细细地看。那半截白色粉末在幻象里逃逸出试管,无数的颗粒站起来,汇聚成一个人形。但他依旧是白色的,没有具体面貌的,只有像光圈一般的轮廓。他伸出手似乎是想和我握手,进行一番交谈。但我却猛烈地挥过去一巴掌,将他打散。片刻后他又重组起来,又被我打散。他是《终结者2》里面的液态机器人,他是我挥之不去的梦魇。

“你们,跟他们有什么区别?”

“对不起,我真的是今天才知道。他们一直做的是秘密交易。”

“你就不怕我说出去?”

“你的话没人信。”

星期三说的没错,再没有人相信我说的话了。想到这里我便再次无力起来,感到被坏人做的一件好事所打败。来自于内心被世界抛弃的孤独感涌了出来,我不由自主地露出又冷笑又冷漠的表情。是我太天真,我应该知道,那些更黑更暗的角落,伪装成希望存在于日光之下。如果这是一场秘密交易的话,只有研究所的最高负责人可以做到吧。

吴双起身坐到我的旁边,换了一副较为缓和的语气继续劝我。

“认罪吧,加入沉默会,过去的事情我们都不再追究。”

“你是不是已经加入沉默会了?”

“我没有,她是。”

吴双摇摇头,不愿再望着我的眼睛,不愿再交谈,变成角落里的一幅画。她像一个终于熬到了谢幕的配角,或是终于完成了蜕皮的青蛇,只剩下疲惫不堪。吴双和许多少女一样,在年轻的时候愿意爱一个人而不顾一切,下多么大多么不可实现的决心。

那个人原来不是我,而是芸。

“那芸为什么还要拿老男人做实验?他可是天书的翻译者。”

“周染,我不知道,我只是负责照顾你。”

我让吴双滚出去。抬起手重重地给了她一巴掌,让她从这间昏暗没有阳光,空气里弥漫着腐烂的气息,门口写满猩红色触目惊心大字的屋子里滚出去。吴双照做了,她在最后仍对我没有放弃,说道“再考虑一下吧。”继而露出又冷笑又冷漠的表情。这仿佛是一个接头暗号,好像在说“无处可藏”。

我望着吴双走后满目狼藉的屋子,开始整理思路。如果老男人是遵照书里的意思决意献身,那么下一个翻译者会是谁?会是我吗?“唯有无姓之人才可侍奉无面之神。”我为什么会脱口而出那句话?所谓的《光陨》,究竟是千年之前的何人所写?

仅凭我自己是无法找出答案的。我凝视着深渊,感到一股力量影响着磁场,撕开一道口子,放出了来自异世界的怪物。

“你要是真有神迹的话,show me。”

芸,你一定是多么迫不及待地想看到神迹的出现。因为你从一开始就觉得,我们永远都战胜不了极昼。现在,也许你算是如愿以偿地看到了。

我愤怒地将试管捏碎,感觉到来自下体的勃起。

<h4>5</h4>

我打完电话,芸很快就赶到了我的住处。

“好久不见。”

我张张嘴,不知道该用什么话来回答她。客套一下?怒斥她的虚伪?表示自己已经知道了一切?我早早准备好的语言突然熄火,只想凝神静气地望着芸。该死,我居然想念起当年我们约会的情形。我照样是在她出现之前准备好了各方面的谈资,可遇见后却又像痴汉一样看着芸。

心头如平静的湖面,只等她来经过。

“吴双呢?”

“她走了。”

“我今天没在研究所看到她。”

“我让她永远都不要回来了。”

“吵架啦?”

“她把一切都告诉我了。”

芸这才坐在我的对面,吴双刚才坐过的位置,并注意到我把剩下的所有试管都捏碎在桌上。天知道为什么我会从星期三那里带回来那么多。大概是免费的缘故,或者恐惧。粉末从破碎的试管里溢出来,一小撮一小撮地散布着。我使劲吹了一口,那些粉末如漫天黄沙般飘动起来,袭向芸却丝毫没有沾到她的身上。还真是符合沉默会的气质,有无面之神庇佑,任何东西都伤不了他们。

“我他妈根本就没病。”

“那你干嘛要去黑市里买这些粉末?”

“在我的饭里放氢氯噻嗪,这是你让吴双这么做的吗?”

