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见潮(2 / 2)

戴安咬了咬嘴唇,点下头,脖子上的实验室钥匙轻轻撞击她的胸口。

月亮的清辉洒进房间,戴安睁眼躺在床上,静静数着艾琳的呼吸,直到她的呼吸声缓慢平稳,戴安才轻轻下床。来到走廊上,她发现忘带了尤伽叮嘱的历藻。转身推门发出的吱呀声在静谧的夜里被无限放大,床上的艾琳翻了个身,戴安屏住呼吸,停在原地,见她不再有别的反应,才小心翼翼进屋从包里摸出历藻,揣进怀里离开。

尤伽在纸条上约她到植物园见面,让她带上历藻,瞒着艾琳。四下无人的夜晚,他要和她谈论合作吗?又或者是别的什么?戴安心底涌上几分紧张和兴奋,可一想到他明天就要离开,伤感又立刻占据主导。

赫林第一大学的植物园坐落在一片小山坡上,从那里可以俯瞰整个校园,还有远处的葵江。靠近入口的羽兰花圃正对一架赫林藤秋千,夏天藤上开满粉蓝色小花。不在实验室或图书馆的时候,戴安最喜欢坐在秋千上看书,一高一低的摇荡能帮她理清思路,解决难题,几天前的晚上,戴安与尤伽正是坐在这秋千上聊了整晚。山坡顶上有一块平坦地面,再往前是断崖,崖边筑起石造的围栏,近围栏处有一片月葵田,中央的空地可供一人躺下,看书累了,戴安总爱躺在那里望天发呆。可今晚,她的领地被别人占领。

“在这里看比喆的感觉真奇怪。”尤伽的声音从低处飘来,听起来有些飘渺。

戴安走到他身旁坐下,双臂环膝,“从比喆上看赫林是什么感觉?”

“又大又圆的月亮。”

“哈,”戴安忍不住笑出声,“从这里看比喆也一样啊。”

“不一样,赫林更大些。而且……”尤伽停顿了一会儿,“反正就是不一样。”

“你说,比喆上这时候也有人看着赫林吗?”戴安问出口才意识到这问题有点蠢。

“不会,这个时候,比喆向月面是白天。”尤伽的声音有点干涩。

是啊,赫林夜晚月圆的时候,恰是比喆向月面的正午,唯有黄昏或凌晨前后,两颗星球上的向月面中点才有可能同时看到半轮月亮。戴安诧异于自己竟忘了如此基本的专业知识。

“带历藻了吗?”尤伽单手撑地,支起身子。

“嗯。”戴安递出怀里的历藻。

尤伽接过去,说,“知道它为什么叫历藻吗?”

戴安摇头。

“因为它能纪年。”尤伽摸出一瓶水,往盒里注满,“它看起来干枯了,加点水就能复活。”

借着月光,戴安盯着盒子里的历藻,起初好像没什么变化,渐渐地,整个盒子被舒展的历藻填满,再接着,月光下的历藻泛起另一种荧光。戴安不禁惊叹出声。

尤伽用两指轻轻捏起历藻,展开,使其成一直线垂直坠向地面。戴安这才发现,那荧光是每间隔一段才有的,每一段间隔几乎都一样长。

“生物学上的未解之谜,起初人们以为这是海水中某种物质的周期性变化引起的,可它被捞出海水养进纯净水后仍在生长,仍像过去一样每隔一段发出荧光,每两段荧光细胞之间的生长周期间隔一年。”

戴安接过静静散发荧光的历藻仔细端详,纤细的藻叶触得她指尖发痒,“好神奇啊,星球的周期性运动影响着星球上的一切,赫林与比喆的运动完全同步,孕育出的生命却如此不同。”

尤伽轻笑出声,“有没有人告诉你,你认真的样子很可爱。”

“诶?”戴安脸颊烧起来,幸好月亮的冷光遮掩了她脸上的红。

尤伽站起来,伸出一只手给戴安,她犹豫了一下,抓住他的手也站起来。

他走到崖边,倚上石栏,“听,葵江的潮。”

戴安跟过去,远处的葵江在月光下好似一条玉带,承载碎光,蜿蜒起伏,低沉的涛声越过沁凉的夜,钻进戴安耳中的只余隐约隆隆。

“跟我合作吧,把潮汐研究透彻。如果能充分利用潮汐能,无论对赫林还是比喆来说都有巨大好处。”尤伽的声音仿佛很远。

“你在比喆不是一样能做吗?”

