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4>1</h4>
银河深处,一颗外表和寻常行星区别不大的椭圆体行星绕着恒星周而复始地转动。
这个恒星系统的环境极其恶劣,非常不适合生命的生存。置身其中的十颗行星内部早已被挖空,表面看来一片死寂,内部却一派盎然生机,欣欣向荣。
“我实在想不明白,”说话的声音诡异,若非它们自己的种族听去,噪音无疑,“宇宙的各个文明科技发展到了最后,都会碰到难以突破的瓶颈,陷入停滞。各个文明水平都差不多的,相互制衡,相安无事,不会互相攻击,不是很好吗?为什么我们要尝试冲破这种限制,而去发展各种科技,并最终来打破这种平衡?”
“听他们大人说,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们这个宇宙,定会碰上很多我们目前无法料想的危机,大人们希望通过发展先进的科技,来让我们这一整个宇宙,共同应对极致的难以度过的危险。要知道,生存是宇宙间所有文明的第一需要,倘若宇宙都不复存在了,那再谈任何其他都没有什么意义。还有啊,越是先进的科技,越可以使我们过得舒适,快乐,幸福,安稳。”他发出了这个物种独有的声音,为他年少无知的妹妹解释着。
“可是爸妈去发展科技了,我既不舒适快乐,也不幸福安稳。我只想着他们能够早点回来。”年纪相对较小,表情上更还带着几分稚嫩的小姑娘,想到远离了他们的父母,似已快要哭出声来了——她的脆弱敏感总让她和这个星球上的其他个体显得格格不入,周遭的一切都很容易使她大受触动。她的哥哥听了她焦虑伤感的话,宽慰道:“等他们工作忙完了,自然会回来的,你不用着急。我听一道前去的几位叔叔说了,他们实际上早就忙完了,但是,又去了其他星球给我们买好玩的玩具,这才耽搁了。”
“原来这样,我一直惦记着他们,怎么离开了那么久,都杳无音信。”小女孩看到希望,心情略微晴朗起来。
少年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和她探讨得太过深入,他伸出自己种族独有的手,牵上她的手,从房间里走了出去,带着她散步。而这会儿,他的心中却还在回想着自己刚刚撒下的谎,他真的希望自己的父母是给他们买玩具去了。
生而为这个星球食物链的最高一级,他很清楚,随着成长,自己对父母的这种抛开儿女、常年奔波在外的行径会越来越能理解,并且会逐渐地从带有怨气变为欣赏。因为自己终将变得和他们一样,像他们一样无可救药地喜欢上那样的工作,哪怕是抛开生命中其他一切重要的东西,也要去做那件事。
少年已经在这个星球上生活了二十来年(这个种族所在的行星绕恒星公转一周的时间是一年,一年大概就相当于1.2个地球年),他对自己种族的历史有着相当的了解。
他们的种族在原始的社会初期,就已经表现出了相较于其他文明的种族对科技更为强烈的热衷。当他们的科技文明发展到无比先进的时候,又可以利用科技,把星球上的每一个个体改造得对科技的热爱,更加浓厚,让每一个个体的一生都再也离不开对那尖端科技的热爱与追求。
“父母虽也爱我们,但我们在他们心目中的地位,绝对比不上那些新奇的科学技术。”少年比小女孩年长许多,知道得也就更多。但他并没有对她说太多,仅在心中兀自酸道。
既是散步,他们的脚步迈得就不算快,从家中出来,悠悠然不知不觉地,花了大概十分钟,散步到了小区附近两千米处的一个热闹的公园。这里,不时地会有体积和他们相仿的同类生命路过,他们大多都尚未算得正式长大成人,有专门的金属机器人陪伴在左右照看着,他们一个个正欢快地玩耍着——星球里的少年和小孩大多交由这种金属机器专门照料。不过,让少年大感不解的是,他的妹妹很是反感由那些金属机器人来照料,仿佛会对金属机器产生过敏反应似的,非要他或者父母亲自照料才不会哭得死去活来。年长的他打小就非常的宠她,于是代替起了金属机器,在父母远离的时候照看她。
这一整个星球的内部实则已经被挖空了,因而留存于这其中的一切人事物,都是靠着星球本身自转所产生的离心力固定在球体的内壳之上。而在那中空的椭圆体星球的正中心,正放置着一件巨大的机器,它永久地被放置着,不知疲倦地工作。此时,这件居中的机器正如一颗恒星一样,在发射着强烈耀眼的光芒,照亮着这一整个和地球体积不相上下的星球,它炽烈的光芒显示着此刻恰好是白天。