这是一个生僻的医疗用词,通俗来讲会导致男性阳痿。

芸收起笑容,换了一个僵硬的坐姿。她不再笑了,重复起星期三和吴双说过的那句:“不会有人再相信你的话。”我已经听得有些麻木,就像愚人节那天听到“我爱你”一样。这些话再也伤害不了我。我早就变成了一个枯萎的生物,之所以还努力活着,不过是想找回心头引以为傲的事物。

“周染,认罪吧。很多事情早就被安排好了。”

“安排好让我们变成像老男人那样的怪物吗?”

“星期三,他也叫星期三。”

我咧嘴一笑,从严肃的对话里跳了出来。冷不丁地反问芸:

“你为什么还留着名字?干嘛不叫星期三。”

“我还是研究所的负责人。”

“因为你心底里根本就不相信沉默会,你只是害怕跟恐惧。”

“我们实验了上万次,只有他活了下来。”

我知道我不可能说服芸。她开始和我阐述未来的计划:从星期三体内提取的疫苗并不会批量发行,因为带来的负面影响显而易见:男人会变得巨大而虚弱,像一只匍匐在地面的褐色癞蛤蟆。所以,人类还是需要地下城市,还是需要沉默会,还是需要时不时地展现神迹来鼓舞人心。

而我是其中重要的一环。只有让我认罪,沉默会才能不断壮大,研究所才会有源源不断的志愿者,那些因为害怕、恐惧而渴望赎罪的人。说不定,还会再出现一两个神迹。最好不要像星期三那样如此不堪,哪怕是虚弱,哪怕是变小,哪怕是丑陋,人类都坦然接受这样的苟活方式。

看来,芸不过是星期三的一枚棋子,她并不清楚星期三的真实目的。

“芸,沉默会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

“我根本就不在乎什么沉默会,我只是希望你能来了结这件事。”

“你知道沉默会想要我做什么吗?”

“做什么?”

“想让我成为他们新的领袖,去翻译新找到的《光陨》。”

“什么?”

我把一张纸推到芸的面前,很遗憾她并没有看懂。纸上用太阳符号书写着那句话,宛若天书。自从我看到后,这些图案便像烙印般随意住在了我的大脑宫殿里。我感到害怕,为什么自己正在变成自己最讨厌的那类人。不过有一点芸倒是说对了,极昼世界是我发现的,理应由我来终结。

“你看得懂这些符号?”

“嗯。”

“说的是什么?”

“唯有无姓之人才可侍奉无面之神。”

“那老男人为什么还要让我给他注射抗体?”

“他是遵照书里的意思。给你展示人们想看到的神迹,如果那也算的话。”

“你骗人!”

芸比我大两岁,是正宗年过半百的人,我们在当时算是时髦的姐弟恋。但芸的脸上看不出年纪,或者说会让人忘了年纪这回事,不去想时间的归属。但此时此刻,芸的脸上慢慢浮现出虚汗,慌张,以及迷路的神色。她看到自己苦心孤诣的科研成果不过是他人言谈中的笑料,她想到自己最终还是输给了我,还是没能翻出遮天蔽日的五指山。

“你不就是想羞辱我吗?你不就是想说,我所做的一切都没有意义吗?”

“芸,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我不会加入沉默会的。”

“到最后,你才是救世主,你才是!”

原来芸生气的是这个。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认罪吧,说不定我还会爱上你。”

是这句话将我推向了万丈深渊,让我重新燃起那种多余的焦虑,稍有遗憾便会极度懊悔。我多么希望我可以卸下负罪感,在这个俗世里更加自由自在一些。

某种程度来说,我确实需要认罪。但绝不是向太阳,也不是为人类,而是对自己心头引以为傲的事物发出叹息。寻寻觅觅了那么久我才知道,这个引以为傲的事物早在两年前就离开了我。没人能代替芸在我心中的位置,星期三不能,吴双不能,就算是现在的芸也不能。

我仍然活在固守的旧世界里,怀念曾和芸追逐嬉戏的沙滩。

我不禁开始设想,要是那天吴双并没有劝我提早离开,我昏睡在沙滩上。极昼降临,我还未感受到痛苦就变成一滩粉末,混合在沙子里消弭于世间。这会不会也是一个不错的人生结局?