“赫林的水体更简单,更适合先期研究,在赫林把原理搞清楚再应用到比喆会容易得多,而且,”尤伽转身看向戴安,“赫林有你。”

她的脸更红了,“要将赫林的研究成果应用到比喆,意味着得全部重新推导一遍,所耗的时间……”

“不管要多久,有你和我在一起就够了。”

“在一起?”尤伽的话击响了戴安的心鼓。

“不光是研究上的合作,还有生活上的。不,不只是合作,相依相伴,相互扶持,相爱走过一生。”尤伽眼里盈满月光,“第一次读到你的论文时,我就相信自己和作者一定能成为挚友。发现作者是一位姑娘时,我知道,我和你可以不仅仅成为挚友,那晚的交流更加深了我的想法。”

戴安心里的鼓越敲越响,“可你明天就要走了……”

尤伽轻叹口气,“我必须先回比喆,说服他们跟赫林合作研究。不过我会回来,来找你。”

戴安轻轻点头,“你要去多久?”

月光在尤伽眼中摇晃,“不知道,也许很快,也许很久。如果短时间内回不来,我会写信给你。等我。”

“可是艾琳……”戴安想到挚友眼中的泪水,心下难受。

“我不在乎,你该知道,我在乎的只有你。”

尤伽眼中的月光向她涌来,她跌进清凉的怀抱,好像溺水般呼吸困难,在她窒息之前,两片温暖的嘴唇贴上她的唇,她小心翼翼张开嘴,试探着品尝这甘美。片刻后,她放松下来,改用唇舌探索他。羽兰和月葵的花香交糅,妖娆迷蒙。她在这香气中重新活过来,好像此前她从未真正活过。

***

车驶过东月界线后不远,戴安把林鹿停进路边的加油站。天色已近黄昏,她想在这儿等等,等黑夜降临,等月亮升起。加油站有一家迷你茶厅,戴安要了一杯羽兰茶,坐进面向东方的露天茶座。天色渐暗,呈现出一片近乎透明的紫色,好像刚从花蕾中抽出的羽兰花瓣。夕阳最后的光与热笼上戴安裸露在外的后颈,好似一层薄薄的轻纱,蹭得她发痒。比喆的轮廓在东方天幕隐约浮现,一轮圆满的环,在愈发暗沉的紫色中愈加明显。浅紫沉淀为绛紫,又过渡成蓝紫,最终化作深蓝,乳白色的月盘嵌于其上,散发出温和的柔光。戴安抿一口茶,袋装茶入口不够顺滑,好在羽兰的幽香没有打折。在月下,她整个人变得清亮起来。三十标准年不见,比喆还是一样可爱。

“太太,请问我可以坐这儿吗?”

头戴窄檐帽的中年男人半弓着身子看向戴安。她点点头。

男人坐下,摘下帽子搁到桌上,“月色真好。”

“是啊,尤其是久别重逢的时候。”戴安回味着羽兰茶的清香。

“从背月面来?”

