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风帆(2 / 2)

那张小圆片上画着一幅星系的全景。这幅画宇生是认得的,尽管宇心国天文繁乱,但观测却并无偏差。小圆片上的图景比他平时所见更复杂,中心是一个大黑点,向外有有螺旋状曲线,尽头是两道绚烂的弧形,如同两弯巨大的浪潮,边缘处光华翻涌。画旁有一行小字,简洁,却清楚:

黑洞活,亮度增,须防御。多日后,粒子潮。谨记。

宇生一下子愣住了,如一阵小风袭过全身。亮度增,他想,不说我倒忘了。他跑到舷窗旁,打开关闭了五十多天的亮度监测器,船舱里顿时响起一片尖利的嗡鸣。

粒子潮。须防御。

圆片上的小字像洪钟一样敲击他的太阳穴,他只觉得血管突突地跳。

当天晚上,当飞天的笑脸出现在小屏幕里,宇生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将一切告诉了飞天。

“天儿,你听着,我有件大事要跟你说。”

“啥事?”

“一个大危险。你回去一定告诉大家,粒子潮就要来了。粒子射线可能比以前多好多。”

“对,皇老师也是这么说。他说要是北派……”

“不是,不是什么南派北派,是因为黑洞。”

“啥?”

“黑洞。你别问我这是啥。我也不知道是啥。哎,跟你解释不清……你就答应我,一刻都别耽搁,赶紧回去报告,就说危险了危险了。”

“行。不过你咋知道?”

“前几天,我不是跟你说我捡到一袋子小圆片吗?……”

宇生简明扼要地把一切讲给飞天听,飞天都拿笔记下了。宇生再三叮咛,飞天连连说没问题。宇生的心这才算落回到肚子里。当天晚上,他还睡了个好觉。

接下来几天,事情的发展让宇生大为焦躁。他没想到的是,他的警告递交上去便如石沉大海,久久无人理会。

“天儿,这是咋回事?报告你交了吗?”

“交了。早交了。转天一大早我就交了。”

“那皇老师说啥了?”

“他说他给国王递上去了,还没消息呢。”

“为啥没消息呢?……”

宇生百思不得其解。飞天也说不清所以然。他俩都是一腔热血的好少年,以为皇宫就和小时候小伙伴的土战场一样,一个人喊一声危险,所有人就都趴下。

他们不清楚,国王这些天收到了太多次各种各样的预警。南北两派都借用灾祸来指责对手,天象大凶、星图不吉的预言不绝于耳,所有人都借星象自辩。再多一份神秘预言也只是多一篇文档,很快就淹没在浩瀚的上书的海洋中。人们不知道,危险是不能多喊的,喊多了就没有人听了。

正当宇生坐立不安焦急等待的时候,飞天却突然失去了踪影。

整整十天,飞天再也没有讯号传来。对宇生来说,这无异于雪上加霜。他本就对险情惶惶不安,现在则更是全无头绪。他尝试向地面发送消息,可光荣船队没有通讯站,不能发送,只能接收。他一遍遍刷新通讯器,可是所有屏幕都保持寂静,就像是恼人的姑娘,你越守候,她越不理你。

宇生不知道,此时的地面形势发生了又一次逆转。正当飞天洋洋得意地写下“今日天侠去又来”之类的歪诗时,大殿里却是煞有介事、严肃认真,北派举出一张大大的星图,说南派的理论让天下更乱了,有宇宙为证。星图从大厅一直铺到台阶下面。然后飞天就又被捕了。

宇生和外界隔绝了。他听不到讯息,也看不到变化,听不到星系深处的激情喷涌,也看不到地上翻烧饼似的你来我往。他一个人闷在船舱里,闷在星球旁、白云外、被人遗忘的寂静的船舱里。他被空旷的黑暗包裹,夹在远与近之间,远方听不见他,近处的人不听他,远方光芒万丈,近处激战正酣,远方是无边无际的星的海洋,近处是安然沉睡的球形的孤岛。他看着脚下的大地,一层白云把他隔开。他什么都看不清楚,就像国王仰头看风帆,看到的只是自己的想象。绿色的大地越来越远,不知不觉中,他成了一个离世之人。