在这个光明来得无比廉价的世界,我被彻骨的寒冷所包围。

“周染,别做傻事。”

当我手放在窗户推盖上时,一切意图都变得简单明了。迟到了一年的审判,今天是该做个了断。芸开始求我,我从她语无伦次的话语里感受得到,我被太阳蒸发致死的画面将会是她记忆里最为壮烈、最为恐惧的一幕。但我管不了那么许多了,我不会认罪,我不相信神迹,我不想成为救世主,我不要有一丝丝遗憾,我要全力夺回心头引以为傲的事物。

对不起,我还是没有研究出真正的抗体。可我相信,未来会有人做到。

我把窗户盖推上去。芸用尽全身力气向我跑来,想要阻止我。尽管女性在体能方面已经优于男性,但还是不能阻止我那一瞬的动作。如同水库开闸般,日光猛烈地倾泻进我的房间,流淌肆意。

晦涩的屋子里一下鲜活起来,任何物体仿佛都被赋予了生命。我看得更加真切了,那是一种照明所替代不了的真实感。我看到桌上吴双为我做得亮晶晶的排骨,我看到芸脸上饱满的泪水,我感觉到后脑勺进入了一团热气,太阳照在身上似乎有一种大麦香味。能就这样安安静静地看着芸,四目相对等待她经过我的心湖,我觉得这个世界不再是亏欠我的。我也将卸去皮囊的沉重,不再是救世主,只想做一个摆渡人。

然而我并没有变成一滩粉末。

<h4>6</h4>

2018年的冬天早晨,气温零下三度,这座城市的历史最低点。

吴双一路小跑进入咖啡店,站在柜台前依然瑟缩着身体。她穿得很少,黑色的高跟鞋与连裤袜恐怕一点都留不住热气,但显得身材很好,上身米棕色的风衣也忘了将扣子系起来。店里面人很多,几乎没有空位置。吴双环视了一眼周遭,排在个头很高的男孩后面。

男孩突然转过身来问道,今天是星期几。

“星期三。”

吴双见他忧郁地叹了口气,明白他的心里所想。

“还有一年呢。”

男孩点点头,他摘下黑色的绒线帽,眼睛里有一团灰色的迷雾。

“太阳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极昼是一种自然现象,应该算是天灾吧。”

“是为了惩罚人类,让人类赎罪。”

“别这么想,总会有办法解决的。”

“上帝曾用洪水毁灭人类,于是人类造出了诺亚方舟。”

吴双尴尬地笑了笑,在对话间向店员要了三杯拿铁打包带走。谁能想到,某种烂俗的情节居然插入,吴双在转身离开的时候滑了一跤,多亏男孩扶住她。

结果只是咖啡全部洒了,又要了三杯,吴双并没有事。

“谢谢啊。”

男孩把胸口的银色身份牌放回衣服里,似乎非常在意它对自己的重要性。吴双点点头,道谢后拎着咖啡离开咖啡店。她得赶紧走了,方才的意外耽误不少功夫。如果是个美好的晴朗天气,遇见这样一个小山似的男孩,就是一段邂逅,一段故事了。

“不客气,再见啊。”

“你打算就这样结束吗?”

周染双手插在黑色风衣的口袋里,望着远方停泊在港口的军舰。耳边不时传来一两声海鸥的鸣叫,眼前的意境变成了山水画,空灵起来。周染说完这句话,眼睑便慢慢下垂,看到前方的沙滩上,有一对老夫妇在跑步。他心想,海边的风这么大,在沙滩上跑一定很累吧。

老头的体力渐渐不支,停下来双手抵着膝盖,气喘吁吁地招呼还在奔跑的老伴:“月亮,休息会儿,休息会儿。”王月亮回头,走路大大咧咧地像一只螃蟹,她从包里掏出水瓶递给老头,说了一句调侃话,奚落老头都不如自个儿耐力好。

“该做的我都做了,该说的我都说了。但你就是不愿意相信我。”

“因为你总是在劝我放弃!”

“那你的试验成功过吗?”

芸抬起头,如同遥望情人般与太阳对视。

“太阳光越来越强了。等冬天过去,我们就只剩下一年的时间了。”

“一年的时间足够了,只要我们两个齐心协力。”

芸看了眼手表,她对于一切都充满纪律性。距离让吴双去买咖啡已经过去了七分钟,她记得自己说过要在十分钟内拿到。吴双已经从咖啡店里出来了,她正准备过马路。但道路上的车流非常多,每一辆都毫不客气地保持着高速。吴双拎着咖啡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足以让人生发怜惜。芸甚至想冲过去给她围上自己的披风,但这样做无疑会沉重地伤害到周染。

吴双从左手无名指摘下戒指,递还给周染。见他没有要接的意思,便轻轻放在花岗岩粗糙的护栏上。态度庄重,一点都没有像是在宣告离婚的感觉。

老头休息好后,两人由跑步变成慢慢在沙滩上散步。

“月亮,你说再过一年多,这世界会变成什么样?”