“对。”

“那儿不剩什么人了吧?签了双边协定以后,赫林一大半人口都跑来向月面了。”男人的语气并不怎么高兴。

“哦?那向月面应该很热闹咯?”戴安忆起月见城的市集和祭典,她在月无镇的这些年再没见过那番热闹景象。

男人叹口气,“都从向月面搭船去比喆啦。离航空港近的月见城还算好,其他城市都空荡荡的。我这一路见多了准备去比喆工作的年轻人,都说月亮上机会多,就这么背井离乡去给外星人打工。”

“比喆上的人都是从赫林过去的,算不得外星人吧。”戴安微微蹙眉。

男人哼一声,“当年去比喆开荒的还不是些失败者,在赫林混不下去才背井离乡,这么多代过去了,他们靠那些小岛致富了,哪儿还有人记得赫林?翅膀硬了就不认亲娘,从他们闹独立起,就成了不折不扣的外星人。照我说,就该继续不跟他们往来,直到比喆人认错。”

戴安避开话题,“开放之后,赫林也多了不少其他星系的游客吧。”

“那些外星系佬,只会在月见城对着月亮傻笑,一进双子女神庙就大呼小叫。”男人抓起帽子给自己扇风。

戴安没有答话,男人口中的外星系佬,有一大半与赫林人比喆人同根同源,古地球的血脉散布在联盟星域的各个角落。

片刻寂静后,男人重又开口,“太太,那车是你的吧?”

他指的是停车场上那一抹暗红,戴安嗯了一声。

“三十标准年前月见城产的林鹿?保养得真不错。”男人咽了口口水。

“谢谢。那可是我最疼爱的孩子。”戴安远远望着爱车,这种车型早就停产了,如今的车子都采用流线型设计,有棱有角的古董林鹿反倒别具风韵。

“太太,我想,”男人顿了顿,“我是说,你有没有考虑过卖车?”

原来是看中了她的车,戴安反问道,“你会把自己疼了三十年的孩子卖掉吗?”

“我可以出高价。我收藏古董车……”男人急忙接口。

戴安摇摇头,“对不起,我还要开着它去向月面看潮呢。”

“看潮?”男人一脸惊讶,“照这车的速度,你抵达向月面差不多正好是大潮,你一个人去看潮?这太危险了,你都这么大……”

戴安打断他,“按照联盟标准,我才56岁,没那么老吧。何况,我还要赶去见一个老朋友。抱歉,我得上路了。”

她朝男人欠了欠身,把他的对不起抛在身后,回到爱车旁。坐进驾驶座前,她又望了一眼天空,月亮不那么圆了,圆盘右侧缺了一小块。她知道,如果留在原地,随着夜渐深,月亮的缺口也会越来越大,直到黎明前夕,只剩左侧的一弯残月,最终消失在明天的第一缕阳光之中。

***

戴安被从床上叫醒时,艾琳不在房间。迷迷糊糊中,她听到来人说些什么“间谍”、“泄密”、“比喆”,她还没弄明白就被请去“配合调查”。她在赫林安全局的调查室里坐了一整天,重复了一遍又一遍这五天来所有的细节,口干舌燥,嘴唇表皮几乎磨出水泡。当然,她略去了与尤伽私下交流的内容。

“实验室的钥匙呢?”这天快结束时,紧绷着脸的调查员突然问起。

钥匙?戴安摸了摸脖子,一直挂在脖子上的项链不见了,她试探性地问:“被你们收走了?”

调查员摇头,“不在接受检查物品清单里,你进来时就没带在身上。”

说了一整天话,戴安的头有些疼,她按压隐隐作痛的神经,“那就是掉在寝室里什么地方了。”

“没有,我们彻底搜查了你的寝室,那里没有钥匙,不过我们发现了比喆历藻。”调查员的语气同他的衬衫领口一样冷硬。

他们搜查了她的寝室?戴安的头更疼了,“你们有什么资格侵犯我的隐私……”

“比喆活体动植物被严禁带入赫林,你为什么会有历藻?”