困顿中,宇生只得埋头看资料。从小到大,他还从来没像这两天这样耐心学习。他把所有相关圆片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看得懂的看不懂的都装进心里,边猜边领会。宇心国的天文还不知道黑洞存在,对星系中心的理解也有误会,粒子知识更是浮于表面,但宇生却在这匮乏之下,顽强地将圆片所讲理出了大概,借助圆片清晰的示意图,将大潮汹涌的过程看了个八九不离十。圆片说,黑洞猛烈抛射之前可能有一系列小型预射,因此某星球一旦探测到过量粒子射线,便应及时全面防护。对粒子潮的危险,圆片说得不清楚,只是给出了一系列判断标准和计算公式。宇生不会算,但他猜想,若之前的粒子射线能让鸟变成病鸟,那么威力更大的定可以让人变成病人。按照时间推算,从发现亮度激增开始,大致会有百余天延迟,现在七八十天已过,整颗星球还毫无防备。

看着看着,宇生的消遣之心荡然无存。让他感到寒意的已经不是险境本身,而是人们对险境的无知无觉。就像一个人摇晃着走出一座歌舞升平的城,突然发现四野排满军队,在无声中剑拔弩张。

宇生仍然每天刷新通讯器。飞天,他在心里说,你小子哪儿去了,咋还不来信呢。

他不知道,天上一日,人间几重。

又过了十多天,当飞天再次出现在画面里,宇生就像从一场大梦里转醒过来。

“生哥,生哥!你在吗?”

飞天的笑容一如既往地欢快明朗。

“飞天!”宇生百感交集地叫起来,“你小子可来啦!这些天跑哪儿去啦?”

“说来话长,生哥,你兄弟我这回可是九死一生,差点见不着你了。你不知道,北派使了阴谋诡计,不但又把我们几个抓了进去,还指使人把我们学院都砸了呢。你说说,这是不是奇耻大辱?简直是欺人太甚,无法无天!”

“那你怎么脱险的?”

“实话说,我也不知道。”飞天嘿嘿地笑着,“关了不到一个月就放出来了。据说是皇老师英明,在大殿上据理力争。听人说……”

“天儿,”宇生打断他,“别的我都不想管,你没事就好。你知不知道之前预警的事怎么样了?”

听了这话,飞天忽然有点犹豫,态度也沉了下去,默然好一会儿才开口。

“生哥,这事可能有点复杂……我听皇老师说,他把危险又汇报上去了,不过他说,这是北派胡作非为,惹恼上苍,才降灾祸于人间。圆片就是星空给我派的天启,若想避祸,必须去除恶霸,斩杀贼党,还人间清静。”

“胡说!”宇生急了,“圆片上说得清楚,对粒子潮必须用贵重金属打造防护房,杀人管什么用?”

“可北派那帮人就是该杀!”飞天脱口而出。

宇生一下子说不出话了。他明白飞天的心情。学院被砸,在牢狱中感受到种种不公,出来后必定想讨回公道。可现在说的是避祸,不是杀人,是用贵金属就能做到的事情,不需要兵器。

飞天想了想又说:“皇老师说了,人祸大于天灾。他问你小圆片上还说什么了,能不能再找些证据支持他。这回是取胜的好机会。”

宇生忽然有些茫然。飞天在屏幕里的样子还是一如往昔,鼻子扁扁的,笑起来嘴张得很大,十八岁的额头光光亮亮,一脸单纯。他看见自己在屏幕上的倒影,头发乱蓬蓬,长长的遮住眼睛,下巴很瘦,活像个八十岁的老爷子。

这一次,飞天没弄清楚地上的情形。实际情况是,南派并不容易取胜。两派正是斗到平衡,打到不可开交,都说要为了真理,兵戈相见。国王不知怎生是好,左支右绌、两面为难。两派都不肯先说和解,就像悬崖上的拔河,谁也不敢大度地松手。

当天晚上,宇生陷入艰苦的犹疑。他不知道自己的下一份陈述该怎么写。如果还只是刻板地说危险危险,那么可能永远无人重视。可若照飞天暗示的,写一些理念斗争的话,不仅于事无助,而且会让他觉得无比别扭。他想过什么都不说不写了,但又觉得不妥,好像欠了所有人的帐似的。他第一次发觉如此难办,比所有考试所有论文都难办。

他靠在床板上,手撑着下巴久久思量,不饿不渴也睡不着觉。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忽然抬起头,凝视着舷窗外,心里有了主意。窗外是沧海般的群星闪烁,光荣船队摆成一只巨大的扇面,一边是光芒四射的星系中心,一边是白茫茫气体环绕的蓝绿色的星球。