“管它呢,只要你和小宝好好的就行。”

“到时候小宝去不了学校,我就来教他读书写字。”

“瞧你嘚瑟的,大教授。”

“到时候就得辛苦你喽。”

“我辛苦什么呀。”

“你说这都要极昼了,为啥今年冬天这么冷呢。”

“科学家说了,这叫厄尔尼诺现象,气候反常。等到了明年,天气就会特别特别热。对了,明年开始你跟小宝就不要出门了。”

“还一年呢都不让我们出门?”

“据说明年开始辐射就很大了,万一你俩有个三长两短的,有什么事我帮你们做。”

“你从哪儿听来的啊?有科学依据吗?”

“当然——你别管,这事肯定得听我的。”

老头闷着不说话了,他知道老伴是为自己和儿子好。但这种事情,谁又能心甘情愿地接受呢?研究了半辈子历史的经验告诉老头,人类会挺过去的,这也不是人类第一次面临被冠以“灭顶之灾”的危机了。黑死病,通古斯爆炸,唐山大地震,以及创世纪里面的洪水。人类的文明史同时也是一部灾难史。尽管在天灾人祸面前我们如同芦苇般脆弱渺小,但总有重新站起来的那一天。就像这个什么极昼世界,总会有攻破它的法子。

想到这里,老头停下脚步,抬起头打算会会太阳。

一只手挡在他的眼前,另一只手拽着他走。

“胡闹什么呢!不许看!会出事的!”

老头只得悻悻地扭过头去,王月亮此举也是为他好。听说有男人长时间地与太阳凝视,从而导致双目失明。从此老头出门暴露在太阳下,总是像过街老鼠一般灰溜溜地快速跑进跑出。但这时他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估摸着是想到总有一天能破解极昼世界的奥义,有些得意忘形吧。

“芸,你非得这么做吗?”

“周染,我们好聚好散。”

“你觉得能好的了吗?”

“你还有半辈子,可以慢慢好起来。”

“半辈子?我只有一年了。”

一阵狂风吹过,芸的头发散乱不堪。这时她用余光观察到,吴双正慢慢走过来,带着热腾腾的咖啡与快乐的笑容,并不知道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芸继而看了眼手表,已经过去11分钟,看来这杯拿铁也没有必要再喝。芸就是如此的倔强与固执,要是完不成她的期许,哪怕在爱的人面前也丝毫不会留情。她把一份文件递给周染,显然他知道里面是什么,于是嘟囔了几句。她不禁爆发出厌烦的情绪,说不清这句话是言不由衷的逃离,还是发自肺腑的谴责。

“其实我从来就没有爱过你。”

说完后,芸径直离开。

周染愣住了,他的心像是缺了一角。

吴双终于走到路的另一边,她跟周染贴得很近很近,用一种小鹿似的语气问道:“周教授,芸姐怎么先走了?她去哪里呀?”

周染一动不动,他为了不让吴双看到自己留下眼泪,压低语气和情绪说道:“她有事。”

“什么事呀?”

“我也不知道。”

吴双闪着大眼睛,湿答答地问着周染。如果再不转过头来,自己就要憋不住了。周染好不容易在百感交集之中挤了一个微笑的表情给吴双,继续说道:

“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那我去追她。芸姐都没和我告别呢。”

“嗯。”

接着周染便不再言语。

他听到身后响起高跟鞋的声响,犹如在地面上弹奏起激昂般的钢琴声。渐渐地钢琴声远去,以及携裹着时间,河流,太阳,和周染心头引以为傲的事物。吴双跑得好快,真担心她一个不小心鞋跟陷到路缝里给崴到脚。她和芸是好朋友,是那种整日整日讲话一点都不会腻的好闺蜜。要不是得做试验,得对抗太阳,我们或许能一直在一起。

她大概也不会回来了吧,也好,就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周染把放置在栏杆上的戒指收起来,紧紧握在手心。他闭着眼抬起头,感到太阳光,既是笑脸又是梦魇地向自己扑来。同时他伸出握紧的拳心,仿佛在经历某个仪式,轻轻张开。张开的不仅是手掌,以及周染闭目流泪积压许久的眼睛。

戒指落进了沙子里,很快陷进去,无影无踪。

在周染的身后,老头与王月亮又开始跑了起来。

老头戴上护目镜,用一种算得上是娇嗔的口吻说道:

“咱俩再比一次,看谁先跑到家。输的人做饭!”

好想将来和他们一样啊。

周染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