“那只是朋友给我的礼物……带来时是干燥的,已经死去的……”

“哪个朋友?”调查员声音冷峻。

“尤伽,来参加会议的比喆能源研究所研究员,他只是……”

调查员打断了戴安,“他只是为了接近你获取赫林机密。”

“不是的!”戴安叫道,这个念头却钻进她心里,笼上一层不安。

“再把你这五天来通敌的细节重复一遍。”调查员并不理会。

“我没有通敌……”戴安的辩驳在调查员的瞪视下显得苍白无力,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又一遍讲起来:“大会第一天,我最后一个演讲……”

审讯调查持续了六天。第七天,戴安被放出来,终于见到艾琳。

“安!”艾琳搂住她,轻抚她的背,“对不起,我没想到会这样……如果我早点发现就好了……都过去了,没事的……”

“到底怎么回事?”戴安在艾琳的怀中不知所措。

艾琳声音哽咽,“尤伽他……我到实验室时发现那里一片狼藉,资料都被翻动过了……我应该先去找你商量的……我太害怕了,数据不见了,所有人这几年的努力都……我报了警……”

戴安心底渐凉,“这和尤伽有什么关系?和安全局又有什么关系?”

“对不起,安,我知道这很难接受……”艾琳加重了手里的力道,“尤伽他……是比喆的间谍……”

“这不可能!”戴安推开艾琳。

“他们在尤伽下榻的酒店找到了你的实验室钥匙……”艾琳垂着头说。

戴安体内所有的力气被一下抽尽,心头的火焰也彻底熄灭。

尤伽被指控盗取赫林机密,比喆否认赫林的无理指控,赫林却坚称比喆在赫林领土进行间谍活动,本就不怎么样的两星关系再度陷入僵局。赫林决定无限期中断与比喆的所有往来,尤伽则被终身禁止再次踏上赫林。赫林当局对于潮汐能的关注在萌芽期被彻底扼杀。

戴安把自己关在寝室过了很久,最终递交了休学申请。她用所有的积蓄买下一辆林鹿,只身离开月见城。启程那天,艾琳来送她,她憔悴了很多,戴安没说什么,只是答应到月无镇后给她写信。

这一去便是三十标准年,戴安再也没有见过艾琳,只是从信中得知她嫁给了赫林安全局负责调查尤伽一案的组长,组长后来一路晋升至局长,艾琳也从大学寝室一路搬到山上的公馆,成为月见城有名的局长夫人。戴安自己则与背月面出生的一位普通教师结婚,说不上有多少爱情,却是默契的生活伙伴。

***

山路太窄,戴安不得不把车停在山脚,一路拾级而上。月见城多月葵,近郊更是这种植物的天下。正值月葵花季,夕阳的余晖给满山的花镀上一层暗金。

戴安走得很慢,抵达艾琳的公馆时,仍气喘吁吁。她摁响门铃,来应门的是管家,她报上姓名,被迎入屋内。坐在客厅等候时,管家递上一杯羽兰茶,暗香钻进戴安的鼻子,仔细闻却又遍寻不着,茶水入口顺滑若无物,香味却萦绕舌尖,是珍贵的隐羽兰。喝完茶后,戴安被引向后院。艾琳家的后院没有墙,从这里可以一眼望见满坡月葵,还有山下的葵江。她在后院里独自坐到天黑,半轮月亮在她头顶正上方的天空显形,艾琳还是没有来。当戴安心底隐隐觉得不安时,管家出现,点亮后院的灯,交给她一个盒子,一封信,还有一壶葵露酒。

她拆开信,是艾琳的笔迹。

安,

你终于来了。

对不起,我没能等到你,没法当面对你说抱歉了。

尤伽不是间谍。

实验室是我弄乱的,数据也是我销毁的,你脖子上的钥匙是我取下后丢在尤伽下榻的酒店里的。亲爱的,你回来后睡得可真熟。

那晚你第一次出门我就醒了,悄悄跟踪你一点都不难,你甚至都没往身后看一眼。我恨他,恨他的目光永远只停留在你身上却不看我一眼。我也恨你,恨你背着我与他偷偷幽会。我想让你们再也无法相见。