“会有一天,到我长大,肯定会和他们一样,放不开对科技的热爱和执著,离你而去。”本是出来散心,看着一向娇小的妹妹,做哥哥的却不知为何,心底竟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得难受,“到那时,你可要自己照顾自己了。”
少年抑制住心底泛涌的情感,陪妹妹玩耍起来,就像公园里那些陪着各自主人玩乐的金属机器人。
<h4>2</h4>
夜深人静,妹妹早早地就入了睡。少年则像往常一样,独自一人走出了家门,向着小区内的一处名为太空观望站的地方走去。
他的家和太空观望站距离约有三四百米。路上,整个星球正中心的那件机器,虽然没有发出如白天一样的耀眼光芒,却变幻出了一整副宇宙星辰的图景。那图景上淡黄色的星光映现出少年此时形单影只的身影,他循着道路上专门供人行走的一侧,匆匆地走着。
到达目的地,他停住了脚步,扫视了一下门前“太空观望站”的匾牌,那硕大的墨绿色字体醒目俊秀,给人以艺术的美感。他只驻足稍微欣赏了一下,就不再多做停留,径自驱步去往了观望站中,一个可以获取外部世界信息的地方——位于太空观望站的正中心,摆放着一块巨大的长方体透明镜,它能使外部的光芒透射进来,又能隔绝掉外部太空环境的恶劣。
太空观望站是专门建造在星球的各个小区里,一个可以用来观察外部宇宙的建筑,它的存在,是为了不至于让这一整个封闭星球上的人们,和宇宙彻底地隔绝。不过,通过那一处透镜,外部宇宙的图景尽管惊险奇妙,却容易给人单调重复的感觉,所以,它对星球上的人们的吸引力并不大,来到这里观看的人也并不多。
少年刚在透镜前站定,就如同往日一样习惯性地环视了下四周。他依然可以发现,除了有三两个金属机器人正悠闲工作着,观望站里再无其他人了——星球上的青少年们,此时要么由各自家里的护理机器看护着,香香甜甜地睡眠,要不就是去了小区里另外一处对人更加具有吸引力的科技情感转化中心。
“没有什么人才好的,这样,这一整个观望站仿佛就是为我一个人设置的,像此处这样恢宏的建筑,我一个人享用,真是堪比星球上的最高管理者了。”他确定不会有人打扰到自己,才把目光收回,观看起那被透明镜隔绝住的外部世界。
那一幅幅惊险的画面,的虽然几万年来都那样的相似,那样的千篇一律。但在他看来,它们却变幻无穷,触目惊心。
当然,他总喜欢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一个人来到此处默默地注视透镜之外,一方深不可测的世界,还有一个更为重要的原因,那就是他深知这些景象的背面有他十分牵挂的人。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正是这些恶劣的环境保证了星球的安全,使潜在的敌人不敢入侵,成年人也就能够放心大胆地出门去追求科技的提升,无忌于家里会被外族入侵。可是,它们不但隔绝了外部宇宙的恶劣,也在我和爸妈之间架起了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
在这些险恶之地的背面,正是他父母的所在。这会儿,他凝望着,视觉器官仿佛可以洞穿这些惊心动魄的场面,直看到父母的脸庞;倾听着,听觉器官又像是已经听到了他们匆匆赶回来的脚步声。
他一动不动地站立,渐渐堕入到那纷繁无边的思绪里。
身为这个星球上的一份子,他很清楚,他们每一个人都终将会拥有对一切先进科学技术难以割舍的情感。不过在他们成年以前,对科技的情感却还不是生命中最为主要的。
星球上对个体的改造有两条途径。其一是对个体自身热爱科技的基因进行最精细的修饰,这一点决定了他们一生对科技热爱成分的百分之十;其二就要靠外部机器去转化那些贮存在星球上,每一个个体心间的各种情感——从个体出生开始,借助于尖端的转化设备,可以一步步地把个体成长过程中,会出现的各种情感转化成对科技的热爱。直到这种热爱在心间累积起来,达到极高的水平,远远盖过了其他任何的一切情感才罢休,也才算得上成年。
少年距离成年这一步还有一段不算长的距离,此时他回想着课本上关于他们这一物种的介绍,神色间竟然带上了几分阅尽了人间百态的沧桑,说道:“据说,在很遥远的过去,我们的种族对于各样东西都怀着极具热爱的情感,无论是对待科技,还是对待父母兄妹,亲朋好友或陌生人,自然而然地就会有各种各样异常丰富深厚的情感在心间产生。但自从能够进行科技情感转化的机器被发明出来,对待科技的情感便主导了我们的这一生。对于我们这样的物种来说,究竟然好是坏?