第二天,宇生让飞天递交了一份报告,在报告中对国王说,他发现星系中心近来光芒闪耀,他用占卜破译,发现这是千载难逢的吉兆,是宇宙智慧对宇心国的倾临,是国王陛下的神恩浩荡,如果能借此机会将船队排列起来,用风帆迎向光芒所在,让国王神像沐浴宇宙神光照耀,则定然能仙福永享,寿与天齐,吉祥如意,国威大振,内无裂隙,外无侵扰。此乃天之神器是也。

他绞尽脑汁,把从小到大在课堂上学到的词汇全都用上了。

一天后,他听说,国王大喜,当即批准,即刻实行,朝野上下一致称颂。

这是宇生最后的主意了。他知道,国王的风帆是金箔所做,每一张有坚实的厚度。只要算好方位,尽可能让风帆覆盖整颗星球的立体角度,就能阻止许多粒子。更多的努力他已经做不到了。如果这依然不能阻挡,那就任谁也无能为力了。

粒子潮真正降临的那天,宇生一个人站在光荣三十号的船舱里,就像一个临战的将军,指挥着孤身一人的军队。在他身前,船队排得整齐,二十九艘扬帆的大船组成向前的先锋。宇生觉得很开心,因为他终于成了传奇的主角。虽然遗憾这传奇没有观众,但他一时也顾不得那许多。他终于发现了被人遗落的宝藏,找到了世人忘却的路途,当上大起大落的大人物,已经足够在心里满足了。他想象自己扬帆起航,驾着神的车马,迎向星海中心的太阳。巨大的风帆如风如翼,列成金光闪耀的一排,像沉默赴死的盾手,用身体挡住来自远方的箭。

宇生直到这个时候才明白小圆片的故事。圆片上讲述的是一个走向毁灭的星球。他们一点点靠近星系中心,直到离得太近,被引力控制,无法挣脱。他们来不及逃离,因为他们发现得太晚,而他们发现得太晚,是因为他们一直沾沾自喜地使用黑洞能量相互攻击,离得越近,战斗得越猛。他们同样陷入拉锯,眼中只有对手。直到一切已注定无法改变,毁灭来临。他们在临终前用全部能量发射出记忆碎片,就是希望能被其他星球收到,将记忆永存。

当被看到,已过万年,一切皆为废墟。

光亮残忍,讯息微薄,记载曾经存在。

宇生俯瞰着脚下的大陆、山河、云彩,俯瞰绿地上覆盖着流动的白。他知道没有人看得到他,也没有人了解他做的事,但他不在乎。他在心里相信,在此刻,他才是这些风帆的主人。尽管风帆上画着国王的肖像,但他才是这些风帆真正的皇帝。

<h4>(下)</h4>

在光荣船队住了整整两百三十二天之后,宇生光荣地卸任了。他被当作小英雄一样接回了地面。他的献计大获成功,自从船队排好,国王受神光沐浴,便感觉神清气爽,精神大振,之后亲自参与朝野辩论,宣讲和睦,稳定了斗争。就像伸出一只大手,将悬崖上的绳子拉了回来。这一下治理稳定了。国王高兴极了,恩慈大发,决定封宇生为宇宙小侠士。

勋章授予在皇宫举行,由国王亲自颁发。大殿里铺着绘有星系全景的华丽丝绒地毯,金星闪烁,学者臣僚站成密密麻麻的两大方阵。宇生走上朝堂,四面均是艳羡的眼光。

“亲爱的小侠士,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国王问。

“亲爱的陛下,没有了。”宇生说。

大殿里响起窃窃私语,因为所有人都以为宇生会借此机会发言议论一番。

“宇生,”皇时空老师在一旁小声催促他,“你说呀,你不是说有一个宇宙大发现吗,赶快说说啊。你一说,北派的说法就破产了。”

“老师,我真没什么想说的了。”宇生说。

亲爱的老师,他心里想,如果我说了,您的说法也破产了。

“宇生,”飞天也在一旁小声说,“别怕。想说啥就说吧。”

他没说话,直直地看着飞天。

天儿,他心里想,我赌一赌,我猜你能明白我。

他笑了笑,大踏步上前,对国王拱手说:“陛下,我唯一的请求就是免去一切赏赐和职务,早日回家。”