年轻时的我啊,想要什么会得不到呢?我若得不到,别人也休想得到。那时真是幼稚,后来我才知道,人这一辈子不可能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本来我可以撒个小慌,让你相信他背叛了你,反正他也要走了,你们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可我想起潮汐大会后的论文中期检查,想起系主任所说的严苛的校外检查小组,他们绝不会留情的。你也知道我的实验都是系里男生帮着做的,论文都是借鉴师兄的成果,我担心过不了检查,担心毕不了业,担心就此留下污名。这似乎是上天赐给我的机会,比喆间谍接近赫林女学生进入实验室,窃取机密后销毁资料,天衣无缝是不是?

事情的发展出乎我的意料,我没想到这会成为两星彻底交恶的导火索,我本来只想他被限制入境。我很害怕,害怕会有人发现真相,害怕我会被抓起来甚至处死。你把自己关在寝室的那段日子,都不知道我是怎么过的,我每天都被噩梦吓醒,在担惊受怕中度过白天。秘密好像一柄利剑悬在我的头顶,可我不能说,说出来我的一生就完了。

后来我才想明白,两星断绝往来并不是因为我。赫林政府早就想要一个理由了,比喆大概也一样,这桩间谍案并没有被彻底清查,不然我那拙劣的手段怎么可能不被发现?我只是恰巧给赫林当局奉上了他们想要的导火索。当然,这是我当上局长夫人以后才明白的道理。

想通以后,我不再觉得愧对赫林或比喆,让两星外交和能源短缺都见鬼去吧。我对不起的人只有你和尤伽。

说出来后舒服多了,反正我是将死之人,也不怕什么了。

你会原谅我吧?会代表尤伽原谅我吧?

不用回答。我知道你会的。

爱你的琳

又及,盒子里是这些年来他寄给你的东西,绕道由联盟商船运来,可还是被赫林安全局扣下了。凭借局长夫人的身份,我在它们接受审查后将其领了出来。对不起,作为当年不自觉被敌方间谍利用的嫌疑人,你的所有外星来件都被扣下了,却也只有他寄来的这些,全在这里。

纷繁芜杂的情绪在戴安心里同时奏响,一时分不出高低。艾琳,我的好艾琳。我可以恨你吗?我可以不原谅你吗?

戴安为自己倒一杯葵露酒,辛辣的液体顺喉咙下滑,一路烧进食道,烧进胃里。在这强烈刺激下,她反倒平静下来,好像心底积压多年的大石被砸碎,又被酒冲刷出体内。她终于释怀,尤伽没有骗她,从来就没有。烧灼的感觉化作清凉,她抬头看月亮,比喆在夜空中的位置没有变,形状却从半圆变胖了几分。尤伽,你还好吗?

她打开盒子查看,《比喆生物图鉴》,群岛风物日历,三两种她在赫林从未见过的贝壳,她叫不上名字的植物标本,还有满满的信。

她从第一封信读起,一直到最后一封。他的困惑,他的彷徨,他的思念,他的执着,在每一字每一笔中灼灼燃烧。尤伽在比喆的日子并不好过,被邻星诬为间谍,却压根没有带回任何情报。比喆当局对他进行盘问后一无所获,便放他回去继续研究。可自此以后,没人再理会尤伽关于同赫林合作研究潮汐能的提案,他自己的课题也陷入瓶颈无法突破。头顶的赫林成了他唯一的慰藉,他从未离开过月陆岛。每逢黄昏和凌晨,他总是站在比喆向月面的中心点,望着天空中赫林的方向,听潮汐拍打海岸,想象戴安也在赫林望向他。就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读完所有的信,戴安脸上凉凉的。为什么,为什么她不信任他,为什么她要怀疑他,为什么她不听他的话在向月面等他。信在三年前断了,赫林与比喆签订双边协定的前一年。尤伽怎么了?戴安不敢猜测,却又不得不想。她心中似乎有最可怕的答案,却不敢确证。她在盒子底部重新摸索,摸到一张叠成小块的报纸,徐徐展开,她从最大的新闻标题读起,最终在角落里看到她寻找的消息——尤伽的讣告。戴安的心彻底凉了。