“说起来,早在很久很久,具体也不知多久以前,祖先们就已经格外明白各种尖端科技的重要性了,它几乎能够帮助我们取得我们想要的一切,应对一切对我们自身构成威胁的危险灾难。而要发展出先进的科技,热爱无疑是第一位的,有着决定性的作用。因为热爱,我们才可以学得下去那些庞杂得叫人感到绝望的科学技术知识;因为热爱,我们才不会在科技发展的道途中,受到星球内部那科技厌恶者的干扰。要知道,倘若没有各种科技情感转化的机器,星球上的每一个智慧个体的心间,会不时地产生出对于科技的憎恶之情,它们同样会累积起来,在心间和那一股对于科学技术的热爱交织着,使得做起发展科技的决定时踌躇不已,甚至毁掉一些先进的、却一时看起来没那么有用的科技。”
少年用手掌擦了擦被夜晚太过浓重的水汽蒙上的模糊透明镜,以让外部宇宙星空的光芒能够更好地透射进来。顿了顿,他才继续让星球的各种往事,填充上自己因为思念父母而过于寂寥空虚的脑海,兀自在心间道:“犹记得星球上许多年前那个极其惨痛的教训,那个对于我们整个种族的任何一个人来说,都绝对不能够忘记的教训。在很遥远的过去,大概是二十万年以前,在我们文明发展的原始早期,曾经有一个对一切先进科技都嗤之以鼻的独裁者上台了,在一开始,他对科学技术的发展持相对中立的态度,一再强调科学技术本身是有利有弊的,我们在注重利的同时,一定要严防死守其中的弊端,不能太盲目冒进,看起来要多理性客观就有多理性客观。可等到他执政的时日变久,站稳了脚跟之后,他便把自己内心深处对于科技发展的真实态度抛了出来,开始严格地去控制星球上一切发展科学技术的经费支出,他不管不顾许多在建或者已建的高新科学技术基地,放任它们在星球的各地生锈腐烂。更加恶劣的是,他还秘密地销毁篡改了长期以来星球上无数杰出科学家,费尽心血好不容易探索出来的一大批高精尖的科学技术知识。于最终的结果是,星球的科学技术在他当政的不到五十年期间,直接倒退了数万年。只是当时星球上的人们,生活方面对科学技术的要求并不尖端,这些知识更是只有专门地去学习才会知晓,所以,只有很少的一部分人对这一切知情,绝大多数的人们依然安逸地生活着。
“最让人感到无法忍受的是,这个独裁者还是非常懂得制造舆论的。他经常公开或暗地里,去支持一些反智反尖端科学技术的同道中人,一再让他们在媒体上强调科学技术对人的异化和伤害,说它们在冥冥之中会影响到他们这个种族的延续——譬如总是让他们说那些运用了高科技手段生产出来的食物,有可能会让整个种族的体质大幅度下降,哪怕那些食物已经经过了几十年的检验,而被证明没有问题,但他们又立马会说,起码得要等上万年才能看得出来这个副作用,甚至他们还臆想出,这些先进的科技有一天会出现自我意识,进而自我毁灭式地攻击我们星球上的一切。总之,理由比天上的星辰还要多,糟糕的是,这些人大多能言善辩,在那些埋头研究、不善言辞的科学家面前显得十足厉害,经常说得科学家们哑口无言,一愣一怔的。而他们的种种反科学技术发展的理由,归纳起来却无非一点,智慧生命们到最后会驾驭不了那些科学技术,会反过来为它们所制,所以科技的发展维持在一个适当的水平就可以了。这是一个极难反驳,甚至是无法反驳的观点,这种观点在独裁者的影响之下越来越占上风。同时,他也会支持一帮科幻作家在各种科幻小说里一再强调科技的弊端,让他们在潜移默化之中竭尽所能地妖魔化科学技术,让反科学成为一种常态,一种人们推崇备至的社会文化。久而久之,整个星球的社会风气就在他执政六十年以后,全面地走向了对于科学技术的极度排斥,科学家更是成了最没人愿意从事,最被瞧不上,最娶不到老婆的工种。而这一切中所潜藏着的巨大危险,竟然没有多少人能够意识警觉到,就算是有意识到了的,敢出去说的也变得越来越少。
直到有一天,这个人们自认为无比安全、无比优越,永远都不会出任何问题的星球,遇到了三千年都不会遇上的自然灾难,正当星球上的人们在奋力救灾抢险的时候,一个以前被星球的军队打得毫无还手之力,不见了踪影的外星物种却趁此时机悍然入侵了。各种高新科技匮乏,直接导致尖端武器缺乏的星球,遭遇了近乎毁灭性的打击,他们难以抵抗那些来势汹汹的外族入侵,军队节节败退,星球上的人们只能用原始的人海战术对抗科技水平已经更加厉害的入侵者。这一战,天灾人祸,星球上的人们死伤无数,最终好歹靠着那些几乎已经消失殆尽了科学家,靠着他们抓紧一切时间不休不眠地研究探索,竭尽所能地研制出的各种科技含量极高的武器——中子弹,一种以前他们觉得很普通的武器,在千钧一发之际击退了外星入侵者。