朝堂上一片惊愕。宇生的封赏全国难得,谁都以为宇生会借此步步高升。

宇生现在什么也不怕了,凭着少年一股固执的韧劲,谁也不理,沉默着昂着头告别所有人而去。他只觉得自己还没有从天上下来,眼前的一切都十分遥远,宏伟的柱子、花纹地面、幔帐帷幕都十分遥远。他想不到太多大道理,只是凭直觉认定,现在还不是把故事讲出来的时候。他在天上最大的发现就是:所有句子都能变模样,所有星象都能被当作打斗的筹码,所有争辩都能在走失之后搅动起他们所经历的、牢里牢外的仇。他虽然目光还不远,但他觉得此刻他应当沉默。

“生哥!等我一下!”

当宇生走到高高的台阶底下,飞天从身后高声叫着奔来。

宇生暗自笑了,回过身来。

“生哥,你太不够意思了。不叫我就走,还是兄弟吗?”

宇生知道他赌赢了。他捶捶飞天胸脯,就像小时候,就像当初在大牢里。

如果宇心国有一个好的史官,他会记下历史上独特的一幕:两个跳跳蹦蹦的少年,在夕阳下追跑着甩动帽子跑出庄严宏伟的皇宫。可惜宇心国没有。这一幕永远地失落了。

宇生后来悄悄写了书,将圆片上所有读到的故事写了下来,期待在一个没那么多偏狭、少一些急躁、学理之争只是学理之争的时间拿出来给大家看。可是他一直没等到。宇心国换了许多朝代、许多治国之君,可是南北两派却一直留了下来。宇生的书被子孙传了很多代,始终无人能解。

不过此是后话,暂且不表。

在宇生经历的这场论战中,南北两派并不是完全没有道理。南派说北派的管理教化不是射线的理由,北派说南派的自由逍遥也不是。他们的相互指责都是对的,但他们都忘了,真理除了可以在南或在北,还可以在另一个方向,在头顶上方。

当宇生最终回到家,他离开家已经两百六十五天了。他风尘仆仆地出现在家门口,头发蓬乱,满脸土灰,笑起来牙齿洁白。宇生娘从屋里奔出来,眼泪夺眶而出。

“生儿啊,你可回来啦。你不知道,这些日子娘有多担心。”

“我回来了,娘,我哪儿也不去了。”

“累了吧?坐下坐下。快让娘看看。洗个澡。我去给你弄吃的。”

宇生说不用,但娘不听他的,奔到厨房里,忙活起来。宇生看着小小的水池,看着生了青苔的水缸,看着娘切肉洗菜忙碌的身影,整个人踏实下来。所有人都盼他说话做事,只有娘只盼他回来。

“娘,我知道星系深处有另外的种族。”

“啥?”娘抬起头,“啥种族?”

“我也不知道。我猜的。”

宇生确实不知道,他只看见了他们消亡前的余光。

“在哪儿呀?”娘一边切菜一边问。

“远处,很远,比京城远多了。”

宇生估计过,以他们的速度,几十万年也许能飞过去。

“那跟咱们有啥联系?”

“有啊。他们一打仗,我们经济就增长。”

宇生回来后查看了档案,发现圆片上记载的很多战争爆发确实被观测到了,但因为是奇异亮源,被人们解释为吉星高照,经济增长的好兆头。

“哟。真的假的?”娘站直了身子,在围裙上擦擦手,“我得赶紧告诉飞天娘一声。这些天买卖不好做,飞天娘急得直掉眼泪。我给了她三盆高高兰都不管用,原来是这么回事。得赶紧告诉她一声,叫她买一本星表来。”

宇生看着娘,心里有一种微妙的激动。厨房的烟尘环绕在他头顶,饭菜香钻入心里。他仰起头,天空一片白茫茫,望不到天外。他知道这个星球上所有人都不了解真相,从娘到国王没有分别。但只有娘不狂妄、不攻击。他从前常笑娘无知,却没注意娘是用仅有的所知去关照。他忽然感到一种坚实的暖意。厨房缭绕的烟和头顶苍茫的云融合在一起。他知道他做对了。他保护了娘,还有和娘一样的人们。

这就是这颗小星球的故事。它处在星系的边缘,附近的区域很空旷,半径不大,重力不强,是个平静安详的小地方。它一直平静安详,而且还将继续平静安详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