她靠上椅背,手中的报纸飘落在地。天空中的圆月亮得刺眼,她忍不住闭上眼。黑暗之中,视觉之外的其他感官变得敏锐。她听到葵江的海浪声,闻到月葵花瓣上清醇的夜露,她感到凉风拂面,风干的泪痕紧绷在皮肤上。她静下心,重新思考过往。再睁眼时,她想通了。其实她内心深处早就猜到了结局,早在她打开盒子之前,早在她收到艾琳的包裹动身离开月无镇之前,甚至早在三十标准年前的那个夜晚,她早就知道他们不会再见。只是这些年来,她一直拒绝接受这个结局。也许,她当年离开向月面并非出于愤恨或绝望,而只是想要逃避,逃避她不得不面对的事实。可即便她躲在背月面,比喆仍在空中,睁开眼,注定的结局仍在眼前。与尤伽相爱本就只是一场梦的涟漪,无论有没有艾琳,赫林的她和比喆的他在那个年代都绝不可能在一起。就像赫林与比喆相互绕行,一星的偶然的天平动在另一星引起大潮,片刻后重又回到原来的稳定状态,影响消退后潮水仍旧按照每日的固定节奏涨落。她不怪艾琳,她怎能怪她。戴安在尤伽的真切感情中做了三十年的梦,这已足够。

戴安捡起地上的报纸,重新叠好放回盒子。

月光下,葵江潮涌翻滚,泛起粼粼波光。

戴安突然想起三十年前的场景。那一夜,绵长的亲吻之后,她与尤伽并排躺在月葵田边,她的头枕着他的臂膀。

“在比喆,我们有个传说,”尤伽的声音有些恍惚,“每一千年会有一次极大潮,比喆与赫林的潮都会升到极高,两颗星球的水体会在空中相接。那时,比喆的小伙子就能划着舟一路往上,去见他在赫林的爱人。”

“骗人,你们哪儿来这种原始时代的传说啊,真空中怎么泛舟?再说,赫林人到比喆总共才没几百年。”

“你又认真了,真可爱,”尤伽揉了揉她的头发,“说真的,即便我的肉身过不来,我的灵魂、我的思念也会在大潮时一路从比喆飘来赫林见你。”

戴安笑了,“那涨潮时我就在赫林的水边等着,从水里把你捞出来。”

他凝视她的眼里月光泛滥,她跌落进去,两人再次拥吻。

三十年后的此刻,戴安斟一杯葵露酒,高举起来敬天上的月亮,随后一口喝下。葵江水涨得更高了,隆隆的潮声灌进她的耳朵。微醺中,比喆似乎晃了一下,她揉了揉眼,仿佛看见一个影子向她飘来。

谁是谁的真实记忆?谁是谁的注定相遇?谁是谁的,幻境工程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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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天平动,从A天体环绕的B天体上观察所见到的,真实或视觉上非常缓慢的振荡。天文学家们长久以来都只用在月球相对于地球的视运动,并且选择一个点来平衡与对比晃动的尺度,但这些振荡亦适用于其他行星,甚至太阳。

(2) 双行星,如果两颗相互绕行的行星系统重心不在两者任何一个的内部,则该系统是一个双行星系统。

(3) 潮汐锁定,潮汐锁定的天体绕自身的轴旋转一圈要花上绕着同伴公转一圈相同的时间。这种同步自转导致一个半球固定不变的朝向伙伴。通常,在给定的任何时间里,只有卫星会被所环绕的更大天体潮汐锁定,但是如果两个天体的物理性质和质量的差异都不大时,各自都会被对方潮汐锁定,这种情况就像冥王星与卡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