“唉,这个教训太深刻了。自那以后,星球上的各种科技情感转化器件就被源源不断地发明了出来,运用到了每一个个体的生命之上。哪怕到如今,整个星球早就取得了比过去更加繁盛的科技成就,早就不用害怕宇宙间任何强大的文明来进攻。”
紧盯着透明镜老半天,任凭思绪漫无边际,直到夜色中一阵凛冽的寒风吹过,少年方才哆嗦了一下,没有再任由自己陷在关于星球上的各种往事里。这时,他也才意识到,父母今天是不会回来了,自己不用再继续等下去了。于是,他抬起了脚,从这修建得辉煌气派,却处处都有些冷清的太空观望站走了出去。
到了门口,大门边有两个仿照他们的形状建造出来的金属机器人,笑脸吟吟地目送着他拖着沉重的步伐走了出去,道:“您慢走,欢迎光临。”
他心事重重,仿佛没有听到他们的言语,头也不抬一下地走了出去。到了外面,一阵清新的人造空气扑面而至,他才抬起眼,脸上带着几分少年鲜有的忧心神色,望向了这一整颗星球的正中心。那里有一幅幅通过各种程序变幻出来的宇宙星空图景,他情知都是人造的,但还是多注视了好一会儿,心中叹道:“宇宙的星空本身是如此的广阔,又怎么可能是一架机器用几幅画像就可以生生制造出来?星球上的人们看着这些人造的东西,是不是就正如那井底之蛙在看着广阔的天空?”
感慨一番,而后,他垂下了头,踏着步,来到小区的一角,那是科技情感转化中心的所在。
夜已深,人未静,他的脚步舒缓。到了门可罗雀的此处,径自走了进去,却有机器工作者前来热情地接待,他们殷勤十分地将他引到了一个封闭的单间。
少年驾轻就熟地,和昨天一样,没有多说,在金属机器的帮助下,躺到了这间科技水平足以代表整个星球科技发展的单间里,安静地接受起情感的转化。
他们这个种族,生活中产生的一切情感,总会以各种各样的形式在心间有意无意地累积。而像他这样成长中的少年,每隔些时日,就要到科技情感转化中心将那些情感转化成对科技的纯粹的热爱。
“这样下去,迟早有一天,我就会因为太热爱科学技术,如父母一般,离开妹妹,为求科技的发展,奔向远方。”此时,整个儿地躺在单间的那个盒子里,他的内心有好一阵的伤感飘过,他暗暗道:“不过,我也不能太宠着她了。等她再稍微长大一点,金属机器人就能很好地照顾她了,相信她到时不会再有那么多的抗拒。她自己必须要学会长大。虽然,她的身体出了点小问题。”
小的时候,他的妹妹在一次科技情感的转化中,机器不慎出了故障,心灵就对科技情感转化机器产生了免疫力,从此星球上任何转化设备,都再无法将她心底的情感转换成对科技的热爱了。
她的心灵因而自然地生长,实属星球上罕有。她对父母和自己唯一的哥哥的情感,也无法转变成对科技的热爱,它们因而始终都在她的心间淤积着,生长着,叫她无法割舍,发展到最后,各种各样累积起来的情感竟时常牵制着她,使她对机器人来照顾自己表现得很是抗拒,非得让家人亲自来照顾才会开心。
如今,她已变得比这个星球上的所有人都希望得到家人的关爱,这原本就是他们星球上早期的人都会有的自然诉求。但在如今的人看来,她的这一种诉求却是一种极端的不正常。
少年怜惜着自己唯一的妹妹,怜惜着她的不能转化。在这样的时代,这是一种异类,他们大人总是评论说她这叫残次品儿童,每每都叫他好一阵难过。
此时,在科技情感转化中心无聊的单间里,他回想着这些事,怜惜,酸楚频频涌上心头。可随着科技情感转化机器功率的加强,这种怜惜,这种酸楚,旋即就被消除得一干二净。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工夫,他这一天的转化才算完毕。他因而神清气爽起来,好似刚洗完了澡般的舒爽。紧接着,他从单间里走了出来,一到大厅,就注意到,这里和太空观望站的冷清比不得,络绎不绝的少年来到此处进行转化,机器人协助着他们把情感的杂质转化掉,就像是在洗去他们几天累积下来的疲惫。
“我们这个种族,究竟在为什么而活?为科技?为自己?”用了他们这个物种独有的声音在心间自问了一句,没有答案,他把目光移开,也不再多停留,向着只有妹妹一人在的家中快步走去。